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已不仅是谋生,更是身份与安全感的锚点
在当下社会,工作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经济交换功能——它是我们获取收入的渠道,是维系安全感的基石,更是个体与社会建立连接的重要方式。大多数人默认这套“工作—收入—生活”的逻辑天经地义,却很少质疑其合理性。然而,当 AI 技术以指数级速度渗透进认知劳动领域时,人们开始意识到:问题或许不在于“某份工作是否会被取代”,而在于整套依赖劳动换取生存资源的社会运行机制本身,是否正在被悄然瓦解。
这种焦虑并非源于对工作的热爱,恰恰相反,很多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却仍不敢轻易放弃它。原因在于:失业意味着社保断缴、收入中断、社会角色模糊,甚至道德评价滑坡——在长期文化惯性中,“不工作”常被等同于“懒惰”或“无用”。尤其在西方工业伦理影响下,“人必须有用,而有用就得工作”的观念早已内化为社会共识。如今,AI 正在挑战这一伦理基础:当生产力革命已达到“史诗级”规模,这套延续百年的劳动伦理是否还具备正当性?
“你不工作呢,在大家社会的定义下,就是默认为是不勤劳的啊,甚至是不道德的。”
“现在大家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如果越来越多的人不能稳定的靠工作去挣钱,那普通人到底应该怎么生活?”
AI冲击的特殊性:不是替代岗位,而是动摇分配逻辑
与以往技术革命不同,AI 的颠覆性不在于“替代某类岗位”,而在于它几乎同步冲击所有认知劳动领域——打字员、程序员、设计师、研究员……过去,织布机取代纺织工后,社会还能催生流水线管理、文职等新角色;而如今,当机器能完成 80%~90% 的白领任务时,“更高级的工作”究竟在哪里? 这正是当下集体焦虑的核心:我们不仅担心失业,更恐惧普通人能否继续通过劳动稳定换取收入与生活资源。
这种担忧正推动公众重新审视经典理论。社交媒体上,马克思的论述意外走红——尤其是他指出的:资本引入机器的根本目的,是让工人变得可替代,从而压低其议价能力。在这一逻辑下,技术进步非但未普惠劳动者,反而系统性制造“产业后备军”:蒸汽机淘汰手工业者,纺织机让多年学徒沦为可替换的妇女与儿童,每轮技术浪潮都批量抛下一批人。而 AI 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分批抛掷,而是同时掀翻整列车厢。
“以前我们是成批成批,隔几十年出现,现在同时出现了,这个事情还是有点没有准备好的。”
“很多人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最重要的资产其实就是自己的劳动力嘛。一旦自己的劳动力越来越难稳定的换成钱……那我们普通人到底该怎么办?”
未来图景的两种可能:匮乏还是丰裕?货币是否还有意义?
面对这一变局,讨论者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推演路径。一种是悲观的“双无”图景:十年后,大量普通人既无工作、也无收入,社会陷入结构性贫困。另一种则更富思辨性——若 AI 真能承担 99.9% 的生产与服务,物质将极度丰裕,而货币作为交易媒介的功能本身将瓦解。马斯克所言“我们可能根本不需要钱了”并非空想:当公司由机器自主运营、生产与分配由算法协调时,人类消费场景将极度萎缩,货币的实用性自然归零。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无工作”状态下,人类仍可能需要“赚一点钱”——但目的不再是满足生存,而是支撑精神生活。届时,碳基生命(人类)与硅基生命(AI)或将形成平行经济体:AI 自行交易、迭代、创造价值;人类则转向更高阶的治理角色——“管硅基”本身,可能成为未来最核心的“高级工作”。这并非乌托邦幻想,而是对制度变革可能性的严肃推演:当技术红利被极少数人独占的矛盾激化到临界点,社会分配机制必然面临重构压力。
“如果说将来能够碳基还能管管硅基的话,那么我们刚才聊到的更高一层的工作就来了,就是技术进步诞生的一些更高级的工作。”
“这个核心的矛盾,我认为爆发出来是会影响到正常运作的。”
工作目的的转变:从生存到精神
在高度自动化的未来,人类最可能的生存状态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工作,但衣食无忧。此时,人们仍可能需要从事少量工作以赚取“精神生活所需”的金钱,而非维持基本生存。与此同时,AI之间将形成一个独立的硅基经济体,与人类社会平行运转——即“碳基过碳基,硅基过硅基”。若人类仍对AI社会保有某种治理权,则会催生一种全新的高价值工作形态:人类对AI社会的治理与初始设定。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制度设计的核心。
如果说将来能够碳基还能管管硅基的话,那么我们刚才聊到的更高一层的工作就来了,就是技术进步诞生的一些更高级的工作。
更高级工作就在于碳基需要管硅基,人还是要治理AI社会。
劳动价值与资本逻辑的断裂
当前阶段,人们普遍感到“工作时间过长、报酬过低”,其根源并非老板“不愿养人”,而是资本逻辑下的成本压榨机制:只要人类劳动力成本高于AI替代成本,企业就会保留人力;反之则淘汰。因此,劳动时间延长、工资增长停滞,是系统性压低成本的必然结果。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劳动生产率提升,但劳动报酬未同步增长,导致劳动者产生强烈的被剥夺感。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矛盾在AI大规模替代人力后将更加尖锐:当绝大多数人失去收入来源,消费能力萎缩,将引发“消费坍塌”,进而反噬整个经济系统。此时,单纯依赖市场机制已无法维持系统稳定,政府必须介入再分配与制度重构。有观点指出,未来可能出现“三方博弈格局”:AI巨头(掌握生产资料与算法)、中小企业与创意个体(满足长尾需求)、政府(试图平衡利益与稳定)。
当AI大规模取代人,咱没有工资了,我也没有办法消费,这个就是消费坍塌。
这个游戏到了结束的时候呀!
