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箭回收到文明扩张:SpaceX的底层逻辑

2015年12月21日,SpaceX首次成功实现火箭一级回收——这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人类航天史上的关键转折点。此前,火箭被视为一次性消耗品;而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实现,彻底颠覆了太空运输的经济模型。正如前高管洪力德所言,“当你今天有任何一个运输,你从A到B点,运输一次以后就把火车或飞机直接丢了,那你想想看,这个东西能够做起来吗?” 这一突破让太空探索从“不可能”走向“可量化、可经济化”,成为后续所有宏大计划的基石。

更值得深思的是,SpaceX的远见远不止于当下。早在2012年加入公司时,洪力德就发现,即便第一代火箭尚未完全成熟,公司已悄然成立火星小组,并启动了后来“星舰”(Starship)的早期构想。这种“做一代、想两代”的节奏,体现了SpaceX独特的战略思维:不为解决眼前问题而造火箭,而是为实现“开拓宇宙”的终极使命而持续迭代。马斯克从未将SpaceX定位为一家“火箭公司”,而是“太空公司”——其存在意义是推动人类成为多星球物种。

“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我们自己,但是我们密切关注中国航天的发展。”

“你今天如果我从A到B点,OK,我就运输一次以后,我就把这个东西,不管是火车还是这个飞机,直接就丢了。那你想想看,这个东西能够做起来吗?……当你OK能够把这个东西作为回收的时候,OK,那这个东西才是这所有的起点。”

星链:不只是通信,更是AI时代的基础设施

2015年,就在猎鹰9号首次回收成功后不久,SpaceX启动了星链(Starlink)计划——这一时间点揭示了其前瞻性布局远超公众认知。星链的初衷并非单纯提供互联网服务,而是服务于更宏大的火星殖民目标:在地球轨道上构建一个低成本、高带宽、低延迟的通信网络,为深空任务提供数据通道

洪力德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解释了星链的物理优势:在太空中,信息传输速度天然比任何地面光纤网络快一倍,这源于真空环境的物理特性。因此,星链不仅是通信网络,更是一条“数据高速公路”,为未来AI算力部署提供了独特基础设施。这也解释了为何SpaceX在2024年初收购xAI——这不是偶然跨界,而是将“太空通信能力”与“AI算力需求”进行战略耦合

当前AI竞赛的核心瓶颈是算力,而算力依赖大规模数据中心。星链提供了两种关键支持:一是为数据中心提供超高速互联能力;二是通过低轨卫星网络,为边缘AI节点提供低延迟接入。洪力德指出,“AI建设需要算力……需要更多的数据中心……那就建呗,就是钱的问题,就砸吧”,而星链正在重构这一逻辑——它让算力部署不再局限于地理限制。

“SpaceX做星链有两个宗旨……第一,SpaceX要去火星……我们需要很大笔的一笔资金……那通讯网络,SpaceX也不是为了做通讯网络这件事情而做通讯网络。”

IPO时刻:资本觉醒与长期主义的交汇

2024年SpaceX的IPO被视作“太空领域的ChatGPT moment”——资本对行业的关注度骤然提升。洪力德观察到,自伊朗宣布支持IPO起,机构投资者的 inbound call 持续不断,反映出市场信心的实质性转变。然而,他强调:从技术演进角度看,2024年并非“拐点”,而是十余年持续投入的自然结果

SpaceX的长期主义体现在其“Master Plan”中:每一步都服务于“开拓宇宙”的终极目标,而非短期盈利。即便在2013年首次回收火箭尚处早期阶段时,公司已明确将火星任务纳入路线图。这种“使命驱动、分阶段执行”的模式,使其在行业尚处冷门时便持续投入,最终在技术成熟期迎来资本认可。

值得注意的是,SpaceX的用人哲学也支撑其长期战略——洪力德提到,早期团队甚至来自Mini Cooper等非航天背景的“跨界者”,他们被问及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强调的是第一性原理思维与快速迭代能力,而非行业经验。这种文化使SpaceX能持续吸引并整合跨领域人才,为AI与太空融合的下一阶段储备动能。

“你今天开始从开车到洛杉矶,也就是你刚好开进你的家门口的时候,你最后一滴油刚刚好用完了,这个就是火箭。”

