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OK OK OK OK,美国历史小课堂回归。本期我们讨论二十世纪美国托洛茨基派怎么都变成了保守派。我们之前讨论过第一百三十七期美国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第六十三期美国左派是不是铁板一块,还有第二百五十一期谁开启了美国新保守主义运动,都讨论的是二十世纪美国政治。

今天我们把美国左派和右派的话题合在一起讨论,我们看的是为什么在二十世纪美国很多赫赫有名的保守知识分子,他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托洛茨基派。我们首先简单介绍谁是托洛斯基,什么是托洛斯基派,然后再讨论在美国做一个托派是什么意思。托洛斯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和理论家,他是俄国十月革命的核心领导人,他的一生几乎贯穿了俄国革命、内战、党内斗争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关键阶段,同时也以悲剧性的流放和暗杀收场。

托洛茨基出生于俄罗斯帝国乌克兰地区的一个犹太农庄家庭。他在青年时期投身革命运动,多次被捕和流放,并且在流亡中逐渐形成了成熟的马克思主义立场。到了1905年俄国革命期间,他已经是彼得堡苏维埃领导人之一,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和演讲能力。到了1917年,托洛斯基在列宁的领导下加入布尔什维克,成为了十月革命的关键策划者之一。

托洛托洛斯基不仅在政治上支持推翻临时政府,并且在军事上也直接组织了武装起义。等到十月俄国革命成功之后,他被任命为外交人民委员,随后担任苏联红军的创建者和最高指挥官,在俄国内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我们可以说,在俄国革命里面,没有托洛斯基的组织才能和战略战略能力,布尔什维克政权未必能够稳固的下来。在理论上,托洛斯基最重要的贡献是他的不断革命理论。

他认为,像俄国这样资本主义发展不充分的国家,资产阶级是软弱无力的,无法完成民主革命任务,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直接夺取政权,将革命不断推进为社会主义革命。同时,这个革命在托洛斯基的理论中是有国际性的,因为社会主义无法在孤立的一国中长期维持。这个理论后来成为他和斯大林分裂的根本原因。一九二四年,列宁去世,托洛斯基在权力斗争中逐渐败给了斯大林。

斯大林提出了社会主义一国建成论,并且依靠党内组织权力把托洛斯基不断边缘化。托洛斯基先被解除了职务,然后被开除出党,最终托洛斯基在一九二九年被驱逐出苏联,并且开始了长期流亡生活。他辗转土耳其、法国、挪威,最后定居墨西哥,继续从事写作和政治活动,对斯大林体制展开系统批判,并且在一九三八年创建第四国际,试图重建国际革命运动。

托洛斯基把苏联定义成退化的工人国家,他主张通过政治革命推翻官僚统治,同时保留社会主义经济基础。一九四零年,托洛斯基在墨西哥被一名苏联特工暗杀,凶器是一把冰镐。这个事件成为了二十世纪政治史上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暗杀之一。托洛斯基之死象征着苏联内部反对派的消亡。OK,所谓托洛斯基派是在和斯大林斗争中形成的,这是一套革命理论和国际政治判断。

托洛斯基派的立场核心,第一是不断革命理论。这个理论认为,在资本主义发展不充分的国家,资产阶级不可能真正完成民主革命的任务,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直接领导革命,并且把它推为社会主义革命。这个过程必须在国际范围内展开。换句话说,社会主义不可能在一国孤立建成。这是托洛斯基对斯大林社会主义的根本否定。OK,第二是托洛斯基对于苏联官僚化的批判。

托洛斯基认为,十月革命之后形成的苏维埃国家在内战和孤立中逐渐蜕变,产生了以斯大林为代表的官僚阶层。这个阶层不是新的统治阶级,但是他窃取了政治权力,他压制工人阶级的民主参与,因此托洛斯基提出政治革命的主张。他要求在保留公有制和计划经济基础的前提下,通过革命推翻官僚专政,恢复工人民主。第三,托派坚定的第三个立场是坚定的国际主义立场。

托洛斯基反对民族框架。呃,民族国家框架内的社会主义,他主张通过建立新的国际组织来推进世界革命。这是他在流亡期间创建的第四国际。呃,这一点在二十世纪的语境中尤为重要,因为这个立场就是托派反对民族国家的框架,它直接导致了托派,呃,和二十世纪受到莫斯科领导的各国共产党之间的持续冲突。在美国,差不多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这些原则被一批美国知识分子继承发展,形成了一个美国托洛斯基主义传统。

