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书不成林。我相信所有点进来听这期播客的人都感到一头雾水。本期播客我想要讨论现代科学凭什么要通过老鼠来研究人类，而不是浣熊？我确实需要在播客开头解释一下我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渊源。我之前提过，我有一个经常跟我一起锻炼、关系很好的七十多岁医生大爷。我们一开始在出差的时候认识，后来就成为了朋友。
呃，我们当时一起开车十个小时开回波士顿，算是一种奇特的好哥们关系。经常每个月就聚一聚砍大山，也帮助彼此在工作上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波士顿波士顿一家大医院的研究型医生，也是波士顿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他的领域很奇怪，就他是一家医院的职业医学科科室主任。如果能够在波士顿这个全美医疗中心做到这个地步，他就是全美国甚至全世界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我也是。通过这段友谊，才逐渐了解到职业医学是怎样的一个学科。它的英文名叫做 Occupational Health。与其说它是服务于病人的医学学科，不如说它是服务于职业人员的医学学科，对吧？它平时不看病人，他关注的是在工作场合保持最高的职业健康和安全标准。这样子讲可能比较抽象。我真的了解了职业医学这个领域之后，我发现它的重大社会意义。
比如说，我在这里给你举一个最直接的例子，帮助你理解一下职业医学的医生究竟在干嘛。在八十年代，他注意到波士顿垃圾车司机来医院看病的时候，普遍看的都是一种病，那就是他们的肩背和脊椎出了问题。当垃圾车司机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给他们看病的医生负责的当然只有诊断和治疗。但是当这个情况越来越普遍，这件事情就变成了像他这样的职业医学学科医生的领域。
各种各样的职业都有可能给从业者带来职业病。那么，如果这个职业的从业者身上越来越普遍的会患上这种病的话，这个责任难道不应该转移到公司、社会或者是政府身上呢？于是我的这个医生大爷当年在波士顿就需要负责撰写医学报告，研究为什么垃圾车司机的职业病会导致他们的肩背和脊椎问题。他需要建建立非常详细的学术关联，去论证垃圾车司机出现的职业病是因为他们要在一条垃圾线路上不停重复的做出抬起垃圾桶然后甩到垃圾车里这个动作，这个动作的无限重复损害了司机的身体。
通过医学报告，他要试图去说服市政府，最终他也成功的说服了波士顿市政府。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波士顿垃圾车开始被装上了机器手臂，就在那个时候，垃圾车司机再也不需要自己亲自下来把市民家门口的垃圾箱抬到垃圾桶里面倒垃圾，他可以借用机器手臂。我举这个案例是希望可以帮助大家迅速理解这个职业它本身的社会价值，对吧？
我一开始听也觉得很复杂抽象，但是它的社会意义是重大的。社会的改动很多时候必须要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推动，因为那些垃圾车司机本身也没有文化，尤其是他自己身体生病了之后，你只是一个个体，哪怕你的同事跟你一样都得了病，你你能够怎么推动改善？你需要医学的背书，这就是职业医学这个领域存在的意义。OK，以上只是我对于这个领域的介绍。
但是我在认识医生大爷差不多过去四五年时间，我们每一个月都会聚一下。我对这个领域增加了更多的了解，而且他有时候会把我带过去跟他自己的那群同事一起吃饭聊天。他同事跟他年龄差不多大嘛，中间真的有很多很神的人，比如说其中还有另外一个跟我关系也不错的大爷，他是波士顿 Dana Farber 医院的乳房科主任，刚刚退休。
