一次坠崖式事故与德鲁克的箴言
播客开场,主持人沈帅波以一段惊险的亲身经历切入主题:在一次赛车测试中,他与室友因无照驾驶、操作失误导致车辆失控撞上护栏,本人当场昏迷、多处骨折、脑震荡,并在耳侧留下了一道类似特朗普的疤痕。更戏剧性的是,学院非但未予处分,反而承诺次年包揽全部赞助,助其卷土重来——最终车队逆袭击败宾利与阿斯顿·马丁,斩获第二名。
这一经历背后,折射出一个深层认知:真正的成长不在于不犯错,而在于犯错后能否迅速校正方向。嘉宾张震随即引用投资界经典语录:“德鲁克米勒他也说过,他投资做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每次都对,是因为他做错的时候马上就改。” 这一理念,也成为本期节目的核心锚点——在VUCA时代,“立刻改错”能力比“永远正确”更具生存价值。
德鲁克米勒他也说过,他投资做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每次都对,是因为他做错的时候马上就改。
那有这样清醒的认识以后,我就想做出调整,当时目标就变成了要去硅谷……
从赛车手到硅谷VC:跨界者的路径逻辑
张震的履历堪称“非线性成长”的典范:同济汽车学院整车专业出身,曾带队征战国际赛车赛场;后赴美留学深造流体力学,辗转斯坦福高管项目;最终以可穿戴设备项目叩开CES大门,并因一份详尽的CES研报获得GGV合伙人青睐,一脚踏入风险投资领域。
他坦言,早期F1梦想破灭后,才意识到过往荣誉实为国家汽车产业红利的副产品,而非个人“阿尔法”。这一清醒认知驱动其转向硅谷——在RPI导师支持下转投W E项目,并借CES参展契机进入VC领域。手搓写作能力在此刻成为关键跳板:一份研报竟敲开了顶级VC的大门,印证了“在AI时代,深度思考与独立输出仍是不可替代的硬通货”。
随后他加入Tom Brook基金(Formation Capital),参与投资Oculus等明星项目。但最终选择回国,主因有二:一是VC行业高度“俱乐部化”,亚洲男性难以进入头部项目核心圈;二是母校同济启动捐赠基金直投计划,亟需具备国际视野的实战人才。
我一开始的梦想还真的是跟赛车有关,想要做F1赛车车队的空气动力学师……
AI眼镜困局与硬件创业的底层逻辑
谈及可穿戴设备,张震以谷歌眼镜为镜鉴,指出其失败的两大症结:社交接受度低(被视作“顶着监视器对话”)与场景模糊(仅限小众自拍等边缘用途)。更关键的是,当时关键零部件(如OLED屏、传感器)尚未成熟,导致产品体验与成本难以平衡。
反观Oculus的成功,则是“组合式创新”的典型案例:它吃到了手机供应链红利——成熟陀螺仪、低成本OLED屏(LG供应优势)与用户需求(游戏沉浸感)形成共振。即便如此,其退出仍依赖Meta的战略焦虑:扎克伯格早在十年前便担忧“流量巨头在硬件范式转移中被团灭”,故不惜重金布局硬件生态。
对比当下AI眼镜热潮,张震持审慎态度:当前产品普遍存在佩戴不适(夹层技术伤鼻梁)、功能冗余(仅实现拍照/语音等基础交互),且与近视眼镜属不同品类——长期佩戴舒适性与刚需匹配度才是普及前提。他强调:“手机仍是AI时代的绝对Hub”,硬件创新应服务于其集成性强化,而非强行替代。
你有现在的组合,你在这个基础上再开发一两个应用,或者把它组合的更好。你往前走,你走成功了,你就是苹果的时刻;走走不成功,呃,太多的失败的案例。
所以我觉得,沿着最终的目标,它当中一定会有很多的中间态……
技术演进与商业落地的错位
在AI时代,许多技术突破看似已成熟,但真正落地仍面临“中间态”的漫长等待。以VR/AR为例,Oculus的成功并非源于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手机屏幕、供应链成熟、零部件成本下降等多领域协同演进的结果。苹果的Vision Pro虽技术领先,却因缺乏Killer App而进展缓慢,反映出一个关键现实:技术先进≠市场接受。苹果近年一系列收购——如收购Q点AI(Q-Point AI),实现无声音频下的面部微表情识别——恰恰说明其战略重心仍围绕手机生态的深度延伸,而非盲目追逐新入口。库克时代常被误读为“创新停滞”,但事实是:iPhone 15系列在中国的销量碾压第二至第七名总和,印证了其运营能力与市场掌控力。正如科技史所揭示的:伟大的产品不仅需要 visionary(远见者),更需要像Tim Cook这样能将愿景转化为可持续商业价值的运营者。
它的重心肯定是先花在这个上(手机生态与AI集成)。 对于一家成功的公司来说,它需要有 visionary,也要有像 Tim Cook 这样能够运营公司的人。
科创创业的三种真实路径
当前高校科技成果转化主要通过三条路径:专利授权、专利转让、作价入股,其中“作价入股”最能绑定长期利益。以同济汽车为例,其线控制动系统源自汽车学院六年研究,A轮融资曾因市场疑虑陷入困境,最终靠团队抵押房产、真实交付业绩承诺打动投资方,估值已达近30亿。这揭示出科创创业的三种典型模式:
- 技术驱动型:掌握核心技术,直击真实需求——如斯坦福学生从高尔夫球场割草机调研转向生菜田,用图像识别+精准喷洒解决人工掐苗难题,最终被John Deere以3亿美元收购;
