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书不成林。我在上一次小宇宙读书会第三百三十期。阿伦特认为现代儿童教育陷入危机的原因是什么?里给大家讨论了阿伦特在一九五八年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教育的危机》。那篇文章他是用德语写的,在里面他讨论了当时美国现代教育,就是五六十年代美国快乐教育面临的一些危机的源头是什么。我梳理那篇文章的论点的时候,就在想,阿伦特在那篇文章中提出,他说,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美国教育的危机几乎在任何国家也同样可能发生,这是一种时代症候。

嗯,阿伦特在那篇文章里的论点可以帮助我们思考今天社交媒体时代。所以我在本期播客要做的事情是提炼一下阿伦特1958年这篇文章里的论点,他对于教育的观察放到今天的语境之中,阿伦特会如何理解社交媒体时代的青少年教育困境?我在本期播客会提到的论点全部都原封不动的出自他的文章,只不过语境被我变换了一下而已。你要是对于这个文章本身好奇的话,可以去读这篇文章《教育的危机》,或者收听我的三百三十期读书会。

嗯,我们在这里要做的就是阿伦借助阿伦特提出的理论框架来理解今天的社交媒体环境。我们会发现,社交媒体这个看似强调要赋予青少年权利、要支持他们表达自由的技术变革,实际上在阿伦特的逻辑中,在加剧教育的困境。我想说的第一个论点是。再把青少年抛入社交媒体的这个事实之上,阿伦特在整篇文章中的分析几乎具有惊人的前瞻性。

他认为,把青少年抛入世界不是一种解放,而是一种遗弃;把青少年抛入社交媒体是一种对于他们的遗弃。阿伦特对于儿童和青少年的核心判断是:我们之所以把儿童和青少年称为儿童、青少年、未成年人,是因为他们是新来者,他们是最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作为新来者,他们是尚未完成的人,对吧?这是未成年字面上的意思。正因如此,他们既需要被引入世界,又必须在进入世界之前受到保护。

现代教育的根本错误在于混淆了这两种需求。现代教育过早地把儿童和青少年这些新来者暴露在世界之中,却又未能真正承担起引导他们进入世界的责任。当然,儿童和青少年终究是要进入世界的,但是问题在于,如果他们的进入世界不是被成人引导,而是直接被抛入世界,那就不再是教育,那就是一种遗弃。过早暴露的问题在于,它打破了成长需要的时间结构。

阿伦特强调的是,儿童既是在生命中他们是未完成的,他们又是世界中的新来者。这意味着童年本身就是一个过渡阶段,就是它是一个尚未具备理解和判断能力的阶段。因此,你需要在保护状态被引入世界。如果跳过这个阶段,直接把他们暴露在公共世界之中,那么儿童面临的这个世界是他们暂时没有办法理解的。因为他们没有办法理解这个世界,因此世界会对于他们来说变成一个压倒性的存在,评价冲突规则和他人的目光,这个世界的公共性会同时向儿童涌来,但是他们缺乏消化这些经验的能力。

儿童和青少年会适应吗?会适应的,但这种适应是被迫适应,这种适应是你被遗弃的结果。成年人没有承担起把未成年人引入这个世界的责任。问题不只是把他们直接暴露给这个世界。阿伦特在文章中当然不是主张他们要永远停留在私人空间。他反对的是成年人把青少年遗弃给这个世界,直接让他们暴露在世界的公共性之下。因为真正的教育意味着成人需要向青少年承担解释世界的责任,通过解释世界把他们引入世界。

那么,教育的核心在于有成年人愿意站在青少年和世界之间,对着青少年说这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环节缺失了,如果教育的环节是缺失的,那么青少年直接接触到的就是世界的表面现象。他们,他们看到规则,不知道规则的来源;他们感受到压力,却没有办法理解压力的结构;他们参与表达,却不理解表达的后果。在成年人没有承担那个责任的情况下,把青少年直接扔给世界,会让青少年和世界的相遇变成他们要承担的责任。

那他们被置于他人的目光之中,被卷入世界的评价机制之中,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在其中建立自己的位置。他们只能努力适应世界对他们的要求,他们学到的不是从自己作为一个主体出发去理解事件,而是如何避免被世界的目光刺伤,如何避免被世界的审判机制压扁,如何避免在世界中失败。这种学习方式是顺从性的,不是创造性的,对吧?

