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低效”服务,照见我们的“高负荷”日常
在一次时隔十年的欧洲旅行中,播客主持人雨白被一种看似“冷漠”的服务场景所触动:在柏林一家餐厅门口,她站了许久却无人招呼,服务员经过也视若无睹。起初她感到不满,甚至想在小红书上差评“避雷”,但当地朋友解释道——这并非服务差劲,而是职责分明、单线程作业的常态:领位员只管领位,上菜员只负责送餐,没人需要“眼里有活”,更无需随时待命。这种工作模式让劳动者负担更轻、节奏更可控。雨白逐渐适应并享受其中:睡到自然醒、看展、慢悠悠吃一顿从中午持续到下午的饭、遛狗、看电视……一天下来,竟也充实而愉悦。
然而,当她回到中国,这种节奏感迅速瓦解:手机消息持续弹出,外卖要抢时间吃,工作与生活的边界模糊不清。她开始反思:技术明明在进步,工具越来越高效,社会也在持续发展,为什么我们反而更忙、更累了? 这一疑问,最终引向一个更尖锐的观察:许多生意本质上赚的是“人们疲惫的钱”——外卖、即时配送、效率工具……它们并非在消除疲惫,而是将疲惫转化为新的需求、新的产业与新的经济价值。
“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这不才应该是正常的工作状态吗?”
“回来之后,一周后就变卦了。一周后点外卖,发现那个少了配菜,我想怎么这样?我要投诉。”
技术越进步,劳动越沉重?历史的悖论
从经济学与劳动史视角看,这种“技术越先进、人越疲惫”的现象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系统性规律。嘉宾温逸飞老师指出:历代工业革命——无论是蒸汽机、电力,还是信息与互联网革命——往往伴随着劳动强度的阶段性跃升,而非下降。
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血汗工厂盛行,童工普遍,工人寿命极短;而二战后至七十年代,随着福利制度与八小时工作制的逐步确立,劳动时间才显著缩短。但自八十年代起,伴随信息革命兴起,劳动强度再次攀升;近十年间,中国人均工作时长竟增加了一个月(约20个工作日)。
技术本应解放人力,却为何成了压榨的杠杆?温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劳动强度并不由生产力决定,而由生产关系决定——尤其取决于“总需求是否尚未满足”。在需求旺盛、资本扩张的阶段,生产力提升不会自动转化为休息权,反而会催生更高的产出目标与更严苛的监管机制。
“你的劳动的机会和劳动的强度只跟生产关系相关……只取决于老板有没有动机去改革生产制度。”
AI时代:从替代者到监工,疲惫的升级版
当前对AI的普遍期待是“解放劳动力”,但现实可能恰恰相反:AI更可能成为新一代监工工具。温老师指出,中国AI落地路径以B端为主——企业愿为“提升劳动效率”付费,而效率提升的第一步,就是量化与监控劳动过程。
过去纸笔时代,员工尚可“偷偷发呆、喝喝茶”;互联网时代已有工作软件定时提醒;而AI时代,系统可精确记录会议发言贡献值、任务完成时长、甚至“摸鱼”行为——AI会直接提醒:“你已偷懒五分钟,建议开始工作”。更进一步,工作内容本身也可能被AI分配:人不再是自主决策者,而成为AI指令的执行终端。
这并非危言耸听。农业时代,好的犁具让地主只安排良田耕作;如今,AI让老板发现“过去不敢想的项目,现在一个员工加几个工具就能干”。于是,工作量不减反增,疲惫被系统性地再生产。
值得深思的是:我们今天的八小时工作制、带薪休假、劳动保障,并非技术进步的自然结果,而是无产阶级革命与阶级博弈的产物。冷战时期,西方高税率(资本所得税可达80%-90%)与福利制度,实为对工人运动的妥协性防御——若不改善待遇,资本家可能连资产都保不住。
“好消息是大家不用太担心被AI替代失业;坏消息是,你到时候可能会想说,我还不如失业。”
工具进步如何扩大劳动强度
