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书不成林。我要用这期播客跟你交代,阿伦特写过诗,他一共写过七十一首诗,而且全部是用德语写的。阿伦特诗集即将要首次在中文翻译出版,没错,这又是我干的。呃,我是译者,所以在这期播客我也会交代一些翻译上的考量,甚至可以说是翻译上的犹豫和纠结。阿伦特诗集将会在六月底出版,大家要是去豆瓣上已经可以看到书目词条了。
但是现在这个书还没有出场哈,你可能得等到六月底。啊,没事儿,我跟你说,我自己都等了一年呢。阿伦特的诗集和《黑暗时代的人们》这本文集是我在翻译《人的境况》和《心智生活》之前就已经交稿了,但是《黑暗时代的人们》被审核了很久,因为诗集和《黑暗时代的人们》是同一个出版公司野望出版的,他们就。现在看似是,呃,出版在《人的境况和心智生活》之后,实际上我完成这个翻译工作是在这《人的境况和心智生活》之前。
我给我翻译的诗集写了一篇一万字的文章,叫做《诗歌在阿伦特思想中的地位》。所以本期播客仍然是我在抄袭自己当年做的研究工作。我们来讲一讲阿伦特曾经写过诗这件事情,以及诗歌如何帮助我们去理解阿伦特。阿伦特曾经写过诗,这个事实确实一直在一直到过去十年才开始在任何语言的语境中被人讨论。他一辈子一共写了七十一首诗,呃,没有一首出版过,全部都在阿伦特的私人档案里面保存。
这七十一首诗,呃,也会全部收录在即将出版的阿伦特诗集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序。他跨越了阿伦特三十八年的人生轨迹。从一九二三年开始,就是从他十七岁开始,到一九六一年结束。阿伦特去世于一九七五年。我再次强调,这些诗歌在他生前从来没有公开出版过,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阿伦特有意发表这些诗歌。那我们怎么知道他写过诗呢?
在阿伦特去世之后十年,就是到一九八八年左右的时候,他的文学遗产执行人阿伦特的密友玛丽麦卡西把他的私人档案给公开了。然后那些去翻阅阿伦特私人档案的学者发现,哦,阿伦特还写过诗,这些诗因此进入到了公共视野。阿伦特的诗歌并非为公众而作,而是他私人生活的一部分。阅读这些诗歌,意味着进入阿伦特选择不呈现于公众面前的那一片生命空间。
所以在这里,我们要插入我的第一个犹豫和问题和考虑。我在这里直接告诉各位,出版社来找我翻译阿伦特诗歌的时候,我一开始的态度是明确的拒绝,因为我之前读过这些诗,我知道他们对于作者来说,阿伦特写作的时候不是为了公开发表的目的而写下这些诗歌。于是我内心一直就有一个怀疑,他们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的意思是,他们对于我们了解阿伦特思想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OK,我可以告诉你,呃,所有的这个书卖书的人会怎么说?我下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自己也是不屑的,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在阿伦特生前,除了极少数亲近的友人之外,他从来没有公开过他和海德格尔的关系。直到他的好友玛丽·麦卡锡在他死后把阿伦特的私人档案公开的时候,世界才意识到,哦,原来海德格尔和他还发展过这么一段秘密恋情。
这个女人,呃,一个从来不在公开写作中讨论她的私人感情的女人,还和海德格尔有过这样一段桃色关系。我刚才说阿伦特从来没有在公开写作中描绘过她和海德格尔的关系,但是在她的私人诗歌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诗都是情诗。很遗憾,在我的一本中,我在脚注里把哪一首诗有可能应该是她写给海德格尔的情诗,全部都考证出来了。嗯,我在我的脚注里面。
嗯,你会发现我写,呃,我们去对照阿伦特和海德格尔的书信,会发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海德格尔给阿伦特的回信中提到了和这首诗类似的意象和隐喻,所以我们可以合情合理的揣测,这首诗应该是阿伦特写给海德格尔的,就是夹在信中寄给了海德格尔。那我们就可以揣测,这是一首他表达他对海德格尔的爱慕,或者是情愫,或者是恋情的诗歌。