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几乎完全对应这篇文章描绘的这个。把青少年遗弃在世界的结构,今天的青少年被前所未有的暴露在一个高度公共化、评价化、竞争化的社交媒体空间之中。成年人放弃了对于这个空间的解释权和引导责任。社交媒体不是一个中性的交流工具,它是一个放大版的公共世界,在这里一切都是可见的、可评判的、可传播的。

点赞、评论、转发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评价机制。个体始终处在被观看和被判断的状态。我们都知道,青少年比成年人要更加在乎这种被观看和被判断的评价体制。但是他们本来就不应当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进入这个领域,因为他们没有稳定的自我,没有获得理解世界的能力。按照阿伦特的逻辑,这个阶段本来应该在家庭和学校的中介空间中完成。

学校和家庭是一个既和世界相连,又能够对世界进行缓冲和筛选的空间。但是社交媒体摧毁了这个中间这个中介的结构,青少年不再是被逐步引入世界,而是直接被抛入世界。他们可以在极早的年龄获得表达权、获得公共性、可见性和他人的反馈,但这些权利没有伴随着理解和判断能力的同步增长。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在形式上青少年在形式上获得了公共性,但是在实际上缺乏承受公共性的能力。

这就是阿伦特在那篇五八年写的《被暴露在世界之中的危险形式》,这是一种没有保护的暴露。那当然,社交媒体构成的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公共空间,它是一个把私人生活不断公开化的空间。在这里,原本属于成长过程中的不稳定、自我试探、情绪波动被持续展露出来,并且接受来自他人的即时反馈。这种结构对于成年人来说都是有侵略性的,对于青少年而言则更加剧烈,因为他们不仅要面对他人的评价,他们还要在这种评价中成长、塑造自我。

就他们的成长过程本身被转化成了一种公开的表演。在这种情景下,有人会说。被抛入社交媒体是一种解放,对吧?有人会说,青少年获得了表达的权利,获得了参与公共讨论的机会,获得了主体性。但是真正的主体性不是被审判、被评价、被观看、被回应,而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中行动,并且对此承担责任。青少年在社交媒体中的参与是缺乏任何责任结构的,他们没有办法对平台的规则负责,也没有办法影响平台的运行逻辑,他们只是在一个既定机制中被动的适应和反应。

因此,这种所谓的解放,实际上就是一种仪器。成年人不再承担引导的责任,直接把青少年交给一个他们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世界。阿伦特在呃那个文章里面写到,现代教育危机的核心是成年人拒绝为孩子承担责任,成年人不再告诉孩子世界是什么,不再为这个世界负责,而是直接让新来者去面对一个他们尚未理解的现实。在社交媒体时代,成年人也无法完全理解社交媒体的机制,没有办法对社交媒体进行规范。

绝大多数家长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刷社交媒体,于是只能选择放任。这种态度看似宽容,实际上就是放弃。我们也非常常见的会看到那种自诩宽容,然后说自己是自由派的成年人会说,嗯,青少年迟早要长大的嘛,他们迟早会被暴露在世界之中,对吧?我在第三百零二期。呃,国家应该立法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吗?那期播客一发布,就有大量的人评论说,应该让青少年学会为自己负责,拒绝家长主义,拒绝过度保护。

那阿伦特会如何回复?在他的那篇《教育的危机》的文章里,通篇都在讲什么是家长的权威,为什么我们需要权威,为什么父母需要行使自己的权威,在教育过程中为青少年和儿童提供庇护。这个和阿伦特理解中的新来者的特征相关。阿伦特认为,儿童和青少年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他们是新来者,他们是新的,这意味着他们。