AI基建的现实瓶颈:算力、电力与审批困局

AI的发展核心在于算力——这是所有大模型公司(如OpenAI、xAI、Google Gemini等)共同面临的底层刚需。表面上看,只要砸钱建数据中心、采购英伟达芯片即可,但在美国建设AI基础设施远非易事。其一,审批流程极其复杂:选址需获得土地许可、环境评估、社区听证等多重批准,耗时漫长;其二,电力供给严重短缺:美国电网由东岸、西岸和德州三大区域电网构成,多数设施已运行超三十年,且最新核电站建于1990年代。在AI爆发前,电网已面临约25%–40%的缺口;叠加电动化与AI双重需求,电力瓶颈进一步加剧。更关键的是,美国作为民主社会,无法像集权国家那样“强征电力”或绕过公众意见快速推进项目。因此,电力短缺与许可延迟共同构成美国AI基建的双重枷锁

“在太空里面你的扩建只有一个东西是在控制你的速度的,就是你自己能够发多少。”

“在太空里面你是不需要去拿permit,你也不需要去拿什么这边太多的什么许可,你知道谁先上。我给谁先拿到这个位置?”

太空作为AI基础设施的“天然优势”

正因地球基建受限,太空反而展现出独特战略价值:一是无审批障碍,卫星部署只需遵循国际频段与轨道协调机制,“谁先上,谁先得”;二是近乎无限的能源供给——地球轨道上太阳能转换效率比地面高出约10%–20%,且无昼夜与天气干扰;三是空间广阔、无地理限制,适合部署分布式数据中心。这正是xAI与SpaceX协同构想“太空数据中心”的底层逻辑:将AI算力部署于近地轨道,绕开地球物理与制度约束,实现可扩展、可持续的算力供给。

“或许最直接的方式……是一个脑机接口这样的一个直接的一个连接……你今天你在跟我采访,你随时随地OK有一个电脑的这个附属在跟你在提醒,哎,现在我在讲的此刻这些消息,你随时在download在update。”

马斯克生态的“X”拼图:从x.com到终极系统

2014年马斯克注册x.com域名,引发诸多联想:这是否预示一个统一的超级生态平台?当前各公司看似独立,实则功能互补——Tesla主攻实体AI(自动驾驶、机器人)Neuralink探索脑机接口xBoring Company解决地下/辐射环境生存问题xAI以“理解宇宙”为使命(其Logo为黑洞),而X(原Twitter)则提供海量真实世界数据流。洪力德推测,这些并非偶然:xAI若聚焦“物理世界建模”,Grok将依托马斯克生态的多源数据(尤其是实体AI产生的传感器数据)构建世界模型;若xAI与SpaceX深度整合,Starship或可搭载AI大脑实现自主深空任务——正如《流浪地球》中MOSS指挥空间站。至于SpaceX若今年上市,将标志主流资本对太空产业的正式认可,也意味着其从“技术验证”迈向“商业兑现”阶段。

“我觉得这三个人会不会在一起呢?……或许有一天说马斯克的东西会像Alphabet一样,有一个控股公司,然后所有可能都集成在一起。”

从工厂工程师到全球最年轻高管:Epson的淬炼

洪力德的职场起点,是在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的爱普生(Epson)总部——这里正是当时全球墨水夹生产的中枢。他被招募参与一条仅需两名工人的全自动产线设计与开发,而同一条产线在中国却需55名工人。这种悬殊对比,让他首次切身感受到美国制造业的效率优势与全球竞争压力。尽管他本科主修机械工程,毕业后又赴斯坦福深造工厂管理知识,但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那种“没有一样我不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的年轻锐气。入职第二年,他便被破格提拔为高管,管理七十余人的工厂团队,成为爱普生集团全球最年轻的高管之一。这种晋升在以资历为先的日本企业中极为罕见,连总部都曾质疑:“为何相信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他的老板却力排众议:“你就看看这个。”

我觉得年轻的时候人的一个特性,你知道吗?就觉得说这个不怕这个天高这个。等等的那那也实际,OK,在那份工作的时候,我呃我在Stanford的这个教育,并且在在后面的等等帮助我,在这个早期,在这个很竞争的这个环境里面,OK,就反正快速的这样这样脱颖而出啊!

然而,这段看似光鲜的晋升背后,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疲惫的阶段。在爱普生,他每天前三个小时便完成全部本职工作,却因企业文化约束,被迫在公司“待满八小时”——“你又不能说哦,我完成了,那我就回家吧。”这种低效的在场文化,最终促使他在两年后毅然离职,寻求新挑战。

金融海啸下的断点:MBA毕业日 Lehman倒闭

离开爱普生后,洪力德听从朋友建议转向金融领域,并决定攻读牛津大学MBA——这是进入顶级投行的“敲门砖”。2006–2007年,他赴伦敦求学,目标直指全球金融中心。毕业当天(2008年),他亲眼见证《金融时报》以巨大标题报道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危机骤然爆发。他原本拿到的投行Offer瞬间被撤回,此后数月辗转欧美求职无果,人生首次真切体会到“找工作真的蛮难的”