啊,我我知道,我是一个优秀的狗仔。嗯,换一个译者,可能就不会把这些东西如此详细的考证出来。事实也是这样,阿伦特诗集现在的英译本译者就没有我这么八卦。嗯。一方面,我很鄙视那些一提到阿伦特就说“哎呀,她是海德格尔的情妇”这样的那种带着纯粹八卦口吻去看待这样的一位思想家的人,就好像这个事实可以降低他的思想价值一样。
这种评价很常见,所以你可以谴责我作为阿伦特诗集的译者,我在这个译本里面做的卓越的八卦考证工作,给未来那些想要继续这样子说、这样评价他的人提供了非常确凿的证据。从私人层面来看,这是阿伦特诗集给予后世最重要的揭秘。这些诗以他自己的笔触,直接揭示了他对海德格尔的深切情感。我们在其中读到他少女时期的爱恋,离开海德格尔时候的哀伤,甚至在他成年之后,身处于美国,这种年少感情仍然似乎在诗歌中留下了一些藕断丝连的追忆。
这些诗歌是一扇窗口,让我们这些后世的八卦的人得以窥见这段饱受争议的哲学爱情。阿伦特诗集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创作于他在德国期间,时间在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六年之间。那个时候,阿伦特只有十七到二十岁。他写下诗集里面收录的第一首诗的时候,还没有进入大学,也还没有遇见海德格尔。但是到了第五首,他已经开始感叹所爱之物的难以舍放。
那么。嗯,与此同时,我们知道,在海德格尔和阿伦特的通信集,这通信集已经出版了,呃,也有中文版。这个通信集里面,海德格尔是没有保存阿伦特寄过去的信件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直接证明这些诗歌就是被阿伦特夹在信件里面寄给海德格尔的,因为海德格尔没有保存这些信件。但是,那我要如何去考证?我是说我自己啊,就是我作为一个学者,如果我想要去呃证明这些信件是阿伦特写给海德格尔的,我要如何去证明呢?
我们已经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海德格尔是阿伦特思想成长中最重要的导师。那么,他遇见海德格尔的时候,他十九岁,海德格尔三十七岁,两个人通信频繁。海德格尔在回信中经常引用阿伦特诗歌中的句子。而且在阿伦特的一生中,他写的所有书都会寄给海德格尔一份。从他十九岁开始,他写的自画像式小说《阴影》都会寄一份给海德格尔。
因此,我们可以推断,他在那段时间内诗歌里面有关爱的倾诉对象,很有可能多半就是海德格尔。在这里给大家举三个例子吧。一九二五年夏天,阿伦特即将离开海德格尔教书的马堡大学,去弗莱堡大学和胡塞尔学习。他在那年夏天写的诗,展现了一个和公共写作中冷静、克制、理性的阿伦特截然不同的面貌。给大家念一遍第十四首诗:来吧,与我同行,爱我,别再想你心头的恐惧。
你难道不愿信任自己?来吧,去索取,去给予。第十五首诗不久之后写的:你赐予我们悲伤,只因万物皆无法停留;又赐予我们希望,只因一切都奔涌向前。你是欢愉和痛苦的记号,你为我们指引道路,也使我们敞开心扉。他不说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但是是不是听起来很像你会写给一个你爱恋的思想导师的,对吧?哪怕在两个人分别多年之后,在海德格尔六十四岁生日之际,当时已经四十七岁的阿伦特也疑似为海德格尔写诗一首,随信寄出。
第五十三首,旧日归来,再次为你送行。莫要回心转意,莫被引诱感动,莫要停留,向时间道别,守住感恩与欢愉,以转身的目光。众所周知,阿伦特和海德格尔的恋情始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但是直到他去世之后,才真正被世人所知。最早的公开揭露阿伦特和海德格尔恋情的人是他的学生杨布鲁尔,在一九八二年出版的传记《爱这个世界》里面。
呃,他揭露了这个事实。然后我刚才已经提到,在他的这个好朋友呃玛丽·麦卡锡公开了阿伦特档案之后,我们正式确认了这个事实。虽然说阿伦特在他生前写过不少关于海德格尔的文章,但是他从来没有公开谈及自己和海德格尔的私人关系。也没有对这段感情做出解释。阿伦特没有对他生命中的任何一段感情做出过解释,因为他的写作几乎不涉及浪漫的爱情或者说爱欲,在他看来。
