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的观察者视角
在本次对谈中,李晓波坦承自己刻意未做准备,原因并非疏忽,而是源于对孟岩长期、多维度的观察与信任。他从数年前开始持续关注孟岩的博客、微博等所有用户触点,目的正是验证其是否真正践行“知行合一”。这种观察不仅限于语言表达,更延伸至表情、神态、价值观流露等细微层面。两人首次线下见面时的自然舒适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知——没有突兀的言论,没有价值观的错位。李晓波特别指出:语言是价值观的显影剂,藏不住真实意图。正因如此,他愿意放下“播客”这一形式带来的压力,以“平常心”进入对话,期待一次互相启发、自然发生的思想碰撞。
“有的时候你和一些人接触,会有这种情况……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
“从他的表情、从他的神态,方方面面啊,所以我感觉我对你比较认可。”
行业本分与商业伦理的张力
两人深入探讨了基金销售行业的商业模式本质。当前主流渠道的收入主要来自两部分:一是本分性尾佣(即管理费分成),对应其在用户选基、持有陪伴中的基础服务;二是非本分性费用,如“坑位费”“广告费”——即因渠道掌握流量话语权,对基金公司收取的额外曝光费用。李晓波强调,有舟行(APP)明确拒绝后者,不收任何此类费用。他坦言,这未必是“更高尚”,而更是一种个人选择的本分边界。
他进一步反思:当行业面临“获客即核心”的现实压力时,商业机构常陷入“先活下来,再做正确的事”的逻辑陷阱。而有舟行坚持的“先做题”机制(用户需完成认知测试才可购买基金),虽大幅降低转化率,却构成了一种反商业效率的伦理筛选——它不追求规模扩张,而试图守住“是否适合投资”的底线。孟岩回应称,这一设计源自季老师的核心理念:投资如同开车,关乎家庭与生命,理应有准入门槛。但李晓波也坦承,题目的表述方式(如堆砌术语“公募基金”“阿尔法贝塔”)可能反而阻碍理解,好的设计应从常识出发,逐步引导,而非用名词制造认知门槛。
“我其实应该选择我不知道……你某种意义上你在教我做不诚实的事情。”
“他想证明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有限公司这种方式其实不是一个最好的方式。”
有限公司架构下的价值迷失
李晓波将反思延伸至更深层的组织哲学层面:有限责任公司是否仍是最佳组织形式? 他指出,尽管有限公司极大推动了技术进步与物质繁荣(如人均寿命、生产力提升),但其有限责任隔离机制,使股东、用户、公众难以触及创始人初心——尤其当企业进入资本市场后,决策逻辑被简化为利润、市值、收益率等可量化指标。这导致像 Patagonia 创始人 Yvon Chouinard 那样“衣服还没坏,别买”的生态伦理决策,在二级市场股东视角下几乎不可理解。
他坦言,自己在有舟行的实践中,常以个人资金填补公司运营缺口,甚至举债支撑团队。这种“超本分投入”虽塑造了组织的纯粹性,却也引发商业伦理的自我诘问:这是对用户的负责,还是对道德形象的构建? 他引用段永平观点——企业长期命运取决于是否有“利润之上的追求”,并质疑:当所有衡量标准都指向财务回报时,这种追求是否还能存续?他最终表达了一种开放的探索姿态:未来或许需要超越有限公司的新组织形态,让价值创造与责任回归更直接的联结。
“我很难……当我做那样的商业决策,跟我很多投资有限公司……是有关系的。”
“你让我去了解我投的那个公司老板的初衷……我觉得很难。”
从财邦到盈米:寻找一种不靠信息差盈利的金融模式
李晓波提到,他当初加入盈米,与他此前计划移民的个人安排有关;而真正促使他投身这一事业的,是他在美国发现的一家名为 Wealthfront 的公司。这家公司为他此前在财邦未能解决的核心问题提供了答案:金融类公司是否必须依赖信息差或收割用户来盈利? 他最终选择关闭财邦,正是出于对这种模式的否定。
2015年,Wealthfront 作为一家智能投顾平台崭露头角,其核心业务是帮助普通用户进行极简的大类资产配置——例如通过低成本指数基金,组合大盘股、小盘股、价值股、本土与海外市场等。它收取的投顾费率仅为 0.25%(千分之二点五),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一模式的本质在于:用户资产长期增长,平台也随时间同步获得稳定、低费率的持续收入。
“它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呢?……他收取一个投顾费。千分之二点五,其实也是很便宜的一个指标,就跟One Guard的那个最低的已经差不多了。”
“你做这件事本身是让你舒服的,咱们都别说正确了哈,是让你很舒服、很开心的,就已经够了。你为什么非要一个外在的积分牌去评价它?”