能够给世界带来不可预期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需要被保护的。不可预期的可能性,如果提早被暴露在公共空间之中,暴露在一个已经正在运转的评价体系之中,他们会过早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有期待标准的。有可以接受和不可以接受的标准。当他们被直接暴露在公共空间中的时候,这些新来者几乎不可能对这些标准保持距离,他们只能被迫去尽快适应这些标准。

因此,新的可能性都还没有展开呢,就已经被压缩成了符合预期的路径。也就是说,当儿童过早的进入世界的时候,他们会失去自己作为新来者改变世界的能力。生命的成长之所以需要在不被持续观看、不被及时评价的隐蔽空间之中展开,是因为在这个空间之中,儿童才可以没有代价的、不必承担公共后果的进行尝试、失败和调整。如果这个空间被取消,成长转化成了公开的过程,那么个体将没有办法形成自我,个体将直接进入展示自我的状态,个体将没有办法再去探索自我,个体将会直接进入表演自我。

我们只能够在隐蔽的空间里才能够去探索自我,才能够去形成自我。就实话实说,你也别装,我们都知道互联网上那些。迷茫的人也在表演迷茫,探索的人是在表演探索,自我形成是在自我展示。进入到世界就意味着你会被持续观看。那在教育过程中,成年人需要承担的是一种中介的角色,既不完全把儿童隔离在世界之外,也不直接把儿童暴露在世界之中。

这种中介的角色不在于控制儿童,而在于承担和解释。成年人必须对儿童承认世界的存在,并且愿意为世界负责,同时也要承认儿童是未完成的。成年人需要为儿童的自我形成和自我探索提供一个中介空间。如果这个中介结构消失,儿童被直接推向社交媒体,推向公共世界。他在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人为他解释世界,他被要求参与,但是没有人告诉他参与意味着什么。

他们被看见,但是没有人帮助他们理解被看见的意义。他们直接承担了被看见的后果。他们在理解世界是什么之前,就已经过早的和世界建立起了一种关系。就至少在阿伦特看来,教育的全部意义在于让新来者,让儿童和青少年,不是被抛入世界,而是通过教育被引入世界。OK,这也是我想说第一个论点啊,把青少年抛入社交媒体是一种遗弃,是家长放弃了将孩子引入世界的责任。

我的第二个论点也是从他的这篇文章《教育的危机》提出的理论脉络出发,延伸到社交网络的一个想法。社交媒体中的信息茧房是一种非常根本的教育结构问题,它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是切断了成人世界和青少年世界之间的联系,从而使教育这个活动失去了成立的前提。社交媒体中的信息茧房是由算法驱动的信息环境,平台根据用户的兴趣、点击和停留时间不断筛选、强化,并且重复推送相似的内容,使得个体逐渐接触到和自己已经有的观点、情绪和偏好一致的信息。

从表面上看,信息茧房当然可以让信息变得更加个性化、更加高效,但是在实际层面,它让个体用户被包裹在一个不断自我回升的认知空间里,在这个空间中,世界不再以复杂、多元、具有冲突的面貌出现。我在这里都不需要跟大家论证,社交媒体的信息茧房会让每一个人获得多么不同的信息,对吧?但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我不觉得青少年的调皮捣蛋、低俗玩梗本身值得成年人去大惊小怪,那么我们。

成年人自己小时候也每一个人都模仿过、学习过恶俗的东西。我从小还是说着你妈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长大的呢,对吧?就是,嗯,但是阿伦特的文章中用一种非常凝练的方式说出了我一直以来认为社交媒体信息时代这个信息茧房真正的问题,就是他在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茧房切断了成人世界和青少年世界之间的联系。在社交媒体之前,青少年哪怕他们嘲讽、扮演、模仿那些梗、那些笑话、再恶俗的东西,都是和成人世界相互联系的。

他是哪怕是游离在成人世界的边缘,他也没有被隔绝在成人世界之外,他得到的信息都来自于成人世界。但是信息茧房结构中,青少年接触的内容是算法根据青少年既有偏好不断筛选和强化的。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通往成人世界的空间,而是一个不断回响自身情绪、兴趣、判断的镜像空间。在结构上,青少年被困在一个只通向自我的认知环境之中,这不是通向真正的世界,一个由成年人构成的具有历史厚度和复杂结构的世界,它不再通往世界。

