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益出发:自主学习的初心

洋葱学院的探索始于更早的公益实践。2010年,杨临风与联合创始人还在本科阶段,便开始参与支教,深切感受到城乡教育差距——硬件已大幅改善,但教学方式仍高度传统。他们发现,乡村学校常是村中唯一的楼房,而教室里师生互动匮乏,学习状态未见起色。于是,团队萌生了一个关键设想:能否将互动性强、富有趣味的学习内容与知识视频嵌入平板,捐赠至乡村学校,支持学生开展自主学习?

这一构想也受到当时全球教育科技浪潮的启发。2008至2012年间,可汗学院、Duolingo、Coursera等平台相继兴起,验证了技术赋能学习的可行性。团队用一年多时间筹备,于2011年暑假在甘肃武威落地首个试点项目。

真正转向商业化运营的转折点出现在2013年底。彼时团队意识到,要做出高质量教育体验,需全职、跨学科的专业团队,而纯公益模式难以支撑规模化投入。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确了核心使命:不是做公益或商业本身,而是确保优质教育体验能真正惠及更多孩子。因此,公司确立了“商业反哺公益”的可持续路径:所有产品免费向国家认定的贫困县地区开放,无论学生、教师还是学校,只要有需求即可无条件使用。这一原则至今未变。

“它不是所有人开盒就一定能够掌握自主学习能力的,就这件事儿不是那么容易发生,但它是人的基因的一部分。”

“人之所以能从动物进化过来,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具备反思、具备梳理、具备抽象的这种能力。”

自主学习的四重支柱:意愿、能力、工具与信念

在杨临风看来,自主学习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套可构建的系统能力。洋葱团队早期通过课堂观察发现,学生与教师的认知路径常不匹配——中小学知识本身并不超纲,问题往往出在知识传递是否符合认知规律。因此,他们首先聚焦于重构讲解逻辑:如何让知识脉络清晰、讲解节奏适配学生理解力,使学生能“一步步听下去”,跨越理解门槛。

随后,他们意识到,内容优质≠有效互动。为此,洋葱App从设计之初就承担了“学习引导者”角色:不仅传递知识,更串联内容与生活场景,适配预习、复习、作业卡壳、兴趣探索等多元学习情境,并为每种场景定制互动流程。这一理念在AI时代进一步深化——当学生遇到困难时,系统能结合其知识图谱与历史行为,提供“托底式辅助”:先共情(“卡住很正常”),再降维解释(拆解至可理解维度),最后引导复盘(“回头看,下次怎么想?”),形成完整认知跃迁闭环。

杨临风总结,真正的自主学习者需具备四个层次:意愿(想学)、能力(会学)、工具(能学)、信念(信自己能行)。其中,信念是最终落脚点,而工具是最可发力的切口。他指出,家长常陷入“先有意愿,再给能力”的逻辑死循环,却忽略了:降低实践门槛,才能让行动发生;行动发生后,习惯与意识才可能自然生长。

“你先问问自己,大部分时候是不是你也不愿意主动思考?”

“意识是一个长期形成的过程。只有让这件事从原地不动到开始进入一个正向循环的轮子转起来的时候,再乘以时间,这件事才会最终发生。”

教育科技的本质:重构学习系统

洋葱的产品设计始终围绕一个底层问题展开:如何让学习回归人本认知规律?团队大量借鉴国际前沿教育理论,如《追求理解的教学设计》(Understanding by Design)与费曼学习法——强调“用自己的话解释概念”是检验理解的关键指标;依据布鲁姆认知分类学,“解释、举例、比较”等动词是理解层级的具体行为表现。

具体到产品细节,5–8分钟的短视频时长并非随意设定,而是基于注意力曲线与认知负荷理论:确保单次学习聚焦一个核心概念,避免信息过载;动画形式则兼顾趣味性与抽象可视化,将复杂逻辑转化为可操作的思维步骤。AI功能的加入进一步强化了“陪伴式学习”理念——它不替代思考,而是作为“认知脚手架”,在学生自我探索受阻时提供恰到好处的支撑。

