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书不成林。本期播客我们来讨论《洛丽塔》是不是应该被禁。我之前做过一期播客,第二百一十三期,诗人和艺术家应该被世俗道德审判吗?在那期播客里,我讨论的是诗人布莱希特的案例。今天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拉到一个极端。《洛丽塔》这本小说是由俄罗斯一美国作家纳博科夫用英语写的小说,出版在一九五五年。
他讲的是一个杀人成性的恋童癖、强奸犯的故事。我们在这里首先讨论两个事实。第一个事实是,这本小说在当代文学中被公认是一部杰作,《洛丽塔》和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并驾齐驱,可以说是过去一百年在英语世界里被评论最多的两部小说。《洛丽塔》之所以在文学评论上有着如此崇高的地位,我们可以说,恰恰反映了文学评论这个领域在过去一百年内完全放弃了任何道德主张。
现代文学和现代艺术一样,把自己的现代性体现在打破禁忌之上。那你看,从杜尚的小便池开始,现代艺术就是以打破禁忌为傲,去挑战世俗伦理,把它作为自己的成就。无数精辟的文学评论文章痴迷于《洛丽塔》中细仿的精巧结构,这种细仿仿佛就是纯粹艺术性的体现,对吧?恋童癖和纯粹艺术,一个最低贱的东西和一个最高的东西,在文学评论家眼中最崇高的东西,在这本小说中。
在文字中得到了某种结合,他直面了一种禁忌的情感,他以一种极极具艺术性的手法来处理这个禁忌题材。他在心理层面的刻画复杂而深邃。早在这本书问世之初,许多评论家就已经公认这是一部极具独创性的文学杰作,这是一个事实。OK,第二个事实,《洛丽塔》这本小说在美国流行文化和东亚流行文化中占据着一个极其稳固的地位。
我们首先来说美国,它有两个电影改编版本,第一个是由库布里克导演,第二个是由呃阿德里安莱恩导演。呃,打雷姐 Lana Del Rey 在二零一二年也推出过一首叫做《洛丽塔》的歌,在他其他的音乐作品中多次提及洛丽塔。女歌手 Katy Perry 也曾经公开谈论她对《洛丽塔》的痴迷,女导演 Lena Dunham 也曾经把这本书列为自己最喜爱的书籍之一。
此外,在美国还有各种音乐剧、舞台剧、芭蕾舞剧。改编自《洛丽塔》,以及它影响了时尚亚文化。这个这本书在美国文化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至今为止,我们在社交媒体上还会看见年轻女孩,不仅是中国女孩,西方女孩也会把《洛丽塔》中描绘的关系理想化,把《洛丽塔》理解成是一本所谓的爱情故事。但是任何一个打开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嗯,它讲的是一个虐待儿童的故事,对吧?
洛丽塔在东亚文化中占据的地位可能比美国更高。日本人通过洛丽塔发展出了“萝莉”这个词,用来指代青春期前后具有天真和早熟双重特质的少女形象。这个萝莉形象在二次元文化中被吸收转化后,进入中文语境。在中文语境中,“萝莉”泛指外貌可爱、年龄较小的少女角色,这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文化标签。已经完全独立于《洛丽塔》这本小说,它确实来自《洛丽塔》这本小说,在美国和东亚语境中,流行文化内部,这个女孩的形象已经基本上被彻底美化了。
我们忘记了《洛丽塔》这本书的男主角亨伯特,亨伯特是一个怎样变态龌龊的中年人。洛丽塔和萝莉变成了一个诱人又充满挑逗性的女性形象。这些流行文化的做法完全忽视小说核心讨论的一个根本事实,那就是洛丽塔这个十二岁的女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她遭受了一个三十八岁男人的虐待,遭受了一个男人的利用。这是这一整本小说的情节。
在流行文化对于洛丽塔的痴迷之中,被完全省略了。流行文化刻意抹去了亨伯特·亨伯特这一小说主角的存在。我们总是听到种种关于洛丽塔的讨论,几乎不会提及亨伯特·亨伯特。它在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在我自己是少女的这段时间,《洛丽塔》演变成了一个代称,用来指代那些具有女性性魅力、原型特质的年轻女性,而不再特指未成年女孩。
这个词的含义发生了彻底的转变。那相比之下,亨伯特,亨伯特也没有变成一种指代实施虐待、具有侵略性、危险人物、恋童癖、杀人犯的代称。当然,我们必须要指出,那些在流行文化中推崇洛丽塔的人可能并不读书。如果你听到现在只是觉得你在皱眉,呃,那我们还有一个重磅炸弹,对吧?《洛丽塔》这本书是美国性罪犯爱泼斯坦最喜欢的一本书。
爱泼斯坦对于《洛丽塔》这本小说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执念。最近,美国司法部公布了三百万页和爱泼斯坦案相关的档案,在这些卷宗中,随处可见爱泼斯坦对《洛丽塔》的引用。爱泼斯坦很明显把《洛丽塔》读成了一本色情小说,他把直接出自《洛丽塔》的语录写在。遭受他绑架和虐待的女孩身上,爱泼斯坦收藏了呃《洛丽塔》的出版书。
他的床头柜上据说只放着一本书,就是《洛丽塔》。所以,我们把他的那个爱泼斯坦岛称为“萝莉岛”,是一个完全恰当的称呼。因为“萝莉”本来就不是什么美好的词汇,“萝莉”出自《洛丽塔》这本书,讨论的就是一位恋童癖杀人犯的故事,也是爱泼斯坦最喜爱的一本书。所以,《洛丽塔》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致。一部作品的实际影响和作者的创作意图之间究竟应该如何权衡?