这之所以构成了社交媒体时代青少年教育的困境,是因为它切断了教育最基本的前提。新来者必须面对一个超出自身经验的世界。青少年的成长本来应该是在差异、陌生和不适的接触中,逐渐形成判断能力。信息茧房降低了这种接触的可能性,让他们停留在熟悉和自我认同之中。结果,他们获得的信息没有。没有帮助他们获得理解世界的能力,他们拥有表达渠道,却却没有办法发展真正的判断。

那在这样的一个结构之中,在信息茧房的结构之中,成年人无法作为引导者,他把青少年交给了算法和同龄群体,让他们在一个封闭的信息环境中自我循环。从这个意义上讲,信息茧房是教育责任的撤退。在这样的环境中,青少年无法学习理解世界。他在信息茧房中不断确认自我。啊,如果我们按照阿伦特的理解,就教育。是扮演把年轻人引入成人世界的这个角色的话,那么我们只能够把算法也想象成一种隐形的教育者。

对吧?因为算法起到了一个把青少年引入世界的中介的这个过程,这个角色。当然,这个中介原本应该是由成年人来承担的,但是在社交媒体时代,它由算法来承担。那我们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看一看算法作为一个隐形的教育者,它究竟在干嘛?算法作为一个隐形的教育者,它不承担世界的责任,对吧?它不为它提供给青少年的内容负责,它也不提供解释世界的责任,它不告诉青少年这些观点从何而来,它也不会揭示不同观点之间的张力,它也不会要求他们对接触的信息进行判断。

算法只是在不断的推送内容,让个体沉浸在一个看似丰富的环境之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算法想象成是一个隐形的教育者,那么算法彻底消解了世界对于年轻人的意义,它剥夺了个体和真正的公共世界接触的机会。算法作为一个隐形的教育者,只会让年轻人不知道如何去接触世界中的他者。算法的教育不是走向他者,而是退化成自我循环。

如果说教育的本质在于引入世界,成年人将新来者引入一个先于他们存在的、要和他人共享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世界也不是自动显现的,世界必须被承担、被解释、被呈现。那阿伦特在他看来,青少年想要让他们理解世界,需要有人在他们面前承担起一种责任,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世界是什么,世界如何形成,世界为什么值得被延续。教育的核心不是信息的传递,而是世界的传递。

世界之所以是世界,是因为它具有某种超超乎个体的公共性和客观性。世界。你面对的那个外在的东西,它不依赖于你自己的偏好而存在,它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那信息茧房在干嘛?信息茧房把世界转化成了一种为你而存在的环境,一个只呈现你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只强化你既有判断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成人世界和青少年世界之间的联系发生了根本性的断裂。

就当我们在说一个青少年逐渐走向成熟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我们在说的是,随着一个青少年的成长,他慢慢的能够在成年人的世界框架中进行理解和判断。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才能够进行代际对话,我们一代人才能够理解另外一代人。在信息茧房里,这种共享的框架逐渐消失。成年人即便试图介入,也往往无法进入这个空间,因为它的运行逻辑并不透明,甚至连青少年自身也难以完全理解。

在这种情况下,成年人既没有办法有效的引导,也没有办法真正理解青少年的经验,而青少年则越来越缺乏接触成人世界的渠道。于是,双方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引入和被引入,而变成了彼此隔绝的空间。阿伦特在写那篇一九五八年的文章的时候,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正在被杜威的实用主义统治。杜威的实用主义是一个教育理念,里面有一套非常流行的观念,就是说,成年人要留给儿童一个自主独立的儿童空间、儿童世界,让儿童在只有儿童的世界里面自我发展,发展自主性,学会和其他同龄人一起交往。

阿伦特非常批评这个儿童世界的观念啊。他批评那个杜威的实用主义,在他看来,当儿童被困在只有儿童的同龄人群体之中的时候,当青少年被困在只有青少年的同龄群体之中的时候,并不会因此获得独立、自由和自主性,反而会陷入另外一种权威。哪怕没有成年人的权威,他们会陷入另外一种更加恐怖的权威,叫做同龄人的多数暴政。为什么?

