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越多,满足越难
在信息爆炸、渠道多元的今天,人们看似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饮食选择——外卖平台推荐不断更新,社交媒体上新店层出不穷,盒马、山姆、小象超市等新型零售业态更是将餐饮、烘焙、快餐甚至现制小吃一网打尽。然而,“吃点好的”这件事反而变得更难了:日常吃饭提不起劲,外卖吃来吃去总觉得雷同;即便专程排队打卡网红店,事后回味也常是“好像也就那样”。这种矛盾感背后,折射出的是消费体验与选择数量之间的错位。
“如果说那我认真去吃一顿好的……但很多时候吃完的感觉是好像也就那样。” “日常是日常,美食是美食,他们好像变成了两件不一定相关的事情。”
当吃饭不再与“好好生活”天然绑定,人们开始转向两种极端路径:要么自己动手,厨艺飞涨;要么把吃饭当作短途旅行,去远离市中心的小店寻找意外惊喜。这种转变提示我们:真正的满足感,或许不再来自选择的数量,而来自选择的确定性与意义感。
商超的围剿与供应链的重构
盒马、山姆、小象超市等零售业态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餐饮生态。它们不再满足于货架式零售,而是向“零售+餐饮”融合场景跃迁:自营小餐、自选快餐、明厨亮灶的街头小吃一应俱全,上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这种变化并非偶然——背后是一整套高度协同的供应链体系在支撑。
过去,产品研发是品牌方主导的“搭积木”模式;如今,供应商、配方公司甚至驻店团队(如“驻盒办”)深度参与共创,形成以渠道为中心的“反向定制”机制:盒马提出模糊需求(如“奶味更浓”“芝士感更强”),供应商便带着完整方案竞标提案;新品上线采用“小批量试水+快速迭代”策略,动销不佳的品迅速下架,热销款则加急补产。这种“快反逻辑”不仅提高了效率,也极大压缩了中小餐饮与独立品牌的生存空间。
“现在就是不仅仅是盒马……所有的奶茶连锁、零食店,都是会把所有的供应商的智慧压榨到极致。” “其实现在更重要的能力反而变成说,我怎么把一个产品研发好,然后帮你想卖点、口味点、包装点、拍照点全部帮你想好以后,再把自己的产品放进去。”
流量入口的权力日益集中,“能卖货的渠道”拥有至高话语权;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则争夺注意力资源——小红书、抖音上的爆款逻辑,让“被看见”成为新门槛。这种双重挤压下,餐饮创业者的角色正从“产品开发者”转向“流量适配者”。
小而美:在夹缝中寻找定位
面对商超巨头的全面渗透,部分品牌并未选择硬碰硬的规模扩张,而是主动回归“小而美”的差异化路径。企鹅吃喝指南的案例颇具代表性:他们主动砍掉了牛排品类——“再怎么算账都没法说服自己,质量和价格都比不过山姆”;转而聚焦于难以规模化、但品质极致的稀缺资源,如与精品农庄合作的小番茄、实验性荔枝品种等。这类产品天然具备“供不上量”的属性,反而成为避开红海竞争的护城河。
这揭示了一个关键趋势:在供应链高度集中的时代,“小”未必是劣势,反可能是优势——它意味着更灵活的选品权、更纯粹的风味追求,以及更强的用户信任感。正如志伟所言:“你一旦扩量扩上去,你就其实就是没有这么好了。” 当行业整体走向标准化、快节奏时,坚守“只有我们能做”的独特价值,反而成为最稀缺的竞争力。
“所以你就说,可能你说受影响,我觉得肯定受影响,但它可能正面的跟负面的影响都会有。” “做自己可能擅长,或者说只有我们能做的一些事情,我觉得这个反而会更加有趣一点。”
主理人经济的兴起与陷阱
过去一年,主理人餐厅的数量显著增加,这背后是消费者对“真实感”与“人味”的渴求——人们不再满足于标准化连锁餐饮,而是希望与有温度的个体建立连接。节目嘉宾苗苗老师提到,自己受《一帆风顺》等综艺影响,去年开始投资了一家主理人餐厅,但最终得出结论:“体验就是再也不投了”。原因并非盈利问题,而是管理难度远超预期,且单个项目投入的精力与回报严重不匹配。这类餐厅高度依赖主理人个人能力与状态,缺乏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看命”的投资——它的成败,系于一人之运。
“因为它太依赖于这个人本身,就不像你之前投的那些餐厅,你可以看他们的商业模式啊,成本结构啊,各方面。”
“投的好不好就是要看命了啊,因为它很依赖于那个主理人本人的一个命和运。”
漂亮饭的繁荣与脆弱性
“漂亮饭”——即重环境、重摆盘、重社交传播但菜品本味不足的餐厅——在去年迎来爆发式增长。这类餐厅常通过网红探店引流,但其致命伤在于:消费者拍完照就走,复购率极低。正如嘉宾犀利指出:“菜凉了也不好吃……来就是为了拍照,为了发朋友圈……肯定不会来第二次。”
因此,投资方已将“网红是否把饭吃完”作为关键观察指标——若连经验丰富的美食博主都愿意吃完,才说明菜品真正具备吸引力。但这类餐厅的应对策略是高频换新:多品牌孵化、快速迭代、赛马机制。例如武汉一城就孕育了六七家大型餐饮集团,每家旗下孵化五至十个子品牌;海底捞的“红石榴计划”更已推出二十多个新品牌,覆盖烤肉、麻辣烫、小火锅乃至大排档。
“我们现在在观察这些餐厅,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们觉得才是一个好的菜品啊!”