那个时候也就开始整个金融海啸,那所以在整个的这个欧美OK,基本上是完全没有任何的这个工作环境OK,就我既有的工作也被撤回了。

绝境中,他转向亚洲市场,加入一家加拿大供应链顾问公司,驻港工作。正是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后来的创业伙伴——一位来自食品世家的创业者。尽管他本人是机械工程背景,但家族三代从事食品加工的背景,让他自然切入这一“未被颠覆”的实业赛道。2010年初,他们共同创立新食品品牌,在亚洲迅速开设7家门店并建立中央厨房体系,以实业思维重构传统食品产业。这段经历不仅验证了他“从0到1”的落地能力,也为他日后进入航天领域埋下伏笔:他始终在做实业,而非纯互联网或平台型项目

SpaceX的召唤:朋友一句“要不要回来美国?”,人生再转折

2012年,洪力德人生中第二个“转捩点”悄然降临。一位斯坦福挚友——SpaceX前100号员工、从公司创立初期便追随马斯克的核心元老——突然联系他:“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过要不要回来美国?”这句话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此前看似平稳却略显倦怠的职业轨迹。这位朋友不仅亲历SpaceX从零到星舰的全过程,更以技术与信念为锚点,成为洪力德与航天世界之间的第一座桥。

那他就突然间就反正就就找到了我,就说:“哎,你呢在现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要不要回来美国?

此刻的洪力德或许尚未意识到,这个电话将彻底改写他的人生剧本——从食品工厂的中央厨房,跃迁至星舰发射的控制室;从供应链的微观优化,迈向人类文明的宏观扩张。而这一切的起点,仅仅是一句来自旧友的、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邀约。

命运的电话:一封来自旧位的火箭邀约

2012年,洪力德在海外接到一位 Stanford 时期老友的电话——这位朋友是 SpaceX 前100号员工,自公司创立之初便追随埃隆·马斯克,亲历了 SpaceX 从零到一的全过程。对方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要不要回来美国?要不要一起来做火箭?”当时洪力德正专注于视频相关事业,对太空行业几乎毫无了解,甚至坦言自己 并非马斯克的“脑残粉”,也并不熟悉 SpaceX 或 Tesla。事实上,在2012年,全球对马斯克的认知远未达到今日高度;他虽已通过 PayPal 实现财务自由,并将资金投入 SpaceX 与 Tesla,但外界普遍视其为“烧钱的疯狂实验”,而非改变世界的计划。

朋友用一句话点醒了他:“我们现在是一个 Rocketship(火箭飞船)正在往上飞。”这句话既形象又充满张力,尤其当对方补充说:“在 LA 做火箭”——这在当时听来近乎荒诞,因为人们只知 LA 是好莱坞的电影之都,而非航天制造中心。更关键的是,这位朋友称洪力德是 “我认识的人里,在工程与流程上最强的”,并力邀他加入生产与产品开发团队。

原话:“我们现在呢是一个最快速增长OK的一个公司……我们叫Rocketship OK,就是我们是一个火箭OK正在在往上飞OK,那你应该来加入我们。”

原话:“你是我认识里面,我觉得在工程啊,在这个流程里面最强的人。”

两难抉择:亚马逊日本 vs 太空使命

就在同一时期,洪力德还收到另一份极具诱惑力的邀约:加入亚马逊,负责其在日本市场的开拓。他的前老板、一位美籍日裔高管正全力推进亚马逊日本业务,称这是“人生中不会再碰到第二次的机会”。面对两个高潜力选项——一个是在成熟科技巨头中切入新兴市场,另一个是加入一家尚不被主流认可的太空公司——他向身边人寻求建议,结果 所有人一致劝他选亚马逊:“谁会去做太空干什么?……SpaceX很有想法,但一年就发十几次火箭,So what?”

