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这是一个一百期以前的复习,第三百三十四期播客,我们来复习第二百三十四期播客,让俄国成为世界强国的彼得大帝是一个怎样的统治者?本期播客是那一期的续集。在那期播客里,我讨论的是彼得大帝之前的俄罗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体,甚至连文明也算不上。俄罗斯就是一群文盲农奴散落在广袤辽阔的大地上。

彼得大帝在十七岁掌权以后,以残酷的手段镇压禁卫军,剪胡须、改服饰、铸硬币、改革立法,用欧洲标准重塑俄罗斯上层社会。他的核心改革体现出对于欧洲文明的全方位拥抱,直接催生了俄国上层社会和农民文化长期的割裂。我在那期播客里面描绘了彼得是如何亲自访问荷兰、英国、德国、意大利,以留学生的身份和彼得木匠的身份学习造船,亲身经历英国和荷兰的科学、金融、工艺成就。

他和波兰国王奥古斯都密谋联手对抗瑞典,一七零零年向瑞典宣战,呃,开启了长达二十一年的大北方战争,让俄国跻身世界列强,欧洲列强嘛,起码是。彼得的改革不仅改变了俄国政体,也奠定了俄罗斯文学文化和民族自我定义的基础。它和欧洲的关系是一种深刻的共生和融合,而不是简单的模仿或者是排斥。我们必须要理解彼得时代的俄国如何借助欧洲之力塑造了自己的文明,才能够看懂十九世纪我们热爱的俄国文学中始终贯穿的那股东方和西方的张力。

也能够明白现代俄国和中国文明差异的根本所在,因为俄罗斯的现代精神扎根于他们对于欧洲列强的学习,这点是中国现代化经验无法类比的。第二点是俄罗斯精神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扩张的侵略性。OK,在这个基础之上,我本期播客要讨论的是俄罗斯如何逼迫欧洲人开始把自己定义成西方人。我们来看看彼得大帝之后的俄罗斯经历了什么。

彼得大帝在位时间一六八二年到一七二五年,他的核心工程就是从把俄罗斯从一个边缘文明强行拖入欧洲体系。主要的关键措施在那期播客里我讨论过,建立一个新首都圣彼得堡,象征着要向西看,强制让俄国贵族欧洲化,从服装、礼仪、语言上都要全面欧洲化。然后还有建立呃这个现代军队和海军,军事改革嘛,以及官僚国家建设。彼得大帝的改革为俄罗斯打开了通往欧洲的大门。

那个是十七世纪,我们看看十八世纪的俄罗斯。给十八世纪的欧洲是启蒙时代,那么十八世纪的俄罗斯在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之下,一方面以启蒙的名义主动拥抱欧洲启蒙思想和文化,另外一方面在现实政治和社会结构上进一步巩固专制统治和农奴制度。在文化上极其法国化的俄国精英阶层,在制度上仍然被束缚在一个前现代秩序的广大人口之间。

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统治是在一七六二年到一七九六年,通常被视为启蒙式专制的典范。就是在启蒙时代,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做 enlightened despotism,你经常会在伏尔泰、卢梭的作品中读到,他们说的就是俄国。叶卡捷琳娜不仅自觉地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开明的君主,开明的专制君主,她主动和当时欧洲那些最有名的启蒙思想家建立联系,叶卡捷琳娜女皇和伏尔泰保持长期通信,接受伏尔泰对于自己统治的赞扬。

呃,她也和狄德罗有过直接交流,甚至在狄德罗经济困难的时候,买入呃狄德罗这个图书馆,并且雇佣他为宫廷顾问。那这种互动形式至少意味着俄罗斯是欧洲思想共同体的一部分。叶卡捷琳娜对于启蒙思想的接受当然是选择性的,她欣赏并且赞扬理性、秩序、国家治理的这个技术性的维度,但是她拒绝任何可能威胁专制君主权力的政治原则,比如说。

启蒙时代他们提出的那些个什么人民主权,对吧?这一点在叶卡捷琳娜主持编纂的训令那卡斯里面表现的很明显。他自己写的这个文本中,大量借鉴了启蒙哲学家孟德斯鸠和贝卡利亚的思想,强调法治、法律要强调理性以及刑法改革。但是根本上,他仍然坚持专制君主制的正当性。就是换句话说,十八世纪的俄国这个启蒙时代,在那里不是政治解放,它只是一种强化国家治理能力的工具。