爱欲不具有政治性,而思考和写作是政治性的行为。这也意味着,无论后世的传记者如何评价这段刻骨铭心的关系,我们都无法真正还原这段关系。他和海德格尔的爱情对于阿伦特本人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他的诗歌作为回忆的凝缩。它的价值得以凸显。那么,在这些非政治性的文字中,在她的私人诗歌里,我们能够读到、听到、感受到十九岁的阿伦特和四十七岁的阿伦特对于自己最私密的情感、最凝练的表达。
这些诗句能够穿透尘封的岁月,以鲜活的姿态在读者面前重获生命。会,但是我内心是鄙视这种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的。有这种欲望是自然的,是符合人性的。但与此同时,我说我自己啊,我个人鄙视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觉得现代社会会过度正当化,并且过度满足这种人性里面自然的,但是并不是很高尚的窥探隐私的欲望。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我们看到一个窈窕美女,然后,然后你就想把头钻到她的裙底去,看看她有没有穿底裤。
这个欲望是自然的,但是现代社会倾向于在你窥探完她的底裤之后,洋洋得意地出来跟别人说:“他说哦,这个美女,呃,你不要看她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她没有穿内裤。”然后搞得好像这个可以借用这个事实来诋毁她的美貌一样,这就是现代社会的狗仔倾向。我之前听陈丹青在《看理想》上讲他和木星之间的关系,他说到陈丹青说到一个让他感觉很懊恼的事情,是因为他是木星的学生,然后他出版了五册的木星文学回忆录,外界有大量的人会去揣测、编造,呃,他和木星之间的私人关系。
嗯,就实际上,哪怕这个东西对于呃那个读者来说是有意思的,但是他和木心本人的思想是没有关系的,对吧?就是去窥探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呃,友谊、师生情谊也好,它本质上是一种窥探隐私的欲望。嗯,我前不久去乌镇的木星美术馆找陈丹青,然后我们喝酒聊天的时候,讨论到他在木星美术馆之前策过的一些特展。就现在的这个特展是托斯妥耶夫斯基展,嗯,然后之前他策过一个展是张爱玲展。
陈丹青是策展人啊,然后我们在讨论他的策展思路。陈丹青说他在策展的时候。嗯,没有把张爱玲的私人物品展示出来,因为她认为这背后想要去看一个女作家的私人物品,是一种窥探别人隐私的一种猥琐欲望。尤其我觉得,尤其在女人身上,这种欲望会变得。特别具有侵略性,嗯,甚至经常,尤其在女作家、女思想家身上会被用来变成一种诋毁她的工具和方式。
所以话说回翻译阿伦特诗歌这件事儿,就是我这么想的。下一句你你会怎么说呢?我上面的这些考虑你会如何回答?我知道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我不做这件事情,别人也会做这件事情,迟早有人会去翻译阿伦特的诗集,还不如嗯我自己来翻译。没错,现代社会的发展就是这样的一层一层的把所有人的衣服给脱下来了,脱的只剩胸罩,脱到裸奔。
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所有的隐私都好像迟早会被人给扒出来。我也是这个行为的参与者,对吧?我在这里诚实的向你汇报上面的心路历程,就是我答应翻译阿伦特诗集的心路历程。我在继续向你诚实的汇报。我在答应翻译阿伦特诗集之前,去阅读了所有他的传记,因为我之前只读过阿伦特的思想作品,我不觉得我有必要去了解他的生平,阅读他的传记。
但是,因为我知道阿伦特没有公开出版过他的诗歌,他的诗歌是他私人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当是否要翻译阿伦特诗集这个选项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认为我有必要去了解他的私人生活。我在阅读阿伦特的学生杨布鲁尔伊丽莎白杨布鲁尔呃写的首部阿伦特传记的时候,他在里面写道。因为他自己认识阿伦特,他说很少有人知道阿伦特写过诗,甚至阿伦特的第一任丈夫都不知道她写过诗。
