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不是空闲,而是意义的缺席

本期节目标题为《如何摆脱无聊?(不是辞职)》,我们首先需要厘清:这里讨论的并非“没事可做”的无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性倦怠——即便日程排满、行为合规、生活向前,人仍能清晰感知到一种内在的荒芜。这种状态既非失败,也非懒惰或迷茫,它更像一种高度配合生活却未被生活真正吸引的悖论感。当人不敢停下,是因为内心清楚:那片荒漠正在蔓延,而面对它的勇气尚未准备好。

正是带着对这种复杂情绪的困惑,我们邀请到江南大学中文系教授黄晓丹。他坦言自己“超级害怕无聊”,甚至“几乎无法忍受”。这与大众对古典文学研究者的刻板印象形成张力:人们常以为研究诗词者必能耐得住寂寞,但黄老师指出,寂寞与无聊是两回事;古典文学本身绝非无聊,否则他不会选择它作为一生志业。

“古典文学一定是一个特别不无聊的东西,不然我就不学古典文学了。”

“一个人用他的人生来应付的时候,他其实浪费了他的人生。”

超长期主义:在时间纵深中重建生命节奏

黄老师将自己所处的专业生态称为“超长期主义”——比当下流行的“长期主义”更久远、更缓慢。他回忆博士阶段曾因同龄人买房买车而焦虑,父亲却告诉他:“最好的投资就是教育投资。”这一信念支撑他数十年未将金钱回报作为行动坐标,也塑造了他对时间的独特感知:以二十年、五十年为单位衡量价值波动,而非三五年甚至三五个月。

这种时间观带来两个关键收益:一是“功不唐捐”的笃定感——二十岁时读过的书、获得的知识,至今仍在为当下思考赋能;二是对重复劳动的天然排斥。他坚持每次备课都重新准备内容,哪怕隔一两年重讲同一门课,也因记忆自然淡忘而获得“可忍受的无聊程度”;但若每月重复同一讲座,他会感到羞耻:仿佛另一个自己正冷眼旁观自己“声情并茂地背诵表演”。

“我是一一年开始工作,很长的一段时间,周围的人聊天的话题就是买房……后来我发现我又错过了房价的下跌,因为因为我没有买,所以房子也没有涨,房子也没有跌。”

在封闭中获得自由:出题、阅读与世界穿越

黄老师每年受邀参与封闭式考试命题,常被带到深山中“盲盒式”闭关二十至四十五天。起初他认为考试本身无聊且未必公正,但深入其中后发现:出题是一门精密的技术活——需通过题型设计精准控制区分度(如70%考生答对70%题),如同科学实验般严谨有趣。

更珍贵的是这段“无信号、无KPI、无消息”的独处时光。他常带三十本小说入山,刻意拼接异质文本:如北欧的《我不喜欢人类,我想住进森林》与拉美的《坠物之声》并置阅读,瞬间在现实中体验“同时拥有多个世界”的穿越感。他笑称这是“人类观察时间”,甚至观察到老教授们在此期间打牌、打篮球、狂吃红烧肉的生动图景。

“它带给我的乐趣主要不是这个,主要是可以有二十天到三十天的时间……没有任何人打扰,其实算是一个很奢侈的时光。”

阅读的奢侈与专注的幸福

黄晓丹提到,每年在围场闭关期间的阅读时光,不仅是她系统阅读名著的契机,更是一种稀缺的、不被打扰的专注体验。她大量阅读《安娜·卡列尼娜》《尤利西斯》等大部头作品,正是在这段“人类观察时间”中完成的。这种沉浸式的阅读状态,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无法复制——人还是这个人,认知还是这个认知,但缺的是时间与心境的双重自由。她指出,阅读的幸福与奢侈,恰恰在于它无法被计划、被安排,只能被允许。一旦回到日常,即便有八小时空闲,人也会本能地将时间分配给“更重要的事”,比如列论文计划、刷手机,而非沉入纯粹的、无功利目的的阅读。这种自我施加的“效率暴政”,反而让本可成为滋养的阅读,变成一种需要“克服”的任务。

我大量的没有看过的名著都是在围场里面读的……就觉得很幸福。

人还是这个人,主体还是这个主体,认知还是这个认知,但是第一太少有时间完全不被打扰,第二呢?当我们有很多选择的时候,在外面总会不允许自己沉溺到那个毫无目的的、纯粹享受的阅读中间去。