制度出路:UBI、机器人税与中国路径
面对AI冲击下的经济失衡,学界与政策界提出了多种方案。其中,“全民基本收入(UBI)”最受关注:它并非仅指低保式兜底,更可能演变为一种维持中产体面生活的普遍保障。若实现,人们工作将出于兴趣而非生存压力。但UBI在财政上是否可行?以美国为例,若每人每月发放1000美元,年支出将达约3万亿美元,几乎耗尽其全年财政收入——因此,UBI在当前制度下难以独立落地。
其他方案包括:机器人税(对替代人力的AI应用征税,对增强人类能力的AI研发补贴)、强制替代-创造平衡机制(每淘汰一个岗位,必须同步创造一个新岗位)。而中国制度因其强大的国家动员与再分配能力,可能提供更具操作性的路径。例如,今年两会期间有代表提出,可优先为农民建立更可持续的养老金体系,这体现了以公共财政为基础、渐进式推进保障制度的务实思路。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看着就行了。你就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资本主义自己颠覆自己……
加速主义或许不是预言,而是我们正在亲历的过程。
从财政现实出发:可行的养老金改革方案
在讨论全民基本收入(UBI)的可行性时,必须正视当前财政体系的现实约束。一个更具操作性的切入点是农民养老金问题——目前全国平均仅约280元/月,远不足以覆盖基本生活需求。今年虽上调20元,但提升幅度微弱,结构性困境仍未缓解。
今年两会期间,盐津铺子董事长提出的方案提供了一种渐进式筹资路径:在4—5年内将农民养老金提升至1000元/月,资金来源包括:国企利润按7%—8%比例划拨、土地出让金提取5%—6%、烟草税提高20%征收比例,以及对互联网与金融行业营收征收1%的临时养老补充税。其核心逻辑是:先进行业应反哺农业时代劳动者的历史贡献,通过行业间再分配实现初步的UBI式保障。
这类方案在中国体制下具备一定现实基础,因其依托现有财政与国企体系,而非颠覆性重构。然而,其可持续性仍取决于税基是否稳定——一旦AI大规模替代就业,收入税与社保缴费基础将急剧萎缩,传统财政模式将难以为继。
“他主要是为我们的这个农民的养老金……他提了一个方案……可以把这个农民养老金提高到每个月一千块钱。”
“互联网就是这些先进的行业,要回补农业时代的农民们贡献者,我们是需要回补他们的。”
全民基本供给?理想与制度的张力
更激进的构想是转向“全民基本供给”——即国家统一分配吃穿住用等生存必需品(如肉蛋粮、饮用水、基础医疗与教育),使个体无需依赖市场劳动即可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在此基础上,人们可自由选择工作,其收入仅用于非必需的体验性消费(如高级餐饮、演唱会等精神服务)。
这一设想看似接近“共产主义初级阶段”,实则与当前制度存在深层张力:今日中国民生供应链高度市场化,大量食品与日用品由民企甚至外企供应,难以像计划经济时代那样通过票证制度统一配给。若强行将供给体系国有化,不仅面临组织与效率挑战,更可能抑制技术进步节奏——正如国企从业者相对不那么恐慌AI替代,因体制内岗位仍需大量人力。
此外,问题不仅在于“能否做到”,更在于“是否可接受”:当人们已习惯自由选择商品与服务时,回归配给制可能引发强烈抵触。更值得警惕的是,若仅靠国家兜底生存需求,而相对需求(如更高收入、更好教育、更优居住环境)持续膨胀,社会将陷入“供给—需求”正反馈循环,反而加剧内卷与焦虑。
“你不用自己去挣钱去买了,就是你活着的所有的这个分配都是有的,有一种梦回三十年前的感觉。”
“我们最后一个贫困村也已经摘帽子了……但是相对的需求是无止境的。”
工作、闲暇与文明的终极命题
若AI真正颠覆“劳动—收入”这一传统契约,我们亟需重新定义工作、收入与体面生活的关系。罗素在《幸福之路》中指出:工作本身未必有趣,但它为人生提供结构、目标感与声望——这三点是幸福的底层支撑。他警示道:“大多数富贵闲人脱离苦役之后的相应烦恼难以言表”,“聪明的富翁会像穷人一样勤奋工作”。
帕斯卡尔的名言亦呼应此点:“人类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源于人没有办法安静的独自的待在一个房间里。”当基本生存无虞,如何智慧地利用闲暇,将成为文明的新挑战。这不仅是个人心理问题,更是社会制度设计的核心命题:若缺乏替代性意义建构机制(如社区参与、文化创造、志愿服务),单纯物质保障可能导向精神空虚、酗酒、药物滥用等社会病,尤其在高度个体化的资本主义社会中。