我在这里再次强调,我们。一整个播客讨论的都是知识分子,对吧?马克思主义传统中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知识分子,就就是我刚才介绍的这些托洛茨基的立场,只可能读书人才会去理解、去关心、去思考,一个不读书的文盲不可能。以对于什么不断革命的世界观产生任何的看法,这需要一些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才会开始思考这种呃历史哲学层面的问题。

所以本期播客涉及的这些人都是有大学学位的,广义上来说就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美国托派清一色,呃,都是有大学本科学位的这些人。我跟你说,这种知识分子啊,在这里我包括我自己有两个特征。就一整个现代历史都在不断的验证我们这种人的这两个特征。第一个特征是知识分子和学生是革命的搅屎棍,特别热衷于搞革命。脑子里有各种各样激进的蓝图和观点,想要通过革命去实现这些东西。

不管在哪儿都是,在法国、在德国、在美国都是这样。第二个特征是,知识分子和学生觉得自己的观点特别重要,觉得自己的观点比别人的观点都要重要,是全社会最重要、最正确的观点。在学校里,在书本上学到了这些观点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回去要和自己落后的父母割席批斗老子,对吧?这在历史上发生过一次又一次,迄今为止仍然在发生,在西方也是这样,嗯。

所以,20世纪美国托派的立场在继承托洛茨基本人的理论的同时,也呈现出了一些本土化特征。首先是他们强烈的反斯大林主义,他们不仅批判斯苏联体制,而且把当时的苏联体制视为是对于托派社会主义理想的背叛。这点使美国托派在意识形态上同时区别于美国主流的反共主义和苏联式的共产主义,它属于一个第三位置。其次是美国托派对于工人运动的持续关注。

美国托派长期参与工会组织,尤其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产业工会运动,他们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强调基层组织、罢工策略以及工人的自我组织能力。他们不依赖国家,不依赖政党官僚,他们是反官僚主义的托派。因此,美国托派的立场可以理解成是他们在资本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之间坚持一种革命国际主义社会主义立场,反对资本主义的剥削,也反对苏联体制的官僚压迫。

OK,第三是。美国托派对于美国资本主义的系统性批判,他们认为美国的繁荣掩盖了资本主义内部的不稳定性和剥削结构,因此他们反对自由主义的渐进改革,他们主张通过革命性变革来实现社会主义。哎呦,我等一会儿我说到后面的时候也会帮助大家小心的对比一下托派和呃二十世纪另外一个在知识分子中特别流行的马克思主义立场法兰克福学派之间的相似性和区别。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在这里退一步说,托派,呃,在我看来可以说是所有西方。能够存在的二十世纪政治立场中对抗性最强的一种,因为你作为一个当时的托派,你同时处在两个敌对关系之中。第一,你首先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革命的马克思主义者,你的目标是推翻资本主义制度,这点让你处在和一整个西方自由主义秩序、一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对立之中。

但是与此同时,你又和当时左翼阵营中最强大、最主流的力量势不两立,就是这个苏联官方共产党。呃,受到莫斯科领导的各国组织都和你势不两立,这就意味着托派不仅在右边有敌人,他们在左边同样有敌人,而且往往是更强大的敌人。那么左边的敌人更强大。因此,托洛斯基主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少数派立场,一个在多方向上都被排斥的立场。

因此,它具有一种高度的激进性和紧张感。托洛斯基主义者在理解世界的时候,总是借助马克思主义分析框架,在他们的视野中,政治不以国家制度或者是个人来展开,政治总是以阶级、阶级的内部分化以及革命的可能性来展开。这意味着他们生活在一个高度意识形态化的世界之中,几乎一切政治现象都必须对托派来说啊,必须被还原成是阶级关系和历史动力。

由于他们本身是少数派,因此这种理论不是静态的,而是带着持续的警觉。他们不断的必须要去追问。嗯,机会在哪里?裂缝在哪里?现存秩序中是否出现了新的张力?是否存在可以被我这个托派放大的矛盾?因此,这是一种带有强烈行动主义色彩的马克思主义。它不仅解释世界,而且始终试图改变世界。无论身处哪个国家。托洛斯基主义者总是和那些庞大而稳定的左翼组织,就是党组织,他和那个党组织保持对立。