我们在这里和那些不讨论道德的文学评论家不同,我们和那些不读书的流行文化引导者不同,我们当然也和那些浪漫化、美化、色情化洛丽塔的人不同。我们试图做那个既读书也考虑书的政治问题的人,对吧?但是首先还是要读书,所以我们先从《洛丽塔》这本小说的叙事结构说起。小说一开篇就设定了一个带着法律档案性质的框架,这整部作品不是一个直接被叙述的故事,而是一份已经完成的手稿。
这份手稿出自主人公亨伯特·亨伯特之手,是他在监狱里写下的自白。更重要的是,当读者读到这份文本的时候,亨伯特已经死亡。换句话说,这是一部死者的忏悔录。听到这里,你是不是又想到了那个男人卢梭的忏悔录开启的一系列现代文学缺德的趋势?OK,无论如何,这本手稿的流转路径同样耐人寻味。他在亨伯特亨伯特死后被转交整理,最终由一位有心理学背景的编辑者约翰雷加以引言,并且出版。
这个编辑告诉我们读者,以下文本来自一位囚犯,内容涉及一段极端异常,甚至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无法容忍的关系。这个设置极其重要,对吧?因为他在文本之上叠加了一个科学医学的观看背景,读者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一个被诊断、被整理、被标本化的案例。因此,从一开始,《洛丽塔》就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你把它读成一个爱情故事,你需要接受一些最基础的初中、高中级别的文学素养训练。
这是一个被包装成病例、证词和文学修辞交织的复杂文本。从一开始,读者就被放置在一个你既在阅读文学作品,又在阅读心理学档案、罪犯档案的这样的一个位置上。接下来,叙述者将我们带回他的童年。亨伯特,亨伯特讲述自己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和一个叫做安娜贝尔的少女之间的关系。这段关系带有明显的性意味,但是更重要的是,安娜贝尔很快就去世了。
死亡让这段尚未完成的经验被冻结成了一种未尽之物,一种无法消解的心理残留。整个小说的问题在这里被提出:当亨伯特后来迷恋上十二岁的洛丽塔的时候,这种欲望究竟源自何处?在这里,叙述者自己提出了两种相互竞争的解释路径。第一种是创伤论解释,也就是说,他后来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追溯到那段童年未完成、被死亡中断的经验。
安娜贝尔的死让他的欲望停留在某个年龄阶段,无法向前发展。第二种是天性论,他暗示或许这种恋童倾向本就根植于他的本性之中,和任何的经历无关。叙述者没有为我们裁决,他提供了解释,又拒绝承担解释的责任。他说:“我不知道。”这种不知道是一种叙述策略,他把判断的负担转移给读者,同时也为他的行为留下了模糊地带。所以,当我们进入《洛丽塔》的故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面对一个透明的叙述者,我们在面对一个高度修辞化、自我辩解、狡猾,同时又不断操控解释框架的叙述者。
这部小说的核心问题是叙述者的可信度,对吧?当一个人亲口讲述自己罪行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他的言语?在经历了一系列看似偶然的转折之后,亨伯特亨伯特来到了一个小镇,住在一个寡妇家中。一开始,他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厌倦:这个女人庸俗,这个小镇乏味,这一切都毫无吸引力。但是他在花园中看见了那个女孩洛丽塔。一切都在这里改变,在那个瞬间改变,他立刻改变了决定,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环境,不是因为小镇,不是因为寡户寡妇,因为这个十二岁的女孩。
也就是说,整个故事不是自然展开,而是在那一瞬间被欲望启动。亨伯特自己心知肚明,他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个女孩。他不仅仅把洛丽塔当做一个具体的个体来看待,在他的叙述中,洛丽塔这个女孩迅速被转化成了一个象征性的替身,仿佛她是童年时那个早逝的少女安娜贝尔,她是安娜贝尔的某种回归或者再现。换句话说,从一开始,男主角就不是在爱一个人,而是在追逐一个幻影。