杨临风强调,教育科技公司若只追逐技术热点(如盲目堆砌AI术语),实则是用捷径杀死真学习。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工具多炫酷,而在于它是否系统性降低了自主学习的启动门槛,让每个孩子在一次次“自己搞定”的微小成功中,最终建立起“我能行”的底层信念。

“与其说洋葱是一家教育公司,录制这期节目后,我觉得它更像一家学习公司。”

理解层级与成就闭环:五到八分钟的科学依据

在教育目标认知分类学中,“理解”这一层级对应多个关键动词,如解释、举例、比较等,其核心在于学生能用自己的语言复述概念,并在实践中验证所学——这构成一个成就闭环:学懂→验证→获得信心→驱动下一轮学习。洋葱学园团队深入研究此类认知机制,并将其产品化:视频时长严格控制在五到八分钟,源于认知科学共识——中小学生专注力时长普遍不足十分钟。若无法在此时间内完成一个完整闭环,学习动机将迅速衰减。

“十分钟以内要形成这样至少一个闭环,他才有动力去愿意进行下一个循环逻辑。”

“他学了,他觉得自己学懂了一件事儿,并且这件事儿他成功的用出来验证自己懂了,这叫一个成就闭环。”

从数学出发:抽象学科的普适教学框架

洋葱学园选择数学为首个学科,原因有二:一是数学为学生普遍认为最抽象、最难学的学科,需求广泛(城乡皆然);二是团队坚信其方法论具备学科普适性,若能在高度抽象的数学中实现“学生主动愿学”,则可降维迁移至其他学科。后续实践验证了这一判断——物理因有现实实验可依托,反而比数学更易讲清;历史、政治、地理等文科课程亦可复用底层逻辑。

其核心为“洋葱味道框架”,包含两大关键维度:目标感与共情感。目标感指教学中持续锚定学习方向,避免学生陷入“听懂每个字却不知为何讲”的迷失状态;共情感则强调教师需站在学生认知坡顶,以共担姿态引导其跨越陡峭理解障碍。这套框架不仅支撑内容设计,更指向元认知训练:通过反复示范逻辑推演路径(如几何中的“边角关系转化”),培养学生结构化思维能力。

“数学它就是个逻辑构成的学科,当然你学语文的时候,就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这么去教。”

动画即认知工具:高成本背后的教学必要性

洋葱坚持采用动画而非真人授课,本质在于将抽象概念可视化——动画不是娱乐剧情,而是认知脚手架。真人教师的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无法替代对概念结构的动态拆解;屏幕空间有限,真人出镜反而挤占关键信息区。尽管单个五至八分钟视频制作成本高达十万元,耗时约两个月(含二十多道工序与集体脚本打磨),但团队认为:低于质量门槛的内容产出为零。即便可汗学院采用低成本模式,其用户留存仍依赖严苛筛选;而洋葱直面商业现实,必须确保家长愿为效果付费。

为增强相关性(relevance) 与共情体验,团队构建了如张无限、李果丹、王小锤等IP人物体系,让角色困惑与学生真实困境同频共振。唯一真人出镜的“物理男”仅用于实验场景,以平衡真实感与教学效率。这些设计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调节学生脑压至“心流区间”——既非高压焦虑,亦非低效松懈,而是保持适度兴奋与掌控感的平衡态。

“如果你的每一讲、每一节课、每次讲东西的时候,都在不断的用这种有逻辑的方式引导他,并且还教他为什么要这么思考问题,实际上你在教他元认知。”

学习心流与人物设计:用‘relevance’唤醒动机

从学习动机理论角度看,relevance(相关性) 是驱动学生投入的关键因素——当学习内容与学生自身经验、兴趣高度关联时,其内在动机显著增强。学生天然排斥刻板、冰冷、高高在上的教学姿态;相反,他们渴望一种能代入、共情的学习场域。要进入学习心流,学生的“脑压”需维持在适度兴奋但不过度紧张的区间,而这一平衡极难拿捏。为此,洋葱学园通过精心设计教学角色来调节这一状态:每位老师都拥有鲜明、多元的人格特质与生活背景——语文老师引经据典,物理老师骑摩托游历四方、战斗力强……这些形象并非装饰,而是为了让学生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或向往的可能,从而激发认同感。正如杨临风所言:

‘让学生有一种代入共情。’

‘我们尽可能把老师的性格特点、人物形象都做得多元一些,让学生觉得说每个老师身上都有他不同的闪光点。’

数据驱动的内容进化:从千亿次播放到AI助教的‘在场感’

自2013年成立以来,洋葱学园并未追求短期风口,而是持续打磨内容形态与交互逻辑。截至目前,其累计视频播放量已超数千亿次,这些数据不仅反映规模,更成为精细化迭代的基石:系统可追踪每一秒的暂停率、跳出率、活跃度,一旦某时段数据出现异常峰值,教研团队便会被紧急召集,重新打磨动画与讲解逻辑。这种以数据为锚点的“微调-反馈-再上线”机制,使内容始终处于进化状态。

AI的加入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动态适配能力。例如,学生在观看视频时可随时唤出学科专属AI助教,它不仅结合当前视频上下文分析卡点,更内置学科知识底层库,避免“出戏式”跨学段解释。另一产品“洋葱AI派迪精学”则超越解题本身,致力于引导学生梳理底层逻辑,并主动关联薄弱知识点,推送定制化复习路径。这种设计确保AI不越位、不跳帧,始终服务于学生的认知节奏。

拒绝风口的底层逻辑:数字原生学习形态的重构

2016–2020年在线教育风口期间,洋葱学园并未跟进拍照搜题、大班直播等主流模式。其核心原因在于:教育公平与体验一致性。人机交互模式能确保乡村学生仅凭手机与网络,即可获得与城市学生同等质量的学习体验;而依赖人力的服务终将因成本分化出“付费者特权”。

更深层的反思在于:数字环境需要原生的学习形态。真人出镜视频移植到屏幕后,其线下场域中的气场、反应捕捉、眼神默契等非语言要素几乎完全失效,导致学生“看不进去”。即便内容正确、逻辑严密,若缺乏对学习意愿与心力的尊重,再优质的资源也难以转化。因此,洋葱选择从零构建适配数字设备的交互语言——这与可汗学院、多邻国等路径异曲同工,但目标更聚焦:系统二的深度逻辑链学习(需主动思考、多步推理),而非多邻国式的系统一练习(如英语单词记忆)。

‘如果这个老师讲的特别好了,如果这个老师讲的时候,他也比如说他有这个目标感、有共情感……这些所有的东西都会影响到线下这个场域真人的效果。但如果你把这个真人直接框到一个屏幕里面……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大打折扣。’

反共识的教育路径:慢而难,但更可持续

在在线教育大班直播课风头正劲、资本疯狂涌入的时期,洋葱学园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不依赖高定价、不追求短期GMV、不走广告驱动,而是构建一个以固定研发投入为基础、以产品方法论为核心、以口碑自增长为驱动的SaaS型教育生态。杨临风强调,教育形态本应多元,而洋葱所处的正是那个“用一个人机互动方式吸引学生主动学习”的稀缺生态位。这一路径初期面临巨大质疑,尤其在2019–2020年行业高峰时,团队内部也曾短暂讨论是否转向大班直播,但最终共识是:第一不擅长,第二积累用不上,第三怀疑其商业逻辑的健康度。大班课本质是“用人去教人”,而洋葱从创立之初就致力于沉淀可复用、可迭代、自进化的产品与课程方法论,确保“明天的洋葱一定比今天的洋葱好”。

“我们从最开始就没有选择这个方式……你相信洋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做的方法也是正确的,你们的商业模式也是健康的。”

“这不是什么模式赚钱你就去做哪个模式,而是哪个模式你能把它做得长久,并且你能在这个模式里面相对做到最好,你去做这个模式。”