诗歌是阿伦特最私密的生活,那我更不想翻译她的诗歌了,对吧?我觉得我要是这么做,我参与了一个猥琐的窥探她群体的行为。我不想这么干,各位朋友们,去年这个时候,你要是来参加过我的普鲁塔克新书活动,你看到我在新书活动间隙发呆的时候,我其实就在想这个事儿,我在犹豫、纠结、自责。我觉得我要变成一个言行不一的人,我要变成一个无法知行合一的人。
我在认知中,我鄙视那种要去窥探美女的裙底,把人家的底裤扒的一干二净,然后还沾沾自喜的现代狗仔。但是我又知道我自己的尿性,我知道我开始犹豫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去做这件事情。因为我还自恋,对吧?我觉得只有我能够把八人底裤这件事情做到最极致。既然要翻译诗歌,我就要把他的底裤给裱起来,以最好的方式供给后世千秋万代的我这样的八卦狗仔队小青年细细品味。
因为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在欧美西方的其他语言中,呃,一直到过去十年之内,阿伦特的诗集才开始被狗仔队不是狗仔队被教授和学者拿出来翻译和出版。我在这里给大家简单的叙述一下阿伦特诗集的出版史,一直到二零一五年才出现第一本阿伦特诗集,是法语一本,然后到了二零一六年,他的德语原文才被。呃,德国人出版,然后到了二零一七年出现了西班牙语的阿伦特诗集,然后一直到二零二四年,也就是说我翻译的前一年才出现了英译本。
这个英译本一出现,我就在我自己的推特上面看到了,因为我的推特是一个学术推特,上面关注的都是。我的老师和美国学者嘛,呃,还有一些这个我们这个领域的这个西方公知和呃学者,然后我的老师就在上面转发了这个阿伦特诗集的英译本出版信息,我我看到了之后,我就去把这本书给读了嘛。OK,我为什么说我知道我自己一定会去做这件事儿,就是翻译阿伦特诗集的中译本?
我觉得西方现有的阿伦特诗集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译者、出版方、编者、学者,嗯,不管是法国的、德国的、西班牙的还是美国的,他们都只强调了阿伦特诗集的文学价值,而阿伦特诗集的文学价值在我看来是存疑的。原因非常简单粗暴,当然你从这点看得出我不是一个文艺青年,就是我想阿伦特又不是因为写诗成名的,就我们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自己也不想做诗人,但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吧?
这个问题我在嗯最后会解答,就阿伦特为什么不想做诗人,或者说他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诗人,这对我来说。才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但是至少我们了解阿伦特这个人的名字,又不是因为他写诗才知道,就说明他的诗写的至少没有到布莱希特那个水平吧。我读过那个英译本,那个英译本的译者我也认识,他是一个比较文学教授。然后
Samantha Hill,他在那个英译本里面就在那儿分析:哎呀,阿伦特哪首诗的隐喻来自海涅,哪首诗的隐喻来自里尔克。
我对这个英译本译者 Samantha Hill 做的工作,呃,不满意。她也会倒立哈,经常在推特上发自己的倒立。就是我觉得她就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如果阿伦特不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任何人对她的诗歌感兴趣啊?就没有吗?对吧?那如果我们仅仅从文学层面来理解阿伦特的诗歌,在我看来,价值就是有限的。
OK,机会在我眼前,让我来,我能做得更好。考虑到这里啊,其实我已经决定要呃做这件事儿了。我觉得我翻译出版的阿伦特诗集中译本是一个比英译本更好的译本,因为我做了以下事情。嗯,你当然你可以从我的中译本和二零二四年出版的英译本里看出我和英译者 Samantha Hill 的翻译理念上的区别。英译本的脚注里只强调了文学隐喻,比如说这个类比参考了海涅的某首诗歌,这是文学性,对吧?
