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拿铁开场:幽默与张力交织的伊朗叙事

本期播客以轻松诙谐的开场拉开序幕——一杯半拿铁、清真寺 Friday 全民播放演讲、曼苏尔掌掴阿亚图拉的戏剧性场景,迅速勾勒出伊朗政治生态中表演性承诺权力张力并存的奇特图景。主持人刘飞与肖雷以“绑鸭脖”等戏谑称呼拉近距离,却在笑谈中埋下关键线索:一个资源富饶却长期贫困、历史悠久却日益封闭、文化璀璨却动荡频仍的国家,其深层矛盾早已埋下伏笔。值得注意的是,两位主持人明确划定了本期内容边界:不聚焦当下政局或人物更替,而是回溯历史肌理,尤其从经济逻辑与商业结构切入,解释伊朗为何走向今日困局。正如刘飞所言:“我们不是聊伊朗现在发生了啥……而是更关心伊朗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就是美国以色列的狗腿子。

满月上出去看,嗯,都说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霍梅尼回国了,伊朗人民的好日子终于到了吗?到了,到头了。

三重悖论:伊朗的资源丰饶与治理困局

伊朗的现实充满令人费解的悖论。首先,它坐拥全球第二的天然气储量(34万亿立方英尺,占全球17%)与位居世界前列的原油储备(约12%),并持续发现新油田;其高等教育普及率与工业基础在中东首屈一指,曾是地区军事与工业“老大哥”。然而,大量民众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这与挪威、阿联酋等石油富国形成鲜明对比:后者通过制度化分配机制实现全民福利,而伊朗却未能将资源红利转化为广泛福祉。其次,伊朗拥有波斯帝国的辉煌文明遗产:公元前539年《居鲁士圆柱》堪称早期人权宣言,伊斯法罕清真寺群、古莱斯坦宫等世界文化遗产彰显其艺术高度;但当代伊朗却日益呈现宗教保守化、女性权利收缩的倾向,从“人权先驱”滑向“全球什叶派中心”并被多国列为“恐怖组织支持者”。第三重悖论在于文化软实力与政治不稳定的撕裂: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等导演屡获国际大奖,两次摘得奥斯卡;但国家却深陷长期动荡——两伊战争百万伤亡、2009年绿色革命、2019年“血色十一月”、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运动,直至2025年底经济崩溃引发全国抗议。这些冲突虽含文化宗教维度,但经济失序始终是底层驱动力:若民生富足,社会何至于此?

伊朗又变成了什叶派的大本营,全球什叶派中心更加传统了,到处又输出革命,甚至被很多国家认为是恐怖组织。

你说伊朗,它在整个亚洲,你算不上是大国,或者算不上是最发达的这种国家,但是它也获得过两次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啊,嗯,所以你会感觉它是文明之邦,但是同时又抑制战乱,政治也不稳定,社会好像也不稳定。

历史脉络:从萨法维到巴列维的权力结构演变

伊朗的现代困境可追溯至十六世纪萨法维王朝的奠基性选择:将十二伊玛目派确立为国教,由此塑造了独特的政教关系。什叶派核心教义强调伊玛目作为穆罕默德血统继承人的神圣合法性,而第十二伊玛目的“隐遁”理论更使世俗政权始终面临宗教正当性拷问——统治者必须公开承认伊玛目权威,否则即被质疑为“临时政府”。这一结构使伊朗王权天然依赖宗教背书,与逊尼派更侧重现实治理的取向形成分野。十九世纪卡扎尔王朝末期,伊朗在列强环伺中濒临解体:英俄奥斯曼轮番入侵,人口锐减,末代君主流亡欧洲。1921年,哥萨克指挥官里萨·巴列维借政变上台,1925年经议会程序建立新王朝,开启激进现代化进程:1935年正式更名“伊朗”(意为“雅利安人的土地”,强调本土认同而非殖民者命名的“波斯”),1936年强制废除妇女头巾与男性长袍,1938年以无外债方式建成贯穿全国的铁路(资金源于盐糖税)。然而二战爆发终结了这一上升期——因“中立”姿态被英苏视为威胁,1941年两国联合入侵,驱逐巴列维,接管铁路与石油资源,伊朗彻底沦为同盟国后勤基地,国家主权尊严荡然无存

中立的幻象与三巨头的德黑兰会晤

伊朗在二战期间宣称中立,但这种“不站队”的姿态本身即构成一种政治选择,反而使其陷入更复杂的地缘博弈。当英苏要求其驱逐境内的大量德国人时,伊朗以中立为由拒绝,结果招致1941年英苏联合入侵,国王里萨·巴列维被逮捕并流放。随后,美、英、苏三大国实际控制了伊朗的关键资源与基础设施:苏联控制北部,英国维持对石油的垄断,而美国则接管了新建的跨伊朗铁路,并逐步介入石油开发。这一时期,伊朗政府几近傀儡——斯大林、罗斯福与丘吉尔的首次三巨头会晤竟直接在德黑兰举行(1943年),却几乎未与伊朗官方协商;仅斯大林象征性地接见了新任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其余两人甚至未与其照会。这种“院子变菜市场”的屈辱,使伊朗被视作傀儡政权实属必然

