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树不成林。本期播客我们来讨论德国人是西方人吗?西方这个词在我们看来,好像只带着一种不证自明的传统,它仿佛指向一个稳定的文明共同体,一个从古希腊、罗马、基督教一直到中世纪启蒙运动一路延续至今的连续传统。我现在身处美国,对吧?有很多美国人喜欢强调这套叙事,好像西方是一个一直存在,然后被继承下来的概念,呃,或者说是传统。
但是他们所谓的西方正统的那些思想家,柏拉图、洛克、霍布斯、马基雅维利这些人的笔下从来没有出现过“西方”这个词,这些思想家也从来没有用“西方人”来描绘过他们自己。我在上一期播客讲的就是西方不是一个跨越两千年还是几千年的客观实体,它是一个在十九世纪特定历史条件下逐渐形成的政治概念,这是一种用来划分世界、动员认同的工具,思想工具。
我在上一期第三百三十四期《俄罗斯如何逼迫欧洲人开始把自己定义成西方人》里讲的主题是在十九世纪以前的历史阶段。呃,人们从来不用“西方”来进行自我描述。中世纪以及现代早期欧洲人更常使用的自我描述的词是“Christianity”,基督教世界这个宗教性范畴。他把拉丁教会和其他信仰体系区分开来,或者他们会用“欧洲”这个地理和文化并存的概念,用来指称一个内部差异巨大,但是在对外关系的时候拥有某种共同性的广泛的区域。
我想说的就是,在十九世纪以前,西方不是一个能够指称文化共同体的稳定概念。OK,回顾一下上一期播客,我讲的主题是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十九世纪。随着拿破仑战争的结束和维也纳体系的建立,欧洲内部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变化,俄罗斯崛起成为了这个时期的关键变量。在此前,欧洲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包容俄罗斯,因为俄罗斯也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它是欧洲列强体系的一部分。
但是,随着俄罗斯的扩张性野心,它在东欧和中欧的影响力日益增强。就是慢慢慢慢的,英国和法国,尤其是主要是法国启蒙思想家感觉到欧洲这个概念变得过于宽泛,没有办法有效区分出我们和他们。那西方在这个背景下,作为一个替代性概念,逐渐越来越多的被法国思想家和英国思想家开始使用。我在上一期播客的主题就是,在这些欧洲人发明出西方这个概念来自我指代之前,欧洲人一般会用南北来区分自己,而不是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在讲莫扎特播客的时候反复说过,莫扎特作为一个十八世纪的德语区的北方人,他要跑到南方去证明他自己是一个音乐神童,就他要在那些意大利佬面前表演,才能够被认证、被打上印章,说这真的是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因为在那个时候,欧洲还是被南北的界限区分的,代表文明的是南方,代表文明的是意大利。莫扎特必须要从德语区南下到意大利才能够证明自我。
那么到了十九世纪,俄罗斯崛起,俄罗斯是一个北方大国,那么它让俄罗斯的崛起让南北区分变得不再有意义了。于是,欧洲人开始把俄罗斯划成东方,然后把自己划成西方,用东西区分取代了之前的南北区分。我要说的仅仅是西方这个概念的出现,不是因为人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客观存在的文明实体,而是因为既有的欧洲概念不再满足政治划界的需求。
那么,在对抗俄罗斯的过程中,欧洲人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共同体想象。一部分欧洲思想家,以法国为主的欧洲思想家,开始有意识的使用“西方”来指称一个更为紧密、更加排他的联盟。这个联盟既有地缘政治意义,它也有文化意义和价值意义,对吧?它强调某种共同历史、共同制度和精神气质,同时将俄罗斯排除在外。尽管俄罗斯在地理和宗教上属于欧洲,嗯,你可以说自己是欧洲国家,但是你不能说自己是西方国家,你属于东方国家。
所以在那期播客的评论区,我收到了一条评论。德国是西方的一部分吗?哎,Gute Frage!今天我们来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一个基础认知。我在上一期播客讨论十九世纪初的欧洲的时候,主要在说英国和法国。和英国和法国相比,德国长期缺乏一个稳定统一的国家身份。从中世纪开始,德意志地区就没有像英国和法国这样形成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国家。