但是在中译本中。在我翻译了阿伦特毕生写的七十一首诗的时候,你会看到,他是跟着阿伦特的思想轨迹来的。就是在每首诗的前面,我会写上他写这个诗的时候,阿伦特人在哪里?他在干嘛?他在构思哪一部政治思想作品?以及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政治事件?OK,诗歌的字数虽然很少,但是你会发现这个译者在脚注里是一个话痨。这本诗集从呃,阿伦特是从一九二三年开始写,一九六一年停止写诗。
在每一首诗之前,我都会告诉你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因为有一些诗它本身就是在纪念二十世纪西方重要的历史时刻。比如说一九二四年柏林市郊铁路开通的那年,阿伦特写了一首诗,第六首描绘的是柏林的这个地铁乌邦的轰隆隆的那个响声。一九五八年,美国把首颗人造卫星“探索者一号”送入轨道的那年,阿伦特写了一首诗,讲的是人造卫星升空的轰鸣。
那这些诗歌在描绘的是怎样的历史片段?我在脚注里给大家写清楚了。还有一些琐碎但是温馨的,对于阿伦特自己来说重要的生命片段,比如说第二十五首诗是一九四一年他在纽约哈德逊公园描绘的午后静物;第四十四首诗是一九五二年他获得了古根海姆基金会的资助,在二战之后第一次重返欧洲。重返欧洲的目的是为了准备写《人的近况》,写《人的近况》需要做呃做一些调查资料。
然后他在准备写《人的近况》的时候,路过了法国乡村,写下了一首诗,赞叹法国乡村的美景。第六十四首诗是她在一九五六年穿越荷兰绿油油的田野,写信给她的丈夫写下的一首田园牧歌诗。我还有一些诗,我考证出来是哪一些诗是她写给哪一位朋友的。这种考证工作是我读过的现有所有阿伦特诗集的德语原本和译本都没有做的工作。就是说,这些诗是她写给哪一位朋友的?
比如说,有一首诗标题是《献给B》,纪念B。那这个B是谁啊?这个B究竟是本雅明还是布莱希特还是布洛赫,对吧?我作为嗯黑暗时代的人们这本文集的译者,黑暗时代的人们哦,by the way,黑暗时代的人们也出版了。我过一天会再做一期播客讲那个文集。但是话说回来,就我们知道阿伦特和这些人都是朋友,他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给这些人都写过文章,是吧?
但是在他的私人诗集里,他说写了一首诗纪念B,那这个B究竟是哪个B呀?是布罗赫还是本雅明还是布莱希特?那么你在我的脚注里可以读到。在他的朋友去世的时候,阿伦特给本雅明写了一首悼诗,给布罗赫写了悼诗,给布鲁门菲尔德七十岁寿辰写了一首诗。我需要再次强调,写作的公共性和私人性之间是有区别的。因为我在翻译《黑暗时代的人们》的时候,那里面也有阿伦特写给他朋友的文章。
这些文章是公共文章,是他在公开场合发表的演讲。他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这些文章是面向世界的。然而,阿伦特的诗歌是他写下来。写给自己的,他没有准备让这些诗歌出版,他或者说是他只会在私人信件中寄给他的朋友,直到他的文学遗产执行人玛丽麦卡西把他的私人档案公开,我们才知道他甚至写过诗。我觉得这个性质和卡夫卡写的那些小说,就大家知道,著名的卡夫卡临死的时候,让他的朋友Max
Brod布罗德把他的小说都给烧掉,然后布罗德背叛了卡夫卡的遗愿,把这些小说都出版了。
我觉得这两件事情之间的性质是不同的,因为。呃,只要你知道卡夫卡的生平,就知道卡夫卡在生前他是做过相当大的努力去出版这些小说的。只不过他自己经常反悔,那就说明他在写他的那个作品的时候,他内心至少是准备出版这些小说的。这个小说仍然是一个面向世界的作品。卡夫卡是把他的小说当做成熟的公共作品去打磨、去创造的,哪怕他死前说要把这个作品摧毁。
这也不能够改变这些作品本身是面向世界的这个事实,但是阿伦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别人他写过诗,对吧?所以说,嗯,诗歌对他来说是一个私密的东西。日记里面有一首诗,是他在悼念年少时曾经追求过他的。哎,没错,这也是我考证出来的。年少时曾经爱慕过他,给他写过情情书的德国心理学家诺伊曼的时候,嗯,这个心理学家去世的时候,阿伦特写了一首诗,他追问你留下了什么?