他发明了一种便携式的乳腺 X 线摄影，就 mammogram。这个东西之所以非常有意义，它不是在发达国家有意义，它是对于落后国家来说，嗯，很重要。因为这个乳房科主任当时在非洲，他是为了埃塞俄比亚的女性发明了这种便携式的乳腺X光摄影。他当时注意到，一方面本地的女性首先没有高端医疗设备，其次更主要的是他们对于乳腺癌的定期检查感到十分羞耻，于是他就发明了一种。
隐蔽的、没有那么侵入性、设备也更加简单便宜的检查乳腺癌的方式，那这这很有意义。反正，反正在过去四五年里面，我基本上每两个星期，至少每个月都会去跟这群医生，呃，医生大爷一起吃饭、聊天、侃大山，拓展一下我的眼界啊。而且这些人，你可以说在波士顿，也就是说在全美，就是他们领域内部最顶级的研究型医生。OK，话说回那个职业医学大爷，我过去几年因为跟他做朋友，了解了很多跟实验，呃，动物医疗实验相关的事件，因为他现在呃服务的对象。
就我刚才说了，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病人，更多时候就是医学研究者。大家知道，波士顿是全美的医学中心，这主要意味着它有很多研究型医院。这些医院内部的医学研究者每天。呃，不是在看病，而是待在实验室里。他要面对动物，我只能告诉你我了解到的现状。就波士顿作为全球最大的生物医学研究中心之一，里面的动物实验类型非常多。
据我所知。至少在城内最常见的动物就是老鼠，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然后还有比格犬和猴子。但是猴子非常贵啊，就他说要一万美金才能买买一只猴子。而且在所有医学实验中，你要控制变量嘛，就是有一组动物是被实验组，另外一组动物是观察组。那么在实验之后，所有的这些动物都会被处理，都会被杀死。所以你用猴子去做实验就很贵，通常绝大多数实验是没有经费使用猴子的。
那个医生大爷最近跟我说，嗯，最近这几年大学里面医学院实验室的实验猴子，实际上也遭到了皮塔，就是动物环保组织长年累月的投诉和抗议。他们说这些猴子的生活条件不好，但是按照呃动物环保组织提出的要求。那些医学院可能要花费几千万美金，才能够给实验室的猴子提供足够的空间居住和玩耍的场所，在经济上，对于医学院来说，这是一个不可负担的费用。
于是，皮塔就动物环保组织的人就过来暴力抗议。嗯，那个他和他在哈佛医学院和波士顿大学医学院都有工作。就他说，有一段时间，他们不得不把波士顿大学医学院的猴子从城里移到了郊区，就把三千多只猴子都放在郊区，因为。动物环保组织的人真的会过来袭击他们，要求给猴子改善处境。后来这个事件的结果就是，哈佛医学院干脆把所有猴子都解决掉了，那个实验室就关了，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应付动物环保组织的要求，也没有办法躲避他们的抗议和袭击。
嗯，那他们就没有办法进行医学实验了嘛？这个大家在新闻上也搜到，就是说皮塔摧毁了哈佛猴子实验室。所以，这个医生大爷附属的医学院里，现在还有零星的猴子，但是主要的实验还是在老鼠身上完成的。我在这里继续讲两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和他所在的医学研究领域息息相关，但是又跟动物实验动物有关的轶事。你可能会好奇，像他这个职业医学领域和实验动物究竟有什么联系？
就像我说的，他服务的对象主要在这里，实际上是医学研究者，就是这些研究者的健康。我在闹离婚的时候，他也在处理一个极其焦头烂额的事件。就他所在的这个医学实验室里，有有一些研究型医生，他们负责研究极其危险的病毒，比如说埃博拉。呃，在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非常高的安全级别。埃博拉是所有病毒中被严格控制、安全级别最高的，可能是四级，具体我也我也不确定啊。
就你能够接触得到这些病毒进行研究实验的医学人员，他一定需要国家安全审核的，对吧？因为你不可能让他把这种病毒带入社会，这样的话会造成巨大的社会危害。然后在那段时间，有一个在波士顿里面的一个生物医学实验室的研究员。他能够接触到埃博拉病毒，呃，然后他的同事有一天向上级汇报，就说这个研究员表现出了一些轻生的态度，在工作的时候跟大家说他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到了这个时候，实际上需要介入的不是心理医生，对吧？在这个情况中，心理医生没有能力去干预，介入的是像我的那个朋友医医生大爷这样的人。他需要介入的是职业医疗，大爷开始介入负责调查，这样的一位能够接触得到埃博拉病毒的医疗工作者。它出现了什么问题，以及我们要怎么去处理它？是否需要中断它的医学研究？是否要剥夺它的安全认证？