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虽然说更加广阔,但实际上是一个极为松散的政治结构。它是由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公国、自由市、教会领地组成。皇帝的权力有限,各地方统治者拥有高度自治权。这种政治碎片化使得德意志更多的是一个文化共同体,或者说是语言共同体,而不算是一个统一的国家。相比之下,法国在波旁王朝时期逐渐完成中央集权,英国也在都铎王朝之后形成较为稳定的国家结构。
因此,英国和法国。都相相比而言更早的形成了清晰的国家认同。进入到现代,这种差异进一步扩大。拿破仑战争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旧的封建秩序,但是也没有立即带来统一。十九世纪初的德意志地区仍然分裂成几十个邦国,名义上有德意志联邦,但是政治整合度要远低于一个真正的国家。在这个时期,德意志民族更多是通过语言、文学、哲学被想象出来的。
嗯,例如赫尔德、费希特这些人强调的这个民族精神(Volkgeist),这种认同是文化认同,而不是政治认同。真正的国家统一直到1871年在普鲁士主导下才完成。俾斯曼通过一系列对丹麦、奥地利和法国的战争,建立起了一个德意志帝国。这种统一带着明显的自上而下的性质,它不是源于广泛的公民认同,而是通过军事和外交手段实现的国家建构。
此外,这个新帝国是以普鲁士为核心,这意味着德国在很大程度上被普鲁士化了,而不是一个多元地区自然融合的结果。这种统一方式让德国的国家认同从一开始就带有张力。即使在统一之后,德国内部仍然存在着深刻差异。比如说,天主教的南部和新教的北部,工业化程度不同的地区,以及历史上属于不同政治传统的邦国,都在文化和政治上保持一定的距离。
相比之下,法国通过法国大革命和共和制度,逐渐塑造了统一的现代公民身份;英国通过议会制度和帝国扩展,形成了相对连续的国家叙事。我在这里做的只是一个对比,对吧?德国的国家认同始终缺乏这种长期的制度性整合。这种历史背景导建导致了我们等一会儿会讨论的一个关键结果:德国人更容易从文化而不是从国家来理解自身。德国可以被想象成是一个具有某种统一精神的文化共同体,但是他们很少会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政治共同体。
和英国和法国对比,德国的特殊性在哪里?它是一个在文化上高度自觉的共同体,又是一个在政治上相对晚成的国家。它自身的历史让德国从一开始就缺乏像英国、法国这样稳定了几百年,因此变得极其明确的国家认同。OK,这是前提,也就是说,在我们上一期的语境中,在19世纪初,英国、法国开始逐渐用“西方”这个概念进行自我界定的时候,德国事实上从来没有进入这一讨论的核心。
一方面,这是因为德意志地区当时没有完成国家统一,它属于邦国林立的政治碎片状态。德国缺乏一个可以在国际政治和思想层面发声的统一主体。随着普鲁士的崛起以及1871年德意志帝国的建立,德国迅速从一个分散的文化共同体转变成了欧洲大陆最具潜力的霸权挑战者。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随着一战的爆发和意识形态对抗的加剧,德国内部才出现了一场我们接下来要描述的非常激烈的文化和思想争论。
这场文化争论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德国究竟属不属于西方?换言之,德国较晚地进入了西方的自我定义,因为它不具备相关的这个政治资源。但是,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在英国和法国主导的政治语境中形成的。德国因此作为一个后来者,变成了这个语境中最不稳定的变量。所以,回到我们这个标题问的问题:德国人是西方人吗?你听到这个问题,你很可能会说呀,问个屁!
当然,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德国是欧洲的核心国家,它是现代民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今天所谓西方世界的关键成员,它是欧盟的领导者。那么,如果我们嗯。就把时间倒回到一百年前,这并不是一个不证自明的问题。在二十世纪之前,德国是否属于西方,不是一个默认的事实。所以说,我要追溯的几个问题。接下来要追溯的几个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很多德国思想家主动拒绝西方身份?