这种替身逻辑究竟是对欲望的解释,还是对欲望的辩护?这是一个问题,对吧?在今天这个充满心理学话语的时代,我们很容易接受童年创伤的解释。童年创伤会在成年之后重复未完成的经验,在欲望中寻找弥补。但是作者纳博科夫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让这个解释变得稳固,变成一个读者可以依赖的解释。因为所有那些完全依赖童年创伤论的人,他在本质上都可以借此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一旦你完全接受了创伤论,你就能够为这个人物的行为找补。与此同时,小说又不断提供另外一层背景:亨伯特的母亲死于雷击,这一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他在年幼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并且进入了心理治疗的轨道。于是,在安娜贝尔母亲和洛丽塔之间隐约形成了一条模糊的感情链条。他自己也反复暗示:“我和女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有病的,我是一个心理疾病患者。
”读者必须要面临的问题就是这些解释究竟是事实还是他的叙述策略,对吧?因为这不是一个我们可以完全信赖的叙述者。小说在结构上已经对读者进行了警告。整部作品不是亨伯特,亨伯特直接说给我们听的,他经过了另外一个声音的过滤,就是那个写序的心理专家。这个专家告诉我们,我们在读的不是爱情故事,是一份病例材料。因此,读者被放在一个复杂的阅读位置之中。
一方面,我们被卷入亨伯特的第一人称叙述里;,另外一方面,文本又不断提醒我们不要相信他。而且,这个叙述者他对自己的病态是高度自觉的,他反复承认说我是异常的,甚至直接使用“变态”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他告诉我们,他多次进入疗养院接受心理治疗,他主动提供证据证明他是有问题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变得更加危险,对吧?
这种自我揭露,同时也是一种修辞策略,它让读者放松警惕,甚至在某些时刻对他产生理解,甚至是一丝同情。他为自己的欲望命名,他管自己的欲望叫做小仙女 nymphs。那些九到十四岁的女孩被他诗意化成小仙女,在这一个命名中,暴力被美学化,掠夺被浪漫化,现实正在被他的语言改写。读者不可能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不感到不安,除非你是真的很蠢。
你知道这个叙述者就是一个掠食者,是一个沉浸在妄想和自恋中的人。但与此同时,在某些段落中,他的语言是如此优雅,如此动人。以至于你几乎开始理解它。洛丽塔不是在讲述一个坏人的故事,她在逼迫我们面对这个问题:是当恶以如此精致、如此有说服力的语言出现的时候,我们是否还能够坚定地判断出这是一种恶?那么结果呢?纳博科夫如此成功,他明晃晃的不断的用这个叙述者的口吻告诉我们,这是邪恶的,这是变态的,这是异常的。
但事实就是,我们看到,在过去五十年,因为这些邪恶被他描绘的过于精致,不管是在。流行文化层面还是在罪犯层面,他都成功了。就很多人就是被《洛丽塔》里面那些精致的描绘给迷住了。但是听到这里,我们就是听众各位也不用假装自己道德高尚,对吧?就事实就是,《洛丽塔》是一个极端案例,但是它反映的也是我们现代文化的一种趋势。
我们对于那些什么分析罪犯播客的喜爱,案件解析的喜爱,什么汉尼拔优雅杀人吃人电影电视剧的迷恋,我们对于迷人杀人犯形象塑造的呃这个着迷,它和《洛丽塔》这部小说中制造的阅读体验在结构上是高度相似的。现代人为什么沉迷这些故事?因为他们触碰禁忌啊,因为暴力、谋杀、血腥,还有种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必须压制的那些冲动和欲望,这是我们迷恋他们的原因。
我们想看的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而是那样的人究竟在想什么。纳博科夫在《洛丽塔》这本小说中做的事儿,就是把读者带到这样一个人的意识中。他选择的是一个最极端、最糟糕的对象,那么一个恋童癖。恋童癖在某种意义上比谋杀更难被道德消化,因为它不是一瞬间的暴力,它是一种持续性的结构性的侵害。一方面,它让你清楚地知道亨伯特,亨伯特是一个。
怪物,他自恋、操控、暴力,他是杀人犯。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又不断动摇你的判断。你会在阅读过程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够跟上这样一个恋童癖杀人犯的思路,你甚至在语言层面被他说服了。问题是,我为什么会被他说动?这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这样一个在道德上如此不可接受的人物,对读者具有如此强的吸引力?一方面是外在形象的建构,亨伯特被塑造成一个极具魅力的男性类型,他高大英俊、自信,甚至带有一种自我欣赏的自恋气质。