因为这种病毒是受到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严格管控的，它流到黑市可能可以卖十几万美金，可以被不法分子拿过来做生化攻击。而且虽然说有严格的报备流程，但是。那个实验室实际上具备复制这种病毒的能力。那你万一说这个人他厌世，然后把这个病毒给复制过来去，或者说去偷窃这个病毒，会造成巨大的灾难。最终的结果就是出于安全起起见，他立刻撤销了这个亲生老哥的安全资格认证，但是继续给他发工资，让他待在家里，不再有能力呃有权利进入到实验室进行研究。
那么，因为他们所接触到的这个东西对于整体的人类整体的社会来说风险太高了。你要是表现出一点点那种亲生厌世的迹象，哪怕在工作能力上没有任何问题，最终出于安全起见，还是建议他的实验室。给他放一个带薪假期，那么这个决定最终是由像医生大爷这样的人做的。他既需要医学专业性，又需要对于社会的考虑。我是在跟他的友谊之中才意识到，在现代医学研究领域和社会交互这个层面有多么复杂。
OK，再说第二个跟他这个领域职业医学相关的事件，然后我们就可以扯到老鼠了。他还负责并且促成的最近的一个改变就是，他发现有一些，嗯，在实验室里和老鼠打交道的医疗工作者表现出了轻微的哮喘、呼吸道上的问题。嗯，他的职业其实就是去注意这些趋势嘛，有没有一个在职业上的趋势？这已经超过了一般医生去诊断的范畴。他注意到这个趋势之后，就带领自己办公室里面的这些研究员去研究，为什么和实验小鼠打交道的医疗研究者会出现呼吸道问题？
后来他们就发现，是因为鼠砂盆里面扬起的这些灰尘微颗粒对于呼吸道来说是有害的，他就要去撰写医学报告，去促进实验室的领导在实验经费中去更换这个鼠砂。那么这个改革就是他成功的换掉了这些，嗯，会产生呼吸道问题的医疗工作者他们所属医呃那个实验室养实验鼠的时候使用的鼠砂。会在十分钟的铺垫之后，你可以理解为什么我和我这群朋友在医生朋友在聚会的时候，我属于一个会问出最白痴问题的人嘛？
我在跟他们吃饭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有一次我我就问他们，我说为什么当今医学得出的。对于人类的理解都来自于老鼠。我在跟你们的交往之中，我得知了此时此刻乃至于过去一百年间，医学研究者通过对于老鼠的研究，塑造了很多现代医学给予的我们对于人类的理解。比如说，我知道你们的实验室里有关于抑郁的老鼠实验，有关于合作的老鼠实验，有关于理性的老鼠实验。
我还因此读了一本书，叫做《实验室老鼠记事》的《Lab Rat Chronicles》。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一位神经科学家从地球上最成功的哺乳动物那里得到的人生启示。那这本书的作者教会了实验室的老鼠如何开车，似乎真正让老鼠掌握了驾驶这个概念。但是，包括这本书的作者，最终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为什么老鼠会成为在现代医学领域理解人类的终极模型？
当然，我知道对于我这个天真问题的答案有一个最实用的解释，那就是老鼠被用于生物医学研究是一个最现实的选择。老鼠的繁殖能力非常强，它的繁殖周期非常短，你可以迅速建立一个大规模种群。实际上，现代医学老鼠研究产业已经变成了一个发展成了一条，呃完善的工业流水线。有那么几个庞大的美国公司，他们能够提供一整套实验室老鼠产业。
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去追溯现代医学史的话，就在一百年前，老鼠也不是主要的实验动物。真正让老鼠成为现代医学研究人类终极模型的事件，实际上是一种新老鼠的出现，那就是近亲繁殖实验鼠的出现。在二十世纪初，有一个美国医学家 Clarence Little，他通过让老鼠兄妹连续繁殖二十代，他第一次创造出了。一批基因完全一致的老鼠，就从这个时刻开始，老鼠真正尽可能的接近了克隆体。