同时,托派不断试图把自己的理论转化成实践,他们介入工人运动,试图推动革命。因此,我只是想要强调,托洛斯基主义是一种天然分裂的思想传统。它,它这个思想传统就是以反对为基础的。那么,相比之下,那些主流党组织的人已经接受了既定路线,他们是主流左翼组织的人,是愿意服从组织纪律,在某些问题上会压抑自己的质疑,比如说他们会压抑对于苏联体制的本质怀疑。

呃,当但是二十世纪的托洛斯基主义者恰恰相反,他们以批判作为自己的身份标志。在二十世纪,作为一个托洛斯基主义者,意味着在在西方,不管是在西方还是在苏联,意味着你会对一些在外人看来已经技术化的问题投入巨大的精力,你会去质疑那些。呃,不应该被质疑的问题,比如说苏联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国家?苏联是工人国家,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剥削制度?

在具体的政治局势中,应该采取怎样的正确革命策略?那结果就是导致托派的内部辩论往往异常激烈,而这种激烈辩论又不断导致组织分裂。然后我们就看到一个非常典型的历史现象,就欢迎大家去回顾我那期《德国为什么会成没有成为马克思主义国家》里面说过一模一样的事情。组织不断分裂成小组织,小组织不断分裂成更小的组织,更小的组织之间又会继续发生分裂,然后我们就会得到一种少数派中的少数派中的少数派的这个结构。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一个托洛茨基主义者不仅要面对外部强大的敌人,有国家机器,有资本主义体系,有党组织,他们还要面对内部分歧。OK,我们现在广义的介绍了一下,呃,二十世纪早期的那个托派的处境。那我们现在就扯出一个具体的案例,一个最典型、最著名的案例,美国著名的知识分子 James Burnham,詹姆斯·伯纳姆,嗯,他出身富裕阶层,早年受过严格的哲学训练。

并且在纽约大学任教,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学术精英。在20世纪30年代,他成为了美国最著名的托洛茨基主义者。他和沙赫特等人共同活跃在社会主义工人党内部。嗯,伯纳姆一方面受到了西德尼·胡克等人的影响,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大萧条时期,就二十年代亲眼目睹美国社会的贫困。在这个阶段,他开始完全认同托洛斯基主义的核心立场,反对资本主义,反对斯大林主义,强调革命的国际性,批判苏联官僚体制。

他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托派,甚至直接和托洛斯基本人展开过理论交流。哎,我这个播客讲的是转折嘛,对吧?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讲转折。伯纳姆的转折出现在一九三九到一九四零年前后。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作为一个托洛斯基主义者,你就是会特别特别关注一些在外人看来非常学术、非常技术化的问题。伯纳姆抛弃托派。这个契机仍然是一个技术性问题,那就是苏联的性质。

直接导火索是围围绕着苏联究竟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国家的理论争论。按照托洛茨基的判断,苏联是一个退化的工人国家。问题在于,苏联的问题在于官僚领导偏差。因此,呃,托洛茨基认为,只要通过政治革命纠正领导层,社会主义仍然有可能在苏联恢复正当形态。但是,伯纳姆逐渐对这个框架失去了信心,他不再认为问题是领导错误,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根本的判断。

伯纳姆认为,苏联已经发生了结构性变迁,它不再属于社会主义变形,而是一种全新的社会形态。在这点上,他和托洛斯基之间的分歧已经不是策略上的分歧,而是对于苏联是一个怎样性质的国家的这个断裂性的判断。哎,到了一九四零年前后,这个断裂到达顶点。伯纳姆不仅在苏联性质问题上和托派决裂,与此同时,在更深层的哲学思考层面,比如说对于辩证唯物主义的态度,呃,他和马克思主义传统开始分道扬镳。

一九四一年,伯纳姆出版了他最具影响力的著作《管理革命》The Managerial Revolution。这本书标志着伯纳姆思想的彻底转型。在这本书中,这本书在西方当代思想学界非常有名啊。伯纳姆提出,资本主义正在走向衰落,但取而代之的并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一种由官僚和技术管理者构成的新型统治结构,就是管理阶级,那么的 managerial class。

伯纳姆把这个分析框架同时应用在苏联、纳粹德国以及新政时期美国的国家结构。他认为,这些看似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政体,在权力运作机制上表现出某种趋同。不管是苏联、纳粹德国,还是小罗斯福治下的美国,都在以一种都在向一种以管理和控制为核心的社会形态转变。伯纳姆的这个判断不仅否定了传统马克思主义关于历史发展的叙事,他也动摇了社会主义革命作为历史必然性的信念。