专制启蒙构成了俄罗斯十八世纪国家建设的思想基础,以及它和欧洲的联系。和这种启蒙思想姿态相对应的是,俄罗斯在地缘政治上的迅速扩张。到了18世纪后半叶,俄罗斯通过一系列战争行动,将自己的版图向西南和南方大幅推进。通过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俄罗斯获得了黑海出海口,并且逐步控制克里米亚。通过在1772、1793和1795年三次瓜分波兰,俄罗斯和普鲁士、奥地利共同消灭了波兰立陶宛联邦这个传统政治体。

这些扩张显著增强了在18世纪增强了俄罗斯自己的军事和战略地位,也让它更加深入地嵌入欧洲政治体系。也就是说,我们到了18世纪末,俄国已经不再是一个边缘国家,它成为了欧洲事务的直接参与者。我们再来看看这个同步同步并行的欧洲政体,对吧?在启蒙思想的影响下,与此同时,在18世纪西欧诸国逐步走向限制王权、发展法治以及缓慢解构。

呃,封建依附关系的政治制度,而俄罗斯却在同一时期进一步强化了农奴制,尤其是在叶卡捷琳娜时期,为了换取贵族对于政权的支持,国家不断扩大贵族对于农奴的控制权。农奴不仅被牢牢的绑定在土地上,而且还在法律和经济上受到了更加严格的支配。就换句话说,那个时候,十八世纪的俄罗斯上层社会是在阅读法国哲学,使用法语交流,他们自己在资助这个启蒙法国思想家开沙龙,对吧?

但是,他这个社会基础仍然停留在一种高度不自由的前现代封建结构里。俄罗斯在十八世纪体现出的是一个文明二重性嘛,对吧?这个国家在外交和文化层面越来越高度社会化,但是在社会组织和生产关系上,甚至强化了传统的心态。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迎来了十九世纪初的重大历史事件——拿破仑战争。拿破仑战争成为了俄罗斯完成自己国际地位转型的关键契机。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率领大军入侵俄罗斯,最终在俄军的战略撤退和严酷寒冬的双重作用下,拿破仑惨败。这场战争具有军事意义和象征意义。俄罗斯以一种近乎自然力量的方式击败了当时欧洲最强大的现代军队。战争的结果直接影响了战后欧洲秩序的重建。在一八一五年的维也纳会议上,俄罗斯以战胜国的身份参与制定新的欧洲国际体系。

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不仅在会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还提出了神圣同盟的构想。他试图以基督教道德为基础来维护欧洲的君主制度。在随后的几十年中,俄罗斯多次干预欧洲革命运动,镇压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起义,因此被称为“欧洲宪兵”。那么,在这个阶段,我们看到了俄罗斯已经完成了从彼得大帝时代以来的历史转型。它从一个根本就不是文明、不是国家的野蛮政体,都很难被称得上是政体的这样的一个国家,转变成了欧洲秩序的核心维护者。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张力,就一方面在事实上,俄罗斯成为了。现代国际政治的重要力量,但是它又是一个反对欧洲内部政治现代化的关键力量,对吧?在这个语境下,我们再来把视角转转到欧洲那些国家,看看他们面对这个新冒出来的俄罗斯产生了怎样的反应。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的最初几十年中,欧洲人没有把自己想象成西方人。

我们退一步看看,十八世纪是一个欧洲的世纪,西方这个概念没有被这些我们今天会被奉为是什么西方传统的经典人物使用,柏拉图、西塞罗、洛克、密尔就没有人他们的著作中不会提到西方这个词儿。在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的最初几十年中,西方这个词几乎在所有情况下。你在作品就是书中看到“西方”这个词的时候,说的只是纯粹地理意义上的西方,就是它只是一种历史用法,最多用来描绘西罗马帝国地理呃区域内的这些继承国家。