对于他最亲密的朋友而言,阿伦特留下的就是他的诗歌。所以我就是在窥探他的底裤,我还在帮助你们窥探,而且我窥探的能力还挺强的。I'm sorry,你可以来骂我,我做这个事儿,我觉得我自己是缺德的。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对于这种能力的使用和纠结。我给阿伦特诗集写了一篇导读,这个导读的标题叫做《诗歌在阿伦特思想中的价值》。
说到现在,大家应该听得出来,我觉得第一个价值就是我们可以去考虑这些私人关系和阿伦特的公共思想之间的相互影响,当然。确实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包括我自己,带着八卦的心态去窥探他的朋友圈、爱情、恋情,这也是一种价值吧。诗歌可以给大家提供这种价值,满足我们的窥探欲。我也非常残忍的把阿伦特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接下来我要讨论第二个价值,人生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那就是语言本身。诗歌以语言为载体。一九三三年,希特勒登台之后,阿伦特被迫离开了德国,开始了漫长的流亡。辗转多年,他在美国定居。此后,他所有重要的著作都是用英文写作的,先在英文世界发表,再被翻译成德语。这就是为什么,一直到《我的人的近况》一本出版之前,中文语境中几乎所有的阿伦特读者都以为他就是一个英文作者。
你看,豆瓣上有那些我的书都还没有出版的时候,给给《我的人的近况》打一星的人,说的都是阿伦特就是一个英文作者,呃,他的这个德语本是他从英文翻译过去的,一星,对吧?就是无知。就确实,阿伦特的声誉和成就,因为德国把她给赶出去了,都是她在二十世纪中后期从美国开始逐渐积累起来的。阿伦特诗集里面收录了阿伦特这辈子写的所有诗,我们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在前三分之一的时候是德国部分,是在阿伦特还没有流亡的时候写的诗;后面的三分之二的诗歌是他在流亡之后写的,而且是他在流亡到了美国之后写的。因为中间阿伦特还有八九年是流亡在法国,在法国期间他没有写过诗,也就是说阿伦特诗集就分德国部分和美国部分。但是令人瞩目的是,阿伦特一生写的所有诗歌都是用德语写的。尽管他早早的失去了他的祖国,但是母语始终是他写诗的语言。
他的诗歌语言是德语。在阿伦特生命的晚期,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八日,有一场非常著名的访谈。他回到战后德国,和德国主持人高斯进行了一场呃电视对谈。在这场对谈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后来成为了这个访谈文字稿的标题,就是阿伦特说。Was bleibt?我还剩下什么?我只剩下母语。二十世纪二战的悲剧让他永远失去了故乡,被迫使用英文写作,让英文成为了他思想的载体。
但是德语始终是他为诗歌、为他的私人写作选择的土壤。战争能够让人失去祖国,失去亲人,失去一位又一位的挚友,但是战争没有办法剥夺一个人的母语,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剥夺一个人的母语。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阿伦特毕生都是一个德国人。他的诗歌是这一点最有力的见证。在阿伦特抵达美国六年之后,他写下了下面这样的诗句,第三十二首,这是告别的时刻,一些朋友同行,而没来送别的已不再是朋友。
这是抵达的时刻,面包在这里不再称作面包,葡萄酒在异国他乡的语言中改变了谈话的语气。阿伦特在这里在说什么?伟大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在一八零一年曾经写下过一首诗,叫做《面包与酒》(Brot und Wein)。在大西洋彼岸的新大陆,面包确实不再被叫做 pot,葡萄酒也不再被叫做 vine。彼时的阿伦特写下这首诗的阿伦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返故土。
那他还剩下什么?他还剩下什么?他可以用自己的笔触去改写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写下的那首叫做《面包与酒》的诗。他仍然能够用母语写诗。但是这又来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看,所有的批评我其实都已经想到了。你骂我的水平不如我骂我自己的水平。OK,诗歌是所有文学题材中最依赖语言的一种,这意味着诗歌在本质上无法被翻译。对吧?