在一战时期,德国被明确的非西方化;在一战和二战之间,德国是否属于西方,成为一个公开争论的激烈问题。德国民族主义者公开反西方,说自己是欧洲人,俺们德国文化是纯正的欧洲文化。然后法国知识分子公开站出来说,德国不属于西方。然后当然德国内部还有亲西方知识分子说,德国必须属于西方。OK,我想说的仅仅是,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这是一个在当时被公开争论的问题,对吧?我们来描绘一下这段历史以及他们的论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德国知识界并没有简单地把自己理解成西方的一部分。一九一四年十月,九十三位德国学者和艺术家发表宣言,呼吁文化世界(Kulturwelt)而不是文明世界,对吧?这个用词非常具有象征意义。他们强调的不是普遍性的文明。
Civilization,对吧?Civilization,而是有民族特征的文化,culture,culture。给上面这条信息来自我下个星期要对谈的那位作者,那个政治思想史的教授,Georgeus Varukzakis写的那本书《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n Idea》的一百三十一页,在当时的这些德国学者和艺术家看来,真正的价值不是英国和法国代表的西方文明。
而是德国独特的精神传统,他们反过来指责英国和法国没有资格自称文明的捍卫者,因为这些国家和俄罗斯和塞尔维亚这些非西方力量结盟。那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德国的主流知识学者不承认英国和法国对于西方的垄断定义,他们在试图剥夺英国和法国的道德正当性。德国思想家在一战初期逐渐发展出一种新的论述,他们认为德国不是西方的一部分,德国是欧洲的拯救者。
面对英国的敌对和战争压力,在一战期间,德国开始强调自身的历史使命,就是要联合整个欧洲对抗野蛮的亚洲性的俄罗斯。在这个叙述中,西方不再是一个值得认同的身份,西方是被英国和法国占据并且加以利用的标签。德国试图超越这个标签,德国试图以欧洲名义重新组织欧洲大陆秩序。这个立场在哲学家舍勒(Max Scheler)的论述中表现的尤为明显。
他写道:“只有一个强大的德国,才能保护欧洲免受俄罗斯威胁。”这种反西方姿态不仅仅出于德国战略考虑,它更加深层的植根于德国思想传统中对于文明就 civilization 的批判。经济学家桑巴特 Vanna Sombart 在《商人与英雄》中明确对立英国的商人国家和德国的民族英雄。他断言,德国精神在于拒绝一切接近英国或者西欧思想的东西。
在他看来,西方思想代表的是功利主义、商业主义和浅薄的理性主义,而德国代表的是一种更深刻、更具生命力的文化形式。这种对于西方的否定,也就是说,它是对于 civilization 的否定,对于 culture 的肯定,这让德国在思想上主动的和西方拉开距离。与此同时,英法方面在一战时期发展出一种相反的论述:德国不仅不属于西方,它反而是西方文明的威胁。
法国思想家布鲁特和柏格森等人把德国的文化culture解释成是有学问的野蛮,abkhachahy savant。这个用英文怎么说?Learned barbarism,对吧?他们认为德国的残暴行为不是文明不足,而是文化的逻辑结果。在他们看来,从费希特到黑格尔的德国哲学传统孕育了一种崇尚力量、否定道德约束的思想,这直接导致了军事侵略。
因此,他们把德国挤出了欧洲文明。你不是我们欧洲文明的一部分,你是某种东方化的力量。OK,在这种法国逻辑中,他们把德国称为匈奴或者是东方人。笑死!德国也被称为东方人。这种论述的关键在于,通过把德国排除在西方之外,英国和法国得以把自身塑造成真正的文明代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西方者概念成为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政治工具嘛,对吧?