无论在资本主义国家、法西斯国家还是苏联,他说都在出现一种新的统治阶级,叫做管理人阶级(managers)。这些管理人不拥有生产资料的法律所有权,但是他们掌握着实际控制权,从而形成了一种不同于传统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新型社会结构。在这本书中,我们观察到伯纳姆思想中的一个关键转向:他对意识形态产生了深刻的不信任。

他不相信政治话语能够揭示政治的本质,他转而分析隐藏在话语背后的权力结构。这种怀疑延续了马克思主义里面的揭示性方法,但是它剥离了马克思的解放性目标。这个结果就是伯纳姆在这这本书开始,他放弃了。解放这个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理念,他开始接受一种更加现实主义的立场,就是社会不存在通往共产、自由、平等的历史道路,社会存在的只是不同权力集团之间的竞争和制衡。

这一立场在伯纳姆不久之后对于马基亚维利传统的研究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他还写了另外一本,呃,影响力也比较大的书,叫做《马基亚维利主义者自由的捍卫者》(The Machiavellians Defenders of Freedom)。在这本书中,他提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建立一个理想社会,而在于如何防止权力的垄断和滥用,垄断和滥用。

自由不是通过革命实现,自由只能通过权力之间的相互制衡得以维持。换言之,他不再保留马克思主义的解放愿景,他只保留了一嗯,你你要非要说他以前是受到马克思主义启发的话,你说他其实保留了。马克思理论中关于,呃,权力运作的一种结构性洞察,对吗?但是他放弃了那种马克思主义里面的历史哲学,就是什么螺旋发展啊,什么呃历史发展方向啊,那种辩证法,这些他都放弃了。

对吧?所以说我可以说这两本书之后,伯纳姆就已经非常明显的呃背离了,或者说和马克思主义和托洛茨基主义决裂了。那我们在这里对比一下伯纳姆和当时另外一种在知识分子中相当受欢迎的马克思主义思潮——法兰克福学派的区别。OK,法兰克福学派和伯纳姆都对苏联、纳粹德德国以及罗斯福新政时期的美国这三个政体之间的内在联系进行了研究,并且由此都得出了一套相似并且不同的结论。

伯纳姆和法兰克福学派。试图在回应同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苏联、纳粹德国和罗斯福新政时期的美国这三种表面上意识形态差异巨大的政体,竟然会在社会组织方式、国家干预规模以及群众管理技术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换言之,在大萧条、总体战动员和大工业社会同步推进的历史条件下,现代国家是否正在走向某种结构性趋同?伯纳姆和法兰克福学派都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对于这种趋同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应当如何回应,却得出了明显不同的结论。

伯纳姆的出发点是他从托洛茨基主义内部对苏联性质问题展开的反思。最初,托洛斯基仍然坚持苏联是退化的工人国家,苏联的问题对于托洛斯基来说只是领导层的官僚化,因此只要纠正政治路线,社会主义仍然可能恢复它的本来面目。但是美国人伯纳姆逐渐拒绝这个解释。他认为苏联问题不是领导人犯错,而是苏联社会结构已经发生质的改变。

统治苏联的不再是工人阶级,而是一个由官僚和技术管理者构成的新型统治集团。这种结构不是苏联独有,伯纳姆说,纳粹德国和新政的美国,就小罗斯福的美国,也在朝着类似方向发展。于是,在他那个书《管理革命》中,他判断现代世界正在进入管理阶级统治的时代。资本主义曾经的所有者正在退场,真正掌权的是那些掌握行政组织技术和国家机器的人。

在他看来,苏联、纳粹德国和新政时期的美国口头上意识形态不同,但是在国家对社会的统合、对劳动力的大规模管理、对于经济生活的行政化控制上,已经显露出深层的共同性。法兰克福学派同样注意到了苏联、纳粹德国和新政美国的共同性,但是他们的解释路径和伯纳姆并不相同。OK,我们现在短暂进入一个法兰克福学派小课堂。对于法兰克福学派的领头羊霍克海默、阿多诺以及后来的马尔库塞而言,把这三个政体连接起来的共同点,不是一个新兴的管理阶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现代威权主义逻辑。