短视频的陷阱与兴趣的误读

黄晓丹坦承自己也曾深陷短视频的“低退出成本陷阱”:它制造一种‘只看三五分钟’的幻觉,实则轻易吞噬四五小时。她发现,即便清醒意识到内容重复、毫无意义,仍会持续滑动——因为短视频的反馈机制精准利用了人类对即时满足的渴求。她举例说,与其花90分钟看一部电影,却因“没时间”而转向短视频,结果反而损失了更多时间。更值得警惕的是,短视频的算法推荐并非基于真实兴趣,而是基于随机入口与行为惯性。她常从“米饭冷冻不升血糖”这类家庭群消息切入,逐步滑向宠物、养生等内容,却始终无法建立可持续的偏好路径。

她进一步反思:社会将阅读过度严肃化,反而消解了它本应具有的愉悦性。小时候偷偷读书、手电筒下夜读的“欲罢不能”,源于故事本身的吸引力,而非毅力或责任。当阅读被绑定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摘抄好词好句),或被家长以“你应该读”的姿态强推,它便与“享受”彻底割裂。她以《百年孤独》为例:曾因偏见避而远之,却在无压力的假期中一气呵成,发现其故事清晰、引人入胜——所谓“名著”,本就应具备“让人愿意读下去”的基本属性

假设我们现在有一个任务,就你有机会和你的男神约会,但是呢,你每一次约会之后都要填写一个一千字的体验卡反馈表,那你愿意跟那个这个男神约会吗?

“兴趣爱好”的工业遗产与人的整合可能

黄晓丹对“人必须拥有兴趣爱好”的普遍认知提出质疑:兴趣爱好并非人性刚需,而是工业化分工的产物。在前现代语境中,孔子“读《诗》《书》亦即其生活本身”,庄子“认识世界的方式即其全部志业”,并无“工作”与“爱好”的割裂。当时间被划分为“工作时间”与“闲暇时间”,兴趣爱好才被赋予“下班后做回自己”的补偿性功能。她提出一个更激进的命题:“完全整合的人不需要兴趣爱好”——当工作本身即表达、即意义、即愉悦,便无需在别处寻找“自我”的碎片。

当然,她补充道:“比较整合的人需要比较少的兴趣爱好。”此处的“爱好”并非身份认同的延伸,而是认知节奏的调节器:如王泛森建议研究生培养羽毛球等爱好,只为“换换脑子”,而非构建第二人生。她强调,强行割裂“工作人格”与“生活人格”,不仅导致持续性痛苦,更削弱真正的竞争力——因为人无法在工作中调动自身最独特的天赋与愿望。她反问:为何我们默认一天24小时中,最多只允许8小时“做自己”?若工作本身即自我实现的场域,那么“中午与学生聊天”究竟是工作还是爱好?答案应是:当人与事、心与行高度整合,界限本身便消融了

我对我的这个说法有一个修正,叫做比较整合的人需要比较少的兴趣爱好。

事实上,它不但让我们不幸福,而且它让我们缺少真正的竞争力。

当工作剥离了人的独特性,人便失去了真正的竞争力

黄晓丹指出,若一个人在工作中无法调动自身特有的天赋、愿望与个性,他将难以产出真正有竞争力的结果——只能得到平庸的产出。这种剥离不仅损害幸福感,更削弱了个体在现实竞争中的核心优势。她以自身参与讲座的经历为例,指出许多听众面对建设性分享时表现出明显的茫然:他们听懂了部分逻辑,却觉得与自身处境无关,甚至无法提出问题,最终沉默离开。相比之下,能主动到场、愿意接受观点扰动的学生,已展现出难能可贵的开放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许多学生主动选择屏蔽异质信息,以避免干扰既定目标(如考公、考编、考研)。这种自我封闭源于一种双重社会压力:一方面,社会不断灌输“考公考编更稳妥”的叙事;另一方面,当人们被告知“更开阔的世界值得探索”时,却听成了恐吓——因为未知路径缺乏可操作的“三步攻略”,而人们只信任自己能清晰预演的路线。

“你不要跟我说 follow your heart。”

“无聊不是因为我们成为了当代人所以必然无聊,我觉得是因为无聊是攻略时代的普遍状态。”

攻略思维扼杀人生中的‘意外之喜’

黄晓丹将旅游类比人生规划:当旅游沦为“京都七个必打卡点”或“巴黎三日游打卡清单”,人便失去了偶遇山野、坐错车后发现惊喜的可能——连旅游都变得无聊,遑论人生?人生规划若完全依赖攻略,所能获得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意料之中”,而更多时候只是“打折版预期”,更糟的是,人主动摒除了旅途中一切不可预测的奇迹。