“你家院子已经变成菜市场了,这人过来过去的都不跟你打招呼啊。”

“很惨,很惨!这个国家当时……”

苏联滞留与石油博弈:伊朗的外交突围

二战结束后,美英苏曾约定半年内撤军,但苏联拒绝撤离,并在伊朗北部扶持了两个傀儡政权:阿塞拜疆人民政府与马哈巴德库尔德共和国。后者尤其凸显了伊朗长期存在的库尔德少数民族问题——该群体占全国人口约5%,长期被外部势力拉拢,成为国家统一的结构性隐患。若苏联持续控制北部,伊朗极可能重蹈朝鲜半岛分裂覆辙。

为化解危机,伊朗首相赛义德·扎希迪(即“小卡”卡瓦姆)亲赴莫斯科与斯大林谈判,以石油开采权为筹码换取撤军承诺;与此同时,美国杜鲁门政府发出强硬警告,暗示将军事介入。最终斯大林接受条件撤军,伊朗军队随即武力镇压了两个分离政权,恢复了领土完整。然而,当斯大林追问开采权细节时,卡瓦姆以“议会程序”为由拖延——议会果然以压倒性票数否决了石油让渡提案,伊朗以制度性抵抗守住了主权底线。

“先把贼请出去,贼想再回来可就难了。”

“我当然同意啊,开采权我当然同意给你,但我们是议会国家,我说了不算了,等一等议会吧……”

石油国有化与1953年政变:现代化的代价与白色革命的悖论

1951年,民族阵线领袖穆罕默德·摩萨台出任首相,签署石油国有化法案,驱逐英国技术专家并遭英美联合制裁:英国实施海上封锁,伊朗石油出口骤停,经济濒临崩溃。美国因冷战焦虑介入,CIA特工克米特·罗斯福(西奥多·罗斯福之孙)携百万美元潜入伊朗,通过收买帮派、制造骚乱、伪装共产党渗透等手段策动政变,最终推翻摩萨台政府。

政变后,伊朗石油由国际财团共享:英、美、法、荷四国瓜分权益,苏联被排除在外。与此同时,新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在美英支持下强化王权,成立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建立类似“东厂”的高压监控体系。

1963年,国王启动“白色革命”——一场自上而下、高压推进的现代化改革,内容包括土地分配、妇女权利提升(投票权、法定婚龄18岁)、扫盲运动、森林国有化等,短期内成效显著:石油收入激增、城市化加速、女性公开着装自由化。但其代价极为沉重:

  • 土地改革一刀切:佃农获地后因缺乏技术、设备与公共服务而陷入贫困,大量农民变卖土地涌入城市贫民窟;
  • 精英阶层集体离心:地主、巴扎商人(传统市场行会)、神职人员因土地没收、权力削弱与文化冲击而强烈反对;
  • 社会撕裂加剧:城市中出现“阿扎迪塔”与贫民窟帐篷并置的极端对比图景,现代化红利未惠及底层。

“它不是说组织大家的力量,我们共同建设,而是你听我的,你就这么给我搞啊!”

“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迈得太大。”

宗教权威的层级与霍梅尼的崛起路径

在什叶派伊斯兰教的宗教体系中,大阿亚图拉(Grand Ayatollah)是最高级别的宗教权威,其影响力足以动员数千万信众;若类比天主教体系,大阿亚图拉近似于教宗,而霍梅尼所处的“阿亚图拉”层级则更接近红衣主教。尽管伊朗境内大阿亚图拉人数仅有十余人,阿亚图拉总数约数十位,但这一地位并非选举产生,而是需经长期学术积累与信众拥戴后,由同行在正式会议上授予——其核心门槛在于深厚的神学造诣、广泛的追随基础与持续的思想输出能力

霍梅尼(全名赛义德·鲁霍拉·穆斯塔法维·穆萨维·霍梅尼)1900年出生,自幼接受传统宗教教育,六岁起即研习《古兰经》与波斯语,后长期担任神学院讲师与学者。他尤为突出之处在于:不满足于教条式遵从,而是深入钻研伊斯兰哲学与法理,强调理性思辨与现实社会的结合。这种倾向在当时保守神职阶层中反成异端——传统派认为“真主已言,唯须遵从”,而霍梅尼则坚持“信仰必须回应时代命题”。至1961年,61岁的他已获官方认可的阿亚图拉地位,并开始系统性地批评巴列维王朝的现代化改革,尤其矛头直指“白色革命”。