这种威权主义不是政治形式上的专制,而是晚期资本主义危机中的理性工具化、社会整合强化、个体服从加深的总体表现。因此,法兰克福学派关注的重点不是统治者在阶级意义上属于哪个阶级。他们关注的是社会问题,现代社会如何通过国家、文化、工业、行政权力和意识形态生产,把人、把个体塑造成了顺从的对象。我们再对比一下嘛,就是伯纳姆看到的是管理者的崛起,法兰克福学派看到的是威权理性的扩张。

这两派都承认现代社会正在形成新的控制形式,但是伯纳姆偏重权力集团的结构分析,法兰克福学派偏重统治逻辑中的批判理论。他们的分歧最重要的分歧落在了解放问题上。伯纳姆之所以真正背叛了马克思主义,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再接受辩证法,不再接受辩证唯物主义,放弃了托洛斯基对于俄呃苏联的判断。他真正的背叛,真正放弃那个马克思主义,是因为他放弃了解放的可能性。

现存秩序之外,对于伯纳姆来说,不可能有解放的可能性,就不可能有一个乌托邦。嗯,既然现代国家都在走向管理化,那么政治能做的不可能是革命性超越,政治不能带来超越性,只能够设法尽可能的限制某些集团的权力,使之不至于彻底垄断。这是他伯纳姆转向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这个现实主义的原因。自由不是一个历史解放过程的结果,自由只是不同精英集团之间相互制衡的副产品。

法兰克福学派之所以本质上仍然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思潮,是因为即便他们对于现实的判断是有同样悲观的,但是他们仍然坚持批判理论的最终目标是保存解放的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对于法兰克福学派来说已经不再来自传统马克思主义中的革工人阶级革命。对于法兰克福学派来说,他们把这种解放的可能性转入哲学,转入文化批判,转入马尔库塞所谓的这种。

感感性解放,对吧?就换句话说,法兰克福学派没有放弃马克思主义最核心的规范维度,而伯纳姆在这里完成了决裂。OK,让我再试图用大白话总结一下,对比一下这两个人,伯纳姆和法兰克福学派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意识到二十世纪中叶的这些大工业国家,美国、德国、苏联正在突破自由资本主义和传统社会主义的旧有范畴,他们正在形成一种更为强大的控制机制和社会整合。

他们都在试图说明,不能够仅仅凭借政治意识形态的自我描绘去理解这些在意识形态上迥异的政体,我们必须要看到背后的深层结构。但是伯纳姆作为一个保守派,他和法兰克福学派的根本差异在于,伯纳姆把这个现实理解成一个新的权力时代,并且接受了它。他要求的是以权制权,制衡权力以获得自由,而法兰克福学派则把这种现实理解成是现代统治的全面深化。

他坚持。继续追问解放的可能性。OK,让我们离开那个法兰克福学派。嗯,我认为如果我们要去界定这个詹姆斯·伯纳姆的政治规划,那么更为恰当的是把它说成一个保守主义者,而不是新保,是新保守主义者,因为新保守主义这个词是。嗯,随着论述语境的不同,具有不同内涵的。如果从历史上,从它的起源最为严格的用法来看,我们应该把它留给到了五十年代,就是稍晚之后真正兴起的那个特定的美国思想流派。

OK,在这里强烈要求大家去收听我的一集播客,叫做。哎,叫什么?第二百五十一期,谁开启了美国新保守主义运动?就在那里,我分析了美国五十年代新保守主义的来龙去脉,介绍了威廉巴克利和他的政治遗产。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历史很差的年轻人,包括学者,喜欢。嗯,就是说这个是新保,这个是老保,什么什么都在那儿乱说。但是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运动有一个明确开端,它是在一九五零年代开始的。

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伯纳姆,他要早于真正的新保守主义运动。我们可以说,呃,伯纳姆深刻的影响了五十年代就后来的新保守主义。但是,他是一个保守主义思想家,不能来不能说他是严格意义上的新保。嗯,他,但是他确实和威廉巴克利,就是美国新保守主义运动的开创人是朋友,也有过密切交呃交集。他们共同参与创办《国家评论》杂志。

啊,那我但是我们在这里力求思想上的严谨,对吧?你平时讲话的时候可以随便给别人扣什么金宝、劳保的帽子,但是我觉得我们把伯纳姆称为一个保守主义者要来的更为恰当。伯纳姆的思想演变轨迹其实非常清晰啊!我再总结一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信奉马克思和托洛斯基,在这一时期,他的问题意识属于革命政治的范畴。如何理解资本主义危机?