Take Rate:揭示金融服务业的真实分野
李晓波引入了一个关键指标——take rate(提取率),即在相同资产管理规模(AUM)下,平台每年从用户身上获取的收入金额。以嘉信理财(Charles Schwab)为例,其 take rate 约为 0.2% 左右,与 Wealthfront 接近;而 Robinhood 的 take rate 则高达 1.5%–1.6%,意味着用户每持有 100 万美元资产,平台年收入可达 1.5 万至 1.6 万美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部分券商平台的 take rate 可达 5% 以上——即百万资产用户一年被“抽走”5万元费用。这种差异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商业模式的根本分野:Wealthfront 类平台追求降低用户成本、提升长期收益;而 Robinhood 等则致力于提高提取率,通过免佣表象下的期权设计、高频交易引导等方式,持续从用户行为中提取价值。
“有的平台的 take rate 可以到百分之五……如果这个用户在这儿放一百万的话,这个平台一年可以从他身上赚走五万块钱,这就是 take rate。”
“你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说,当你服务了十万、一百万甚至更多的用户的……你觉得在这样的广泛的一个级别下面,你 take rate 收那么高的话,平均来看,用户能够超越这个 take rate 再去获得很多的阿尔法吗?”
资本市场的‘称重逻辑’与本分的悖论
资本市场对不同模式的公司给出了截然不同的估值:尽管 Wealthfront 的 take rate 极低、用户生命周期长、理念清晰,其预估 P/S(市销率)倍数却仅在 5–6 倍,估值偏低;而 Robinhood 等高 take rate 平台却获得更高估值。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资本市场并非奖励‘正确’,而是奖励‘效率’——即从用户处提取价值的效率。
李晓波反思自己曾持有的观点——“短期少赚钱,但因与用户利益一致,长期会获资本市场认可”——并予以否定。他意识到:资本市场不看道德,只看结果。他引用 ChatGPT 的分析指出,许多券商客户 AUM 实际呈下降趋势,高频交易反而导致用户收益为负;而平台仍可通过高费率持续盈利。
他进一步指出,这不仅是商业模式差异,更是行业本质的分化:“做财务管理的,尤其是认认真真做财务管理的,这是服务业。有的券商它是博彩业。”
“人生太艰难了,没有自圆其说活不下去。”
“本分的定义是什么?……就是这个事情本来应该是什么样?而不要掺杂……着力即差。”
回归本分:如其所示的行动哲学
在对话中,孟岩提出一种看似消极实则深刻的行动哲学:“回归本分”,即让事情按其本来的样子展开,而非强行用主观意志去干预。他强调,这并非否定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是承认人的主观能动性本身也是世界因缘的一部分——“one thing led to another”,一切皆在因果链中流转。许多事件的真正影响路径远超线性预期:我们启动一个动作,它会像涟漪般扩散,牵动无数 unseen 的变量,而这些后续影响往往超出我们的感知范围。
因此,真正的“如期所示”状态,是让万物按其本性运行,不阻塞、不扭曲。这听起来理想,实践却极难。孟岩指出,当一个人能真正做到“让万物生活自己”,不强加干预、不预设立场,那便接近某种意义上的“开悟”。但这种状态并非放弃选择,而是选择时更清醒地觉察:我是在回应事物本然的逻辑,还是在投射自己的欲望?