对于德国而言,拒绝西方意味着捍卫自身的文化独特性;对于英法而言,把德国排除在西方之外是为了确立自身的道德优越性和文明领导权。他们不是在争论一个客观事实,他们只是在争论一个概念的定义权。当然,我也不是说所有声音都这么极端嘛。也有一些思想家意识到,这种相互排斥的叙述在掩盖一个更深层的事实,那就是英法德事实上共享一个文明传统。
法国学者阿列维在1915年就指出,三个国家是同一文明的继承者和传递者,这种文明以民族形式存在。他试图超越战争上的对立,然后重新强调欧欧洲内部的共同性。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声音在当时不占据主导地位,恰恰说明西方的定义在战争中是高度政治化的。我们在这里的语境仍然是一战。与此同时,嗯,一战的时候,还有一些英国知识分子在思考西方文明的统一性,试图在战争之中保留一种跨国的文明认同。
尽管冲突激烈,但是西方文明仍然存在着某些在他们看来不可消除的共同要素。然而,这种设想哪怕在英国也是以排除德国为前提的,或者至少在战争语境中将德国暂时边缘化。也就是说,德国在一战的时候是否属于西方,没有固定答案。从德国自身的立场来看,它往往拒绝“西方”这个标签,强调自身的文化独特性和欧洲使命。从英法的立场来看,德国逐渐被排除出西方,甚至被描绘成是西方的对立面。
OK,我想在这里更加详细的展开具体的讨论德国自身的自我理解。围绕这一问题的争论是一场关于文化 culture 和文明 civilization、culture 和 civilization civilization 之间的根本对立。这个争论很重要,对于理解德国现代思想史。OK,在这里我们要引入一个德国文坛巨擘,托马斯曼。
在托马斯曼一战期间的论著,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国不仅没有把自己想象成西方,反而在一段时间内把自己置于西方的对立面。在一九一四年一战爆发之初,托马斯曼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战争中的思考》(Gedanken im Krieg),英文是 Thoughts in War Time)。嗯,托马斯曼直接把一战定义成是德国文化对抗文明的战争。
这篇文章被罗曼·罗兰称为是一篇可怕的文章。托马斯曼在这篇文章中明确地提出,文明和文化是相互对立的。在托马斯曼的论述中,文明代表理性、启蒙、节制和道德教育,这是一种市民化的外在的以精神为核心的秩序;而文化则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组织形式。文化可以是狂野的、激情的,甚至是暴力的、血腥的。正是在这种恶魔性的力量中,艺术和生命力得以生成。
因此,对托马斯曼而言,文化不是文明的对立面,它甚至可以包含优雅的野蛮,而这种野蛮恰恰构成了文化的本质。也就是说,托马斯曼把德国定义成是一个文化民族,他把英国和法国归入文明阵营。他以腓特烈大帝和伏尔泰的关系为例,腓特烈大帝象征着天才和命运,伏尔泰象征着理性和启蒙。这种对立不仅是哲学上的对立,也是政治上的对立。
法国被他描绘成是一个肮脏、油腻的资产阶级共和国,它是文明的卖家。德国是一个道德导向的民族,德国的精神程度远超文明所能承载。托马斯曼直言,德国的灵魂过于深邃,不可能把文明视为最高价值。在这个框架中,德国不仅不是西方的一部分,德国是对于西方文明的一种抗议和拒绝。我再次强调,德国是对于西方文明的一种抗议和拒绝。
这种对立在托马斯曼一九一八年的另外一篇文章《一个非政治者的思考》中被进一步系统化。他借用托斯妥夫斯基的思想,把德国历史理解成是一场永恒的抗议,从古日耳曼人对罗马的反抗到现代对于西方精神的拒绝,德国始终站在一个对抗性的立场上。托马斯曼明确指出,一战本质上是德国对西方精神的斗争,也是罗马世界对顽固德国的斗争。
在他看来,英国、法国乃至美国构成了西方世界的联合体,也就是罗马的继承者。他们以文明的名义,试图把德国纳入一个以中产阶级为核心的统一秩序之中。德国的使命是对这个文明帝国主义进行抵抗。这是一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论述,对吧?托马斯曼不否认德国的问题性,他强调。的恰恰就是德国是一个问题,德国人对于自身感到困惑,感到不安,这是一种内在张力。
也正是这种内在张力,让德国人成为最有价值的民族。他警告说,任何希望用人性、人类性或者是理性来取代德国性的尝试,都是一种不正义的行为。换言之,德国的存在就是对于普世西方的一种挑战。然而,随着战争的失败,托马斯曼的立场开始发生变化。在一九一九年的一封信中,他承认英美的胜利意味着西方的文明化、理性化和实用化到达顶点。