技术进步并不必然减轻劳动强度,反而常常扩大劳动范围与任务体量。就像农业时代,当没有高效农具时,人们只耕种良田,因为开垦荒地的投入产出比太低;而一旦犁等工具出现,地主便驱使农民开垦更多荒地,劳动强度随之上升。这一逻辑在当代AI时代被放大:过去需要二十人团队完成的工作,如今一人配上廉价AI工具即可操作,原本“不划算”的任务变得可行,于是老板自然会安排你去做——一个人承担过去二十人的工作量。
“你带着你的A I小伙伴们,一个人去做原本二十个人要做的事情……因为以前这个账是算不过来的,现在能算过来了,你就得要去做了。”
“你现在的工作量是看起来是这样,等到A I进步之后,你的工作量可能会翻三倍、五倍、十倍……最终又会产生一个新的匹配。”
这种变化并非出于老板的恶意,而是技术赋能下的市场自然演化:企业因技术拓展了服务半径(如从余杭到浙江),若不跟进,就会被竞争对手淘汰。当整个行业都在提升效率,个体若仍维持旧有工作节奏,其相对成本将迅速丧失竞争力——不是老板想压榨你,而是系统不允许你“慢下来”。
效率逻辑下的雇佣成本博弈
从企业经营角度看,加班比增员更经济,这并非道德批判,而是理性计算的结果。举例而言:一名月薪两万的员工(双休、八小时制)每月工作约174小时;若让其“九九六”,月工时达300+小时,即使按双倍加班费(约7300元)+社保,总成本仅约3.5万元;而增员两人则需支付工资+社保超5.7万元,额外增加招聘、培训、管理、工位等隐性成本。
“一个正常的老板啊,如果按经营效率来算的话,我是宁可给双倍的加班费,让现有的团队去加班,我也不想招新员工。”
这一逻辑延伸至“生活服务外包”:大厂为顶尖AI人才配备司机、保姆,看似过度福利,实则是时间套利——让员工每日节省1小时生活时间,无论用于休息或工作,其创造的边际价值远超服务成本。但这也意味着人被深度工具化:不如此做,企业将在竞争中落败。
“不把人彻底工具化的企业是竞争不过的,就是竞争不过那些把人工具化的企业。”
这种趋势催生了“双轨制”社会雏形:一边是高薪、高自由度、高保障的“马斯克相关”群体;另一边是被边缘化的传统产业从业者。当AI加速分化劳动市场,效率优先的逻辑将持续挤压非核心岗位与低附加值劳动者。
结构性调整中的“无效人口”与制度缓冲
AI引发的并非“大规模失业”的突发危机,而是结构性失业的长期过程——部分人群因技能错配或地域限制,被排除在新增价值体系之外,成为所谓“无效人口”:既无生产力,也无消费力,其存在从GDP总量中被抹除,进而反噬整体经济。
“如果你今天一个人失业了,你今天晚上是睡不着觉的;但是如果有一亿人同时失业了,你就放心的睡啊。”
中国对此已有丰富应对经验:东北、西北等资源型城市早已经历“去工业化”后的凋敝,其维系方式是财政转移支付的双轨出口——体制内岗位(公务员、事业编、国企)与基建项目(城建、绿化、工程分包),形成地方唯一“活水”。这催生了“县城婆罗门”现象:所谓阶层,实为离财政水龙头更近的人,而整个县城经济本质上依赖这两股水流循环。
从经济学视角看,生产力进步带来的阵痛是短暂且必要的:长期看,人类创造的财富总量持续上升,人均福祉终将提升。但关键在于分配机制能否让红利普惠化——那些在技术浪潮中掉队的群体,是否还能通过制度性安排(如再分配、公共服务、区域协调)共享发展成果?否则,“缩圈”式分化将愈演愈烈,最终动摇社会共识与稳定根基。
双轨制的现实:技术红利与普通人的落差
当前经济运行已悄然进入一种“双速区间”:一边是AI、新能源、自动驾驶等前沿产业的蓬勃扩张,顶尖院校AI方向应届生起薪可达数百万人民币;另一边却是大量毕业生陷入“找不到工作”的集体焦虑。这种分化远超传统意义上的经济双轨制——它不仅是收入差距,更是工作速率、增长预期与未来兴奋感的全面割裂。
这种割裂感在日常生活中也愈发明显。一位去过美国的观察者指出,当地消费水平与小费文化已形成“像两个用完全不一样货币的国家”的对比;而中国虽尚未完全显现,但薪酬结构的鸿沟已然存在。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身处技术浪潮之巅的人,不仅获得丰厚物质回报,还被赋予“带领人类往前走的神圣使命”,这种精神满足感进一步模糊了“仇富”的道德边界——他们赚得多,还“精神很爽”。