“你现在投资,你会请网红探店,同时观察他有没有把饭吃完。没错,这个是特别现在我们观察到的一个重要的信号指标。”
AI赋能:从生存到效率的底层变革
面对激烈竞争与高企成本,AI正悄然渗透餐饮运营的毛细血管,但并非用于替代人力,而是提升人效、优化决策。例如:AI可结合天气、展会日程等外部数据,动态生成最优排班方案;通过KDS屏整合订单,提升高峰时段出餐效率;甚至与炒菜机器人联动,让洗碗阿姨也能“全栈操作”——供应链标准化+设备傻瓜化=人效跃升。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技术应用并非锦上添花,而是生存刚需:一套高效系统可能直接影响每日三千元营业额的达成。嘉宾强调,AI的价值在于“先帮餐厅活下去,再谈其他”,而非加剧压榨。这也折射出行业本质:在“六七十分已不够”的今天,唯有在产品、管理、体验上全面极致,才可能穿越周期。
“你用机器人炒菜,它可能是一种做法……其实有很多方向可以结合。”
“AI和设备赋能,一个洗碗阿姨成为全栈工程师。”
商场的‘坑位逻辑’:流量霸权下的生存规则
在顶级购物中心,店铺的存续往往并非取决于自身盈利能力,而是受制于商场的末位淘汰机制与租金结构设计。多数合同期为两年加一年,且普遍设置营业额达标条款——若未达约定流水,即便生意尚可,也可能被清退。商场普遍采用租金与提成取高的模式,即每月按固定租金与营业额提成中较高者付费。对头部商场而言,每个铺位都是需最大化收益的资产,因此更倾向引入预期坪效更高的品牌。
这种机制下,餐饮品牌常处于被动地位:选址正确 ≠ 能守住位置。强势商场甚至会以‘调铺’为名施压,或直接清退。这折射出餐饮行业的真实生态位:最顶级的购物中心 > 最顶级餐饮品牌 > 次级餐饮品牌 > 次级购物中心 > 底层餐饮 > 底层商场。南京德基、上海国金/环贸/港汇恒隆、龙之梦、环球港等,凭借稀缺客流成为流量抓手;而多数品牌实为借势生长——靠商场导流打开渠道,自身流量能力不足则议价权薄弱。
‘就算你赚钱,可能也不行。’
‘你就算找到了好的址,你的判断没有问题,但不代表你能选到它。’
流量分化与创业悖论:长板时代终结,全才方能立足
当下餐饮创业已进入高门槛综合能力竞赛:产品好吃是基础,但消费者对口味要求持续提升;同时,流量获取能力(如社交媒体出片性、话题制造)成为生存关键。许多优质品牌因缺乏初始客流,无法完成‘第一次体验’的转化闭环,最终倒在房租与人工成本压力下——形成‘好吃却活不长’的行业悖论。
以‘中式板前’为例,其火爆源于可视化烹饪+表演性体验+强社交属性(如火苗升腾的镜头感),既满足食材新鲜的显性需求,又提供情绪价值。类似地,小红书、抖音的流量赋能让‘漂亮饭’成为标配,甚至倒逼现炒品类主动设计视觉爆点。但流量双刃剑效应显著:过度营销易引发预期落差,如MBD面包店主动降低顾客预期以缓解差评;而‘点石成金’式走红(如获奖巧克力品牌)常导致产能崩溃、服务失序,反伤口碑。
‘它就有一点点表演性在那边。’
‘现在就是又怕火又怕不火,汗的汗死,捞的捞死。’
街边凋敝与游牧崛起:非固定场景的破局可能
疫情后,街边流量断崖式下滑:消费者更倾向‘集中式购物’(一次逛商场半天),放弃漫无目的的‘city walk’式消费。街边小店因高固定成本与低客流错配,大量倒闭;即便上海等街边文化成熟城市,空铺率与租金跌幅亦显著。KOL热衷挖掘‘宝藏社区小店’,实则因未被流量覆盖才具反差叙事价值——真正热门的街边店无需被推荐。
在此背景下,餐饮‘游牧民族’模式兴起:团队以市集快闪、节庆摊位(如小李汉堡节)替代固定门店。此类模式轻资产、高转化,某内蒙古汉堡摊主在汉堡节一周流水≈原址全年。下沉市场更积极鼓励摆摊经济(如西安夜市),小摊凭借零租金优势挤压街边店生存空间。私房菜、烘吧等虽仍处监管灰色地带,但正规化趋势已现。