我相信可能会有人说,OK,阿伦特的诗歌是用德语写的。感谢你告诉我,那你把他的德语诗搞成中译本出版有什么意义?没错,我完全同意,这也是一开始我根本不想翻译诗歌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阿伦特和很多当时的重要诗人关系密切,这一点在我翻译出版的《黑暗时代的人们》第七章、第九章、第十一章中非常明显。他在那儿悼念呃布洛赫,悼念布莱希特,悼念美国诗人Randall
Jarrell兰德尔·贾雷尔,以及他在开篇引用的什么W. H.奥登的这些诗歌。
这些人都是和他往来频繁的亲密友人,这些都是当时的著名诗人。从我们看阿伦特对于当时的其他著名诗人的评价中就可以看得出来,我翻译的诗集以及所有翻译诗歌的尝试都会面临一个根本难题。严格来说,诗歌无法被翻译。诗歌以语言为载体,因此它无法脱离它的初始语言。在阿伦特看来,每一门语言的精神和气质是由诗人赋予和塑造的。
诗歌无法和他写就他的那个初始语言割裂开来。一首诗一旦被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就意味着它要被重写一次,它的精神要进入到另外一种语言的世界,进入到另外一种语言的精神和气质,被新的词汇和规范重新界定。因此,翻译任何诗歌都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徒劳。所以不用你说,我作为阿伦特译者,我知道阿伦特自己都认为诗歌是无法翻译的。
我用阿伦特来骂我自己。那么,在黑暗时代的人们这本文集的第十一章,阿伦特记录了他和美国诗人兰德尔·贾雷尔的友谊。他们的友谊建立在这两个人对于诗歌如何塑造语言的共同理解之上。阿伦特在那里写道:“贾雷尔为我开启了一个关于音律和格律的全新世界,他教会我如何感受英文词汇的重量。正如在所有语言中一样,一个词的相对重量归根结底是由诗歌的用法和规范决定的。
”我对英文诗歌的全部认知,乃至于对于英文这门语言的精魂的些许理解,都要归功于这个朋友。这个美国诗人贾雷尔为阿伦特朗诵英文诗,教他体会英语的重量。阿伦特和贾雷尔分享德国的童话和民谣,在他看来,这些内容是无法翻译的。他写道:“爱丽丝梦游仙境只能够用英语理解,格林童话和少年魔法号角只能够用德语讲述。”他们的友谊建立在对于诗歌和童话没有办法被完全共享,就是跨越语言共享这个认知的共同体物之上。
所以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诗歌是无法翻译的,如果你真的理解,呃,阿伦特对于诗歌的认知,那他也会认为诗歌是无法翻译的。那我作为阿伦特诗歌的译者,出版这个阿伦特诗集有什么意义?那我相信我上面的这番质疑,我对于我自己的这个质疑和攻击是强有力的。嗯,应该不可能有人提出比这个更加强有力的质疑和攻击。我对于这个最最强有力的质疑和攻击,我会如何回答?