这是一个新的物种，对吧？近亲繁殖实验鼠的出现，让医学研究可以达到完全的可控。这样的话，无论研究者操控的变量是什么，饮食、压力、运动，或者是其他的因素，因为那些实验鼠的基因是完全一致的，所以说研究者能够相信实验组和对照组之间出现的差异，它的变量才是导致差异的原因。近亲繁殖产生了一种，培育出了一种全新的实验室老鼠，它们比野生老鼠更加温顺，更加容易控制，这意味着它能够提供更加稳定的数据。
这一切的出现，才能让呃实验鼠在现代医学领域它的占比、它的存在极度扩张。那在这个事件刚刚出现的时候，当时的著名心理学家把整个领域形容成我们被老鼠瘟疫感染了。数百万美元自从这批近亲繁殖实验鼠出现之后，被迅速投到老鼠实验之中。当时的耶鲁大学人类关系研究所负责人甚至宣布，老鼠行为中观察到的一切都和人类行为完全相同，甚至在人类最高级的行为成就中也是如此。
如果大家去看二十世纪初近亲繁殖实验鼠刚刚出现的那个时候，那些耶鲁研究所制作出来那些影片。你能够看到，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医学界对老鼠研究产生了多么强的信心。实际上，那些影片看起来都有点毛骨悚然的。就他们科学家迅速发现，电击老鼠是一个最有效的，能够让它做任何事情的好办法，甚至包括攻击其他老鼠。电击产生的驱动力比饥饿要来得更强。
那这个逻辑后来也被他们运用到人身上了，不是吗？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去电击同性恋，或者说去电击网瘾少年？你要是去阅读，呃，实验室老鼠的出现，比如说在我读的那本《实验室老鼠记事》里面，你就会发现，了解现代科学发展史的人都会承认，这种近亲繁育实验鼠的出现，给当时的人们不仅带来了信心，也带来了慰藉。突然之间，好像在实验室里，二十世纪那个令人恐怖、令人不安的一切都失控的世界，可以变得可控了。
那个时代有各种各样的群众运动、经济大萧条、失控的社会问题。这种老鼠的出现，尤其是当科学家发现你可以通过电击让老鼠做到任何事情，几乎任何事情，你可以控制一切。这个可能性给了现代科学家一剂强心针。只要找到合适的奖励机制、合适的惩罚机制，那么人类的行为也可以像老鼠的行为一样被操控、被预测、被控制。他们开始把老鼠的行为和人在赌场老虎机前的行为做比较，开始把人类看作大型老鼠，或者把老鼠看作小型人类。
当你当你离开医学领域，用一个非常天真的态度去看待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追问我那些朋友的就是，你们作为这个领域最顶尖、各自领域最顶尖的研究型医生，得出了很多自以为关于人类所知道的事情，但是实际上你们得出的是关于一种脑子只有葡萄大小的、被关在笼子里、偶尔被电击的近亲繁育老鼠的知识，不是吗？到了今天，没有研究者会质疑老鼠的统治地位，因为在商业、工业研究流程上，它已经固若金汤了。
就我知道，我作为一个彻底的局外人，我提出这些问题，当然很不专业，也很可笑，也不会带来丝毫改变，就屌用都没有。但是我还是想追问。嗯，再怎么说，你可以说老鼠的基因和人类的基因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相似性，但实际上很多很多的哺乳动物和人类的基因都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相似性。这个世界上大约有六千种哺乳动物。然而，现代科学建立了一门关于人性的科学——现代医学。
我当然不是在否认这门关于人性的科学给总体人类的福祉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事实就是，这门科学最坚固的支柱之一就是实验室老鼠。我在这里问的这个极其天真的问题就是：实验室老鼠是谁？它是一个非常适合反复进行同一个实验的动物，它会提供持续、稳定、可靠的数据。这些数据也反过来暗示人类的行为也是稳定的，而且是可以被预测的。