然而,洪力德最终选择后者。他坦言,真正打动他的并非技术或商业前景,而是 SpaceX 的底层理念:把宇宙开拓权交还全人类。他反复思考:如果 SpaceX 成功,将开启一个“前所未有、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的世界”;而若错过早期参与的机会,他将“后悔一辈子”。尽管加入时 SpaceX 已有千余名员工(他是1000多号),但这一选择仍体现了他对“使命驱动型事业”的直觉判断。

有趣的是,他后来反思:错过 Google 并未让他后悔,因为那并非内心真实冲动;而若错过 SpaceX,则是违背直觉的遗憾。他总结道:“人会后悔的,不是没得到什么,而是你知道该做什么,却因恐惧或贪图安逸而没去做。”

一封自荐信叩开马斯克之门

2012年底,洪力德飞抵美国,经历 十余轮高强度面试 后,团队已达成录用共识。但因马斯克当时正在澳洲出差,HR 担心他手握亚马逊 offer 会流失,便破例请求他撰写一封自荐信交由马斯克审阅——这成为 SpaceX 极少数 未经过马斯克面谈即被录用 的案例。

他在信中解释:尽管背景是食品行业,但食品恰恰是 “产品设计中最难的领域”——需在极短时间内实现海量生产,并接受最严苛的“嘴部质检”。他希望将这种对稳定性、可重复性与规模化生产的极致追求,迁移到火箭制造与供应链中。

据 HR 回馈,马斯克 “一分钟内就拍板” 录用他。这也印证了 SpaceX 的用人哲学:不迷信行业经验,而重视跨领域思维的迁移能力。洪力德指出,SpaceX 早期刻意避免只招航空航天专家——因为正是这些专家主导了过去几十年“高成本、低效率”的行业僵局。马斯克坚信,要让太空探索大众化,必须引入“外行”带来范式革命

原话:“如果你有关注的话,他有几个这个所谓的这个民营的这个这太空这个任务……可以看出为什么是一个一个老师跟一个就是普通的一个医生或者是一个工,从来没有太空经验的人。”

马斯克的‘不可能目标’与早期领导风格

洪力德回忆,他于2012年底加入SpaceX,2013年初便有幸参与马斯克主持的年度全员大会。会上,马斯克会列出当年25项核心目标清单——这些任务不仅数量庞大,且难度极高。员工普遍认为,若能完成前五项,已属非凡成就。尽管清单按优先级排序,但每年实际完成度极低,往往仅能落实前几项关键事项。这种目标设定方式虽非传统KPI,却成为SpaceX文化中驱动突破的核心机制。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马斯克本人的领导风格。与今日在X平台高调发声、擅长“讲故事”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2012–2013年的马斯克极度内向、不善表达,甚至在公司内部演讲时显得极度不适。洪力德形容:“你坐在台下,反而比他在台上还难受。”然而,正是这种极度真诚、表里如一的沟通方式,让早期团队深受触动。他从不粉饰、不妥协,对外对内表达一致,这种特质构成了其作为领袖的最大优势之一

“如果你看他二零一二年、二零一三年的时候那个样子,跟今天完全是两个人。”

“我觉得呢,大家呢,撇开他讲的东西,非常明显的,是大家都被他的这个真诚,我觉得所打动。”

初创期的极简组织与高密度人才生态

2012年,SpaceX成立整整十年,员工约一千人——仅为波音、洛克希德·马丁等传统航天企业同规模业务团队的十分之一。组织结构极度扁平:每个火箭或飞船项目仅设一名核心工程师兼负责人,此人需身兼设计、采购、生产、开发等多重职责,高度不可替代。公司资源稀缺,几乎没有冗余备份,一旦关键成员缺席,整个项目即面临停滞。

早期员工普遍年轻(多为20末至30初),工程能力与动手能力极强,且愿意投入“无尽时间”攻坚。人才密度极高,但筛选极为严苛:入职六个月未适应者往往主动离开。洪力德坦言:“在SpaceX,能待过六个月,你就是元老。”这种文化与传统航天企业格格不入——极少有资深火箭工程师愿意转换跑道,因二者在节奏、责任与执行逻辑上存在根本差异。

“SpaceX在一开始加入,并且这种的这个转换率还是非常高的。”

“你在SpaceX里面,如果你能够待可以超过六个月,那恭喜你,你已经是元老了。”

从猎鹰一号到猎鹰九号:手段的迭代与目的的坚守

猎鹰一号曾是SpaceX的“生死线”:前三次发射全部失败,第四次(2008年)成功才使公司免于倒闭。但一旦使命达成,SpaceX立即将其退役——因其定位从来不是“火箭公司”,而是以太空探索为终极目标的工程组织。火箭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猎鹰九号则代表了关键跃升:运载能力是猎鹰一号的25倍,足以支持大型卫星与近地轨道基础设施建设。其成功不仅为SpaceX赢得NASA首张商业合同,更成为后续星舰计划的基石。2012年,SpaceX虽仅能实现每年1次发射,却已着手规划更庞大的“星舰”(Starship)计划。洪力德指出:猎鹰九号的真正价值在于“验证从小火箭到大火箭的工程路径”,并为公司带来急需的现金流