西方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那种用来描绘一个政治文化共同体的术语。不管是英文中的 the West,德语中的 Abendland,还是法语中的 Occident,都都没有,就是在十八世纪这个词儿会偶尔出现“西方”这个词出现了,也从来不指称一个政治共同体,它更多的是指代在历史上或者地理上的方位词。然而,我们看到的是,到了十九世纪开始,这个词汇逐渐“西方”被逐渐用来取代欧洲,用以指称一个新的自我限定共同体。

所以,这是我们本期播客要讨论的话题,对吧?随着俄罗斯在军事、外交和政治上的分量不断上升,欧洲这个说法对于越来越多的欧洲人而言变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因为俄罗斯在彼得大帝以来,一直到十八世纪末,成功的把自己加入了欧洲。从彼得大帝开始,俄罗斯通过军事改革、制度建设和文化模仿,被纳入了欧洲国际政治体系。到了维也纳会议的亚历山大一世时代,这个进程到达了顶点。

在拿破仑战争之后,俄罗斯不仅仅是欧洲的一员,而且它成为了欧洲制度的制定者。一八一五年的维也纳会议确定了这点,对吧?这个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入侵俄国失败,俄国不仅在拿破仑战争中消耗,并且击败了法国主力,成为了拯救欧洲秩序的决定性大国。并且也因此获得了在谈判桌上获得了和英国、奥地利、普鲁士平起平坐的话语权。

维也纳会议确立的就是大家可能在历史课上学过的所谓欧洲协调,这是一种大国协商机制。俄罗斯上桌了嘛?它成为了制度的共同制定者。亚历山大一世沙皇不仅参与重构欧洲版图,而且还主导建立神圣同盟,将俄罗斯直接嵌入了未来的欧洲政治意识形态之中。拿破仑战争之后的欧洲军事体系要求多个大国相互制衡。那这个时候,俄罗斯凭借自己庞大的领土、人口和军事资源,成为了任何军事设计中绕不开的支点。

无论是遏制法国、稳定中欧,还是处理奥斯曼帝国问题,就是我们后来等一会儿会详细展开的东方问题,都必须要考虑俄罗斯的意志。换言之,在维也纳会议之后,欧洲秩序的运作开始以俄罗斯为前提条件。问题出现了:当俄罗斯成功变成了一个欧洲国家,那欧洲原有的自我认知、自我概念就面临一个危机啊!因为欧洲原本是一个地理文化混合概念,它可以模糊的包容一些差异。

但是,当一个在制度上高度专制、在文化上被视为半东方的庞大帝国,加入了挤进挤把自己挤上桌之后,它成为了欧洲权力核心的时候,欧洲这个概念还有区分意义吗?对吧?我是谁?我们是谁?如果俄罗斯也是欧洲了,那我们欧洲还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十九世纪一零年代到二零年代,还出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恐惧:俄罗斯疆土辽阔,政治集中,行动一致。

而此时此刻,面对那个俄罗斯,西欧分裂成了多个相互竞争的国家。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在这个维也纳会议之前,欧洲长期依赖的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内部化认知框架,就是南北区分。在这个模型中,南方就是我们现在不考虑俄罗斯啊,在欧洲内部,南方在十八世纪的时候通常被视为文明的发源地,北方被视为后来的蛮族。嗯,by

the way,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播客里面讨论莫扎特系列的时候,大家经常会感到很困惑,就为什么来自德语区的莫扎特要跑到。

南方去证明自己,因为当时欧洲还处在一个南北区分的语境之中,北方老是野蛮人,南方老是文明的起源嘛。南方民族走在文明的前面,南欧已经到达文明成熟的时候,呃,北方仍然处在森林里面游荡呢。那这个南北区分,我们可以一直追溯到古典时代,以古希腊和罗马为代表的地中海世界被认为是理性、政治、艺术和法律的源头。罗马帝国的扩张把这个文明向欧洲其他地方传播,但是核心始终位于南方。

中世纪以来,这个结构在新的形式中延续。意大利仍然是文化和宗教中心。法国南部、西班牙等地区承载着古典文明和基督教传统的延续。那相比之下,我们去看看北方那些乡巴佬。呃,德意志地区、不列颠群岛以及更远的呃Scandinavia,长期在欧洲传统中被视为没有开化的粗野边远地带。随着中世纪后期的政治整合、商业发展和宗教改革,北方慢慢崛起。