“他联合几个实业界的大学者写了一封公开信,强烈谴责国王的改革方案,说违反宪法。”

“他就是美国以色列的狗腿子……小里萨就是卑鄙可耻的人。”

随着批评日益激烈,霍梅尼与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矛盾激化。1963年,他因公开斥责国王遭逮捕,随即引发全国性骚乱——民众并非普遍支持霍梅尼本人,而是借机宣泄对巴列维政权的长期不满。为平息风波,多位地位高于霍梅尼的大阿亚图拉(包括其政敌沙里亚马达里)罕见联合签署声明,紧急授予其“大阿亚图拉”头衔。此举具有宪法意义:伊朗宪法明文禁止侮辱大阿亚图拉,国王若强行处决将面临巨大政治风险。最终霍梅尼免于死刑,被软禁后驱逐出境,开启流亡生涯。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沙里亚马达里的援手虽救其一命,但霍梅尼掌权后,这位昔日盟友竟被软禁致死,折射出权力更迭中宗教联盟的脆弱性。

流亡中的政治动员与媒体建构

霍梅尼的流亡轨迹(伊拉克→土耳其→法国)实为一次全球性政治传播实验。在法国期间,他以“海外KOL”身份将影响力推向顶峰:大量演讲被录制为磁带,在伊朗国内通过清真寺周五聚礼集体播放,形成无孔不入的舆论网络。巴扎商人、公务员乃至知识分子均成为磁带传播链的一环——人们不仅听,更在研讨其政治构想,使霍梅尼成为伊朗未来方向的“精神导航仪”。

与此同时,西方媒体的报道构成另一重关键赋能。1978年,霍梅尼在法国居所的苹果树下接受采访时的形象被广泛传播:白须老者盘腿而坐,语气温和,谈吐“民主”“自由”,与巴列维王朝的专制现代化形成鲜明对比。西方媒体将自身对“民主 opposition”的期待投射于其身,塑造出一位“东方圣哲”形象——黑白照片中朴素自然的苹果树与老人,反而强化了其“亲民性”与“道德感召力”。

“黑白的照片其实很朴素自然的……恰恰是这种正常,才更能打动人。”

“他就是让会让人觉得他跟你的距离其实是很近的,他不是那种跟有隔离的那种感觉。”

这种形象建构甚至催生出集体幻觉:1978年底,伊朗盛传“满月上将浮现霍梅尼面容”,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声称亲眼所见——神迹叙事与媒体形象相互强化,使霍梅尼从宗教领袖升格为“圣人”,继而成为“先知式人物”。与此同时,国内社会矛盾持续恶化:1973年石油危机后,政府财政暴增却分配失衡,过度扩张的现代化政策引发恶性通胀,食品与住房价格飞涨,中产与底层生存空间被挤压。巴扎商人率先罢市,转而向霍梅尼输送资金与组织资源,宗教网络与经济力量完成关键整合

1979年1月,巴列维国王以“休假”为名出逃;两周后,霍梅尼返抵德黑兰——据称数百万人涌上街头迎接,其声望达到“众望所归”的顶点。临时政府原拟合作共治,却被霍梅尼断然拒绝:“一千万人迎接的是我,与你们何干?”——宗教合法性已彻底压倒世俗权力结构

权力真空与体制重构

霍梅尼归国后迅速完成权力收编:临时政府试图维持“精神领袖-行政团队”的分权模式,但军队因霍梅尼的渗透而瓦解指挥链——士兵宁可服从宗教号召也不听从军官命令。当民事政府于1979年2月倒台,3月全民公投确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11月新宪法通过,霍梅尼正式就任最高领袖(Supreme Leader),确立“法基赫监护”(Velayat-e Faqih)的神权宪政框架。

这一过程暴露出革命联盟的深层矛盾:民众支持源于对巴列维的憎恶,而非对霍梅尼意识形态的认同。西方媒体与伊朗知识分子共同构建的“自由斗士”神话,实则遮蔽了其原教旨主义内核。当临时政府与温和派试图参与新秩序设计时,霍梅尼以“全民授权”为由拒绝分享权力——宗教权威的绝对性在此刻压倒一切世俗协商逻辑

“一千万人是来迎接我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可以直接掌权的。我为啥要跟你合作呀?”