这一变化部分源于他对于斯宾格勒那本巨著《我们马上会讨论西方的没落》的阅读。稍安勿躁,OK。在斯宾格勒的影响下,托马斯曼开始把文化和文明的关系从空间上的对立,就是德国对抗英国、法国,转化成了一种时间序列。文明不再是某些民族的特征,而是所有文化在衰老阶段的必然结果。因此,英国和美国代表的文明不再只是对于德国的压迫力量,而是这个衰老,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阶段。
即便如此,托马斯曼仍然坚持德国的特殊性。他认为,在一个完全文明化的世界中,德国将扮演一种浪漫的角色,成为一个成熟文明对于青春时代的怀旧象征。德国就像是。呃,西方文明脸上的那颗青春痘,然后这个时候西方文明已经成为了一个开始秃顶的中年大叔了。呃,德国就是这张中年大叔脸上长出的突兀的青春痘。在这意义上,德国虽然呃,这个比喻是我自己的,不是托马斯曼的,呃,在这个意义上,德国虽然在现实政治中被纳入了西方秩序,但是它在精神层面仍然和西方保持某种距离,甚至德国可以成为西方对于自身失落的一种反思。
好的,我刚才已经提到了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了。接下来我们必须要说到这本书。斯宾格勒也是一个德国作家,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上写下了震撼欧洲的《西方的没落》。Their Untergang des Abenslandes,把一个当时没有人敢说出口的直觉转化成了。一个命题,西方不是人类历史的终点,西方只是众多文明的一个阶段,而且已经走向衰老。
斯宾格勒的思想有一种失性和宿命感,他不相信历史是进步的,他不相信普世理性。他把文明看作有生命的有机体,文明会诞生成长辉煌,然后衰败,最终归于死寂。在他的笔下,西方不是胜利者,西方是一位步入晚年的巨人,他已经失去了灵魂,但是他曾经拥有庞大的力量。呃,我们今天谈论的是西方这个概念嘛?那斯宾格勒的这本书《西方的没落》几乎奠定了战后几十年所有人谈论西方的基本语调。
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于欧洲来说是一场灾难性事件,它动摇了欧洲人对于历史进步和文明的信念。因此,一战之后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他们在辩论的这个,呃,思想上的问题是:一战是否意味着西方文明的终结?然后就是在那个时刻,斯宾格勒的书横空出世。他的书名就抓住了时代精神,西方在没落。啊,这本书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和我们的这个主题相关的是,他重新规定了什么是西方。
斯宾格勒反对把世界史理解为一条从古代到中世纪到现代,最终通向欧洲和美国的线性进步史。在他看来,这种历史叙事是西欧人和美国人把自己放在世界中心的产物。真正的历史单位不是人类整体,不是单个民族国家,而是一个个独立生长、成熟、衰老的文化。西方只是这些文化之一,并没有资格把自己的道路冒充为全人类的道路。德国的思想位置非常特殊。
斯宾格勒不是站在英法式的西方文明内部为西方辩护,他是从德国传统出发,对于西方自身做出诊断。斯宾格勒把西方称为西欧美国文化,并且把它命名为浮士德式的文化。这意味着德国当然被包括在这个西方之中,但是德国不是以英法自由主义文明的方式属于西方,德国是作为一个能够看透西方命运的思想主体进入西方。在斯宾格勒的框架中,德国既在西方之内,又站在西方自我批判的边缘。
斯宾格勒明确反对使用“欧洲”这个词来概括这种文明,对吧?我在这里强调,斯宾格勒和我们讨论过的很多德国传统思想家是不同的,比如说尼采,对吧?比如说我之前列举的那些强调俺们德国就是欧洲,你们英法是西方的那种德国人,斯宾格勒和这些人又有点不一样。斯宾格勒认为。欧洲是一个空洞的声音,因为欧洲会错误的把俄罗斯和西方联系在一起。
那相比之下,在他看来,东方和西方才是真正具有历史内容的概念。所以说到这里,大家也可以理解,就是在我看来,今天我们,嗯,如此强调东方和西方这个范畴,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和斯宾格勒这本书当时。影响力巨大,息息相关的,就是在斯宾格勒这本书之后,我们其实继承了斯宾格勒的这个想法,就是东方和西方是具有历史内容的概念。
嗯,回到斯宾格勒,在斯宾格勒看来,德国的问题不在于德国是否属于欧洲,而是在于德国如何理解自己和西方之间的关系,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俄罗斯不属于西方,而欧洲这个词之所以危险。正是因为他掩盖了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深层差异,也就是说,你可以说到了斯宾格勒这一步,他已经完全内化了我们在上一期播客讲的内容,对吧?