我们在现代早期看到英国、荷兰以及后来普鲁士的兴起,让北方在经济、军事和制度上开始追赶,甚至超过南方。到了18世纪,这个变化已经开始逐渐吸收,成为了欧洲自我理解的一部分。就是说,这个北方这些尚未开发的野蛮地区开始进步,开始追赶南方了。那么到了十八世纪末,我们在事实上看到欧洲的文明中心开始北移,移到了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这些地方,取代了曾经罗马和地中海的中心位置。

我在这里想说的仅仅是十九世纪以前的欧洲人他们的自我认知中的区分,主要是南北区分,而不是东西区分。他们不把自己想象成是西方人。那么是哪一位大兄弟,呃,或者说是大熊,把欧洲人从南北区分硬生生的掰成了东西区分呢?哎,是俄罗斯这个框架,南北区分的框架,在十九世纪初开始逐渐显得不足。当俄罗斯作为一个强大帝国进入欧洲权力中心的时候,之前的那个问题就是南方、北方谁更先进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谁属于同一个文明,对吧?俄罗斯既可以被列入北方强国,但是它的政治结构、宗教传统和社会形态却又和西欧是如此的不同。在南北框架中,这种差异难以再被充分表达了,因为这个框架默认所有的参与者都属于同一历史进程,只是处于不同阶段而已。于是俄罗斯的加入,让一个新的划分逐渐取代了旧有的欧洲自我认知结结构。

这个新的划分就是东西的区分,对吗?和南北区分不同,东西区分不再是一个时间维度上发展进度的差异,而变成了文明类型的差异,变成了文明类型的对立,自由和专制的对立,理性和传统的对立,个体和整体的对立。在这个新的框架中,俄罗斯不再是尚未赶上我们的北方,而被重新界定为一个典型的东方帝国。把这个框架也与此同时,让那些内部差异巨大的西欧各国被重新整合成一个新的整体,这个整体叫做西方。

在十九世纪以前,欧洲自我认知的那个之前的那个南北对立的模型中,以古希腊、罗马和地中海世界为代表的南方被理解成是文明的起源。北方的欧洲国家是后来进入这个文明进程的参与者。北方最初被视为粗野或者是落后的,我们这个在蒙田随笔录里面随处可见。我之前在酒神的注脚讲蒙田那期已经详细讨论过,在蒙田的笔下,这个德国人就是乡巴佬,就是蛮族,他们连酒都不会喝,南方人会喝酒。

北方国家可以通过模仿、吸收和制度发展,逐渐追赶乃至超越南方国家,对吧?呃,欧洲之前内部的南北差异只是阶段性的差异,它预设了一条单一的文明轨道,所有欧洲地区都在这个轨道上移动,只是处在不同位置。这种思维方式允许历史转移,比如说文明从南方向北方转移,但是它不否认我们这个文明整体的统一性。换言之,南北区分是一种关于谁先谁后、谁成熟、谁发展的叙事,它建立在一个文明连续体之上。

相比之下,我们逐渐看到,十九世纪以来,随着俄罗斯的崛起,东西之间的区分、东方和西方的区分,变成了一种政治文明对立结构。它不再以时间和发展阶段来解释差异,而是以类型和本质来划分世界。在这个框架中,西方和东方被赋予截然不同的属性:自由和专制,理性和传统,等等等等。这些差异不再被理解为可以通过发展弥合的阶段性差异,而是被。

呈现为不可调和的对立,东和西之间不是先后关系,而是边界关系,而是两种不同文明之间的逻辑对立。这种划分天然具有政治性,因为它服务于联盟和排斥。通过把某些国家,比如说俄罗斯,归入东方,可以在概念上直接把它挤出西方共同体,从而建立起一个具有防御性质的政治身份。我们看一下,在思想史上这个过程是怎么完成的。我下个星期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安排我去采访一位他们的新书作者,George

Varoukasakis,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的政治思想史教授,最近写了一本书,叫做《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n Idea》。

他在那本书第二章里面追溯了19世纪前半叶欧洲思想家是如何在书中逐渐放弃。南北区分这一内部层级结构,逐渐开始建立一个以西方为核心的政治文明共同体,并且通过把西方和东方对立起来来确立自身。在这个转变过程中,决定性的推动力量就是俄罗斯的崛起。我在下面引用的这些思想史文献都来自于他这个书的第二章。首先,比如说我们去看法国启蒙运动后期以及浪漫主义早期的重要思想家斯达尔夫人的写作。