他认为,一个成年人即便拥有权威,也只是一个人。就一个人,他通过什么施加权威?他只能够通过命令。但是你把儿童放在一个同龄群体之中,群体通过什么施加权威?他不是通过命令来施加权威,而是通过。认可和排斥,通过接受和孤立来施加权威。在这种结构中,个体几乎没有真正的反抗空间,因为反抗意味着被整个群体排除和孤立。

对于儿童来说,被命令比起被排除,被排除是更加难以承受的处境。因此,我们一旦把儿童完全交给一个同龄群体,他不再面对一个他者,对吧?成人是他者,儿童面临面临的是一个团体,一个整体,整体是他无法退出的环境。所谓的儿童世界或者青少年的同龄世界,并不一定会让儿童和青少年作为个体更加接近自由,反而是把他们交给了一个更加难以抵抗的权威结构。

成年人退出青少年和儿童的同龄世界之后,留下的是一个没有责任主体的群体结构。在这个结构中,没有人真正为儿童负责,所有人都在对彼此施加压力。这就是多数暴政的本质。性侵检房。也是这一结构的数字化延伸,在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中,青少年面对的不是一个由成年人主导的世界,而是一个由同龄人、流行趋势和算法共同塑造构成权威的环境。

在那个环境中,什么是可以接受的,什么是流行的,什么是值得表达的,往往由同龄群体的反馈机制决定。这种机制通常比成年人的个体权威更为强烈、更为及时、更为难以抵抗。因此,让年轻人待在他们的信息世界中,在现实中不是一种尊重或者保保护,而是一种放弃。它意味着成年人不再试图将年轻人引入更广阔的世界,而是任由他们在一个封闭系统中自我循环。

这是教育责任的撤退,因为教育的意义恰恰在于打破封闭性,将个体从自身的有限经验中引出来,让他面对一个更大、更复杂、更不舒适、更多元的现实。教育的任务从来不是让小孩舒适的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而是引导他们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走向一个不完全符合他们预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任何预期。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们才能够成为有判断、有行动、有承担责任能力的人。

换句话说,教育的本质还是那句话:是将新来者引入世界。那信息茧房是把新来者困在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世界之中。让他们只接触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让他们在同龄人的语境中表达,让他们不必面对过于复杂、任何让他们感到不适的内容。这种安排实际上剥夺了他们作为新来者的根本处境,因为新来者、儿童和青少年作为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意味着他们。

一方面暂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另外一方面他们最终会进入这个世界。如果说这个张力被取消了,如果他们始终被困在一个由同龄人和算法建构的封闭空间中,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新来者了。那信息茧房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低摩擦的环境,一切都顺应着他们的既有偏好展开,避免真正的冲突。但是人的判断力恰恰是在面对差异和不一致的时候才能够产生,因此年轻人确实可能拥有表达的渠道,但是他们缺乏对表达后果的理解,他们变得高度敏感,同龄人就是在同一个茧房之中的人对于他们的评价,但是他们缺乏接受不同评价的承受力。

在这种情况下,说那些社交媒体上的信呃信息茧房是年轻人自己的沟通方式,这种说法在根本上是在错误地理解什么是教育。因为真正的教育,真正的给予年轻人尊重,不是要让他们停留在舒适区,而是要认真对待他们未来要承担的处境。一个被尊重的新来者。应当被引导去面对世界的复杂性、它的差异和冲突,而不是被放在一个不断重复自身的经验空间里。

我想说第三点,在阿伦特看来,青少年和儿童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他们是新来者,对吧?新来者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之前并不存在,他们是新来的。教育最重要的意义是保留这些新来者给世界带来新东西的能力,保留年轻人在未来改变世界、塑造世界的能力。未来是由他们来塑造的。年轻人自己是新来者,但是他们要进入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已经有了既有结构的世界。