权力真空中的神权重构,最终使伊朗从“现代化威权国家”转向“神权政体”,其代价是以反专制之名行新专制之实。而苹果树下的慈祥老者形象,早已被历史洪流裹挟,化为一尊不可撼动的宗教-政治图腾。

神权合法性的构建:从‘吉祥物’到法基赫的监护

1979年2月,巴列维王朝倒台;3月底全民公投确立伊朗共和国;11月新宪法通过,霍梅尼就任最高领袖;次年2月,阿博尔哈桑·巴尼萨德尔当选首任总统。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隐藏着一场精心设计的合法性重构。霍梅尼长期以“不参政、不议政”的宗教领袖形象示人,被临时政府及民众普遍视为精神象征民意代表,而非实际掌权者。这种认知源于十二伊玛目派的传统理念:第十二伊玛目隐遁后,世俗政权仅是临时代理者,宗教势力与其保持微妙制衡,而非直接执政。

然而,霍梅尼在掌权前夕提出了颠覆性理论——法基赫的监护(Velayat-e Faqih),即由被选中的大阿亚图拉作为伊玛目的代理人,直接执掌政治与宗教大权。这一理念被写入宪法,彻底打破了什叶派传统中“政教分离”的隐性共识,为神权国家提供了法理基础。

为确保该制度运转,伊朗构建了一套高度闭环的权力结构:由88名法学家与宗教学者组成的专家会议负责选举与罢免最高领袖;其成员由12人监护委员会审核产生——其中6人为最高领袖直接任命的伊斯兰学者,另6人为法律专家。这意味着,最高领袖实质上掌控了自身继任者的筛选机制,形成“套娃式”权力闭环。正如学者所言:

‘你任命了最高领袖,最高领袖任命了专家会议六名宗教委员,专家会议再选出他——这几乎是一个自洽的神权闭环。’

‘这个委员会的权力,远超议会,甚至可审查总统与议会议员——它才是伊朗真正的权力中枢。’

承诺的崩解:从‘石油送到家门口’到强制着装与言论禁锢

霍梅尼回国初期曾许下诸多诱人承诺:‘没人会无家可归’‘人人奔小康’‘电话、供暖、电力、巴士全免费’‘石油像打酱油一样送到家门口’。然而,上任后迅速转向高压治理:1979年7月,电台电视台禁播除军事与宗教外的音乐;强制女性遮盖头发、禁止男子穿短裤;全面伊斯兰化教育体系;废除离婚权,妇女未经丈夫许可不得外出;法律中彻底否定婚内强奸概念。

更关键的是,经济话语被彻底宗教化。霍梅尼公开宣称:‘经济是大笨蛋的玩意儿’;将贫困归因于信仰不足——‘你觉得苦?是你对神不够敬畏’。1979年5月成立的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成为维系神权统治的核心支柱:它并非传统特务机构,而是10余万人的精锐武装力量仅效忠最高领袖一人;同时掌控伊朗57%的非石油进口与30%出口,涉足石油、电信、制药、地铁建设等关键领域,并在央行董事会拥有强大影响力,堪称‘国中之国’。

‘他提到的自由,从来不是普世自由,而是宗教自由;他许诺的繁荣,最终让位于对神圣秩序的绝对维护。’

‘你说他变了吗?或许他从未改变——只是我们曾误读了他话语中的模糊地带。’

清洗与背叛:蒙塔泽里事件与神权政治的内在张力

霍梅尼晚年,副最高领袖侯赛因·阿里·蒙塔泽里——这位曾参与起草宪法、德高望重的大阿亚图拉——因公开批评政策转向而被废黜。他主张政党合法化、言论自由,并反对输出革命,更在1988年大规模处决政治犯后直言:‘你这么搞下去,全世界只以为我们伊朗人只会杀人。’

霍梅尼随即解其职、撤其画像,蒙塔泽里则以沉默回应:‘我道德上实在睡不着觉……请不要为我说一句支持的话。’ 此后他长期处于软禁状态,2009年去世后反成反对派精神图腾。

蒙塔泽里的悲剧揭示了神权体制的内在矛盾:当宗教理想遭遇现实治理,当‘代理人’理论取代‘等待隐遁’的传统,权力逻辑必然吞噬道德承诺。联合国2024年报告更将霍梅尼时期(尤其1981–82年大屠杀与1988年处决)定性为对政治与宗教少数群体的种族灭绝

‘他不是突然变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把秩序置于自由之上;他不是被权力腐蚀了,而是权力本就是他重建神圣秩序的工具。’

‘当殉道比富足更光荣,当石油要‘咔咔打到家门口’却只送进清真寺——这个国家的经济学,早已让位于神学。’

权力上台的多重逻辑

霍梅尼得以掌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而非单一原因。首先,巴列维王朝已成全民公敌——从贵族、商人、学生到底层民众,几乎全社会都对其不满,这为革命提供了广泛民意基础。其次,宗教组织是当时唯一能有效动员民众的结构性力量:在巴列维政权打压下,政党无法组织,而清真寺网络遍布全国,具备成熟的联络机制、财务体系、地产资源与社会信任,使霍梅尼作为宗教领袖天然拥有组织优势。再者,其个人魅力与象征意义无可替代——“月亮上的脸”这一称号,折射出其作为精神领袖的广泛感召力。最后,在革命联盟形成后,各派虽意图推举自身代表,但最终不得不接受霍梅尼为唯一可能的统一领袖——无人能挑战其影响力,反对者亦难以凝聚合力。