如何理解苏联?如何判断革命的可能性?到了四十年代,随着他脱离托洛斯基阵营,他开始转向马基亚维利、帕雷托、斯莫卡、米歇尔斯等人,越来越多的带着一种权力理论来理解政治。同时,他不把政治看作通往解放的历史进程,而是看作围绕权力展开的现实斗争。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的晚年著作《Suicide of the

West》(西方的自杀)中,他进一步转向爱德蒙·伯克式的保守主义语言,从维护西方文明、批判自由主义自我侵蚀的角度来重构自己的思想立场。

这个变化表明,伯纳姆也没有突然变成保守派,他经历了从一个思想革命家到现实主义者,再到保守主义思想家的呃渐变过程。伯纳姆不是唯一的个体,他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接下来半代乃至一代美国知识分子保守派知识分子的共同轨迹。我们接下来会抛给你更多的人名啊。美国知识分子里面脱离托洛斯基派变成保守派的二十世纪著名知识分子不只有伯纳姆一个人,但是他确实是最著名,而且,呃,写的书最有名的最早的代表。

这些后面的那一代人的背景和伯纳姆James Bernam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他们往往出身纽约知识界,年轻的时候深陷于托洛茨基主义或者广义上的激进左翼理论圈层。他们熟悉高度意识形态化、派系林立的辩论文化。随后,在二十世纪中叶的国际政治冲击之下,逐渐脱离革命左翼,转而投向反共现实主义乃至于保守主义阵营。伯纳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为这个历史路径提供了一个清晰而完整的早期范本。

除了伯纳姆之外,在20世纪中期美国思想史的演变过程中,还有一批原来活跃于托洛茨基阵营的知识分子脱离了革命立场,然后,呃,就是在伯纳姆之后的半代人,他们形成了后面被称为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sm)的思想流派。对于这一群体而言,他们思想最重要的活跃场是呃长篇杂志。那么,创建哪一个杂志,成为了衡量这些人思想转向的重要标志。

我们在这里要扔给大家一些人名了,这些人都是20世纪响当当的美国新保守知识分子,Irving Kristol、Owen Howe。Nathan Glazer, Gertrude Himmelfarb,那这个群体内部都是彼此熟悉的,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知识网络,还彼此结婚。这些人在我们之前讨论美国新保守主义的播客里面都有提及。

他们全部都是从托洛斯基主义出发,经过了反斯大林主义的中介,最后走向了一种以冷战为核心的保守主义立场,尤其是在反斯大林主义成为政治核心这点上。新保守主义者和伯纳姆呈现出了高度一致的特征,他们被塑造成了我们现在知道的那种典型的冷战斗士。更重要的是,对于斯大林主义弊端的分析,不仅塑造了他们国际政治立场,也深刻影响了他们对于美国内政的理解。

在新保守主义的发展过程中,这个新管理阶级的概念被转化成了新阶级理论。这一新概念不再指向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的权力转移,而是指向一个在某种意义上对抗资本主义的社会群体。该群体主要由公共部门、学术机构、媒体以及非营利组织中的专业人士构成,就是所谓的文化精英。他们的敌人变成了文化精英。这群文化精英被视为拥有独特价值观的阶层,这个价值观不仅不同于传统企业资本主义,还有可能对于传统资本主义构成威胁。

因为到这里说的内容,可能大家都已经有点熟悉了,因为我们现在开始打文化战争了。这群后面的嗯托派转保守派和第一个托派转保守派伯纳姆,伯纳姆对于意识形态是比较冷淡的。就后面的这些新保,曾经是托派的新保,高度关注文化和价值问题。他们尤其对文化相对主义的扩散感到不安。他们认为,在管理主义现代社会中,价值体系正在逐渐空心化。

空心化首先出现在公共部门,然后扩展到大学校园,并且成为了文化战争的前奏。可以说。在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之间,美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完全显形的文化冲突。这个时候的新保守主义者。曾经把他们在托派,他们作为托洛斯基主义者用来分析经济结构的阶级概念,转而用于理解文化领域里面的冲突和对立。他们形成的判断是,文化冲突的重要性超过了经济冲突本身。