教育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一方面是把年轻人引入世界,让他们了解、理解这个世界已经有的样子;另外一方面,教育又需要保留年轻人作为新来者改变世界的能力。从这点上来看。社交媒体和应试教育在关键的一点上是没有区别的,他们在摧毁年轻人改变世界的能力,他们在摧毁年轻人作为新来者的创新的能力,因为他们在不断的向青少年提供一个正确的形态。

在学校中,我刚才说的这句话会更好理解,对吧?在学校中,这种形态以制度化的方式出现,他告诉你要努力学习,考入名校,高考考上九八五。这是一种规范性的期待,通过考试体系、评价标准和社会叙事被不断强化,把青少年纳入一个清晰的既定轨道,他的努力方向、价值判断、自我认同都围绕着这个既定目标展开。在社交媒体上,这种预设形态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

它看似不是单一路径,而是多种身份模板。你可以是某种政治立场的拥护者,可以是某种性别意识的代表,可以是某种生活方式的践行者。这些多元的选项本质上仍然是提前预设好的,它为个体提供了一种可以迅速认同被他人识别的身份框架。那从表面上看,你觉得这两种机制,应试教育和社交媒体是对立的,一个是不自由的,一个是自由的。

学校提供单一规范稳定的路径,社交媒体看似给你提供多元流动开放的选择,但是。这两种结构本质上都是提前规定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啊!在从这一点来出发,这就是对于新生性,你是一个新来者的根本否定。因为新的意义不在于选择某种既有身份,而在于面临和创造一个此前不存在的可能性。真正的心从来都不是你对既有模式的选择,而是你有能力去突破既有模式。

因此,当青少年被不断引导去成为一个成功的学生,或者是一个正确立场的持有者的时候,你都是在被纳入一个旧有世界的生产机制之中。这些路径和身份看似面向未来,本质上都是过去的产物,都是由上一代人根据自身经验、价值和焦虑建构出来的,对于某种理想人的想象和复制。在这种意义上,无论是高考路径,还是社交媒体上什么“人生是旷野”的身份标签,都不是新的,是旧的延续。

他们都是旧理想的投射,他们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把既有世界的结构投射到了新一代的身上。问题在于,这种投射并不会真正的消灭新一代人的不确定性,因为青少年一方面被告知必须要成为某一种人,另外一方面又在实际经验中不断发现,这些旧理想在新的现实中是不再适用的,这些路径没有办法容纳任何新一代的复杂性。因此,你要么完全选择顺从,把自我压进既定的框架之中,要么在多种身份之间摇摆,却没有办法建立稳定的自我理解。

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那种身份焦虑带来的紧张和迷茫,就是我们就说女孩吧,有多少女孩花了多少时间在焦虑自己的身材好不好,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性主义者,自己能不能化妆,自己用某个词是不是艳女,自己的说哪些话是不是不够正确?这在结构上来看。你还不是,只不过是待在一个评价体系没有那么单一的。之前是应试教育环境,唯一衡量你的是成绩,你在那一个衡量标准里面被塑造。

你现在在更多个衡量标准里面被塑造,你仍然没有在。以一个新来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中寻找新的选项,你仍然服从于一大堆已经存在于世界中的比你更老的人给你的模板里。你在削弱你的复杂性,你在压扁你的人格,你去削掉你的脚跟,为了让自己能够穿得进一个水晶鞋。你在被告知,这本质上就是对于未来的控制。他在试图通过塑造新一代来确保某种社会秩序的延续。

无论这种社会秩序是以成功为导向,还是以价值立场为导向,都是在预先规定下一代的形态。每一代人都会带来不可预期的新问题,不在于青少年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径、哪一种身份,而在于青少年能不能够拥有偏离这些路径和身份的空间。那教育不应该简单的告诉青少年他们应该成为什么,而是应当为他们提供理解世界的资源、解释世界的资源,让他们能够和世界形成自己的关系,形成自己的判断,这才是教育,这才是成长。