“他搞清楚了哪些有利于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跟什么人说什么话,该跟什么鬼说什么话,都搞得很清楚。”

“霍梅尼根本你选不出来第二个人有他这么大的影响力,那没办法了,大家只好接受这个现实。”

人质危机与权力巩固

1979年霍梅尼归国后,美国情报部门严重误判其意图与能力,认为他“无能力也无意愿干预政变”,这一战略误判直接导致其顺利掌权。不久后爆发的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人质事件(300余名学生冲入使馆、扣押52名美方人员长达444天),虽非霍梅尼直接指使,但他迅速将其转化为政治工具:借全民反美情绪清洗温和派势力,使伊朗彻底转向反美路线。此事件不仅导致美伊关系彻底破裂,更间接促成卡特总统连任失败。最终,随着巴列维国王于1980年病逝,双方达成协议——美国解冻80亿美元伊朗资产,人质获释。

此后,霍梅尼推行“革命输出”政策,激化与逊尼派国家的矛盾。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以“遏制什叶派革命”为由,于1980年发动两伊战争。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反而成为霍梅尼巩固政权的关键契机——战时状态赋予最高领袖更大权力,反对声音被压制,政权稳定性意外增强。战争虽以战前边界复原告终,却造成伊朗百万人伤亡、经济损失超3000亿美元,并背负450亿美元外债,严重拖累国家发展。

经济结构的宗教化与慈善基金会的异化

霍梅尼执政十年间,伊朗经济彻底转向“宗教优先于经济”的轨道:大规模国有化没收西方资产与权贵财产,两伊战争导致石油出口锐减一半、关键设施损毁,配给制与计划经济抑制私营活力。其中最具结构性影响的,是宗教慈善基金会(Bonyad-e Mostazafan,昵称“绑鸭脖”)的崛起——该机构名义上为“受压迫者”服务,实则接管大量国有资产(采矿、制造、农业、建筑、贸易、地产等2000余处房产),不纳税、不审计、不走程序,仅向最高领袖一人汇报,迅速演变为不受监管的巨型经济体。据估计,截至2013年,“绑鸭脖”占伊朗GDP约50%;其规模远超国有企业,与革命卫队并列为两大“黑经济”支柱。

这种“人治型国有经济”严重挤压民营市场空间,导致营商环境恶劣:2020年世界银行营商环境排名中,伊朗位列127/190。伊朗中央银行数据显示,1979–2020年GDP年均增长仅1.9%,远低于1960–1979年的9.1%;1981–1989年更降至0.9%。曾以“中东小巴黎”自居的伊朗(1970年代GDP达800亿美元、全球第18),在革命与战争双重冲击下迅速滑落。

哈梅内伊继任与合法性困境

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原定继承人蒙塔泽里被废,阿里·哈梅内伊因政治资历(早年革命者、六次被捕、遭刺致右臂残疾)与总统经历被推上最高领袖之位。然而其宗教威望严重不足——既非大阿亚图拉,甚至未担任过清真寺讲师。为使其合法化,议会被迫修宪,取消“必须为大阿亚图拉”的任职门槛,引发持续至今的合法性争议。2009年甚至有正式议员公开呼吁罢免其职务,凸显内部张力。

哈梅内伊时代虽总体稳定,但其统治始终面临双重挑战:宗教权威不足总统权力博弈(如非神职的内贾德总统)。经济上,宗教基金会与革命卫队两大“影子经济体”持续扭曲市场,使伊朗深陷结构性困境——强宗教、弱经济、高腐败、低活力,成为其政权存续的隐忧。

权力结构的张力:议会、总统与最高领袖的博弈

伊朗的政治权力结构始终存在内在张力。最高领袖虽为国家最高权威,但其合法性并非无懈可击——在2009年,一批正牌议员公开要求罢免哈梅内伊,这在伊朗政治史上极为罕见,显示了体制内对领袖权威的质疑已非隐晦情绪,而是可被公开表达的诉求。尽管议会后续未采取实质行动,但这一事件揭示了“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深层困境:宗教权威若无法持续获得政治精英的集体认同,其统治根基便面临动摇。

与总统的关系则更为动态。以穆罕默德·内贾德为例,这位工程师出身的非神职总统初上任时,与哈梅内伊关系密切,甚至出现哈梅内伊亲吻其手背的象征性举动,代表最高领袖对其的高度认可。然而,2010—2011年起,双方暗流涌动:内贾德任命的官员被解职后,次日即被哈梅内伊重新聘用,凸显权力中心间的角力。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式的博弈,反映出伊朗体制内双重权力结构(神权与民选行政)的结构性矛盾——即便最高领袖拥有最终否决权,其实际施政仍受制于总统与官僚系统的配合程度。

零九年甚至有一批议员啊,这可不是说什么。就藏着掖着偷偷说的什么匿名匿名举报信信访,他是正儿八经的议员,要求罢免哈梅内伊啊!