他不断强调自己的吸引力,仿佛在为自己提前争取某种理解的空间。第二是知识和语言,那么亨伯特不仅是一个叙述者,他是一个擅长文字修辞的操控者。我们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博览群书,谈吐优雅,信口拈来各种典故。他的语言之美和他的行为之恶之间形成了一种极端反差,这种反差让读者陷入困境。如果你在审美上是如此容易被他诱惑、被他吸引,那你能否在道德上再坚定的拒绝他?
第三点,我觉得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个人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人,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他主动承认这一点,这种自我揭示会制造出一种幻觉,就是。一个人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那他是不是就变得不再那么危险了?在故事的推进中,男主角亨伯特亨伯特以寄宿者的身份住进了寡妇的家中,并且在那里结识了他的女儿,Dolores Hayes 多洛雷斯。
很快,他给这个女孩起了一个昵称,叫洛丽塔。就多洛雷斯是一个现实中的儿童,那么洛丽塔是被男主角欲望重写之后的形象。为了能够持续接近这个女孩,亨伯特做了一个极端决定,他迎娶了他的母亲,他变成了这个女孩的继父。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和操控之上。那我们如何理解这个女孩?我们如何理解多洛雷斯这个人物?就困难在于,这是一部用第一人称叙述讲述的小说。
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通过亨伯特亨伯特的视角呈现出来的。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叙述者高度不可靠。因此,关于多洛雷斯这个女孩究竟是谁,我们始终必须保持一种方法论上的警惕。我们看到的不是真实的她,而是被男主角不断塑形、扭曲之后的她。尽管如此,文本仍然提供了一些相对确定的事实。首先,这个女孩只有十二岁,她的学业表现一般。
他和母亲关系紧张,生活习惯也不精致。他沉迷于流行文化,尤其是好莱坞明星。他对戏剧表演和音乐抱有兴趣,同时他也和许多孩子一样,对于物质刺激充满了兴趣。他对于礼物、零食、娱乐有着明显的依赖。这些特征告诉我们。多洛雷斯是一个相对普通、略有叛逆的美国少女。小说中有一幕,在母亲不在家的情况下,女孩天真的把双腿搭在亨伯特的膝盖上。
这个行为在儿童语境中是完全无辜的,是信任的体现。但是在亨伯特那里,他被转化成了一次隐蔽的性行为。这一刻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对吧?他没有在诱惑他,女孩没有在诱惑他。而是男人在利用她的无知,因此这个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关系不对等的侵犯,不是任何形式的相互吸引。随着情节的发展,我们看到多洛雷斯的世界是如何一步步被摧毁的。
首先,他的世界在结构上就很脆弱,他没有父亲,家庭关系本就不稳定。亨伯特在这样的一个不稳定的家庭关系中进入到他的家庭。其次,他的母亲发现了亨伯特的真实意图,他的母亲意识到他娶自己仅仅是为了接受接近他年幼的女儿。这个瞬间实际上是他的母亲准备写信去揭发他的这个时刻。然而,一场意外发生,他的母亲在外出邮寄揭发信件的时候遭遇车祸身亡。
这个偶然事件带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结果,唯一能够揭露真相的人消失了。亨伯特顺利的接管了这个女孩,他以监护人,他以假假冒父亲的身份带着她离开,开始了一段横跨美国的旅程。在这段公路叙事中,亨伯特把持续性的性侵包装为浪漫冒险。旅馆、汽车、公路,这些都是经典的美国空间,被重新包装成欲望场所。如果我们剥离它的修辞,事实其实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成年人对十二岁女孩的持续性性侵。
他通过礼物、食物和娱乐来进行补偿,实际上是在加进一步的控制。他女孩在这种结构中逐渐被迫适应这种关系。从亨伯特的叙述来看,这是一段浪漫旅行,充满了风景、酒店消费和情欲。但是,无论叙述者如何美化它、重构、用修辞重构它,这段关系在本质上是一个三十八岁的成年男人对一个十二岁儿童的。强奸。与此同时,小说也刻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变化过程。