“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如期所示,就是任何事情……那其实就是让万物生活自己了。”
“当你是一个决策者的时候,你就面对很多特别深层次的问题……这种深层次的,好像是宇宙一些自由的矛盾一样。”
发心与利益:金融行业中的幽微张力
孟岩以基金销售平台为例,揭示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现实问题:工具是否应有价值观? 他指出,表面合理的业务扩张逻辑(如从50只基金增至100只,收入翻倍;增至1000只,收入达20倍)背后,潜藏着深刻的发心拷问:我们是出于用户需求,还是出于收入驱动? 他特别提到某基金平台CEO高调宣称“anti 华尔街”“为年轻人平权”,却同时持续提高佣金率(take rate)——这种“屁股与嘴巴不在同一位置”的现象,在金融行业尤为突出。
他进一步引申:决策的深层动因往往无法被理性拆解。创始人或高管的判断常混合着直觉、信念、情绪甚至未被言明的自我认同。他以星巴克前CEO舒尔茨2008年重掌帅印为例:董事会反对他将全美3000家门店经理集中培训,也反对砍掉占销售额7%的三明治业务,但他坚持“眼和眼睛的交流”不可替代、“三明治破坏了星巴克的味道”——这些决策在当时看似非理性,却成为品牌文化重建的关键支点。
“你内心深处是因为你想要额外的百分之二十的收入,还是说你真的认为现在其实就是没有 cover 全,就是应该帮用户去多一点?这就我刚才说那个,这个发心真的很……它是人内心深处非常非常非常深的东西。”
“我也没有办法算,算不清楚,或者说你算的话,这个一定是算不过来的……但是它就是这几个字:老子就是这么做。”
非理性决策:创始人的护城河与局限
孟岩认为,真正护城河的根基,往往来自创始人那些无法被理性解释的“非理性决策”——即在最艰难时刻,心中那句“老子就是这么做”的决绝。这种决策无法传承给职业经理人,因为后者缺乏共同的人生语境与情感重量。他坦言,自己在企业低谷期正是靠这句话支撑下来,并非不知利害,而是“算不过来”时,选择相信某种更深层的逻辑。
他进一步用“光谱”模型说明:企业决策者在“对初心的忠诚”与“对利益的敏感”之间浮动。创始人处于光谱左端,其决策常受个人历史、价值观驱动;而职业经理人或投资者更靠近右端,天然更关注可量化回报。人类目前的公司机制仍高度依赖个体——乔布斯若未离开苹果,iPhone可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而 Lou Gerstner 若非被赶出IBM,也不会写下《论领导力》。所谓“基业长青”,实则是一种有限度的奇迹:文化浓度越强的企业,越依赖那个最初“非理性”的创始人;一旦创始人离去,后续领导者很难复刻那种“说‘老子就是这么做’的底气”。
“大多数的,就是我关心的地方,我可能探索到的比别人会深一些……我没有做一个违心的决策,就是那么难的时候,我基本上都是靠那句话,就是老子就这么做,扛过来的。”
“也许很多年后,这就是你的护城河,是对吧?因为别人很难再走一遍你的路了。”
断舍离的勇气:基于长期主义的决断力
李晓波坦言,段永平(段老板)身上最令他震撼的,是那种一旦意识到关系或方向不对,就果断停止的决断力。这种能力远超常人——在他看来,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包括他自己,在类似情境下都做不到。他举例说,自己曾为一家公司倾注巨大心力,甚至从世俗角度看已取得不错成果,但若让他主动提出与合伙人分道扬镳,他依然无法做到。相比之下,段永平的思维方式极具穿透力:“如果我知道十年后我会走不下去,那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继续走?”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人性弱点:我们常因短期情绪、既得利益或“再等等”的侥幸心理,陷入明知不可为却难以抽身的困局。
“如果我知道十年后我会走不下去,那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继续走?”