你暂停了组装,不暂停提纯;暂停了提纯,不暂停进口原料;你暂停了进,哎,你就不暂停那个了。就是按下葫芦浮起来瓢啊!

经济困局与制度性寻租:三轨汇率与革命卫队的经济霸权

伊朗经济长期受制于石油依赖制度性低效的双重枷锁。尽管2000年代油价上涨为政权提供“续命”资金,但结构性改革屡屡受阻。1990年代拉夫桑贾尼政府曾尝试引入IMF式调整(私有化、价格自由化、汇率统一),却因取消石油补贴引发社会动荡而被迫回滚——“由奢入俭难”成为政策反复的注脚。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三轨汇率制度: - 官方补贴汇率:极低汇率,专用于进口粮食、药品等必需品,但实际被国企与关系户垄断,形成巨大寻租空间; - 半官方汇率:面向工业原料与合法贸易,由政府管控; - 黑市自由汇率:民间真实交易汇率,官方否认其存在,却是民众日常所用。

三轨并行导致汇率价差畸高,2025年制裁加剧时黑市汇率飙升,进一步腐蚀经济监管能力,加剧资本外流。而革命卫队与附属组织(如“武装部队社会福利组织”“安萨尔金融与信贷机构”)已掌控约80%的宏观经济活动——后者拥有600多家支行与600万客户,实为“国民级银行”。这种“革命卫队经济集团”的存在,使任何私有化尝试沦为象征性表演:即便内贾德推动“正义股份计划”,将40%国企股份无偿分给4900万低收入者,最终股份仍通过代持等方式回流至革命卫队体系,重演苏联寡头化路径。

你哪怕说哈梅内伊觉得我可以松松口,但是下面这些,那他们的利益关系呢?所以最后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我这个公司给你啊,你拿去自由花吧,也就是象征性的搞一搞。

历史的流向都是一样的。你像有一个组织叫武装部队社会福利组织……而这个安萨尔和前面说的武装部队社会福利组织都是革命卫队的资产。

核危机与地缘对抗:从谈判拖延到军事升级

伊朗核问题成为其与西方关系的长期症结。2003年宣布铀浓缩后,联合国启动制裁;伊朗在谈判中采取“黏黏糊糊”策略——暂停组装不暂停提纯、暂停提纯不暂停进口原料,实质为拖延时间2007年内贾德宣称已实现核燃料自主,但制裁持续,经济承压。

2015年伊核协议(JCPOA)达成,制裁解除带来短暂窗口期;但2018年特朗普退出协议,重启对伊石油出口制裁,伊朗随即撕毁协议,2021年1月恢复20%丰度浓缩铀生产,4月提升至60%——已逼近武器级(90%)。2020年苏莱曼尼被美刺杀成为关键转折:这位圣城军指挥官虽职级仅为“少将”,实为伊朗二号人物,其死亡促使伊朗放弃模糊策略,公开加速核计划。

与此同时,伊朗持续输出革命:支持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民兵、叙利亚阿萨德、也门胡塞武装及巴勒斯坦组织,形成“抵抗轴心”。此举虽强化地区影响力,却加剧中东国家敌意,并带来沉重财政负担——代理人战争需持续投入武器、训练与资金,进一步挤压民生支出。

伊朗决定,那我也撕毁了,我也不干了,嗯,继续搞浓缩铀。

以色列是恶性肿瘤,要给它搞掉。

补贴与输出:财政的双重失血

伊朗的财政结构长期受困于双重失血:一方面是国内补贴体系的持续膨胀,另一方面是海外“革命输出”的天文支出。补贴支出在高峰时期占GDP比例位居全球最前列——明明不是福利国家,却患上了福利国家的慢性病。一旦经济稍有波动,便触发全国性抗议甚至暴动,形成恶性循环。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些抗议背后往往不只是民生诉求,还掺杂着既得利益集团的博弈

与此同时,伊朗的对外支出同样惊人。2025年伊朗法案规定,石油与天然气收入的51%直接拨付给伊斯兰革命卫队和警察总指挥部,用于所谓“伟大的目标”。仅直接拨款就达约60亿欧元,还不包括通过代理势力(如也门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民兵组织及叙利亚阿萨德政权)进行的间接资助。据估算,对哈马斯与阿萨德政权的累计资助总额高达500亿美元

“你明明不是福利国家,却先有了福利国家的病。”

“伊朗有天文数字的革命输出支出。”