这种“攻略依赖”已渗透至教育早期阶段:有大一学生尚未接触专业课,便已报名考研辅导班,只为“赢在起跑线”。这背后是路径依赖的深化:从中小学到大学,人生被层层规划,一旦脱离既定轨道,便如“用惯拐棍者骤然失杖”,本能地寻求方案一、二、三。更吊诡的是,若所有学生都按同一套辅导逻辑被塑造,高校与企业反而难以识别真正独特的人才——当简历高度同质化,独特性本身成了不可识别的信号

“我甚至有学生大一就开始报考研辅导班了,我觉得非常震惊。”

“世界上只有两种工作,它的入口最好找,就是它有一个统一的报名网站——考公和考编。”

被规训的‘我’:当兴趣成为奢侈品

黄晓丹观察到,当代学生普遍陷入一种矛盾状态:既反‘牛马’又任劳任怨。当被问及毕业论文选题,他们宁愿放弃自主探索,反复请求老师“给个题”:“老师,你给我找个老公吧?”——这种对“包办婚姻式选题”的依赖,折射出兴趣能力的系统性退化。她指出,真正因热爱而选择专业的学生比例极低;更多人处于“不讨厌”或“完全不知为何选此专业”的状态,甚至无法在半小时内回溯自己的兴趣来源。

她将此归因于中小学教育对“喜欢”与“我”的系统性排除:要进入中学,你必须先学会忍耐;要获得认可,你必须把‘喜欢’置于优先级之外。这种教育模式导致一个悖论:七零后、八零后作为中国第一代富裕阶层,曾期待子女辈追求自我与创造;但现实是,他们的孩子反而更趋保守——不仅因“见过世面”导致文化冲击边际效益递减,更因人生被切割为可规划的片段:从小学到大学,从课表到假期,从选科到考研,每一环节都被精密管理。当“我”的存在时间被压缩至几分钟,追求自由、幸福与创造的前提——完整的主体性——便已瓦解

“我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似乎要先向他解释喜欢是什么意思。”

“在这样的管理之中……他很难再把自己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主体。”

被压缩的自我:当探索时间被彻底占据

在当前的教育生态中,学生的时间被高度结构化:课内学习、家庭额外教育投入、以及被提前规划的生涯路径,共同构成了一个系统性挤压自我探索空间的机制。黄晓丹指出,当一个人的日常被安排得密不透风,那个可以自由表达、试错、好奇的“我”,在一天中可能只占几分钟——这个“我”的存在时间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见。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外部要求之间常常彼此冲突:既要成绩优异,又要全面发展;既要服从规则,又要展现个性;既要听从安排,又要独立思考——这种张力本身就会消耗心理能量。

教育的困境还在于其非即时反馈性:它无法通过一次两次干预就见效,而教师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因此整个系统容易陷入低效循环。在这种背景下,个体的“选择”变得尤为关键。人会形成自我实现的预言:若你选择“应付”,就会不断进入更要求你压抑自我的环境;反复练习之后,你便成了“扼杀自己的高手”,并由此认定世界本就如此——只能靠自我压抑才能生存。反之,若你选择“表达自己”,就会被筛选进一个需要真实表达才能立足的赛道;在播客、写作、教学等实践中,你必须调动自己的音色、性格、经验与思想特质,才能真正参与其中——久而久之,你便成长为“表达自己的高手”,并自然看到更多同样真实表达的人。

“你是选择一个你自己都知道是应付的职业,还是你选择进入一个探索的职业?”

“一个人如果他说的是空话,你们这个对话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文学不是避难所,而是现实的显影液

长久以来,人们习惯将文学视为“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一种暂时逃离现实压力的精神缓冲区。但黄晓丹明确反对这一说法:将文学定义为避难所,是对文学的贬低,也缺乏逻辑支撑。播客、移民、理财……任何能带来改变的实践,若被冠以“避难所”之名,都会被一并消解意义。这种说法背后,常隐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潜台词:“你不过是站在象牙塔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仿佛只有经历现实的血雨腥风,才配谈真实人生。