多洛雷斯也不是静止的,她在故事中逐渐发生转变。她的性意识被提前唤醒,她开始在某种程度上参与这段关系。这种参与也不是平等或主动,而是在被操纵结构中的被动适应。她不是诱惑者,而是一个在在这些情景中调整自身认知的受害者。那么,小说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在白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孩子;但是夜晚,他会独自哭泣。
这个对比揭示的现实是外在的正常化和内在的痛苦。因此,从叙事结构上看,《洛丽塔》实际上呈现了一个双重过程:一方面是男主角亨伯特不断通过语言把暴力转化成爱情,把控制转化成浪漫关系;另外一方面,是读者逐渐识别出这种转化,并且重新把它还原成暴力本身。温伯特带着多洛雷斯踏上流浪、横跨美国的公路旅行之后,小说进入了一一个非常著名的场景。
他们在第一晚住进了一家名为“被施咒的猎人”的旅馆,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预。它一方面像童话,另外一方面却暗示了诱骗和捕猎。无论叙述者如何修饰,那一晚都不是什么暧昧的开端,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相互吸引。因为在文本中,我们都知道,在此之前,亨伯特已经准备好安眠药,甚至早在洛丽塔的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设想过通过下药让母女昏睡。
以便自己实施侵犯,也就是说,这不是临时冲动,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旅馆的那一夜只是这个计划的实施。因此,在文学分析中,我们必须拒绝一种极其危险的误读,就是把多洛雷斯塑造成一个早熟的引诱者,一个诱惑者。小说文本告诉我们,她从来都不是主导者,她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一个成年男人的欲望操控和叙述包围着。
每一个关键时刻,掌控局面的都是亨伯特,不是多洛雷斯,不是那个女孩。啊,小说进入随后进入了那段横穿美国的旅程。这表面上这是看起来非常典型的美国公路叙事。我们有旅馆、汽车、餐厅、加油站、小镇、学学校,整个美国空间在他们面前不断展开。作者纳博科夫的讽刺在于,他借用了这种自由流动的现代空间形式,来描绘一场持续性的囚禁。
地理上的移动,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这场不断前行的旅程构成了一种更彻底的囚禁。多洛雷斯没有家,没有母亲,没有可以求助的成年人,她只能不断跟随着这个绑架了她的男人,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这段旅程中,亨伯特渐渐意识到,有一辆车在尾随着他们,总有一个神秘人物在暗中窥探。这个被跟踪的结构打破了亨伯特作为唯一观看者的位置。
换句话说,在整部小说中,亨伯特扮演的是那个观看、命名、操控他人的人。但是在某一刻,他也被观看,他也被注视,他也被跟踪、被识破。那么,在纳博科夫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镜像,掠食者也进入了别人的视线。后来,他们在一个小镇短暂定居。在这个阶段,小说似乎放慢了节奏,实际上危险在继续积累。多洛雷斯进入学校生活,接触戏剧和表演。
一位剧作家的出现为后文埋下了伏笔。后面我们知道,这个始终若隐若现的人是一个叫做克莱尔奎尔蒂的人。这个人物不是男主角的道德队里面,而是他的黑暗镜像。因为事实证明,这个人和亨伯特一样,都是窥视者、操控者、施虐者。多洛雷斯后来从亨伯特身边逃离,不意味着他进入安全,他只是从一个施暴者手中落入了另外一个施暴者的手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生病住院的时候。有一次,他高烧不退,被送往医院。亨伯特自己也病倒了。等他终于赶过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他,他已经被叔叔接走了。就是这里的叔叔当然是假的,就他没有叔叔。直到这个时候,亨伯特才把此前所有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那个在旅馆里注意到他们的男人,那个一路尾随他们的人,那个和多洛雷斯暗中接触的人,原来一直都在观察他们。