但是我们现在就进入了一个循环逻辑，不是吗？因为老鼠能够提供稳定、可靠的数据，所以我们科学家用它来研究人类，来预测人类，并且得出的结论是人类的行为也是稳定而且可以被预测的。这是一个循环逻辑。老鼠比其他哺乳动物，比如说浣熊，对吧？浣熊马上就要加入讨论战局了。我说老鼠比起其他哺乳动物。它天生勤奋认真，它会不停的啃咬，它会在复杂的迷宫里穿行，它能够在考试里拿满分，它是理性的，看似是理性的人类只好只要建好迷宫，老鼠就会乖乖的进去，老鼠不是一种混乱的动物。
我我我我觉得现代社会就是一个老鼠的世界，我们创造了一个老鼠的世界，我们把人当做老鼠，我们预测只要给人设定这些奖励机制，他就会像老鼠一样乖乖的去做，给钱就上班，给大学文凭就去乖乖的被衡水教育残暴的压迫，参加高考，这一切的行为就是可以被预测的，好像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好像。人的天性就应该类似于那些近亲繁殖的实验鼠一样，但是近亲繁殖的实验鼠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它并不存在于自然。
嗯，把人理解为把人的天性理解为是那种可以被预测的，能够被奖励机制和惩罚机制刺激的，会做出行为的动物，仅此而已。这种对于人是谁的理解，难道不是被行为科学、被现代医学创造出来的吗？O k，在我这番刨根究底的天真追问之上，浣熊开始加入战局，开始加入讨论。就这个，嗯，饭席间有一个医生，就那个医生大爷提到，他说：“你说的没错，我在这里可以给你提供另外一个样本，那就是浣熊（Raccoon）。
我们在这里就是说到现代科学史嘛，在现代医学还没有把实验鼠确立为研究人的行为的模型之前，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这些科学界的惯例范式都是被建立起来的，而且建立的过程也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最接近真理的，很多时候就是一些偶然的原因，或者说一些实验上的考量，甚至是政治上的博弈。我刚才说，老鼠之所以成为了现代医学研究的模型，仅仅是因为医学家通过培育二十代老鼠兄妹近亲繁殖，培养出了一个基因完全稳定的，你可以说彻底符合现代科学实验理念的，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标准。
Again，我在这里再次强调，一方面这是一个偶然因素，另外一方面它是一个循环逻辑，对吧？因为现代科学实验逻辑需要要求可预测性，哪怕他研究的对象没有可预测性，他也要硬生生的创造可预预测性。比如说创造出基因完全相同的实验室老鼠这个品类，然后再借由这个品类得出的研究结论去套到人这种可能本质上没有可预测性的存在之中，为人得出结论。
OK，现在我们进入到一些历史的考量，为什么浣熊当年被抛弃而没有成为医学研究的实验动物呢？浣熊在美北美真的很泛滥啊！北美的浣熊真的非常多，在一些地方泛滥成灾。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过有一个表情包，就是一个浣熊在一个垃圾桶里，然后上面写的是“Life is short, be free, eat trash”。
生命很短暂，自由的过吧，吃垃圾。就浣熊这个动物经常出现在北美市民的家庭垃圾箱里面，嗯，它是一种聪明狡猾的骗子。就没有人确定浣熊是怎样进化过来的。著名的博物学家卡呃卡尔林奈曾经把浣熊命名为 Ursus lator， Ursus 就是熊。lauter就是洗，就他以为浣熊是熊的后代，而且浣熊喜欢在水里面清洗它们的食物。
当然我们现在知道浣熊并不是真的在洗它们的食物，因为浣熊主要用爪子来看东西，在水中它们的触觉会变得更加敏感。这个名字实际上也是一个误解嘛，就是这个拉丁文的名字，因为浣熊既不是熊，它也不洗东西。哥伦布第一次踏上北美新大陆的时候，他描述北美有一种长得像小丑一样的狗。一直到几个世纪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哥伦布说的实际上是浣熊。