核计划与制裁:自缚手脚的困局

伊朗的核计划本身已耗资5000亿美元,而由此引发的国际制裁则造成1.2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2011至2021年间,该国外国直接投资下降80%。制裁不仅限制石油出口,更导致伊朗被剔除出SWIFT系统,从而全面切断其国际金融通道。即便在人道主义商品(如药品与医疗设备)采购上,也因无法结算而陷入困境——法律允许,现实却无法执行

这种系统性隔绝进一步引发基础设施瘫痪:航空、电信、汽车等关键领域合作全面中断,城市频繁断电断网(部分断网实为政府主动切断以维稳)。然而,伊朗也发展出一套“灰色生存机制”:包括“影子舰队”(伪装油轮、挂他国旗帜出口石油)、加密货币交易(2025年总交易量达78亿美元,其中至少一半与革命卫队相关),以及庞大的地下经济(据估计占GDP的35%–44%)。这些灰色通道虽能缓解压力,却也进一步强化了革命卫队对经济命脉的掌控。

“它这这个就造成巨大的问题。”

“按整个公约上来讲,你比如说制裁伊朗,但是伊朗原则上是可以买药品、买医疗设备的,对吧?但是你没法结算,那最后也卖不进来。”

通胀崩盘与社会溃堤:2025–2026年的临界点

经济结构的系统性失衡最终在2025–2026年集中爆发。自2018年美国重启制裁起,伊朗通胀持续恶化:2018–2023年年均通胀率达50%,2025年仍维持在高位,使其成为全球第四高通胀国家(仅次于委内瑞拉、苏丹、津巴布韦)。2025年12月,官方数据显示整体通胀率达42%,食品价格飙升72%,医疗保健上涨50%;至2026年初,物价已进入“每日调标”的失控状态——商店早晚报价已完全不同。

经济崩溃直接引爆全国性抗议:2026年1月,抗议蔓延至全国80%以上地区,由德黑兰电子街小商贩发起,迅速扩展为跨行业罢工与大学生运动。前所未有的口号如“不要加沙,不要黎巴嫩,我的命属于伊朗”广为流传,甚至出现直接呼吁“哈梅内伊下台”的街头声浪——这在宗教立国的伊朗极为罕见。

冲突迅速升级:《泰晤士报》记者估算抗议死亡人数达1.65万–1.8万人,其他估计高达数万。这场抗议规模可能超过1979年伊斯兰革命本身。其深层动因始终围绕经济:从2009年“绿色运动”、2022年“头巾抗议”,到此次全面溃堤,每一次大规模动荡背后,都是民生困顿的临界点被突破

“这已经是奔到两百万了。”

“你杀是杀的挺好,是杀得挺干净利落,大家大快人心,对吧?你之后怎么办?”

货币崩塌与民生困局

伊朗当前面临三轨汇率体系的剧烈撕裂:半官方汇率(用于工业出口与贸易)为132万里亚尔兑1美元,且仍在被强制拉高;而完全市场化的黑市汇率已飙升至167万至172万,逼近200万大关——二者价差高达近50%。这种汇率失真直接折射出货币信用的全面崩塌。在8900万人口(全球第17位)中,35%生活在官方贫困线以下(近2800万人),而另一项国内调查显示,超50%人口日收入低于3美元连基本热量摄入都无法保障

“一半的人……日薪三美元……已经无法覆盖每日的热量获取了,就热量都不够了。”

更严峻的是结构性贫困:青年失业率官方数据为19%(15–24岁),但第三方普遍认为实际远超40%;尼特族(不就业、不进修、不培训)在15–29岁人群中占比高达24.3%–24.6%女性劳动参与率长期徘徊于14%–15%,大量女性因需丈夫许可而被迫从事无保障的“黑工”。这些数据共同勾勒出一个机会严重萎缩、代际与性别双重剥夺的社会图景。

人才大逃亡与系统性溃败

人才流失已成为伊朗最致命的系统性危机。2024–2026年间,每年约15万精英外流——工程师、医生、教师、程序员……其中仅2026年初调查显示,73%的伊朗医生有强烈移民意愿,部分偏远地区甚至找不到一名心脏外科医生。谢里夫理工大学教授阿扎德甘直言:“现在我们每周都会走一个大学教授,再走就走完了。”世界银行估算,人才流失造成的年经济损失超500亿美元,相当于石油收入的两倍

医疗资源枯竭触目惊心:伊朗每千人护士数仅1.6人,不足日本(12.2)的七分之一;每年3000名护士合法移民,非法渠道人数更多。资本外逃同步加剧:2025–2026财年前半年,资本净流出近150亿美元,远超全年石油收入。德黑兰股市曾因避险需求短暂上涨,但很快被转向黄金等更“硬核”资产——人们不再信任任何本地资产,亚尔被视作“纯纯废纸”