“SpaceX从来不把自己定位成一家火箭公司,它从来不把火箭这个事业,当成是一个公司的一个宗旨。”

“飞鹰九号唯一帮助我们的第一,赚钱,因为我们是第一需要钱;第二,它帮助我们认知我们怎么样从一只小火箭做一只大火箭,那让我们能够做一只更大的火箭。”

猎鹰九号:从生存工具到技术跳板

在2012年,SpaceX公开宣布了新一代火箭计划,明确指出猎鹰九号(Falcon 9)无法满足其终极目标——即实现人类在太空的可持续活动。洪力德强调,猎鹰九号的核心使命并非仅是商业发射,而是承担两项关键任务:第一是为公司赚取现金流,支撑后续更大规模的研发;第二是作为技术验证平台,让团队掌握从“小火箭”到“大火箭”的工程逻辑与系统集成能力。他特别指出,猎鹰九号到星舰(Starship)的运载能力扩大了约25倍,而星舰又比猎鹰九号再提升约5倍。这种渐进式跃升,正是SpaceX“用现有能力撬动未来可能”的典型策略。

“猎鹰九号唯一帮助我们的第一,赚钱,因为我们是第一需要钱;第二,它帮助我们认知我们怎么样从一只小火箭做一只大火箭,那让我们能够做一只更大的火箭。”

“猎鹰九号是一个非常,在这个现在的太空产业里面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它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那基本上是现在产业的一个七三七。”

成本革命:把太空运输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

SpaceX最颠覆行业的贡献,是彻底重构了太空运输的经济模型。洪力德指出,在SpaceX之前,每公斤载荷进入近地轨道的成本高达1万至2万美元,这使得绝大多数太空构想(如大规模星座、在轨建造)在财务上不可行。而通过猎鹰九号一级火箭的垂直回收技术,SpaceX将这一成本降至约2000–3000美元/公斤降幅达80%以上,接近十分之一。而星舰的终极目标,是将成本压至100美元/公斤以下——这意味着太空运输成本将下降至原来的二百分之一。这一量级的跃迁,使得过去被视为“天方夜谭”的项目(如全球在轨制造、月球基地、火星移民)开始具备财务可行性。

“SpaceX的确做到了这个东西,SpaceX把这个成本OK直接透过了回收飞行九号降到了三千元……快要十分之一这样的一个阶段。”

“你从任何东西从两万元,OK降到一百元以下……其实有很多在以前在太空里面谈的这些天方夜谭,OK,我要在太空里面盖星链,我要干什么的,现在在账上都是可以算得过来的一些项目。”

生产哲学:用‘宜家式’工程思维造火箭

SpaceX的生产体系并非来自传统航天巨头(如波音),而是借鉴了Mini Cooper的高SKU柔性制造经验。洪力德解释道:Mini Cooper是汽车行业里SKU(库存单位)最多的车型之一,其生产线必须在高变异性中保持稳定交付——这与SpaceX早期“每发猎鹰九号都不同”的快速迭代逻辑高度契合。他回忆道,早期猎鹰九号在百次发射中“没有两只是一模一样的”,因为每次发射都是为下一次收集数据、即时改进。这种“边飞边改、以飞促产”的模式,要求工程师像设计宜家家具一样思考:最轻、最强、最兼容。他幽默地称龙飞船内部为“全世界最高科技的IKEA”——一个要承受数倍重力、却必须由宇航员亲手操作的“橱柜”,其单件成本甚至超过美国中西部一栋普通住宅

“你说这个太空船内部,大家一定会觉得哇,这是一个非常高大上……那其实呢,简单来讲,这个呢就是一个全世界最高科技的IKEA。”

“有一些家具,我可以说句,这个橱柜可能比一栋房子还要贵……要能够承受高大压力……很少有这种产品,就是我们自己要看到说开发的一个一个东西。”

火箭不是高岭之花,而是可量产的工程产品

洪力德在访谈中指出,SpaceX 的核心理念之一是:火箭不应被视为高不可攀、仅限‘特殊人才’操作的精密仪器。尽管火箭在技术规格上确实远超常规工业产品——其制造环境、材料强度与精度要求均属顶级——但英朗(洪力德)坚持认为,火箭的生产逻辑应与汽车无本质区别。毕竟,SpaceX 与特斯拉同属马斯克旗下早期姐妹公司,共享同一套价值观与管理哲学。

他进一步解释,火箭的‘精算’特性常被误解:它不是‘尽量可靠’,而是‘最后一滴燃料刚好耗尽抵达目标’的极端优化。这种对效率的极致追求,使得火箭在物理层面比汽车更难驾驭——例如,它需承受从数百摄氏度温差变化到全真空环境的极端考验。即便如此,SpaceX 的目标仍是将火箭‘汽车化’:简化流程、提升复用性、压缩成本。这正是马斯克‘第一性原理’思维的体现:抛开行业惯性,从物理本质出发重新定义问题

‘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这是英朗看到我们自制的超高压桶后,唯一的问题。

‘可乐罐从第一原理也是一个耐压产品。为什么它能一分钟产上千个、几分钱一个?你为什么做不到?’