浣熊是一种完全独立的动物，在某些方面，它们似乎比啮齿动物更高级，甚至比食肉动物要来得更加高级。就像我在标题里面说的，现代医学、现代科学已经完全抛弃了浣熊作为一种实验动物，但是在现代医学的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们能读到一九零七年一位医学家 Lawrence Cole
写的书《论浣熊的智力》。Concerning the intelligence of raccoons，我们可以从这本书的命运，这个书的命运来理解为什么现代医学抛弃了浣熊，因为在当时二十世纪初，一整个医学领域通过研究动物来理解人类的整个运动才刚刚开始。
我们回看十九世纪的科学，十九世纪的心理学主要依赖人们对于自己感受的描述，但是很快科学家意识到，人对于自己感受的描述并不可靠。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就是人类。于是到了二十世纪初，科学界出现了一些运动。既然人天天骗人，人很不可靠，那我们想要理解人类，可不可以不再依赖那些天天骗人的畜生？我们去研究真正的畜生，我们去直接观察动物的行为，然后通过动物的行为来推断人类。
那他们的理论依据是什么？毕竟达尔文早就明确的提出说，人类的身体形态是和自然选择相互连接的。我们能不能够进一步推论说，人的心理也是和自然选择直接连接的？当然，我希望你在这里可以理解，实际上这个进一步逻辑真的成立是可以被质疑的，对吧？但是不管怎么样，对于科学来说，进步最重要。他们通常不会去思考。我这个往前推一步的进步是否成立？
这事实就是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时候，现代科学家开始思考我们能够研究哪种动物来推测，通过这个动物研究来推测人类的时候，那个时候，嗯。世界是敞开的，任何动物都可以。他们还没有建立一个范式。当时我们看到大量的科学研究在比较不同动物在实验中的表现，有人研究鸡，有人研究狗，写出了这本《浣熊智力》的作者导师，他的导师是在研究猴子。
当然，现代科学的倾向不仅趋于进步，它很少会去反思这个进步是否合理。现代科学的另外一个倾向就是它趋于统一，它渴望能够建立一个解释一切的、能够被大一统的应用在所有东西上的标准。这些倾向，我们早在现代科学的奠基者笛卡尔和培根那里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因为研究所有动物都可能可以用来推测人类的行为，于是这本书的作者选择了浣熊嘛。
在这本书中，我们看到他开始对浣熊进行实验，他把浣熊放在装有复杂锁具的箱子里，结果他发现浣熊简直不可思议，不管是什么箱子、什么谜题，浣熊都解得开。更重要的是，浣熊不是在机械地重复动作，浣熊似乎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了好奇。他认为他的研究证据表明，浣熊能够在头脑中保持图像。而当时没有其他科学家对于其他动物提出过这样的说法，这样似乎就能够建立浣熊和人之间的一种最重要的相似性，因为人也是一个能够在头脑中保持图像的动物。
就你在这个书中能看到，当时这个科学家和他的其他很多同事一样，他在试图把浣熊建立成一种实验模型动物，就像后来老鼠成为了实验模型动物一样。我一开始说，科学史上我们会发现很多我们现在习以为常、被奉为圭臬的实践的出现和真理没有什么关系，它很多时候就是机缘巧合、历史巧合，甚至是政治原因。在他写出这本书之后，现代科学领域正在迅速兴起一种新的思潮。
这种新的思潮明确反对任何关于动物拥有心智、动物拥有心灵、动物能够储存图像的说法。而这个新的思潮很快在西方成为了唯一的主流，那就是行为主义（behavioralism）。行为主义是二十世纪初在心理学中兴起的一种研究范式，它的核心主张是：心理研究必须要研究可以被客观观察和测量的行为，不研究不可观察的意识、心灵和主观体验。