他明确指出,俄罗斯人与其说是接近北方民族,不如说更接近南方甚至东方民族。俄罗斯所谓的欧洲性不过是宫廷礼仪,俄罗斯的本性是东方。因此,我们要抛弃这个南北区分。原本属于南北框架内的南方,被转换为了一个新的东西框架中的东方。俄罗斯从北方强国被重新界定成东方文明。俄罗斯不再是一个落后阶段,而成为了一个他者,一个异质的他者。

那么,这一步为西方概念的出现奠定了基础。在一步一步地完成对俄罗斯文明的东方化之后,欧洲思想界开始尝试用新的语言来描述自身。在这一阶段,西方(Oxident)仍然是一个不稳定的术语,至少在19世纪常常和欧洲交替使用。比如说,我们在那个时候的历史学著作和政治学著作中可以看到,历史学家会频繁地开始把西方人和欧洲人等同使用,同时仍然把俄罗斯包括在欧洲强国之中。

此时,西方还没有形成一个排他性的边界,只是一个修辞性的替代。在早期社会主义者圣西门的传统中,欧洲、西欧、西方这些术语是并存,甚至彼此混用的。真正的转折出现在一八三零年代,一八三零年七月革命之后,英国和法国形成类似的宪政自由主义政体。这使得英国和法国开始构想一个共同的政治阵营,也就是西方联盟,用来对抗专制的东方强权。

在这个语境中,西方不再只是文化术语,而变成了一个明确的政治身份。它的核心功能在于对抗俄罗斯。OK,这里有一个重要文本出现了,一八四三年。Austav de Kustan 德居斯汀出版一本书,叫做《一九三九年的俄罗斯》。OK,这本书非常重要,它巩固了在欧洲西方,就是欧洲人把自己理解成西方,然后把俄罗斯理解成东方,这个东西对立的重要区分。

这本书代表了一个里程碑式的著作。一八三九年,呃,居斯丁访问俄罗斯,并且以旅行报告的形式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了这本书,叫做《一八三九年的俄罗斯》,描绘了沙皇尼古拉一世治下的俄罗斯社会,也借此批判了专制政体和盲目崇拜权威的现象。给居斯汀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启蒙主义者,这本书在西欧读者群体里面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它是理解19世纪俄国社会和西欧自由主义思想的重要文本。这个作者居斯汀以旅行笔记的方式揭示了专制体制对于个人和社会的压迫。他常常和托克维尔写的那本,就是三十年代一八三零年代写的那本《论美国的民主》相提并论。真的,前几年就有很多人跟我说,我要去读一八三九年的《俄罗斯》这本书,我还没读过。嗯,好多人告诉过我,这本书当年在欧洲的反响和托克维尔写的《论美国的民主》一样,影响巨大。

在书中,居斯汀不仅频繁使用“西方”和“西方文明”等术语,还明确警告俄罗斯将征服西欧。这种论述把西方和崛起的俄罗斯威胁紧密绑定,让西方成为了一个具有强烈防御性的身份。欧洲逐渐形成了一种共同的认知框架,对吧?俄罗斯是内部的外部者,它既在欧洲体系之内,又被当作和我们不同的异异质文明来对待。那什么文明?就是俄罗斯是东方文明,那我们就是西方文明。

一九三九年的俄罗斯这本书的出版,把欧洲自从维也纳会议以来的对于俄罗斯的不安,翻译成了一种具体可感的社会图景。它描绘了俄国宫廷的虚伪,俄国官僚体制的恐怖。民众对于权威的顺从,这种以旅行见闻形式呈现的批判,让抽象的政治担忧变成了具有情感力量的文化叙事,从而大大的扩张了传播范围。通过一种镜像式的比较机制,强化了西方的自我认同。

作者在书中不仅描述了俄罗斯的专制结构,还反复强调这种体制的扩张可能性,警告他对于西欧可能构成的威胁。在这种对比中,西方作为俄罗斯的对立面,变成了一个需要自我保护的政治空间。那俄罗斯是东方,我们就是西方了嘛?西方这个概念和俄罗斯崛起形成了紧密绑定。在这个背景下,我不是说《一八三九年的俄罗斯》这本书把俄罗斯描绘成一个东方专制帝国,它出版于一八四零年代。