“现在我们每周都会走一个大学教授,这种大学教授,再走就走完了。”

产业空心化与日常生存危机

伊朗经济结构呈现服务业主导(GDP占比52%–55%),但其背后是石油依赖症与农业崩溃的双重挤压。尽管拥有68种矿产、全球第一的锌矿储量、第三的铜矿,并为中东最大汽车制造国,工业仍受制裁重创。更致命的是二十年来最严重干旱:2025年农业产出萎缩7%,生产成本飙升,核心产区如藏红花主产地减产达50%,农民种植意愿几近归零。

微观生活已陷入“食物消失时间线”:乳制品一年前消失、鸡肉半年前消失、水果四个月前消失,日常仅剩面包、酸奶与米饭。触目惊心的营养危机数据包括:仅2%儿童每日摄入乳制品,1.7%家庭每日摄入蛋白质每年约12万人死于营养相关疾病,占全国死亡人数35%2.5万人因主食摄入不足死亡。德黑兰房价十年涨20倍,一套80平米公寓约值90万人民币,而最低月工资仅110美元——房价收入比超50倍(杭州约15–20),工薪阶层连房租都无力承担。

基础设施全面崩溃:自2025年2月起,全国每日停电3–4小时,断水无预警,断网成抗议常态。软件公司经理苦笑:“停电总在中午到下午五点——我的工作高峰期。”蛋糕店大量食物变质,中小企业在“三断”中纷纷倒闭,失业雪球越滚越大。当5.6万人年死于空气污染(经济损失170亿美元,超全年卫生预算),当孕妇碘缺乏威胁下一代智商,这个国家的生存底线正在被系统性瓦解。

体制的僵化与资源诅咒

伊朗当前的政治经济困局,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僵化的体现。革命卫队作为国家权力的实际操盘者,长期依赖石油与天然气资源带来的财政缓冲,维持着表面的稳定。这种“资源与能力不匹配”的状态——即掌握大量资源却缺乏制度创新能力——反而延缓了必要的变革进程。若没有这些天然资源的支撑,政权或许早已面临更早的临界点,从而为重建提供契机。然而,资源的持续输入却让系统陷入‘苟延残喘’的恶性循环,使社会矛盾不断累积而无法释放。正如蒙塔泽里在软禁期间所言:

这些革命就还是在不断给伊斯兰抹黑。伊斯兰本来应该是仁爱与宽容的宗教

这种体制的畸形,不仅体现在政治权力的高度集中,更在于它对社会活力的系统性压制。即便最高领袖被刺杀,也难以撼动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等深层权力结构;核计划、国际制裁与经济管制仍在延续,体系本身并未发生实质性调整。因此,单点突破无法带来系统性更新,反而可能加剧动荡而无实质进步。

普通人的代价与文化抵抗

体制的顽固性最终由最无力的群体承担代价——伊朗普通民众正生活在真实的困顿之中。通货膨胀、经济指令化、环境恶化、教育压抑……这些结构性问题已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2022年“头巾抗议”事件中,歌手舒文·哈吉普尔创作的歌曲《为了》(برای),正是对这种集体苦难的深刻回应。他将推特上#برای(为了)话题下的民众留言整理为歌词,记录下被垃圾堆里翻找梦想的孩子、枯萎的瓦里亚瑟大街树木、倒塌的危楼、依赖安眠药的失眠夜晚……

对于平凡生活都要用上‘渴望’的时候

这首歌的震撼之处在于,它将政治诉求还原为最朴素的人性需求:对安稳日常的向往,反而成了最奢侈的渴望。歌词中反复出现的“为了”,不是宏大叙事,而是无数个体在窒息环境中发出的微弱呼救。这种文化抵抗虽不具直接政治效力,却构成了体制之外最真实、最坚韧的记忆与良知载体。当官方话语不断粉饰现实时,艺术成为保存真相、唤醒共情的最后通道。

反思宗教与政治的异化

伊朗现状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宗教教义与政治实践之间的巨大鸿沟。从早期伊斯兰教义看,其核心始终是劝人行善、倡导仁爱与宽容。但当宗教被高度政治化、制度化后,便极易催生出僵化、排他、压制性的组织形态。两伊战争、地区冲突、国际孤立等历史事件,进一步强化了“伊斯兰=好战保守”的刻板印象,却遮蔽了其内在的多元性与和平基因。

这种异化过程值得深刻反思:为何本应促进社会向善的力量,反而成为压制自由、加剧贫困的工具?答案或许不在于宗教本身,而在于权力如何选择性地解释与利用宗教符号,以维持统治合法性。当“伊斯兰”被简化为一套强制规范与暴力机器,它便脱离了信仰的本意,沦为体制维稳的工具。而最终承受这一代价的,仍是那些在通胀迷航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