然而,真正的文学阅读,恰恰不是让人躲进幻想,而是让人更敢于、也更善于面对现实。它带来三重赋能:更有勇气、更有办法、更有兴趣。勇气体现在:文学让我们看到,那些看似徒劳的坚持(如欧阳修与同僚在挫折中相互澄清、结盟、守望)本身具有内在价值;办法则来自其中沉淀的智慧:如何处理人际误会、如何维系长期情谊、如何在职场中建立信任。而“兴趣”是最基础也最珍贵的回报——景凯旋老师曾说:“我舍不得死,是因为学文学让我觉得世界有意思的不得了。”

“阅读它本来就是可以跟你的生活融为一体,它可以变成你日常的一部分,不需要把它抬到一个所谓的避难所。”

“特别是我们现在的温哥华,大家有一个普通的说法,就是说啊,温哥华好多好多华人在那边说中文都没有问题。但是我都知道,一九六九年我老师到温哥华的时候,你说普通话在温哥华没有人可以听懂……世界一下子变得不但是有层次、有历史,而且变得有情节了。”

从阅读到看见:文学如何重构日常感知

优秀的文学作品从不构建架空世界,而是现实世界的显影液。它不提供虚假安慰,而是赋予我们一种“看见的深度”:没有文学修养时,我们看到的只是一棵树、一个湖;而经过文学浸润后,我们能看见“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艰辛,能体会“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能分辨一百种绿色的层次,能感知一棵树上凝结的四季流转与气候变迁。

黄晓丹以自己在温哥华的经历为例:此前两次到访,她看到的是“风和日丽的风景城市”;而第三次,因带着“1969年老师初抵温哥华”的具体问题重访,她通过《加拿大华侨移民史》《温哥华城市史》及大量移民小说,重新“阅读”了这座城市——她知道UBC人类学博物馆当年仅立着几根木柱,知道温哥华机场第二航站楼刚落成时的现代感,更知道1969年说普通话无人能懂,因为当地华人多为台山话使用者;而1970–80年代亚洲动荡催生的新移民潮,才逐渐形成了今日里士满的多元口味:麻辣、咖喱、鱼汤、沙拉汤底,分别映射着大陆、南亚、东南亚与粤裔移民的味觉记忆。

这种“看见”,让日常场景瞬间获得历史纵深与叙事情节:坐在鹿园餐厅吃一碗米线,耳边是不同口音的粤语、越南语、普通话交织,你不再只是食客,而成了一个在时间褶皱中行走的见证者——这正是文学赋予我们的,一种有情节的世界感

阅读:为世界赋予情节与深度

当一个人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与某地相关的文学作品——无论是越南移民、马来西亚华裔还是粤语背景作者的小说——世界便不再只是地理坐标或感官印象的堆叠,而呈现出多层次的历史、社会关系与个体命运的交织。这种“情节感”的生成,使原本陌生的空间(如无锡的湖心岛录音棚)从物理存在转变为情感与智性上的在场:当你读过一百本与无锡或音乐相关的书,再踏入同一空间时,它与你之间的关联度便从可能的10%跃升为远超想象的丰富性。

这种由阅读带来的深度连接,远比“去过五十个地方”这类量化打卡更具抵抗无聊的力量。真正的深度不来自地理位移的广度,而来自智性与情感的迁徙:你爱过的人去了某地,你读过的书指向某处,这些牵记让远方不再遥远,而成为可被反复叩访的精神坐标。

“我感觉确实是看这些文学作品,让这个世界在你面前展开的时候,它是有情节的。就这个世界变得更与你有关了。”

“如果你对一个地方有种种的牵记……那个地方它会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甚至是无止境的深度,而这种深度能够带来的对于无聊感的抵抗,我觉得远远超过说我从五十个地方的打卡变成一百个地方的打卡。”

文字的不可替代性:抽象、细腻与召唤

相较于短视频或纪录片等影像媒介,文学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抽象性与对内在经验的精细描摹能力。以《我的天才女友》为例:小说中对人物心理、关系张力与时代褶皱的刻画,远非电视剧改编所能穷尽——编剧只能选取极小部分文本,而文字所保留的细节密度、语言节奏与未言明的留白,构成了影像无法还原的“内在现实”

这种不可替代性,也解释了为何许多人明知读书“有益”,却难以真正进入。其障碍常源于两个迷思:“必须读完”与“必须读懂”。老舍在散文《读书》中早已点破:“你读书,你一定要会一件事情,叫做跳跃。”——允许自己跳读、略过不耐烦处,才是可持续阅读的前提。我曾因贪快而只记下小说梗概,但后来发现:真正优秀的作品会“喊住你”;当某段描写在某次旅行、某段情绪中突然被唤醒,它自会重新抓住你。