于是多洛雷斯逃脱了。但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地使用“逃脱”这个词儿。从情节上说,他离开了亨伯特;从处境上说,他没有真正逃脱,他没有获得自由。那个带走他的人奎尔蒂同样是一个剥削者,一个色情工业和堕落世界的代表人物。因此,《洛丽塔》呈现出的不是受害者得救的故事,而是一个更令人绝望的现实:一个早早被暴力卷入成人世界的女孩,很难回到正常生活之中。
几年之后,小说进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多洛雷斯这个时候已经十七岁,怀有身孕,嫁给了一个年轻的工人阶级男男人,生活拮据。于是他写信向亨伯特求助。亨伯特循着信件找到他。在这里,读者第一次真正看到一个不再是洛丽塔的多洛雷斯,因为在亨伯特的语言体系里,洛丽塔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是一个被欲望神话、被修辞塑造的形象,是她幻想中的小仙女。
在现实中,他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多洛雷斯已经长大了,疲惫了,贫穷了,怀孕了,不再符合他的幻想模板。她以一个真实、具体、受伤的女人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亨伯特虽然意识到多洛雷斯已经不再是那个洛丽塔,但仍然声称自己爱她。他提出要她跟自己走,仿佛他们还可以共同组建一个正常家庭。那所以说,这个小说这里又迎来了一个道德难题:如果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执念持续多年,甚至超出了最初的欲望对象,那么这种感情能不能被称作爱?
如果他带着某种持久和奉献的色彩,他是否因此获得正当性?从伦理上说,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持久不等于正当,深情不等于无罪,爱不能为暴力开脱。一个人可以真诚的爱,也可以真诚的伤害,真诚不是道德免罪符。亨伯特对于多洛雷斯的执念确实超越了单纯的肉欲,但是这不能抹去他最初建立在侵犯、绑架、操控和强制之上的事实。
在小说的最后阶段,亨伯特对于多洛雷斯的执念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它呈现出一个复杂的形态。他不再只是亨伯特,不再只是欲望的主体,他开始以爱的名义重新理解自己的一切行为。他持续多年的思念,他寻找他,在某种意义上为他奉献。乃至于最终走向谋杀,对吧?他为什么亨伯特最终要去寻找并且杀死那个假冒他叔叔并且带走呃多洛雷斯的人?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为爱复仇的行动,仿佛他最终意识到自己爱的人被另外一个男人毁灭,但这也是他对自己镜像的消灭。那个男人之所以必须死,不是因为他伤害了多洛雷斯,而是因为他就是另外一个亨伯特。杀死那个男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亨伯特试图通过惩罚另外一个施暴者来正当化,来洗刷自己的罪行。喂,所以这个问题,这种正当化,这种正当化能否为亨伯特提供某种辩护,提供某种解释?
文学的任务不是给一个简单的答案,对吧?它文学的任务是让你在抵达这个答案之前动摇那么一下下。纳博科夫不是在告诉你这是或者不是爱,他是在逼迫你去思考:我们为什么倾向于相信真爱可以治愈一切?我们在什么情况下会允许情感凌驾在道德之上?在《洛丽塔》的语境中,这个问题被推向了极限,因为这里的爱和暴力、和权力和不对等结构深度纠缠在一起。
这个小说的伦理张力不是善恶对立,而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恶和深情的交织。在文学史上有一个,在当代文学评论中有一个被反复讨论的话题是:为什么纳博科夫要让亨伯特亨伯特这样的一个人物来作为讲述者?一部在内容上涉及严重罪行的作品,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罪行的实施者作为唯一的叙述视角?啊,当然,很多读者为此感到不适啊,甚至愤怒。
他们会问,这样的叙述方式是否本身就是在美化甚至纵容这种行为?纳博科夫把我们直接带入施暴者的意识之中,这带来一个重要的后果,就是读者无法轻易的和恶保持距离。如果我们用一个完全理性、道德完美的叙述者来讲述这个故事,那么阅读将会变得更加安全。我们会迅速谴责、迅速判断、迅速关闭道德上的模糊性。但纳博科夫拒绝给读者提供这种安全,他强迫我们进入一个混乱空间,在那里语言是优雅的,但行为是可怕的。