教育的本质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

洋葱学园的底层逻辑与主流教培机构存在根本性差异:它不以家长为第一触达对象,而是先服务学生,再由学生体验反向带动家长付费;它不追求“冲高分”的课外体系,而是严格锚定国家课标与校内教学进度,确保内容可被公立学校教师自然接纳与使用。这种设计源于其公益初心——最初服务于乡村学校与教师,因此必须满足“零起点、有教无类”的兜底要求。杨临风指出,中国学生并非不愿学,而是长期在负反馈中丧失信心;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学生能力,而在于成因是否被修正。当城市初中生因持续挫败而沉默,乡村孩子却因缺乏支持而无法起步——洋葱要做的,正是用可理解、可迁移、可内化的知识结构,替代碎片化“大招”与机械记忆。

“每一个学渣心中都住着一个想成为学霸的心……但靠他自己太难了。”

“大招和快捷方式天然就是碎片化的记忆……它让很多人其实很难记住。”

AI时代下,教育模式的真正分野

双减政策并未对洋葱造成显著冲击,因其业务本就与“校外培训”逻辑脱钩;而AI热潮兴起后,团队观察到用户行为并无突变,但行业分化却日益清晰。杨临风认为,当前AI教育探索的分类不能仅看是否“AI native”,而应从需求侧逻辑出发:一类企业试图用AI标准化并替代人,延续原有教培流程;另一类(如洋葱)则更关注如何让AI真正服务于深度学习与认知建构。他进一步指出,国家新中考、新高考已转向情境化、生活化、跨学科命题,单纯刷题与口诀记忆的模式已失效——这恰恰印证了洋葱长期坚持的路径:理解先于记忆,结构先于技巧。当AI普及后,那些依赖“短时解题大招”的模式将更显脆弱,而真正具备知识内化能力与学习迁移能力的学生,才能持续受益于技术赋能。

“我们从一开始就要去思考,普通认知水平的孩子零起点上如何能保证大概率的把这个知识能学懂,这就是洋葱要做的事儿。”

教育供给侧 vs 需求侧:AI落地的两种逻辑

当前教育科技企业对AI的应用,本质上存在两种不同逻辑:供给侧逻辑与需求侧逻辑。前者聚焦于如何用AI替代或优化已有教学流程中的“人”的环节,追求标准化、低成本、高确定性交付;典型代表如大规模直播班企业(如学而思、育爱唯物等),其核心思路是将传统教师授课流程AI化——即“把老师教学生这个环节AI化”。但这种做法往往停留在对既有教学流程的技术复刻与压缩,并未真正重构学习本身。

相比之下,洋葱学园更倾向于从需求侧出发,关注学习过程中的体验与内容本身。我们相信,教育不是标准化流水线,而是个性化体验的集合。因此,我们的发力点在于:如何让知识传递过程变得更生动、灵活、有趣,尤其聚焦于“学生接收知识”这一环节的体验升级。换言之,我们不是在优化教学流程,而是在重构学习内容的呈现方式与交互逻辑。

‘有些企业它可能更追求的是标准化……他希望把原来由人完成的事儿尽可能交给机器和AI去做,但是做法还是在标准化人的那个流程。’

‘我们更在意的是,一个知识或者一个教学过程发生之后,到学生接收的那个过程,如何能够变得更加的不同。’

教育生态的碎片化:巨头难成,生态共生

尽管教育市场总需求庞大,但教育并非单一市场,而是由无数细分逻辑构成的生态:学校、老师、家长、学生、社会机构各有诉求,教育理念也千差万别。因此,即便AI技术高度成熟,也难以催生一个“通吃型”巨头。原因有三:

其一,用户偏好高度分化。例如,公立学校可能急需AI批改作业以减负,而部分家庭仍更信任线下辅导;精英学校(如Alpha School)愿为“学以致用+AI协同”的自主学习模式支付高昂学费,但其模式无法简单复制到普通公立校。

其二,行业Know-How高度细碎。教育产品若想真正被采纳,必须在特定场景下做到95分以上的体验——而巨头即便收购大量垂直公司(如OpenAI收购洋葱),也难以将碎片化内容、方法论、交互逻辑无缝整合为统一系统。更关键的是,教育公司之间合作必要性低、理念互斥性强:大家并非上下游分工,而是各自拥有完整闭环,理念差异反而成为壁垒。