这种决策逻辑看似“自圆其说”,实则建立在平常心与长期主义的根基之上,而这两者恰恰是与人性本能相悖的。更关键的是,段永平不仅自己践行,还成功将这种理念传导至组织内部。李晓波观察到,OPPO、VIVO 等企业的中高层普遍对“本分”理念有较深理解与认同,说明这种文化具备可传递性——前提是它必须扎根于方法论层面,而非仅依赖创始人个人品味或审美偏好(如星巴克或帕特高尼亚的某些特质),后者往往难以制度化传承。
“本分是回答你的一切问题的:大到公司战略,小到谁洗碗、怎么带孩子。”
本分:一种可传承的底层操作系统
李晓波进一步阐释,段永平所倡导的“本分”,之所以具备可复制性,是因为它并非某种模糊的道德要求,而是一套极其底层的思维与行为操作系统。它既定义了“做什么”(战略选择),也规定了“怎么做”(执行细节),覆盖从企业决策到家庭生活的全部场景。他强调:“本分是很难保持的,是违背人性的”,因此必须由一把手以身作则,持续向下做功——自己先本分,再让团队逐步感知、内化。
这种文化一旦松动,后果极为迅速且严重:“不本分是特别容易滋生的……一旦有人不本分,其他人应激反应,马上猜疑、争斗、分派系,速度极快,且无法逆转。” 这种组织熵增机制,使得“本分”成为组织健康的“免疫系统”。正因如此,即便断续企业未来面临接班挑战,只要中高层仍保有对本分的深度理解,其文化根基就依然稳固。
“本分是回答你的一切问题的:大到公司战略,小到今天下午这三个小时你该怎么度过,回到家里今天晚上谁洗碗,或者说怎么带孩子。”
投资的终极目的:别让过程燃烧掉生活本身
李晓波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生存哲学:投资的终极目的应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非数字本身。然而现实中,多数人反而在追逐数字的过程中,燃烧了健康、亲情、生活乐趣,甚至精神状态——他以利弗莫尔的悲剧为例,指出许多投资者虽未走向极端,却同样在市场波动中“失去了生活的滋味”。
他尖锐指出:“我们本质上所能得到的,只有过程本身;而大家却在用这个唯一能掌控的过程,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更讽刺的是,市场设计者不断制造噪音:杠杆、期权、高频工具、每日荐股广告……这些“不本分”的行为,将投资者困在“无处可逃”的游戏里。当人将锚点设在历史高点(如比特币从1美元涨到12万美元),便陷入永无止境的欲望循环——“你到了十二万,你的目标、生活方式、同伴比较……全锚在了那个十二万。”
“任何一个投资市场,但凡它的波动越大、工具越多,一定是亏钱的人越多。”
本分与平常心:做正确之事的必然回报
我们常常误以为“奢侈”或“好运”是偶然所得,但李晓波强调,当一个人基于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如供需关系、周期性特征等),判断并执行了正确的事情,并把事情做正确,那么得到理想结果就是一个大概率事件。这不是玄学,而是现实的反馈机制——世界给你的奖赏,是你应得的、如其所示的结果。他引用段永平的观点:“我们会成为自己本该成为的人”,并指出段氏理念的可贵在于其一体性极强、环环相扣、从底层逻辑出发构建完整体系,任何一环缺失都会导致系统失衡。
“我认为我现在的选择是让我自己更加舒服的。”
“这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或理想主义,而是因为——它让我舒服,不需要扭着自己苦大仇深地牺牲。”
金融行业的结构性困境:信息差、周期性与归因模糊
李晓波坦承,金融行业之所以容易滋生短视行为,源于三个深层结构性问题:第一是巨大的信息不对称——与咖啡、手机等实体商品不同,基金好坏、是否该投资等判断,对普通用户与从业者之间存在“天堑级”信息差,且难以用几句话说清;第二是极端的周期性——牛市与熊市的经营效率差异可达百倍,所谓“熊市三年不如牛市一个月”,导致从业者极易被短期激励扭曲行为;第三是责任归因的模糊性——用户买基金亏损后,很难明确追责对象:市场?基金公司?销售机构?推荐人?多方责任稀释最终导致无人真正负责。