因此,未来社会保障需与“工作”解绑,但安全感(生存保障)与工作意义感(目标感)必须双轨并行。中国体制的优势在于国家对平台经济的引导力——平台是“中国代表队的选手”,其扩张需服从国家战略。相较之下,美国平台资本已深度介入政治,形成“垄断—立法—生活全面控制”的闭环。若无政府强力干预,AI时代或将催生无法监管的超级巨头,使普通民众沦为经济附庸。
“智慧的利用闲暇是文明的最高阶段,目前还没有什么人能够达到这个水平。”
“工作是能够帮我们建立声望这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人是需要目标感的,目标的持续性是幸福的要素本质要素之一。”
工作:从生存手段到精神必需品
罗素曾指出:“除非我们非常有自信能够处理自己面对闲暇这件事情,否则的话,工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他进一步观察到,即使富人拥有充足闲暇,若缺乏结构化的活动,其放松感依然有限;尤其当青春逝去,聪明的富翁反而会像穷人一样勤奋工作。这揭示了一个深层心理机制:工作不仅是谋生工具,更是人类建立目标感与声望的核心路径。无论是名满天下还是小有名气,只要工作能赋予我们些许社会认同,哪怕过程乏味,人们也愿意忍受——因为目标的持续性,是幸福的本质要素之一。
由此推演,未来的工作形态或将发生根本性转变:它可能不再首要服务于基本生存需求,而成为精神生活的重要支撑。当下被广泛诟病的“bullshit job”(扯淡工作),在未来或许会被重新评估;人们甚至会羡慕“能工作”的状态——当然,前提是工作本身具备意义感与创造性,而非沦为打勾员、填表员或监督员这类机械重复的角色。
“我读到罗素这一段,就觉得以后工作可能是不再是我们为了赚钱、为了基本生存的手段,它是我们生活的必需品。” “很可能我们的精神生活将来一大部分的支撑就是要靠它了。”
人机协同:在缩短工时中重构工作意义
张妮老师提出,AI 并非纯粹替代人类的工具——人类所拥有的具身性体验(如感官、情感、情境直觉),恰恰是机器难以复制、也最能定义‘人之为人’的部分。因此,未来理想的工作图景应是:工作时长急剧缩短,但工作质量与体验显著提升;人与机器的关系不再是主仆,而是协作伙伴,共同提升生活乐趣与生命体验。
她特别强调,制度性障碍(如冗长的国企流程)虽暂时延缓了AI对繁杂工作的替代,但即便障碍消失,人类仍能主动创造充满趣味与意义的活动。关键在于:如何围绕个体的创造性与愉悦感,设计人机结合的新模式?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明转型的核心命题。
“不能说就是说,哎呀,就是因为机器来了,那我们就关上门就睡大觉了。” “这个世界的发展,它永远不是从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它可能绝大部分时间它还是中间的混合态。”
历史的回望:弯路之后,是春天
回望工业革命初期,纺织工、煤矿工在高污染、高压力、非人化的环境中劳作,伴随童工泛滥与原始积累的残酷性——与之相比,当下关于‘工作异化’的焦虑,虽真实却并非最严峻的挑战。我们正处在一个文明的过渡期:过去百年,人类逐渐变得“像机器”;如今机器终于能接管机械劳动,我们才被迫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这看似阵痛,实则是值得欣喜的觉醒时刻。
毛泽东青年时的自述便印证了这一点:即便身处社会底层、生活困顿,他仍能在北海冰湖边看见白梅盛放、垂柳挂冰,联想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意。当格子间劳作与自然春意形成强烈反差,那种落差感或许正是我们对更美好生活的本能召唤。它提醒我们:当下看似天经地义的“工作—收入—生活”逻辑,并非人类终局。
“也许再过二三十年,回头看,我们会发现当年这些时光是人类走过的一段弯路。” “冰雪会消融,万物会发芽,总有一个春天,我们不必再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和生命都交给那些其实没那么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