“哪怕一本小说中间没有任何的一个细节喊你,只是机缘未到……一个优秀的作品,它不是在你的人生中间只出现一次的。他跟你之间会有机缘,你会在种种的情况下再次遇到他。”

从苦役到享受:为阅读创造专属时空

要真正进入严肃文学,首要转变是将阅读从一项道德义务重构为一种有条件的乐趣——就像你不会在地铁上期待享受一场小提琴独奏,阅读也需要时间、环境与自主选择权的精心配置。一位学生因热爱冷门外国文学而进入《新京报书评周刊》,其特长恰恰在于:当诺奖揭晓时,别人茫然无措,他却因“读过”而脱颖而出。这并非幸存者偏差,而是小众路径如何被世界精准识别的例证

但关键不在于人人必须“凿门”,而在于训练自己成为足够敏感的接收者:当门缝中透出微光、传来低语时,你有勇气探头一望。而这种敏感,来自童年童话所植入的故事原型储备(如《丑小鸭》《白雪公主》),也来自青年期通过长篇小说拓展的叙事维度——你内心储藏了多少种故事模板,就能在现实中识别多少种生存可能

“如果一个人他在这个故事之外,他有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当人放弃这种不正当竞争的时候,他能够获得另一种生存之道……他就能够在现实中看到与此相关的那些现实。”

精神财富的本质:真实、自由与成长性

在黄晓丹看来,精神财富并非由外在行为标签(如读多少书、听不听德彪西、写不写毛笔字)所定义,而是一种内在的生命状态:你是否经常觉得“活得很带劲,世界很可爱”。但这种积极情绪本身并不足以判断精神富裕——关键在于,支撑这种情绪的原因是否符合现实。若一个人终日沉浸于幻想(如将明星当作伴侣的“中情幻想症”),即便情绪高涨,也属于精神失序,而非富足。真正的精神富翁,其热情与世界之间存在稳固、真实、非幻觉性的联结。此外,这种快乐应较少依赖物质、权力或对他人的情感剥夺;一旦人生意义完全系于特权或PUA式优越感,人便陷入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疲惫与不自由。更可贵的是,精神富裕者能随年龄与境遇变化而灵活调整快乐来源——从刷剧到跳广场舞,只要快乐真实、不剥削他人,便是一种成长性的体现。

一个人是精神上的富翁,就是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活得很带劲,世界很可爱。

他的这种富裕的精神的生活,就是最少最少的前提条件,而且又可以最隽永、最持久的。

古典诗意中的精神自由:无条件的快乐范式

黄晓丹以清代陈沆的《一字诗》为例,揭示了一种极具启发性的精神生活模型:“一帆一桨一渔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抚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诗中渔翁一无所有(仅一叶小舟),却满心欢喜,其快乐不依赖外在条件,而是源于对自然与当下的全然接纳。这种状态,恰恰是精神富裕的极致体现——快乐的门槛最低,可持续性最强。它与学历、财富、社会地位无关,只与人是否保有感知力、是否能从最朴素的存在中汲取意义有关。在当下高度结构化、模板化的生活节奏中,这种“无条件的快乐”尤为珍贵:它不靠剧情反转或外部刺激,而是在平凡中见丰盈,在有限中见无限。

一丹是一瓢饮,对啊,谢谢小丹老师,也把这首诗送给大家。

无聊作为信号:叙事贫瘠比事件匮乏更致命

本期对话最终指向一个深层洞见:无聊本身并非问题,而是一种提醒信号——它不意味着生活出了大错,而是暗示“现在这种活法好像少了点什么”。当一个人的世界只剩下单一人生剧本(如“努力-升职-买房”的线性叙事),即便路径清晰、安全,也会陷入最明亮也最无聊的重复。真正的匮乏并非外部刺激不足,而是内在可调动的故事资源太少:能理解的人生版本单一,便无法在现实褶皱中看见其他可能性。文学阅读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许诺成功,却拓展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光谱:原来同一段人生,可以有一千种解读角度、一万种应对姿态。因此,“摆脱无聊”的关键,或许不是辞职或换环境,而是在每一次无聊袭来时,选择多听见一种声音、多记住一个故事。世界因此悄然不同。

很多时候我们感到无聊,并不是因为生活真的没有新鲜的事物,而是因为我们能够理解、能够想象的那几种人生版本,它不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