“所以你看,现实的情况就是一个……它就是一个必然会形成的结果。”
这三个因素叠加,使得行业天然倾向于“打一炮就走”的短期博弈。要打破这一循环,关键在于:创始人必须真正知道“enough”在哪儿——若持续以市值、利润与他人攀比,便已失去平常心;同时,公司治理结构必须保障掌舵人能长期坚守初心,否则股东对利润的刚性要求会迅速消解以大福(以用户利益为先)的实践空间。
有舟行:一家‘软条款VC’——用户成长即提成的长坡厚雪
李晓波首次公开揭示有舟行的底层定位:它不是基金销售公司、投顾公司、投资者教育公司或内容公司,而是一家‘VC’。他解释道:传统VC的商业模式是“筛选优质创业者,与其签订Term Sheet(约定未来收入分成比例),并全力赋能其成长——因为创业者越成功,VC的分成基数越大”。有舟行的创新在于:没有硬性Term Sheet,但有‘软条款’——即共同认可的价值观、投资原则与Slogan(如‘投资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套软性契约,将用户与平台绑定为命运共同体。
他进一步阐释:有舟行的终极商业回报,不取决于用户当前投入金额,而取决于其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成长轨迹——当用户通过自身努力提升收入、改善生活,其可投资产增长自然带来平台服务费的自然提升。这与巴菲特所言“最好的生意是别人成长的提成”高度契合。他对比Costco模式:后者靠涨价实现“中产成长提成”,而用户因自身变富而主动增加付费,是一种更健康、更良性的正向循环。
“所以你说平常心它容易吗?我觉得它容易。你说它难吗?我觉得它太难了。”
这条路被他称为“苦旅”,实则是一条对抗行业惯性、人性弱点与系统约束的‘大道’——虽起步缓慢、需长期坚守,但一旦跑通,其‘雪坡’之厚、同路人之契合,远超短期套利模式。
大道至简:长期主义的商业模式逻辑
李晓波与孟岩在对话中反复强调,真正的商业大道并非短期收割,而是通过长期、良性的价值共创实现可持续增长。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投资原则必须足够坚实(solid),它不是靠条款约束用户,而是靠理念、价值观与投资原则构建软性约束机制——即所谓“软性的 term sheet”。这种机制允许用户在成长过程中暂时迷路、被诱惑偏离轨道,但最终会因路径本身的合理性而自然回归。“它不是一个短期透支用户价值的路径,而是一条大道。” 这种路径看似缓慢、前期需牺牲诸多短期利益,却在长期维度上更具韧性与回报确定性。
“你得是投资的大道。如果你不是一个大道……他最终会回来。对,这个才是你刚才说的这一套东西能够work的一个点。”
“The best strategy is one you can stick with。”——陈鹏博士引用的这句话,点明了长期主义策略的本质:可坚持性比短期爆发力更珍贵。普通人应减少在情绪波动与琐碎事务上耗费心力,转而寻找与自身生命节奏契合、能长期践行的策略。这种选择,从纯粹商业角度看,也是更优解——因为它规避了系统性风险,构建了信任复利。
如其所是:超越对错评判的清醒实践
孟岩进一步指出,所谓“如其所是”并非消极躺平,而是在承认世界运行规律的前提下,发挥恰如其分的主观能动性。他以飞书内部会议为例:当同事提出正确方案时,即便内心认同,也可能因文化惯性、自我审查或对他人解读的过度预判(如“点赞是否等于示弱”)而犹豫不决——这恰恰是被 ego(自我)干扰、未做到“如其所是”的表现。真正的清醒,在于不断觉察自己的念头,将潜意识浮出水面,从而减少无意识反应,回归本真行动。
“可能是这个世界在通过我们体验它自己。”——张小雨的这句话,将视角从“我在体验世界”转向“世界通过我体验自身”,彻底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孟岩坦言,当他进入这一认知阶段,便不再执着于“做正确的事”,而是追求“做最舒服、最放松、最契合当下情境的事”。这不是道德模糊,而是对复杂系统本质的深刻理解:存在自有其合理性,人类的评判常是语言牢笼中的幻影。