他要求欧洲人抛弃欧洲这个概念,他认为东方和西方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概念。然后,今天我们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继承了斯宾格勒的这种内化嘛。因此,话说回来,如果我们的问题是德国是不是西方人,那斯宾格勒的回答变得很复杂。就是德国属于西方这个历史文化形态,但是他描述的这个西方又已经进入衰老阶段。德国加入西方不是在庆祝自己,哇塞,我们属于西方了,而是在宣布西方已经从创造性的文化变成了僵硬的文明。
它真正重要的区分,正是我们刚才不停在说的这个文化和文明的区分。文明不是文化的高峰,文明是文化的终局。文明不是生命力的展开,文明是生命力枯竭之后的衰老形态。文明意味着理智化、城市城市化、机械化、固定化。因此,在斯宾格勒的意义上,“西方文明”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带有死亡的气息。所以说,你看到今天美国那些人在那里什么高调庆祝?
西方文明,它在德语语境中是一个代表着僵尸、死亡、衰败、衰老、没落的一个词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德国在西方问题上就是很分裂嘛。一方面,德国无疑属于斯宾格勒所谓的西方,或者说浮士德式的文化;另外一方面,德国思想又始终把自己区别于英法所代表的文明。他不愿意把自己完全等同于理性化、资产阶级化、实用主义化的西方现代性。
德国愿意把自己理解成是文化的民族,而不是文明的民族。正因如此。德国是否属于西方?我们不能按照今天北约、欧盟、自由民主的制度标准倒推回去。至少在世界大战期间,这个问题本身就捕捉了、代表了德国思想内部的危机意识。我知道我在上一期播客讨论西方问题的时候,关心的是俄罗斯崛起,但是到了这期播客,我们要意识到,对于欧洲国家来说,他们当时面临了一个更加严峻、更加惨痛的新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西方自信崩塌了。西方哪怕把自己想象成西方,也不能把自己想象成是,呃,世界历史的顶点。他们主要跟西方相关的思考变成了:西方文明是否已经走到尽头了?然后在这个语境中,德国既是西方危机的制造者之一,它也是西方危机的诊断者之一。德国参与了西方历史,它属于西方,但是它也是那个最深刻的宣布西方衰老了的那个人、那个国家。
它继承了西方,但是它不愿意接受。英国、法国、美国式的文明叙事,它是欧洲思想的核心,但是它不断怀疑欧洲这个词本身。他反对俄罗斯被纳入西方,但是也拒绝让西方等同于英法美的自由主义文明。如果说我们把西方指代英法美式的进步民主理性文明叙事,那么两战之间的德国思想经常把自己放在这个西方的对立面。如果西方指的是一种已经进入衰老阶段的文明,那德国不仅是西方人,而且他还是最早最强烈意识到西方危机的西方人。
OK,说到最后,我们要不得不稍微提一下希特勒嘛,二战时期,大家可以想象。在这个英国、法国、美国的话语中,纳粹德国在二战的时候被明确地排除在西方之外。从英法美同盟国的政治和道德话语来看,德国在二战期间是彻底去西方化的。随着纳粹政权的确立,德国在英法美叙事中被描述成是。对于文明、自由、人类价值的根本威胁,在这种叙事中,西方不是地理概念,也不是文化概念。
西方在二战期间被重新定义成一组规范性的原则,西方开始代表自由、法治、个人权利、民主制度。美国在参战之后,开始使用一整套跟西方文明挂钩的积极的宏大叙事,他把自己塑造成了这个西方价值体系的最终守护者。在这个语境下,纳粹德国当然不属于西方,它成为了反西方的典型代表。纳粹意识形态明确拒绝启蒙传统中的普遍主义价值,反对理性主义。