这个当然,这个思维方式当然和他们早期这群新宝都是托洛斯基主义者的经历密切相关。在自己托洛斯基思想遗产的影响下,他们倾向于从阶级分析的角度去解读文化现象。那我们看 Irving Kristol,就克里斯托尔这种呃这种保守主义者,他从阶级角度理解去出发去理解文化冲突,就是他思想的独特之处。新保守主义者没有沿用传统的阶级对立模型,他们没有把企业家视为主要对立面,也没有延续工人和资本之间的经典冲突框架。

相反,他们把矛盾逐渐指向新阶级,就是那些活跃于公共机构和文化领域的精英群体。他们自己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逐步融入了主流的反共自由主义阵营,并且开始对美国社会形成高度认同。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之上,这群曾经是托派的新保守开始批判新左派。在他们看来,新左派挑战了美国主流价值观,并且对共产主义表示出过度同情。因此,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逐渐划清了一条新的界限:一边是认同美国社会的普通民众,另外一边是对美国文化基础保持批判态度的新阶级,它是一个文化阶级。

他们开始把批判矛头指向那些位于资本主义体系之外的群体,大学、媒体、公共部门、非非政府组织中的知识精英。这些精英群体被认为奉行一套不同于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体系,并且对美国社会的稳定构成了威胁。由此,他们开始,嗯。产生一种就是我们的机构被俘获的叙事,他们的批判主要目标变成了大学、媒体和政府机构受到了新左派文化精英的渗透和控制。

嗯,然后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个思想也进一步转化为对于美国政府政策的批判。以克里斯托尔(Irving Kristol)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者,对 LBJ(Lyndon B. Johnson)就约翰逊总统推行的伟大社会计划提出了严厉质疑。OK,有关这个质疑,我在美国左派是不是铁板一块?那些播客里面已经更加详细的分析过了。

简单来说,就到了这个时间段,他们的立场也变了,对吧?他们在这里反对的不再是小罗斯福的新政,而是六十年代的自由主义改革。他们认为政府改革已经走向过度扩张,在这一群新的呃新保守主义者看来。由新阶级主导的福利政策源自一套脱离社会的、脱离现实的社会观,结果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制造新的社会困境,动摇美国社会根基。

在这一论证框架中,这群曾经是托洛斯基主义者的新保守主义者,不仅重构了阶级分析,也逐步引入种族这个新的解释维度,为后面的文化争论、文化战争和政治争论奠定了基础。OK,我觉得这期播客的论点已经很多了,我在这里再讲一个最后一个论点,那就是这个思思想转变不能够脱离美国政党体系本身的重组。七十年代是美国两党格局重组的时期。

什么叫做两党格局重组?就是在一九七零年之前,民主党代表的是保守派,OK,共和党代表的是自由派。我们今天当然把美国民主党想象成是一个。自由的更加属于知识分子的呃激进的左派政党,然后实际上它是恰恰相反的,就是这个改变。呃,一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民主党是和南方白人保守势力相连的政党。也就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十年内,民主党逐渐从一个南方白人保守政党转换成了北方。

自由派多元族裔联盟文化自由主义政党,可以大家可以理解吗?就是这个改变这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发生在七十年代,而共和党在七十年代开始吸纳那些对于这种民主党的变化感到不安的选民和知识分子,其中一个关键节点是堕胎权争议。因为在美国政治中,到了七十年代,堕胎权这个议题成为了价值观冲突的集中象征。但是更广义的说,呃,就让我们回到这期播客的主题。

我们在讨论的这期播客在主要讨论的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呃从托派转向新保的这群知识分子,他们原来属于民主党的这群知识分子,之所以最终走向共和党。不,不只是因为他们个人变了,而是因为民主党本身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民主党。对于新保守主义者而言,他们始终用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捍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社会。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秩序尚存、反共立场坚定、社会肌理尚未被大规模的政治激进主义撕裂的美国。

然而,在他们眼中,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计划正在腐蚀这个社会秩序。挥着小红书的新左派在大学校园里挥着小红书的新左派在文化和政治上正在对美国社会秩序发起全面挑战,尤其是对于很多身处大学体系内部的知识分子而言,校园中的学生在那里搞文化运动,不仅意味着代际冲突,他们在反美,他们在反权威,他们在支持大洋彼岸的。

发生在六七十年代的那场文化运动,对于这些新宝的知识分子看来,当时的民主党在七十年代的主流受众不再是美国工人阶级,而变成了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文化精英、新左派活动家以及身份政治联盟构成的政治力量。对于这些前托洛茨基派的知识分子而言,这个联盟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因为它恰恰集中体现了他们作为托派厌恶的自由主义新形态。