“自然界中无界限……鱼类、公司、甚至‘理解但不认同’,这些概念都是语言人为划分的离散标签,却试图描述一个连续、流动、无明确边界的实数世界。”——他由此联想到《鱼不存在》一书,强调语言的局限性如何加剧了认知困境:我们用有限字母构建的概念体系,永远无法稠密地映射无限世界。正因如此,“反刍”(rumination)式的过度思虑(如反复纠结是否点赞)不如“反思”式的意义提炼——前者困于情绪循环,后者导向认知升级。
从骄傲到放下:认知进化的三个阶段
孟岩坦承,他对自身事业(如有舟行)的认知经历了三重进化:
- 初期的骄傲:为设计出根植于长期主义的治理结构而自豪——通过自投重金、严选股东,换取与用户利益深度绑定的可持续模型;
- 中期的兴奋:发现该模式在VC领域具有开创性——既深度服务用户(如豆瓣式内容平台却能获得合理回报),又实现商业自洽;
- 当下的超然:意识到这些“重要”本身已非核心,“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子”——回归“如其所是”的本然状态,不再以“正确/错误”自缚,而是专注当下情境中“最舒服、最放松”的行动。
这一演进路径呼应了段永平“做对的事情”与巴菲特式长期价值判断:用过去、现在、未来三重时间维度校准决策,最终归于少数底层公理(如“平常心”“如其所示”)。当人放下对“高尚”“正确”的执念,反而能更轻盈地践行本分——正如金融、内容等所有行业所共有的真相:系统性繁荣,永远始于对用户真实成长的长期承诺,而非对短期流量的贪婪收割。
坦然即无 rumination
孟岩将“坦然”定义为一种内心少有 rumination(反刍式思维)的状态——即不反复咀嚼过去、不过度担忧未来,而是在当下恰如其分地行动:什么最舒服、最放松、最契合当前情境,就去做什么。他坦言自己极少陷入这种无休止的自我对话,因此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时间盈余”。例如,他每晚可睡十小时,其中深度睡眠达四小时,这并非刻意养生,而是因为入睡时脑海中没有阻断性念头,醒来后也不被焦虑唤醒。这种状态使他能在飞行途中滑行阶段就入睡,待飞机过半再清醒,用剩余时间观察窗外或专注思考。
“你现在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好像是这个大模型吐出来的结果,你还挺满意的,或者说挺惊讶的,对吧?所以你才会问嘛?你怎么训练的?”
他进一步用大模型训练作类比:自己的“语料”多元而丰富(阅读、工作、经历),加上极长的有效训练时间(因 rumination 少而节省出的生命时间),使得输出(即当下的反应与判断)显得沉稳而深入。这并非天赋,而是一种可复制的状态管理方式——减少内在噪音,让行动回归本能与直觉。
幸福不在可见处
孟岩指出,现代社会的“幸福幻觉”常被可量化指标误导:股价、阅读量、粉丝数、手机像素、车款等级……这些外在数据被反复测量、传播、攀比,却掩盖了真正决定生命质量的内在变量——平静与坦然。他质疑科技与商业进步是否真提升了人类幸福感:尽管物质丰裕、寿命延长、卫生改善,但现代性带来的认知过载与社会比较,反而加剧了脑海中的“rumination 循环”——如“别人孩子更优秀”“我股票跌了”“明天市场怎么走”等念头,如梦魇般反复闪现。
“如果一个人能够打引号了,就少一些这些声音,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平静一些,更坦然一些,我觉得其实反而是一种很幸福的。这个是,可能是最有效的啊,提升自己生命质量的一种。”
他以数码产品为例:厂商年年宣传影像模组升级,但对95%用户而言,提升拍摄质量的关键并非参数,而是构图、主题与审美意识;同理,投资上只需“定投指数基金+多存钱”,即可超越多数人。然而,人们总被“可见的、可营销的”方案裹挟,在信息洪流中追逐虚幻的“进步”,却忽视了最朴素的自我调节能力——关掉噪音,回归本心。
无评判的宇宙视角