自由主义,他把民主、种族和权力置于核心位置,和英美强调的文明不同,纳粹德国强调以血统和命运和斗争为核心的历史观。这个立场在当时被视为一种野蛮的回归嘛,被描述成是中世纪的倒退,包括被描述成是东方化的专制。因此,在二战的主流话语中,德国不仅不属于西方,德国成为了西方国家必须自我界定时候的对立面。事实就是,纳粹德国也不是一个外部文明。
纳粹德国嵌在根植于欧洲思想传统里啊,不管是纳粹的国家组织形式、技术能力,还是它意识形态中的某些元素,都是和西方历史或者说欧洲历史密不可分的。呃,也正是因此。越来越多的思想家,深刻的二十世纪思想家意识到,把德国排除在西方之外的这个叙事是行不通的。纳粹主义不是西方的对立面,而是西方现代性内部的某种极端可能性。
这个问题意识,在我看来,是驱动了二十世纪那些最深刻的德国犹太思想家的问题意识。这这些人包括了阿伦特、施特劳斯、约纳斯、卡尔洛维特,他们的政治哲学本质上都和这个反思挂钩。这种反思在二战时期已经隐约出现,在战后更加明显。人们开始追问:如果德国是野蛮的,那么这种野蛮为什么会出现在欧洲最发达的工业国家?如果德国不属于西方,那么我们又如何解释它的思想资源、文化传统和科学技术?
那在二战期间,英国和美国把自己与某些欧洲传统,比如说罗马法、基督教伦理、启蒙思想、古希腊城邦的自由观念联系在了一起。与此同时,他们又把纳粹德国挤了出去。以此重建西方的道德正当性。这个时期还有另外一个变化,就是在二战期间,美国逐渐成为了西方的核心。在一战之后,美国已经开始把自己纳入西方文明的叙事之中。
在二战之中,这个认同被进一步强化。美国不仅作为军事力量击败了纳粹德国,也通过文化和教育体系,比如说西方文明课程,重新塑造了西方的历史叙事。在这种叙事中,西方开始被描绘成是一条从古希腊延续到现代民主的连续传统。纳粹德国被视为是对于这个西方传统的背离或者中断。德国战败之后,英国和美国开始更加强烈的把自己理解成西方文明的继承者和领导者。
美国大学开始普遍的设立西方文明的课程,把苏格拉底、雅典、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美国革命、法国大革命一路通往二十世纪民主美国的叙事给制度化了。在这个叙事中,德国没有一个自然的位置,对吧?德国在西方叙事中扮演了个什么位置呢?德国刚刚作为战争敌人被击败,而美国开始。把自己理解成西方文明的终点和领导者,所以这期我问的问题是:德国人是西方人吗?
我们兜了一大圈,从十九世纪西方这个概念刚刚在英国和法国思想家的叙事中出现,到德国为什么一开始。不处在这个概念里面,因为他们自己都不是一个国家。然后到一战时期,德国主动拒绝西方,再到斯宾格勒把西方本身变成一个危机,再到二战时期,德国被彻底排除出西方,再到二战战后重建,英国、美国把德国重新纳入西方叙事。
时至今日,我们会看到,就是在听这期播客的我们,在我们有生以来的活着的时光里,我们其实看到那个在一战时主动拒绝西方,在二战时被彻底排除出西方的德国,今天对于我们来说,德国成为了西方的主要守护者,它成为了西方规范性秩序的主要维护者。今天的欧盟被德国领导,他强调法治、程序、规范、共识。在这个结构中,德国因为他自己的经济体量、财政纪律和制度稳定性,成为了欧盟的事实上的领导者。
尤其是当美国在过去十年从西方宏大叙事中抽离之后,美国拒绝扮演西方的道德制度中心之后,在今天的西方接管西方这个概念的国家反而是德国,对吧?我们今天看到的是西方的重新分配,从一个以美国为中心,二战以后以美国为中心的政治共同体,慢慢变成了一个。以欧洲,尤其是以德国为制度核心的规范性空间,当然,这也再次印证了我们今天这期播客和上一期播客的核心论点:西方。
不是一个固定存在,它不是一个天然的永恒的概念,它是一个在历史变动中不断被重新定义、不断被争夺的概念和范畴。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我们下期再见啊,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