“他们不但赚了很多钱,同时也背负着带领人类往前走的这样神圣的使命。”
“当你说他们精神很爽的时候,这就让人很不爽了。”
理想主义的瓦解:当努力不再有回报
更深层的疲惫,源于一系列战略性共识的消解:努力必有回报、亲情稳定可靠、爱情值得期待、奋斗终将成功……这些曾支撑几代人前行的信念,正被现实不断证伪。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被解构的世界——亲情可能夹杂着“怕你穷也见不得你富”的微妙张力;爱情在性别冲突中变得戒备重重;连“成为社会有用之才”的朴素理想,也在不确定性中动摇。
资产信仰同样崩塌。过去被视为“稳赚不赔”的房地产,如今不再具备绝对保值属性;而信息爆炸与选择泛滥,反而加剧了决策瘫痪。正如播客中所言:“人一旦选择多了,你会面临一个情况:工作的时候,你天天就可以骂老板;如果你突然有一天可以不用工作,你就需要对你人生中的所有问题负全责。” 自主性越高,责任越重;当所有选择都归于自身,自由便成了一种沉重负担。
“你不会为你没有马斯克有钱而懊恼……但比如说,我现在可能会焦虑,我下一条内容能不能做的更好?因为我做得到,只要我努力就能做得到。”
“人是不会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焦虑的。你会焦虑是因为我还有可能性。”
倦怠的循环:休息的合法性与社会的引擎
“休息”在当代语境中几乎失去合法性——哪怕只是中午吃顿像样的饭,都成了奢侈行为,催生出一个数百亿级的外卖经济。这种集体性疲惫,折射出一种深层矛盾:我们似乎无法接受“什么都不做”的正当性。
有趣的是,当现实压力增大,人们反而转向玄学寻求确定性:八字、星盘、运势指南……看似反现代,实则是一种对指导性与结构性的渴求。人类本能地希望被安排、被建议,哪怕这意味着放弃部分自由。一位演讲者坦言:“看到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会觉得自己很卑劣”——因为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性,而中年则意味着选择收束、责任固化。
更值得深思的是,技术进步并未自动导向“少劳多得”的乌托邦。AI的快速迭代反而制造了新的焦虑:朋友圈里“每天都有改变时代的工具诞生”,但真正有效的积累需等待大版本成熟、门槛降低之后。最终,AI时代的核心竞争力并非工具熟练度,而是现实生活的体验与灵魂厚度——你如何将主观生命经验与AI能力结合。
“一个人的消费就是另外一个人收入嘛?……钱最终会流到更有资格拥有他们的人手里,或者钱在一些效率更高的地方,对这个社会价值更大。”
“我们努力工作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为什么感觉大家努力的工作就是为了能拥有更努力工作的机会?”
发展目的的再追问:从增长到生活
当前技术进步迅猛,物质产出空前丰富,但我们却陷入一种新的迷茫:这些进步与我的生活究竟有何关联? 这种迷茫并非消极,而是社会进入新阶段的必然征兆——当基本生存需求被满足后,人类开始追问发展的终极意义:发展是为了更多发展,还是为了人更好地生活?
过去几十年,中国长期处于“总需求尚未满足”的阶段,社会文化以“艰苦奋斗”“提倡节俭”为基调,一切围绕扩大产能展开。而从2023年起,产能过剩成为现实,我们首次面临“东西太多、消化不了”的新困境。这倒逼决策层开始调整策略:2024年下半年起,消费券、生育补贴、民生支出增加等政策密集出台,其本质是在重新校准发展的坐标系——从效率优先转向生活本位。
‘我们的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发展是为了更多的发展,还是发展是为了人去更好的生活?’