在这个背景下,曾经的托派Urban Crystal。他在一九七二年把选票投给了共和党的尼克松,这是一个美国政治上象征性的转折点。自此以后,他和他周围许多的人不再是立场偏中间的自由主义者,而是明确的向右派、向新保守主义靠拢。对于这些长期高度重视权力和现现实政治结构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观念之争,而是关于我们要组建什么样的联盟才能够重新赢得统治权。

到了七十年代,新保新保守主义者在这种判断中开始把自己塑造成了普通美国人朴素智慧和价值观的捍卫者。他们对抗那个试图改造美国、试图激进化美国却和美国社会现实脱节的新文化阶级。就他们管他们叫做新左派,OK。所以话说回我们,我在试图描绘的这群知识分子嘛,就是从托派走向新左的知识分子。即便在彻底告别托洛斯基主义之后,他们仍然在我看来保留了某种源自早年革命政治的思维习惯。

他们始终相信政治斗争具有鲜明的阵营性,相信观念背后有结构力量,相信历史变化不是随机的,而是由特定阶层、特定集团和特定制度逻辑推动的。他们虽然不再为革命辩护,但是仍然。以接近战斗性的方式捍卫自己的信念,也正因此,他们虽然保护的是美国资产阶级社会传统价值和国家力量,但是他们的政治风格。呃,在我看来,仍然保留着托派的这种斗争性和进攻性,这点也解释了为什么后面我们常常把新保守主义和军事干预、强硬外交,乃至于伊拉克战争联系在一起。

表面上来说,这似乎构成了一条从托洛茨基主义革命输出、国际主义革命理念到新保守主义民主输出的直接谱系,对吧?他们相信历史使命,他们相信武力可以打破旧秩序,他们相信政治必须以决断和力量推进。嗯,但是我觉得这种说法,如果我要给这种说法提出一个批评啊,就是说我们现在说那种新保的民主输出价值观,呃,它的这个全球霸权性来自于托洛斯基革命输出的这种全球霸权性。

嗯,如果我要对这种呃想法提出一个批评的话,我会说。他忽略了新保守主义内部的代际差异,因为第一代出身于托洛斯基主义的新保守主义者。他们的更多关切其实集中于国内政治,他们关心的是美国福利国家的边界、美国文化激进主义的崛起、美国传统社会秩序的瓦解,以及这个新左派对于美国制度的侵蚀。他们在外交上当然也是鹰派,并且强烈反苏联的,但是他并不必然主张后面的那种以大规模军事行动输出民主的意识形态斗争。

因此,我们嗯,我们要是想把伊拉克战争视为托洛茨基主义在美国新保守主义传统中的延续,或者说遗产。可能有些牵强,因为到了两千年初的伊拉克战争时期,第一代新堡实际上已经不再处于政治行动的中心,他们都已经呃老的老死的死了。那所以说,真正深度卷入伊拉克战争的新堡是第二代新堡,但是到了这一代,他们和托洛斯基主义之间的历史距离已经非常遥远,所以我们很难再说美国在两千年初的中东战争是托派思想的遗产和产物。

但是话说回来,归根结底,二十世纪美国的主力,呃,最著名的托洛斯基派之所以都会陆陆续续变成保守派。不是因为他们背叛自己的青年信仰,而是他们在反斯大林主义、冷战、自由主义、种族政治、福利国家争论、文化冲突和政党重组的多个历史过程中,逐步重塑了自己对于美国的理解。他们最初被共产主义吸引,是因为他承诺要打破压迫和阶级。

他们后来转向保守主义,是因为他们越来越相信,真正威胁美国社会的不是资本主义本身,而是文化激进主义、国家扩张。呃,一些极端种族性别观念持有者的崛起,以及自由主义内部的自我激进化。OK OK OK,让我总结一下。我最开始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什么20世纪美国托洛茨基派都变成了保守派?嗯,我在我看来,他们改变了自己想要保卫的对象,但是没有改变自己理解政治斗争的方式。

因此,他们的终点虽然说和起点截然不同,但是那一套斗争性思维、结构分析冲动和对于权力的敏感却始终贯穿其间。这也是我们理解美国二十世纪保守派非常重要的一个政治背景信息。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真的已经说了很久了,那我们下次再见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