然后一八五零年代发生了什么?克里米亚战争。克里米亚战争是发生在一八五三年至一八五六年的一场国际冲突,参战方是俄罗斯帝国对抗英国、法国、奥斯曼帝国。这场战争进一步加剧了所谓的东方问题。十九世纪中叶,奥斯曼帝国已经明显衰落,它在巴尔干和黑海地区的统治日益松动。欧洲列强围绕着谁会继承奥斯曼帝国遗产这一问题展开了长期的博弈。

俄罗斯作为一个陆权帝国,一直试图向南扩张,获取黑海出海口,并且进一步进入地中海。奥斯曼帝国的衰落为俄罗斯提供了机会。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这是维也纳体系下的权力平衡开始发生变化,对吧?自从维也纳会议以来,欧洲一直维持着一种大国协商的军事结构。俄罗斯在这个体系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但是随着俄罗斯国力增强以及扩张意图显露,英国和法国逐渐越来越把俄罗斯视为一个潜在威胁。

英国尤其担心俄罗斯南下会威胁通往印度的海上通道。法国则在拿破仑之后试图重新确立起自己的欧洲影响力,因此遏制俄罗斯成为了英法的共同利益,为战争爆发提供了战略条件。这场战争在结构上就变成了一种西方国家联盟对抗东方大国这样的一个结构。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宗教因素也帮助这些欧洲国家开始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西方共同体,就是和东方不同的东西。

法国以天主教保护者自居,而俄罗斯声称自己是奥斯曼帝国内东正教徒的保护者。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的争端起源于耶路撒冷圣地的宗教保护权问题,因此围绕着圣地教会钥匙与修缮权的争执,逐渐升级成了外交冲突。那俄罗斯向奥斯曼帝国施压,要求获得更加广泛的保护权,这实际上等于是他在直接挑战奥斯曼帝国的主权。谈判破裂的时候,俄罗斯就出兵占领了多瑙河公国,战争由此爆发。

在上面这些共同因素的作用下,局势迅速升级。一八五三年,奥斯曼帝国对俄罗斯宣战,随后英国和法国在一八五四年加入战争,对俄罗斯开战。奥斯曼帝国虽然衰弱,但是成为了维持欧洲军事的重要缓冲,因此英国和法国选择支持这个奥斯曼病夫,阻止俄罗斯的扩张。OK,这场战争的主要战场集中在克里米亚半岛。嗯,经过了三年的战争之后,俄罗斯最终战败了,并且在1856年的巴黎合约中被迫接受限制自己黑海军事存在的条款。

但是我们现在把这个视角转回俄罗斯,当西欧人开始不断的把俄罗斯东方化。并且借此把自己定义成西方的时候,被东方化的人如何回应?他们是否承认自己属于东方?如果承认,他们是哪一种东方,对吧?然后,这个波斯人的东方和斯拉夫人的东方和中国人的东方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那这个问题也是我想要在播客结束的这个节点,就是西方人对于自己是西方人这个想象的崛起,反过来也奠定了俄罗斯人在十九世纪最重要的那场西方派和斯拉夫派的辩论。

这个问题首先在俄罗斯思想家恰达耶夫那里以极端的形式爆发。一八三六年,恰达耶夫发表第一封哲学书简,震动俄罗斯社会。恰达耶夫认为,俄罗斯选择东正教意味着他把自己从以天主教为代表的基督教世界统一体中割裂出来了,因此错过了参与现代欧洲发展的历史机会。他的判断是,俄罗斯人从未同其他民族一起前进,俄罗斯人不属于人类的任何伟大家族。

他说,俄罗斯既不属于西方,也不属于东方,仿佛被置于时间之外,没有受到人类普遍教育的触及。泰达耶夫在这里不是说俄罗斯落后,也不是说俄罗斯东方。他说,俄罗斯没有真正的东方传统,也没有西方传统。他的问题在于一种历史上的孤立。俄罗斯人生活在狭窄的现在中,既无过去,也无未来。俄罗斯人像私生子一样,没有遗产,没有同先前世界相连的纽带。