- 应用适配型:不拿着“榔头找钉子”,而是带着技术找场景,尤其在AI时代,能否将模型能力与垂直领域痛点结合,是成败关键;
- 模式迭代型:在价格或供应链变化中寻找机会,但这类创业往往天花板有限,难成巨头。
值得反思的是,国内科创生态仍存在“大疆依赖症”:活动、节会反复聚焦少数头部企业,却缺乏持续孵化中小成功案例的机制。相比之下,美国更依赖高频次、小规模并购形成正反馈:每一次小胜利都沉淀市场认知、培养职业经理人,为下一次突破积蓄力量。
他手里有新的技术,但是他不是拿着这把榔头找钉子,而是说他到市场上面去找真的需求。 你还是通过一次小的胜利,不断的积累沉淀,我觉得这个更可靠一点。
电动车困局与行业范式转移
电动车的爆发并未带来行业利润提升,反而加剧了“全行业不赚钱”的困局——这与太阳能产业演化路径高度相似:技术门槛降低→参与者激增→价格战→利润稀释。中国汽车能快速超越BBA,并非因内燃机技术被“绕过”,而是电动化重构了产业壁垒:动力系统从复杂机械(变速箱、液压控制)转向电机+电控,零配件数量断崖式下降,工艺门槛(如发动机淬火、材料处理)被大幅削弱。过去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德国工业优势,在电气化浪潮中迅速瓦解。
有趣的是,中国车企热衷宣称“我们是机器人公司”,而丰田、本田、现代等国际巨头始终聚焦汽车本体。本田近年首度亏损,恰恰印证了传统车企转型之难:当汽车从耐用品滑向快销品,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不讲新故事就难觅增长。但这背后是更深层的行业范式转移——汽车正从“硬件产品”转向“软件+服务+场景”的综合载体。能否在AI时代定义新的用户价值,而非仅靠营销话术,将成为分水岭。
你哪怕不宣称销量也在跌,但是我会反过来说……国际上的那些公司……从来不宣称自己是一个机器人公司。 中国汽车电动车之所以要说机器人的故事,也是整个汽车行业太卷了,那个不讲新的故事,不找新的增长点,的确挺困难。
零件精简与技术门槛的系统性下降
电机驱动的普及正在显著简化动力系统的结构,零配件数量的大幅减少,不仅降低了制造复杂度,更关键的是系统性降低了技术门槛。过去,一个变速箱的设计与实现需要耗费数周甚至数月,且图纸之外的工艺问题——如材料选择、热处理(淬火)、量产路径等——构成了难以逾越的壁垒。正如一位亲历者回忆:“我靠,那时候几对几几周就画那一个变速箱,然后你还全是错。”这些工艺细节构成了技术落地的“隐性门槛”,而当硬件结构简化后,跨越这些门槛所需的时间与资源投入也随之锐减。这为机器人、新能源车等领域的快速迭代提供了底层支撑:当零配件数量降下来,跨越这些门槛的能力和时间也会降很多。这种变化,使得过去因经济性不足而搁浅的应用场景(如酒店送餐机器人、街头巡检车等),如今具备了重新被验证与落地的可行性。
AI时代的创业逻辑:从脑力溢价到需求洞察
AI的崛起正在重塑对“脑力优势”的传统认知。过去,高学历、强逻辑、深思考常是创业者的核心资本;如今,“思考的价值”正面临被算力替代的现实挑战。一位嘉宾幽默指出:“token大国”将成为新时代的国力象征——谁能更低成本、更高效地产出token,谁就掌握新的话语权。这并非悲观信号,而是转型契机。正如国际象棋在AI时代反而更普及:“机器早就碾压人类了,但是反而国际象棋的市场是比以前更大的。因为AI可以让大家理解国际象棋的它的难度变低,从而让更多的人可以参与啊!” 创业的核心,已从“比谁更聪明”转向“谁更懂真实需求”,并能以新工具(如大模型)放大自身优势。例如,有大学生团队用大模型模拟高考作文评分,误差控制在±3分内,并进一步提供素材推荐与写作能力提升路径——这正是将AI作为杠杆,撬动原本难以规模化的人文教育场景。德鲁克曾言:“成功投资的关键不在于每次都对,而在于做错时立刻改。”在AI时代,“立刻改错”不仅是一种方法论,更是一种生存能力:承认算力可能优于脑力,再基于新现实做贝叶斯调整,才能找到人与机器协同的新分工点。
投资逻辑变迁:从硅谷范式到中国式进化
中美风投生态的差异,正从文化表象深入至结构性差异。硅谷之所以能“投早投小”,核心在于一批懂科技、敢冒险的早期资本(如科技创业者二次投资)与高度专业化的中试-概念验证体系。例如,对合成生物学小熊软糖项目的投资,依赖于从实验室→化妆品→食品的完整成本下降路径验证,以及专家网络与中试平台的支撑。相比之下,国内此前长期缺乏此类基础设施,导致早期项目风险极高。但变化正在发生:上海正加速建设高质量孵化器与专业概念验证中心;梁文锋、王小川等成功创业者正将“技术红利”转化为“耐心资本”;而“十五五”规划也明确将“产业”置于“科技”之前,强调科技自立自强必须服务于生产力转化——从“兴趣导向”转向“需求驱动”的研发范式,正在重塑高校与科研机构的评价体系。尽管当前退出渠道受阻、财务投资人趋于谨慎,国资成为主力,但随着专业分工深化、容错机制完善,中国风投正走出一条“更务实、更协同”的新路径。正如芒格所言:“瞎了我就开始学盲文。”——认清现实、快速调整,才是穿越周期的底层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