‘终于到了这个阶段……我们第一次松绑,说有一天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个实在是消化不了了,我们就要想一想,我们造这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生产力过剩时代的悖论:更富足,更焦虑
当生产力达到空前充沛的阶段,我们反而陷入新的结构性矛盾:供给充足,但需求不足;效率提升,但心力透支加剧。一个显著表征是:资产价格与短期经济数据(如GDP、社融、社零)出现历史性背离——高频数据波动不再主导市场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对AI、机器人、半导体等未来十年前景的宏大叙事押注。
这种转向也渗透进个体生活节奏。我们看到:年轻人对“年味淡”的排斥,本质上是对高强度仪式劳动的抗拒;而长辈们仍保有“使不完的牛劲”,反映出代际之间对“劳动意义”的认知断裂。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前外卖、跑腿等零工经济,实则是在用人力极限勉强支撑一个“摇摇欲坠的个人系统”;一旦AI深度介入,其算法逻辑将把人的工作时间与心力压榨推向极致——就像外卖平台通过算法卡着送达上限,未来职场也可能出现“AI监工”:上线时间可控,但心力消耗无上限。
‘你现在的假设是基于现当下社会,你要水,要电,要互联网……你现在的生活水平,已经是洛克菲勒都没有你过得好。’
‘人类的快乐不来源于富足,来源于优越。’
未来工作图景:从“被取代”到“被加码”
许多人误以为AI将直接替代人类工作,从而带来“闲暇自由”的乌托邦。但现实路径可能更接近“生产力跃升→欲望膨胀→新需求涌现→新岗位诞生”的循环。例如:当私人飞机普及,高铁便成“难以忍受”;当人均寿命突破150岁,80岁便成“不公”。欲望的参照系永远向上滑动,而技术进步恰恰不断制造新的参照点——这并非人性弱点,而是社会演进的底层逻辑。
因此,AI时代的工作逻辑并非“减少劳动”,而是“一人干二十人活,但活更多了”。结构性失业确实存在(如司机岗位),但整体上会催生大量新职业(如AI训练师、伦理审核员、人机协作教练)。若社会疲惫感积累到临界点(如青少年抑郁规模化),政策兜底机制(如“六稳六保”指标、失业监测体系)将被激活,甚至可能推动一周四天工作制等制度变革——但前提是问题足够“大到无法忽视”。
对个体而言,出路在于重新定义“够用”:若只求“不饿死+有网线”,中国当前生产力完全可支撑;但若追求“不被落下”,则必须进入“缩圈竞赛”,在奔跑中维持原地位置。残酷吗?是的。但换个视角看:相对位置或许停滞,绝对生活水平却在指数级跃升——二十年前你还为粮票发愁,今天你为减肥焦虑,这本身就是文明进步的铁证。
物质丰裕与心理落差
回望过去二三十年,中国社会的物质生活水平实现了跨越性发展:从粮票取消、粮食基本自给,到如今“减肥”成为全民话题;从电视都属稀罕物、汽车遥不可及,到智能手机、私家车成为日常配置。然而,即便多数人早已摆脱温饱之忧,一种普遍的“过得一般”的感受却愈发强烈——这并非源于绝对贫困,而是源于横向比较带来的相对剥夺感。
值得强调的是: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却感到被极端的就业压力所裹挟,那么问题的根源绝不在你个人。当整个社会结构层面出现系统性压力时,将责任归于个体是不合理的。正如一飞老师所言:“如果当一个普通人都面临着非常极端的就业威胁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不应该由你来解决。”
“就就不是你的问题,就不应该由你来解决。” “真的产生这种社会型的问题的时候,就是会有人来解决这些问题。”
信息过载与责任错位
在信息奔涌的时代,我们被海量数据包围,反而容易陷入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问题都该由自己扛起、一切困境都需自我解决。这种“责任泛化”加剧了焦虑——我们误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清醒一点,就能扭转局面。
但事实是:结构性问题不能靠个体努力彻底化解。真正的改变需要制度响应与社会共识。当疲惫成为普遍状态,它恰恰说明问题已超出个体范畴。正如节目所指出的:“很多疲惫和焦虑并不只是个体的问题,它的背后确实有很大结构性的原因。”
“把这一点看清楚本身不是一件坏事……也许就能把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压力慢慢卸下来一点点。” “当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感到疲惫……外部也不会永远没有反应。”
疲惫时代的自我照护
面对系统性压力,自我照护不是退缩,而是清醒的抵抗。节目特别提醒:不要在疲惫或饥饿时做重大决定——此时血糖偏低会显著压缩人的理智与同理心,导致冲动与易怒。深夜回望“错过的浪潮”,极易陷入无意义的懊悔循环;与其如此,不如优先保障睡眠与基本生理需求。
更重要的是,重新定义“努力”的意义:努力不应只为获得“继续更努力”的资格。若努力最终吞噬了生活本身,我们就需要停下来追问: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不是只有跑进那套最激烈的竞争里,我们的生活才有价值。” “努力这件事本身,不能只是为了让我们获得一个可以更加努力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