我会说,我出版和翻译了这个诗集,我为他做了这么多的考究工作,能够让我回答。以下我我躲避回答上面这个问题。我说能够让我回答下面这个简单的问题,就是我一开始提出的这个问题:为什么阿伦特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诗人?为什么他没有成为一个诗人?我现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在谈到他的诗人朋友的时候,阿伦特常常强调,他认为诗人这个身份,并非出于选择,而是命运强加的结果。
成为诗人是一种天性,而不是意志。他写道,哪怕我的朋友兰德尔·贾雷尔从未写下一首诗,他也是一位诗人。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即使拉斐尔天生没有双手,他依然会是一位伟大的画家。他又写道,他另外一个朋友赫尔曼布洛赫是一位唯心的诗人。他是诗人,却不愿成为诗人,这一点构成了他人格的根本特点,赋予了他伟大作品中的戏剧张力,并且成为他一生的根本冲突。
在阿伦特看来,他的朋友贾雷尔和布洛赫笔下的诗歌天赋是一种超越个人自由意志的存在。即使他们不写诗,即使他们不愿做诗人,他也他也依然是诗人。这个观点在阿伦特对于嗯德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贝尔托特布莱希特的评价中表现的非常清晰。阿伦特对布莱希特的熟悉可以说是透彻入微。这个评价我已经在我之前的一期播客《诗人和艺术家应该被道德审判吗》那期里面详细的分析过了,也会在我翻译的《黑暗时代的人们》里面大家可以读到他的这个纸质版和书面语的版本,就是。
布莱希特这位阿伦特极为欣赏的诗人,当他和当这个诗人和政治和东德的这个苏联政权走得太近的时候,阿伦特写道:布莱希特逾越了一条为诗人设定的相当宽泛的界限,他跨过了一条界限,那是一位诗人能被容许触及的最后边界。惩罚布莱希特的不是道德谴责,而是神授天赋的丧失。在阿伦特审判布莱希特的时候,他更加明确地表达了他自己对于诗歌天赋的看法。
他写道:“写出优美诗句的能力并不完全掌握在诗人手中,它需要某种援助,它是一种被赋予的才能,而诗人也可能失去它。”在阿伦特审判和赞美那些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的笔下,他。他似乎觉得诗歌拥有一种力量,诗歌能够言说不可言说的事情,能够揭示最不受欢迎的真相。这种真相常常令人不安,甚至有时候会超越诗人本人的掌控。
真正伟大诗人的职责,如阿伦特所说,是在真相显露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将其宣告于世。由此看来,如果我们要用阿伦特自己为他的诗人朋友设下的那个苛刻标准来衡量他自己的诗诗作。这能够解释为什么她没有出版任何一首她自己的诗,也不认为她自己是诗人。她从来没有以诗人自居,也没有尝试公开发表她的诗作。或许正是因为她对诗人这一身份和诗歌天赋怀有极高的要求,阿伦特不认为自己是诗人。
这一点从她对同时代伟大诗人的严格要求中已经,呃,昭然若揭了。他在1964年接受高斯电视采访的时候坦言,诗歌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对诗歌的热情体现在他自幼熟读席勒、里尔克、歌德、海涅,也体现在我刚才描述过的他和20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们有着深厚的友谊。阿伦特曾经这样评价本雅明,他说人们之所以难以理解本雅明,是因为他虽然不是诗人,却以诗人的方式思考。
OK,我认为在做完了这么一大通阿伦特诗歌的工作之后,以及翻译了《人的境况》和《心智生活》之后,我认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阿伦特自己。他虽然不是诗人,但是他的那个哲学写作之所以没有黑化,之所以与众不同,之所以常常被人认为不是思想作品,是因为他始终以诗人的方式思考。包括在我用上述的方式回答了这些来自我自己的刁难和质疑和犹豫之后,我觉得我问心无愧了。
虽然我仍然认为窥探美女的裙底是一种猥琐的过度满足的现代欲望,但是至少作为阿伦特诗集的译者来说,我认为。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最好的研究,而且我已经在可能的范围内回答了所有关于这个诗集是否应该存在的质疑。当然,提出质疑并且试图回答这些质疑,也是一种相当好玩的知识训练。OK,就这样,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