‘哪里都是我的纸,先测产品嘛。’
资产困局与消费收缩的连锁反应
当前商铺空置现象在下沉市场尤为显著——这些铺面多数并非国企持有,而是个人或家庭的资产配置。当租金收不上来、转手又无人接盘时,业主的资产流动性骤降,连带削弱其消费意愿,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负向循环。这与房价下跌带来的困境高度相似:资产贬值叠加流动性枯竭,让持有者陷入两难。这种结构性压力没有简单解法,尤其在经济预期偏弱、人口流动放缓的大背景下,个体商户和小业主的抗风险能力被持续压缩。
“商铺很多概率下可能,尤其下沉一点上,它不是国企的,它是个人的,那可是一些家庭的,原本是他们的资产配置,然后现在这些铺子租也租不出去,卖也卖不掉……那进一步就会缩减他们的一些消费欲望,它是一个连环扣。”
“但这个东西就很无解,嗯,对。”
餐饮创业的“轻装上阵”新路径
在高成本压力下,“游牧式”餐饮创业模式正成为普通人的务实选择:不执着于固定选址,以低成本试错为核心逻辑——先用移动餐车、快闪摊位等形式,直接与用户面对面获取真实反馈,验证产品力。二三线城市(如成都)的试错成本优势尤为突出:核心商圈租金仅为上海的五分之一至十分之一,而本地消费力并未明显打折。例如,巴斯克蛋糕在成都售价与上海相差无几(约30–50元),但人力、原料、运营成本却大幅降低,利润空间与存活率同步提升。
“我觉得这个其实真的挺好的,因为就是你可以比较低成本的先看看自己想做的那个东西,真实的跟用户进行一对一面对面的沟通反馈,那个东西到底怎么样。”
“尤其比如说像成都这样的新一线城市,它的房租可能是上海的一半甚至更低……玉林的整个街区非核心主干道那些铺子,其实还是相对很便宜的。但同时,他那些地方大家的消费力一点都不低。”
城市生活节奏的重构:工作日苟且,周末奔赴美食远方
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正在形成:超一线城市居民开始主动放弃“本地吃好”的执念,转而将周末作为探索周边美食的黄金时间。从江浙的台州、宁波、温州,到福建闽北的武夷山、嵊州;从徐州、衢州到常州,小众但高性价比的美食目的地持续涌现。嵊州的碳水宇宙(炒年糕、小笼包)、昌平的精品咖啡与隐藏餐厅,都印证了“美食半径正在突破行政区划”的趋势。
与此同时,自媒体(如B站美食博主)正成为新消费路径的“导航仪”:通过菜场探店、小店深挖,将原本隐秘的风味网络公开化、可触达。这促使消费者重新分配“美食配额”,不再依赖外卖列表的机械滑动,而是主动为远方的风味预留时间与预算。
“可能周一到周五就是在大城市里苟且,周末才是诗和远方及美食。”
“我现在经常性的自己做饭,就放弃了在外卖列表中能找到一个让我想吃的东西的这种执念……把自己的美食份额分给远方的那些好吃的。”
连锁餐饮的“电子产品化”困局与破局点
餐饮连锁化虽不可逆,但品牌迭代速度已逼近电子产品节奏:从三只松鼠、良品铺子的“小包装零食”时代,到薛记炒货、七万花生的“散装新鲜”风潮,再到伊利、金利门将保质期压缩至3–7天的短保零食,行业在“新鲜”维度上持续内卷。“半年一小改,一年一大改”成为生存底线——即便千店规模的品牌也难逃被颠覆风险。
在此背景下,两类业态反而显现出韧性:一是极致单品的“匠人型”小店(如专注一道菜的柠檬蛋糕店),它们不追求规模扩张,而致力于在原料、工艺、风味上做到极致,用时间沉淀构建难以复制的壁垒;二是个体户的“反向突围”空间:连锁巨头的标准化试错,客观上帮创业者排除了大量错误路径,倒逼真正有信仰者深耕长板——如面包师左墩深耕国产小麦发酵,厨师自种食材以掌控风味源头。