感情似乎是真诚的,但结构是暴力的。叙述不断在诱惑你、说服你,而你不断的要去抵抗叙述者说的东西。最后,我们必须回到纳博科夫本人的创作立场。他明确表示,他不认为自己的写作任务是提供道德评判,他拒绝扮演道德警察的角色。他做的是构造一个情景,将读者置于其中,让读者自己去体验、判断,并且承担判断的后果。这一立场在现代文学中并不罕见,但是在《洛丽塔》中,他被推向了极端,因为在这里呈现的不是一个边缘性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最令人厌恶的主题。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一方面可以被读作一本对恋童癖的深刻揭露,但是在大量读者那里,它也被误读成是一种浪漫化、美化的叙述。在纳博科夫一九五六年为《洛丽塔》写的后记中,他讲述了一个看似奇特的灵感来源。他说,一九四零年他在巴黎卧病期间读到一则新闻,在巴黎植物园,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猿猴得到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结果这只猿猴画下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他被囚禁的那一排排栏杆。
这只猿猴激发了纳博科夫的灵感,促使他创作了一篇俄语短篇小说,故事情节和《洛丽塔》大体相似。然而,因为他对这个作品不满意,最终把它销毁了。一只笼中的猿猴描绘笼子的举动和洛丽塔有什么关联?显而易见,答案在于亨伯特。亨伯特的困境就是一个人被自身偏执欲望死死囚禁、无法自拔的写照。他建构的叙事是他自身牢笼的一种呈现。
这个牢笼不是一根根竖立的铁栅栏,而是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容易受到创伤的少女。他孤注一掷地把这个少女锁定为自己欲望的客体,并且把她视为自己的囚笼。这种将囚笼转化为性偏执的叙事手法,产生了一种双重效应。作为欲望客体的洛丽塔,在亨伯特光彩照人的笔触下被反复歌颂,好像变成了至纯、至善、至美的化身。与此同时,读者在审视亨伯特的时候,不仅会感到惊恐和憎恨,甚至会产生一种同情。
我们把他看作一个被自身冲动囚禁起来的可怜的人。这些冲动让他对他所爱的人造成了深刻的伤害,最终也导致了他自身的毁灭。但另外一点,我们要强调的是,纳博科夫的母语不是英语,他是一个俄罗斯来的作家。他曾经亲自把《洛丽塔》的写作形容成他和英语之间的风流韵事。这个说法并非夸张,因为自从詹姆斯·乔伊斯之后,很少有一部小说能够像《洛丽塔》这样如此绚丽、精密,甚至用近乎炫技的方式去调动英语语言的全部资源。
你看,小说开篇那段极其著名的散文诗式的段落,几乎就是一场声音、节奏和意象的狂欢。而在那段的结尾,叙述者亨伯特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若想领略华丽的散文风格,你大可去指望一个杀人犯。那这就是这本小说本身的张力:一方面,它在道德上呈现的是极其丑恶的内容;另外一方面,它呈现它的方式是令人惊叹的语言、优雅的音乐性的、光彩夺目的散文。
这种对立不是偶然,而是精心构造的。而亨伯特叙述者对于这一点也完全自觉,他知道自己在语言上是过度的,知道自己在修辞上接近炫耀,知道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在表演。这种美与丑的并置,美与恶的并置,会会让读者进入到一种困境啊!你被语言吸引,你被句子打动,你被节奏迷住,你想要抄写它的金句。你在某些段落中感到一种纯粹的审美愉悦,与此同时,你又清楚的知道这种愉悦依附的内容是在道德上不可接受的。
哇!一方面你在审美上投入其中,另外一方面你在伦理上不断后退。就事实就是这本书的散文写的非常漂亮。那我们可以在文学上退一步,问一个一般性的问题:文学是否可以通过形式来改变我们对内容的判断?纳博科夫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没有,他没有让这种转化彻底完成,他始终在文本中保留了一种高度的不确定性,他让读者无法完全抛开道德,沉浸在其中,无法完全抽离,你始终被叙述者放置在这样的一个摇摆状态之中。
所以我想说,呃,最后我想说的是,一个成熟的读者应当具备一种双重能力,一方面保持心灵的敏感,另外一方面维持判断的清醒和边界。换句话说,你可以被打动,但是你不能被说服。这当然是很难的。我们从《洛丽塔》这本书在过去五十年的命运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有多难。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我们下期再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