这种判断。不可能完全符合既有标准,不可能完全被别人预见,它必须饱含着偏离的可能性、冲突的可能性、失败的可能性。正是在这些不确定之中,新的可能性才会出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刚才说应试教育和社社交媒体是一样的,不是因为他们提供了错误答案,这个答案可能是正确的,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为任何人提供真正的答案。应试教育和社交媒体都在给青少年提供既定的答案,他们把原本应当由青少年在和世界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自我理解,转化成一种直接喂给他们的模板。

社交媒体的多元化为个体提供了大量身份模板、立场标签和生活方式。你可以选择成为某种主义者、某种文化群体中的一员、某种审美取向的代表。这种多元不是真正的开放性,这只是一个菜单里有很多个选项而已。在这种结构中,个体没有在创造新的位置,你仍然在既有位置中进行选择。这些既有位置都是老人提前帮你做好的选项。你可以成为不同立场的人、不同生活方式的践行者、不同话语体系的使用者。

这看起来极其开放,但是这种开放不等于心,因为这些身份、立场和话语都已经先于你而存在,它们属于既有世界的组成部分。青少年没有在逐渐学会去开启某种此前不存在的可能性。真正的心不是在已有选项之间切换,而是能够打破选项本身的边界。那我们我们再说社交媒体中的多元化,它是真的多元化吗?它是一种依赖高度可传播、可识别的表达方式,而这恰恰限制了新的出现。

所谓的新是不可预期、不可归类,甚至一开始难以被理解的东西。新的东西之所以是新的,是因为它打破了既有的语境和规则。社交媒体的运行逻辑要求。所有的立场和内容在极短时间内能够被理解、被共鸣、被转发,这这迫使表达不可能是新的,这迫使表达必须要向既有符号靠拢。你必须用别人熟悉的语言说话,用已有的标签标识自己,否则你就难以被看见。

结果就是,所有看似不同的表达,实际上都是在同一套语法之中运作。那些所谓自由的社交媒体上的多元,放眼望去都是表层差异,相同的语言风格,相同的情绪节奏,相同的论证结构,有多少个体是在套用已有的表达模板?几乎所有鼓吹多元的表达者,都是在用同样的思维路径鼓吹多元。啊,说累了。阿伦特这篇文章的结尾,他绕回来说,教育只关乎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

成年人是不是爱这个世界?第二个问题是成年人是不是爱我们的孩子?我觉得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今天在讨论的是一个成年人已经没有在为这个世界承担责任的事实。我们今天年轻人面对的世界,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不再承担责任的世界,成年人已经退出的世界。今天的孩子是被成年人遗弃在社交媒体之中的,遗弃在世界之中的。他们要自己面对世界,他们自己在算法这个糟糕而且隐形的教育者面前挣扎着寻找自我。

年轻人在同龄人的多数暴政面前顺从和妥协。今天的年轻人过早的在一个没有被解释过的世界里挣扎着,表达被评价被塑造,在一个没有人承担意义的世界里,年轻人学会如何在一个系统里面生存,然后我们今天才看到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长大之后困惑要如何形成自己的人格,这个秩序已经颠倒了,他们被成年人辜负了,他们被父母遗弃在了社交媒体之中。

教育问题的本质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成年人是否愿意承担责任。教育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对儿童的管理,教育是成年人面对世界的态度。问题是有多少成年人还在愿意为这个世界负责,把世界交给下一代?成年人必须作为世界的代表,站在自己孩子面前,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世界。家长不能一边把孩子带入这个世界,一边又跟这个世界撇清关系,说。

你自己去适应,这跟我无关。成年人一旦这样做,就已经放弃了教育。真正的教育不是放任,也不是控制,而是在承认世界不完美的前提下,仍然愿意为他负责;在承认孩子不可预期的前提下,仍然愿意为下一代保留新的可能性。OK,以上就是在我看来,阿伦特会如何理解社交媒体时代青少年的教育困境。那我们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