这是一种极端痛苦的历史诊断。恰达耶夫说:“俄罗斯不是西方的反面,俄罗斯是脱离了普遍历史进程的例外。”在恰达耶夫看来,西方之所以成为西方,并不只因为它拥有技术、制度和财富,而是因为它拥有某些在历史中形成的观念。这些观念包括正义、权利、秩序、义务。这些观念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欧洲社会组织的一部分,是欧洲人的生理学本身。

相比之下,俄罗斯只能盲目、肤浅,而且笨拙地模仿其他民族,无法把自身思想同一个连续发展的观念序列联系起来。恰达耶夫最终对自己的俄罗斯民族做出了毁灭性的总结。他说:“俄罗斯没有给世界任何东西,没有教会他任何东西。从人类进步中借来的东西也被俄罗斯扭曲了。”OK,这个第一封哲学书简,一八三六年的哲学书简非常非常重要,因为它开启了俄罗斯思想史中西方派和斯拉夫派的争论。

西方派接受了恰达耶夫式的问题意识,西方派开始在一整个十九世纪批判俄罗斯的专制和落后,主张现代化和自由化。斯拉夫派反过来认为,俄罗斯问题恰恰来自错误的模仿西方。斯拉夫派认为,西方虽然说在物质上取得进进步和成功,但是牺牲了生命的精神面向。俄罗斯的道路不应该是复制西方,而是应该回到东正教代表的正确基督教正统。

O.K.也就是说,俄罗斯内部对于东方的理解出现了分裂,对吧?对于俄罗斯的西方派而言,东方意味着落后、专制和孤立;对于俄罗斯的斯拉夫派而言,东方是一种比西方更完整、更精神化的基督教传统。借用斯拉夫派思想家霍米亚科夫的说法,霍米亚科夫认为东方包含着两个部分,一个是。Xerxes 薛薛西斯的东方,呃,薛西斯就是一个波斯帝王啊,对,就是一个波斯大帝。

一个是薛西斯的东方,另外一个是基督的东方。俄罗斯不愿意被归入那个波斯帝国式的专制式的异教徒的薛西斯的东方,他要把自己理解成是基督教的东方。在这个意义上,俄罗斯虽然不是西方,却仍然和西方共享基督教传统。也就是说,十九世纪的东方不是一个单一概念,而是一个在俄罗斯语境和欧洲语境中都在被争夺的概念。西欧自由主义者和许多法国、德国作者把俄罗斯称为东方,通常是为了把它排挤出欧洲文明。

而俄罗斯的斯拉夫派试图接受“东方”这个称号,但是改变东方的价值含义。东方不是野蛮,而是精神;不是薛西斯式的波斯专制帝国,而是基督传统。OK,让我再退一步解释一下。我觉得我们很多人都可能听说过俄罗斯思想界在1830年以后逐渐分裂成的两大阵营啊,一个是西方派(Westernizers),还有斯拉夫派(呃 Slavophiles)。

就这两种立场,它是怎么出现的?它有着很大的时代性,对吧?它就是围绕着欧洲人在这个呃十九世纪初,为了排斥俄罗斯,为了把人家俄罗斯给挤出去,呃,然后发明出来的这个东西概念。然后俄罗斯吸收了这个概念之后,反过来进行自我理解。俄罗斯的西方派接受恰达耶夫的诊断,他们把欧洲在19世纪以来在搞的对俄罗斯的东方化视为一种现实历史判断。

他们认为俄罗斯之所以被视为东方,是因为自己制度和历史发展的落后,专制政治、农奴制度、缺乏法治和公民社会,这些都让俄罗斯无法和西欧国家处于同一个文明层级。俄罗斯必须通过改革让自己成为西方,这意味着对于俄罗斯西方派来说,意味着在政治上引入宪政和法治,在社会上逐步废除农奴制度,在文化上吸收欧洲思想和制度。

换言之,我在这里继续强调,换言之,对于俄罗斯的西方派来说,他们把东西区分理解成一种时间性的差异。他们认为俄罗斯是东方,是因为它的发展比较落后,通过改革可以进入西方。这种立场,我在这里强调,这种立场它在结构上是延续了这个十八世纪欧洲内部的南北发展模型的,对吧?它是把那个北方的落后替换成了东方的落后,大家理解俄罗斯内部这种视角的局限性了吗?