高压桶项目:从‘我们很牛’到‘你还没入门’的顿悟

一个典型案例是猎鹰九号上的超高压储气桶——一个约两米长、需承受上万 PSI 压力(约为汽车轮胎的 250 倍)却必须极轻、绝对无瑕的金属容器。此前,SpaceX 依赖外部采购,但供应商一年仅能交付数个,远低于年发射 40 次的需求。英朗果断拍板:自己干,而且要做得比业界更好

团队耗时数月攻坚,最终造出成本降低 90%、产能匹配发射节奏的国产高压桶。当他们满怀自豪地呈报成果时,英朗的回应却出人意料:他并未夸赞,反而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

这一问直指核心:耐压容器的物理本质相同,为何工业级可乐罐能实现规模化、低成本量产,而我们的‘顶级’部件仍昂贵低效? 这并非苛责,而是用第一性原理逼团队跳出‘火箭特殊论’的思维牢笼,重新审视工程优化的边界。洪力德坦言,英朗从不发火,也清楚每个人的努力,但他持续用理性压力推动人突破自我认知的极限——这才是 SpaceX 文化中真正的‘情绪价值’:不是安慰,而是唤醒你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

马斯克的领导风格:情绪平直但真实

洪力德形容马斯克的领导方式是极度平直、情绪波动极小,既不轻易表扬,也不咆哮怒骂。他不会像传统CEO那样通过情绪激励团队,而是以极度真实的方式表达态度——开心时像孩子一样雀跃,生气时也仅是平静地说出“我接受你的辞呈”,而非摔门或咆哮。这种风格看似冷淡,实则传递出一种高度一致的价值观导向:结果导向、不玩政治、不灌鸡汤。他鼓励人突破认知边界,但不会给予情绪价值;他追求极致效率,开会只在必要时进行,“你没被叫去开会,其实说明你做得不错”。这种风格塑造了一种高压但透明的环境,让团队成员必须靠事实和执行力说话,而非关系或情绪。

他不是一个暴君,但外界的确很多这样指指点。

他不是一个情绪价值的提供者,但他是一个从心里面在领导整个团队的人。

飞鹰九号:从Model T到量产革命

洪力德将飞鹰九号定位为航空航天界的Model T——即首次实现火箭可回收与规模化量产的划时代产品。它并非技术巅峰,而是工程范式转变的起点:从“一次性火箭”转向“可复用、可量产”的工业级航天器。飞鹰九号的两大里程碑分别是:2015年首次成功回收,以及后续实现稳定、量化、自动化生产。后者尤为关键——洪力德主导了将火箭生产从“手工试制”升级为“汽车级自动化产线”,并成功交付全球首个高规格量化火箭制造系统。他强调,飞鹰九号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单次发射成功,而在于整个系统能否持续、稳定、低成本地复用,这标志着航天工业从“科研项目”迈入“工业制造”阶段。

飞鹰九号一定是一个……航空航天界的Model T……它还没有到特斯拉的时候,远远没有,还没有迈入到特斯拉,差了一百年,真的差了一百年。

新链能到什么时刻呢?……或许星舰能够在未来的两三年内能够达到这个境界。

高压文化与危机时刻:2015–2016的至暗时刻

2015至2016年是SpaceX最危险的阶段之一:飞鹰九号虽已实现回收,却在两次关键发射中接连失败,且均与洪力德所辖部门直接相关。彼时公司已处于量产临界点,资金紧张、舆论压力巨大,失败意味着公司可能当场“截止”。马斯克面对问题时的反应是冷静到近乎冷酷:不推责、不咆哮,只聚焦于根因分析与系统性解决。他坚持NASA式“必须找到根本原因才能复飞”的标准,哪怕公司濒临烧钱枯竭。洪力德回忆,那段时期团队每天工作12小时、每周6天,无加班工资,但所有人保持高度一致的节奏——“尹老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这种高压下的稳定输出,正是SpaceX文化的核心:问题来了,就解决它;没有情绪,只有行动