“我感觉现在餐饮很像电子产品,就电子产品现在基本上是半年出一个新品,一年做一次大的更新换代……它特别像一个电子产品的一个状态。”
“厨师做到最后都去种地了……你需要自己把那个东西种出来,你那些发酵所有的东西都得自己做,那你才能真正的在味觉上通过一些路径获得一些很独一性的一些风味上的东西。”
餐饮行业的分化与韧性
当前餐饮行业正经历显著的结构性分化:一方面,头部连锁品牌、大流量商场与强供应链体系持续占据市场主导地位,可能已覆盖70%–80%的日常消费配额;另一方面,剩余的20%消费空间正被释放给更小众、更个体化、更契合特定人群偏好的餐饮形态。这种分化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催生出更多元的生态——比如在上海非核心区(如杨浦、虹口、宝山、青浦),大量独立咖啡店、精品烘焙店正“遍地开花”,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创作者与消费者共同经历的“最黑暗时刻”或许已经过去,尤其自今年春节后,上海新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印证了行业的复苏动能。
标题就是志伟老师说,餐饮行业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我觉得是的,尤其像今年,感觉春节之后,上海就是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各种各样很多新店,就挺厉害的。
被低估的地域风味:温州与福建的崛起
温州作为美食目的地长期被低估,其菜系根基深厚却因食材高度时效性(如扇贝、鹰爪虾)难以全国化,导致风味仅存于本地——例如当地特有的红壳扇贝风味浓郁远超普通品种;山间小镇的卤牛肉、盘菜腌白菜配麻油等下酒小菜也极具辨识度。温州菜的多样性源于地理分割:山峦阻隔使一山之隔便风味迥异,形成高度本地化的烹饪传统。
福建则以闽南、闽北、山地三大板块呈现丰富层次,纪录片《福建一百吃》正系统挖掘其非明星级但极具实绩的在地美味(如永安、下埔)。这些区域的餐饮并非“新发明”,而是长期存在、近年被放大与重新发现的成果——云南、云贵川、广西、广东等地亦遵循同样逻辑。当超一线城市的注意力逐渐分散,地方KOL与文旅力量正推动形成正向循环:更丰富的表达 → 更多探索 → 更多优质供给。
温州菜很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热点热点,对。但至今还没有,就可能的确那个食材它运出来太困难。 其实很多被发现的餐饮或者主题吧,它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发展出来,或者说是放大出来的。
理性回归中的价值重估
随着市场成本趋于理性,餐饮业正从盲目扩张转向价值深耕:标准化、高频消费(如盒马、小象超市)承担了“把日子过下去”的基础功能;而当人们真正想“认真吃一顿”时,食物本身的好吃程度成为唯一核心指标——这反而让真正用心做食物的个体店铺更具辨识度与生命力。正如美团从业者所言,去年最难忘的一餐来自宁波“小渔场”,印证了地方性、专业性、在地性的不可替代价值。
对从业者而言,这提醒我们:有些事无法靠小店改变(如供应链天花板),但坚持“把食物做好”的初心,在分化时代反而更具战略意义;对消费者而言,世界远比日常所见广阔——在非繁华地段、在下沉城市、在山海之间,仍有人认真开店、认真做食物,只等你去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