我在这里叽里咕噜了说了三十分钟的目的就是想说。对于欧洲人来说,他们搞出那个东西区分根本就不是时间性的区分。他们搞出这个区分,一开始就是想把俄罗斯从欧洲文明给想方设法的挤出去。在欧洲人提出的东西框架中,差异被理解成文明类型的差异,而不是时间发展阶段的差异。因此,俄罗斯内部的西方派实际上处在一种误解里。

他们把一种被欧洲人本质化的差异,就是文明的冲突的差异,重新放入到时间框架内。他们认为俄罗斯可以成为西方,我们俄罗斯不需要完全永远都属于呃落后的东方。嗯,再来看看斯拉夫派,这个和西方派不同的地方在于,斯拉夫派不否认俄罗斯和西欧之间的差异,但是他们拒绝接受这种差异是负面的。他们意识到欧洲正在通过东方化来排除俄罗斯,但是他们的回应不是否认这个标签,而是。

重新定义这个标签,斯拉夫派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成:呀,我们俄罗斯确实不同于西方,但这种不同不是落后,而是一种更文明、更完整的文明形态。斯拉夫派对于西方的批判集中在以下几点:西方过度强调理性。忽视精神和信仰,西方社会以个人主义为基础,导致社会原子化。西方的物质进步是以精神贫乏为代价的。哈哈,欢迎来到托斯腿夫斯基,对吧?

托斯腿夫斯基最终站在了对西方文明的批判,嗯,和对于俄罗斯特殊使命的肯定这边。在托斯腿夫斯基看来,西欧自启蒙时代以来的发展以理性主义、个人主义和功利主义为基础,虽然带来了制度和技术的进步,却同时瓦解了人类的宗教根基和道德统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面反复批评那种以理性计算为基础的人性模型,他认为这种模型无法解释人的自由和救赎,因此他不接受西方派的前提,西方代表人类发展的普遍方向。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这种批判转化成了一种积极的文明批判,俄罗斯不是一个落后的西方,而是另外一种可能的文明形式。他强调,东正教传统承载的共同体、谦卑和爱这些品质,能够弥补西方的分裂和虚无。他不否认俄罗斯的落后,但是他认为这种落后恰恰让俄罗斯免于。陷入西方的精神崩溃,从而保留了一种尚未被现代性彻底腐蚀的精神深度。

他在晚年的作家笔记中明确提出,俄罗斯的使命不是简单的模仿欧洲,而是通过自身的精神传统,向欧洲提供一种救赎的可能性。托斯腿夫斯基把俄罗斯描绘成一种能够包容一切民族的民族,一种具有一种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普世性。这种俄罗斯的普世使命,就是斯拉夫派思想的核心。在斯拉夫派的批判框架里,西方不是普遍历史的终点,而是一种片面发展的文明。

俄罗斯被赋予了一种。补充性甚至更加优越的角色。从这个角度来看啊,十九世纪俄国的西方派和斯拉夫派不是两个对立的极端,他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侧面,对吧?这个问题就是,当西方成为了现代文明的代称,那俄罗斯被归入东方之后,俄罗斯要如何理解自身?西方派俄国西方派的答案是通过改革成为西方;俄国斯拉夫派的答案是通过重新定义东方而拒绝西方。

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无论哪一种路径,都无法摆脱东西这个框架本身。而东西这个框架,它不是一直就存在的,它是有历史渊源的,它出现在一个非常具体的历史、政治、文化意识之下。是欧洲人在面对俄罗斯崛起的危机感知中自己搞出来、重新定义自身的东方西方的区分,首先塑造了欧洲的自我认同,也反过来塑造了俄罗斯的自我理解。

俄国思想在整个19世纪就是被这个外部强加,然后在内部又被不断重写的概念框架中展开。我在这期播客想说的仅仅是西方不是一个。什么自古以来存在的文明?它是一个在冲突中被发明出来的身份。否则,我们也不会在这些现在被我们理解成是经典西方正统的作者笔下,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自称为是西方人这个词儿。嗯,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那我们下期再见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