你失败的时候呢?你问谁这个问题?出了问题,那个时候发射在在爆在发射台上面瞬间爆炸了。

尹老那个时候,你看像这个时候发生问题了,第一件事情干什么?……我们就是反正还是一样按照我们的方式一一的去解决这个问题。

太空民主化与权力结构重构

过去,太空探索是少数大国(如美、俄、中)的专属领域;而如今,全球已有七十七个国家具备某种形式的太空能力,且这一数字仍在持续增长。这种“太空民主化”趋势正在深刻改变国际权力格局——国家与商业平台的边界日益模糊。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当私营企业(如SpaceX)运营的太空站在轨运行时,它究竟属于哪个国家?这一问题尚未有明确答案,却标志着人类正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法律与治理前沿地带

SpaceX在此进程中扮演的角色远超一家企业:它更像大航海时代的东印度公司,兼具技术、资本与地缘政治影响力。其崛起并非孤立事件,而是NASA主动转型的产物。在2000年代前,NASA长期依赖“成本加成”合同(Cost-Plus)向波音、洛克希德等传统巨头采购服务,导致SLS火箭耗资250亿美元、历时十余年却性能逊于星舰。这种低效模式促使NASA转向“商业轨道运输服务”(COTS)计划,将资源注入SpaceX等民营企业,从而开启“政府辅助、企业主导”的新范式。

“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我们自己的进展的速度。”

“我们密切关注中国航天的发展。”

旧势力围剿与鲶鱼突围

SpaceX早期遭遇了传统航天巨头的系统性压制。2012年左右,当其资源远逊于ULA(联合发射联盟)时,仍持续面临来自波音等企业的质疑与“泼冷水”。例如,阿波罗宇航员Buzz Aldrin曾公开质疑SpaceX是“硅谷牛仔”,认为其缺乏太空所需的严谨性。这种外部压力叠加内部高压,使团队长期处于“推着自己往前走”的疲惫状态。

转折点并非某一年的单一事件,而是NASA自身认知的转变:它意识到传统模式已不可持续,亟需引入“鲶鱼”激活系统。国际空间站(ISS)耗资近1000亿美元、将成为人类史上最贵建筑,而马斯克已明确表示——不再建造新一代空间站,转而推动民营企业接管运营。这一决策标志着太空开发从“国家工程”转向“产业生态”,NASA则从主导者蜕变为赋能者。

AI与航天的共生革命

AI正成为航天业的新引擎,但其作用需分层理解:上游(火箭设计、仿真)依赖AI加速迭代,而中下游(供应链、运营控制)则侧重效率优化。SpaceX虽在早期较少应用AI于生产流程,但其快速成长离不开NASA数十年积累的数据资产,以及现代软件工程方法论(如高保真仿真)的深度整合——这使其在资源有限下实现“十年磨一箭”到“一年数箭”的跃迁。

马斯克提出的“太空AI数据中心”构想极具战略意义:在轨部署算力可规避地面数据中心的空间限制、牌照壁垒与能源瓶颈。尽管工程挑战巨大(如长期运维、成本效益比),但其价值在于创造地球无法实现的特殊场景——例如利用微重力环境开发新材料,或构建超低延迟的全球通信网络。SpaceX与X AI的协同,或将推动这一愿景从“可能”走向“可行”。

“我们不把太空当成一个独立的投资主题……太空或地球上,其实它是一个一体的。”

太空与地球系统的一体化思维

我们并不将太空视为一个独立的投资赛道,而是将其与地球视为一个整体系统——有些任务天然适合在太空完成,有些则需天地协同,才能实现效率最大化。太空特有的环境,如微重力、高真空、无电磁干扰等,使得许多在地球上难以实现或成本极高的制造与实验成为可能。例如,晶圆与芯片的制造,需要极高的洁净度与稳定性,而这些条件在太空中几乎是“天生具备”的。与其在地球上耗资数十亿美元模拟太空环境,不如直接在太空中建设制造设施。SpaceX 的崛起,让这种“天地一体化”的系统思维第一次具备了现实可行性

“谁能够结合天上天下,然后成为一个真的更有效率终止的一个系统,就是我们现在在关注的一些公司。”

“你用这么多的钱所制造的环境是什么?其实很多时候你会想,嗯。这东西不就跟太空现在天生的环境就很类似吗?你简直是花非常大笔的资源,在地球上想要做一个太空模拟……那为什么不在太空做这件事情呢?”