孟岩最终抵达一种非道德化的宇宙观:人类社会的浮夸消费、技术迭代、资本收割,看似荒诞,却构成系统运转的必要环节。他援引读库六哥“90%的书买后不被打开”的观察,指出消费主义表面是浪费,实则维系了庞大就业与技术演进链条——手机迭代推动供应链优化,工业进步催生新材料、新工艺,甚至反哺癌症治疗、核聚变等终极难题。这些“无意义”的循环,可能正是宇宙演化所需的“冗余计算”。
他引用短篇小说《神的九十九亿个名字》隐喻:当人类用机器快速完成神名枚举,世界便终结;但毁灭本身并非悲剧,而是宏大时间尺度下必然的形态更替。恐龙灭绝、文明更迭,皆因我们用“此刻的认知牢笼”去评判“彼时的必然”。对错并非绝对,而是取决于观察的时间轴与空间尺度。
“我之所以能够很舒服地做出这些选择,就是因为我知道我能够提供给大家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因此,他珍视的并非宏大叙事中的“成功”,而是自己与他人反馈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瓶颈”;而他所能贡献的,正是帮人从 rumination 中抽身,抵达“平静”与“坦然”——这两个词,实为同一状态的两种表达:当内在的喧嚣停止,生命自有其光。
rumination:痛苦的根源
在对话中,孟岩提出一个关键洞见:所谓“平静”或“坦然”,其本质并非外在环境的安宁,而是内心 rumination(反刍式思维)的减少。他解释道,rumination 指的是那些反复在脑海中盘旋、无休止的念头——比如“谁谁又发疯了”“贸易战又来了”“周一A股该怎么开”;又比如白天上班时突然惦记“朋友圈谁投中了大牛股”“比特币从十二万跌到八万我该怎么办”。这些念头看似在“关注现实”,实则持续消耗心理能量,侵扰生活节奏。当这类声音被显著抑制,人反而能进入一种更本真的状态:不被期待绑架,不因得失而剧烈波动。孟岩将此称为“离苦得乐”——这里的“苦”,正是那些自我制造的、永无休止的期待链:期待落空带来苦,期待满足后又迅速滑向下一个期待,循环往复。真正的解脱,始于让脑海中的喧嚣安静下来。
它会占据你生活中很多的东西,对吧?你不需要在白天上班的时候突然去想今天股市怎么样,我需不需要去?
如果用你刚才那那句话的话,任何事情都不应该先被你给我追。
投资应为宾,生活方为主
孟岩进一步指出,投资这件事,本不该喧宾夺主。当它退居为生活的“平静背景”,而非主导一切的中心议题时,人反而能腾出心理空间,让其他生活面向——工作、关系、创造、闲暇——变得“更鲜活一些”。他强调,这种定位并非消极回避,而是一种清醒的优先级管理:真正决定幸福感的,是那些无法被观测、却持续运作的内在声音系统。当一个人能有意识地减少无意义的 rumination,他便能在投资中保持理性,在生活中保持从容。他笑称,这甚至可延伸至内容创作本身——“做内容应该先被读者们,也不应该啊”,意即一切活动都需回归“主次关系”:读者、听众、用户是服务对象,但创作者自身的精神秩序才是根基。唯有自身内在稳定,输出才可能真诚、可持续。
做内容应该先被读者们,也不应该啊。甚至我们俩录播客应该说明楼主嘛,或者说什么是宾,什么是主,对吧?
自洽的追求:让声音少一点
最后,孟岩坦承,他与嘉宾李晓波在理念上高度共鸣,并非偶然——因为他们在本质上追求同一种东西:让脑海中的声音少一点。这既是个人修行,也是职业使命:无论是在投资分析中,还是在生活实践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自己与他人逐步靠近那种“坦然”与“平静”的状态。他形容这种状态为一种“打引号的自洽”: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内在逻辑自洽、行动与信念一致。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纷扰的市场与舆论场中保持稳定节奏,并持续输出有温度、有深度的内容。这场对话之所以令双方感到“非常愉快”,正是因为彼此都确认了:在喧嚣时代,有人正以同样清醒的方式,守护着内心的秩序与安宁。
任何事情都不应该先被你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