简单的来说，它试图把心理学从一个带有哲学色彩的意识研究转变为一门像物理学、像数学一样的经验科学。正如哈耶克一整个经济学主张就是批评现代经济学，也是把人经济学原来这门研究人的学科给科学化、数学化了，为了所谓的可预测性，而这个转换导致了心理学真正价值的牺牲。这是哈耶克对于经济学的批评，对吧？行为主义也对心理学做了一样的事情，他解决了当时心理学的两个严重问题，他解决掉了。
意识报告、意识体验的不可验证以及不可重复，因为科学实验必须要可以重复，哪怕主观体验无法标准化，你也必须要把研究对象变成可可观察的行为和可以测量的反应，哪怕你在这个转换中，你其实会牺牲你的研究对象的一些本质的东西。行为主义的经典公式就是刺激导致反应，对吧？嗯，行为只是外界刺激导致的反应。这种想法开始统治医学领域。
我们知道巴甫洛夫就是做出就做出了那个巴甫洛夫狗的那个那个巴甫洛夫。巴甫洛夫的导师的核心主张就是，人的一切心理活动本质上都是反射活动，因此医学必须要建立在。实验生理学的基础之上，我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他当时提出的那个时候就提出这个理念的时候，当然是一个非常激进的观点。当然，现在我们不觉得他是激进的了，因为他的统治非常成功。
巴甫洛夫完全继承了他老师这个医学家的理念，他相信条件反射理论，他把生命过程当做物理过程来进行研究。随着行为主义越来越强势，大城市里的科学家开始攻击刚刚萌芽的浣熊科学，因为行为主义本质上是一种控制理论，动物是可以被控制的，动物必须被理解成可以被完全控制，可以通过刺激预测它们的反应。从这个理论，他们想要从动物再推到人的身上，对吧？
你看看现在实际上有多少人，我们仍然受到这种二十世纪新科学的理呃统治，我们仍然认为人就是一个可以通过刺激做出反应的存在。That's it。我刚才说的一切有关老鼠的品质，都自然而然的受到了这种新科学的青睐，因为我们对比一下。浣熊是一种怎样的动物？所有当时试图研究浣熊的科学家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动物实在是过于混乱。
比如说，你试图训练浣熊把硬币放在盒子里，大约做了一百次的反应之后，你会发现。浣熊的行为是不可预测而且不可复制的，它不会简单的捡起硬币走到盒子把它放进去，它会莫名其妙的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额外动作，比如说它先捡起两枚硬币，把它们相互摩擦，朝着盒子走去，停下，再继续摩擦，就。所有试图训练过浣熊做事情的科学家都得出结论是，浣熊在大多数时候最终能够完成任务，但是他会在这个过程中莫名其妙的做出一些不可预测的混乱行为。
然而，最终和大多数时候这两个词对于那些试图把医学变成一门严格科学的人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而且更大的问题是，浣熊不温顺，它不好操作。它在春季发春的时候，经常结伴在实验室发动暴动，从通风管道直接钻出去。因此，浣熊最终成为了众矢之的。最终，浣熊问题如何解决？答案就是现代科学抹去了浣熊，现代科学抹杀了浣熊。
浣熊在现代科学史上没有留下任何重要的位置。有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叫做《行为主义美国中的浣熊智力问题》The Problem of Raccoon Intelligence in Behavioralist America》。它里面就记载了美国科学家如何一步一步地抹去了浣熊的存在。这个作者说，哪怕行为主义在最鼎盛的时期，他也因为自己的实验对象缺乏多样性而屡遭诟病。
行为主义研究的动物实验样本几乎只有老鼠和鸽子，而浣熊曾经是被寄予厚望的替代性实验动物以及智力研究模型。这篇论文记载了浣熊兴起到衰落的一整个历程，来重新审视科学是如何如何一步一步的试图通过研究动物来研究人类这个争议。我们看到，在二十世纪的前二十年，有关浣熊的研究，它是出现在各个实验室、自然史研究和宠物饲养这三者之间的。
但是最终，因为浣熊行为无法被标准化，因此现代科学家就没有再去正视浣熊的智力。哪怕在一开始有大量研究浣熊的科学家主张，为什么我们觉得浣熊混乱，恰恰是因为它具有好奇心，它具有容易被分散的注意力。难道这些东西也不是不也是人类的特征吗？为什么我们最终认为可以被控制、可以被预测、可以因为刺激而做出行为的温顺的老鼠才更像人的模型，而不是因为过度好奇心和极其混乱的浣熊，它就不像人了呢？