SpaceX 的规模潜力与‘SpaceX Mafia’的辐射效应

SpaceX 已从初创公司成长为拥有两万员工、覆盖发射、星链、星舰、卫星制造等全链条的巨型实体。其独特之处在于:没有传统航天企业的组织包袱,却具备极强的工程执行力与迭代速度。若能持续保持这种敏捷性,其上限将远超低轨星座或火星计划——整个近地轨道乃至深空环境,都可能成为其业务延伸的自然边界。在我们看来,SpaceX 至少具备成为万亿级企业的潜力,其价值不仅在于自身产品,更在于它所撬动的整个生态。

更重要的是,SpaceX 培养出了一批深谙高深硬件开发的年轻创业者——即所谓“SpaceX Mafia”。他们曾在中国供应链优势被普遍认可的背景下,证明了在美国本土也能做出全球领先的硬件系统。这批人如今正将经验复制到超音速飞行、模块化核能、先进半导体等新领域,推动美国从“软件主导”向“智能硬件+系统工程”跃迁。他们的共同点是:既熟悉美国制度与资源环境,又具备全球视野,能在资金、算力、工程文化等美国优势基础上,构建下一代工业能力。

“美国也不是说在硬件上面没有优势……他们从小动手的能力非常非常的强。”

可控引力:太空站的第三维度革命

当前全球已有17家公司在研发商业太空站,而我们投资的这家,其独特之处在于:核心团队深度源自 SpaceX,且首次提出“可控地心引力”概念。这并非科幻——它意味着人类将首次能在封闭空间内,主动调节重力强度,从而打开一个全新的工程与生活维度:温度、气压之外,引力将成为可编程参数

其最直观的应用,是解决太空生活中的“厕所难题”:在无重力环境下,排泄物会漂浮扩散,传统冲水方式完全失效,目前只能依赖强吸力装置。而可控引力可让马桶实现“重力辅助冲刷”,大幅提升卫生与用户体验。这看似是工程细节,实则标志着人类从“适应太空”迈向“改造太空环境”的关键一步。

“Make sense?不是有地心引力或者没有地心引力,是一个可控地心引力……我们即将迈入的一个世界。”

马斯克的节奏与工作方式

马斯克的一周节奏极为紧凑:从周一到周五,他几乎全天候参与各类会议,会议以二十分钟为一节,无缝衔接、从早到晚;周末则可能用于会见各国元首,或推进Boring Company、Neuralink等其他项目。这种高强度日程对他的团队提出了极高要求——仅有两名秘书负责统筹,但她们个个能力超群,其中一位已成为我们非常亲近的合作伙伴。在时间安排上,他没有固定起床时间,但工作节奏高度稳定。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特斯拉最常现身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之后,直至清晨:此时他亲自巡视产线,观察夜班运转,当场剔除任何不合理或低效的流程。尽管在SpaceX未听闻他夜间巡检的类似习惯,但他在面对项目延误或技术问题时,同样会坚守现场,直到问题彻底解决。这种“问题不解决,人不撤退”的风格,是他推动执行落地的核心机制。

我也是晚上十一点过后,就是大夜班到清晨这个时候,是马斯克最喜欢看产线的时候。在那睡觉,也不是睡觉,就是在看第二班在深夜的时候的整个运转……

马斯克肯定就待在那边,可以直到这个问题解决,直到这个问题解决。

人才结构与行业认知

关于用人偏好,马斯克在特斯拉(尤其是上海超级工厂)确实重用了不少华人高管,这反映出他对华人商业领袖能力的认可。但在SpaceX,华人员工比例极低,华人高管更是凤毛麟角——这并非能力偏见,而是由行业特性决定:航空航天领域监管严苛、安全门槛极高,导致人才池天然以白人为主。因此,SpaceX的团队构成更趋近于传统军工与航天体系,与特斯拉的科技互联网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你猜,现在在在这个低轨,有多少十公分大小这样的碎物在飘来飘去?……三万多颗,以非常非常超音速的飞机在进行,所以呢,其实在低轨,这是一个需要解决并且需要克服的问题。

长期信念与未来押注

面对低轨空间碎片等严峻挑战,团队并未退缩,反而更坚定地相信:太空产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其潜力远超“万亿级市场”的线性想象。他们认为,太空经济的最终规模将与地球文明的发展同步,甚至更具延展性——“太空才刚刚在起点”。这种信念也体现在个人层面:受访者表示,若无资金需求,将永久持有SpaceX股票,因为这不仅是投资,更是对人类文明未来路径的深度认同。

我们相信呢,太空才刚刚在起点。大家很多人喜欢说它是一个万亿元的一个产业。OK,我认为不要不要不要这么直观的看它是万亿还是怎么样,但是它呢是会一个跟地球,那跟接下来的发展一样大甚至更大的一个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