浣熊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它是不重复的，它是完全不受约束的动物。它淘气、叛逆、狡猾，它拒绝听话。实验者可以给它们刺激，给它们奖励。浣熊拿到奖励也不办事儿。老鼠天生勤奋认真，你建好迷宫，它就会乖乖钻进去。有一些动物在面对问题的时候会停下来观察思考，然后想办法解决。但是浣熊不是这样的，浣熊面对困境，它真正进化出来的策略是搜索并且摧毁。
他只会想，我要怎么把眼前这个东西撞倒？我要怎么把它弄开？我怎样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他一路留下破坏的痕迹。浣熊不是坐在那里思考问题的动物，它们是行动型的动物，行动很多，思考很少，因此也到处留下混乱。就我在跟那群医生讨论浣熊的时候，他们说，我们观察浣熊的时候，之前的科学家观察浣熊的时候，会认为它的行为背后有某种深刻的智慧，其实并没有。
浣熊只想把事情搞砸，而且他对这件事情非常狂热，他只想破坏。浣熊有一种表面的聪明，用来服务这些破坏冲动，整夜在你的窗外抓挠，制造噪音，让所有人睡不着。第二天，他们自己却心情愉悦。OK，我说呀，他们狡猾、淘气、记仇，具有破坏性，而且非常愚蠢。这就是人类，不是吗？这也是人类，不是吗？当我们认认为人类像老鼠的时候，我们会得出什么结论？
老鼠非常勤奋，你给他一个任务，就会不厌其烦的完成。他很乐意一直把工作做下去。他们住在小小的洞穴里，把一只老鼠放进迷宫，他就立刻知道该怎么做。对待迷宫，表现出相当的适应。他们是问题解决者，他们对新事物非常谨慎。任何的灭鼠员都会告诉你要让老鼠吃毒药是很困难的。他们对于自己吃什么、承担什么风险都非常小心，而浣熊则完全不同。
浣熊毫无顾忌，在实验室里，一只浣熊可以活到二十岁，在野外通常它们只能活两三年，因为。浣熊的行为基本就是，诶，那个是什么东西？然后他们会把手指插到电插座里面，然后浣熊就死了。我这期播客只是在汇报一场在我看来非常有意思的对话，是我和几个你可以说在各自领域中相当顶尖的医学医生有关现代科学对于动物实验的对话。
我在对话的结尾说，现代社会创造了一个老鼠的世界，但是人同时也是浣熊。就有一些人在这个世界上感到不满足，是因为他们是生活在老鼠世界里的浣熊。在一个以近亲繁殖实验鼠为模型为基础逻辑建立的现代社会里，它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刺激机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惩罚奖励机制。我们被世界告知，只要我们去做某些东西就会获得奖励，只要我们去做另外一些东西就会获得惩罚。
我在这里再次强调，我说的不是这套理解框架是完全错误而且没有价值的。我说的仅仅是，如果这是唯一的理解框架，那你将无法理解超出这个理解框架之外的很多动机，它无法被行为主义的刺激和反应给解释。浣熊的逻辑不是老鼠的逻辑。你把老鼠放在迷宫的入口处，老鼠就会去找出口。但是浣熊想把整个迷宫烧掉，老鼠绝对不会这样做，老鼠也不会有效的实施一种制度性的自杀行为。
老鼠不会自杀，老鼠不会毁灭系统，而浣熊只想毁灭。事实上，我不认为存在着一个动物模型可以代表人类的行为。老鼠是老鼠，实验室里的近亲繁殖鼠是实验室里的近亲繁殖鼠，浣熊是浣熊。我们既不是其中之一，我们也不仅仅是其中之一。我们包含了所有这些特质，也远不如此。我本期播客为浣熊发声，好吧？我觉得这个时代的混乱，也让让也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或许二十世纪为我们建立了一个老鼠的世界，但是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越来越走向一个浣熊的世界。
嘿嘿嘿。OK，本期播客就说到这里了，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