其三,商业指标≠教育价值。洋葱更关注净推荐值(NPS)、学校复购率、教师持续使用意愿等长期影响力指标,而非短期用户增长或收入激增。我们内部NPS约在50–60区间(即100人中有50–60人强烈愿意推荐),这说明产品已具备真实用户黏性——而这种黏性,恰恰源于对教育本质的坚守。

‘教育里面……其实不是一个大市场,是非常非常多的彼此逻辑完全不一样的细分市场。’

‘AI是一个催化剂。它让社会中的大部分人开始被迫去思考这个问题。’

AI时代回归教育本源:自主学习与思维训练

AI并未颠覆教育规律,反而倒逼我们回归教育的本质——即培养自主学习能力与学科思维方式。洋葱学园提出的“AI未来课堂”正是为此设计:通过AI释放教师精力、赋予学生提问权、延长思考留白,使课堂从“教师讲授”转向“学生主导”。例如,在化学课上,学生能基于分子动理论提出“能否让分子聚集”的问题——这正是布鲁姆提问框架引导下的高阶思维体现。

我们发现,AI的关键价值不在于替代教师,而在于补足传统课堂的结构性短板:学生提问常被忽略、问题无法共享、教师无暇回应。而AI可即时响应、全班可见、辅助教师筛选优质问题,从而形成“提问—回应—迭代”的正向循环。这背后,是对“学习主体性”的重新确认:学习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建构;责任不在老师“教没教懂”,而在学生“是否真懂”。

古希腊人研究几何,并非为建神殿,而是为训练思维。同样,今日的学科知识,其终极价值仍是承载思维方式的训练载体。当AI动摇了应试教育的确定性基础(如“高分=好工作”),社会才真正意识到:唯一可持续的能力,是‘学新东西并学以致用’的能力。而这一能力的根基,正是长期被忽视的自主学习习惯与思维训练。

‘核心是在于学生是如何上课的……不就是自主学习吗?主动承担学习的责任,就是学习是你的事儿……’

‘教育这件事儿,我觉得本质上讲,几千年其实对于人的那个帮助,或者说那个正确的教育规律,其实是没有变的。’

知识是思维的载体,而非目的本身

教育的本质并非单纯传递知识,而是通过知识培养思维方式。古希腊人研究几何,并非为了建造更宏伟的神殿,而是因为几何被视为开发大脑最有效的工具——它训练的是逻辑推理与系统思考的能力。数学作为典型学科,其价值不仅在于解题技巧,更在于帮助人建立尊重逻辑、理解复杂系统的思维习惯。我们未必记得中小学阶段的所有定理,但一旦掌握了背后的思维框架,就能迁移到天气、金融、交通等现实中的复杂系统分析中。洋葱学园的理念正是如此:知识只是载体,核心是让学生内化学科特有的思维方式。

“所有的知识的本质底层都是为了学那套思维方式。”

“死记硬背这件事儿对这件事儿的破坏性有那么大?因为死记硬背完全是一个舍本逐末的方式。”

AI时代的学习:挑战与教育的再定位

尽管AI带来思维惰性、信息茧房等风险,但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如何设计AI的交互逻辑。若AI一味迎合用户的“系统一”惰性,便会加剧逃避思考的行为;但若设计得当,AI反而可成为将学生从认知舒适区拽出的智能学伴与助教。洋葱学园的实践正是围绕这一理念:做学生的智能学伴、教师的智能助教,在尊重学生认知节奏的前提下,逐步拓展其视野。

“有了大模型之后……至少我们多了一套路径,可以尝试把学生往外拽,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路径。”

“你不能做的太过……你不能过于傲慢地认为他一定会跟着你走。”

中小学教育的核心目标:培养自立的学习者

在洋葱学园看来,K12阶段最重要的教育目标是让学生学会自立,这包含三个维度:自信(心理意愿)、能力(方法与行动)、信念(元认知与目标管理)。自立者面对未知不退缩,能主动调用资源、规划路径、持续迭代。教育不是灌输标准答案,而是创设体验、激发意愿、赋予驾驭变化的能力——“驾驭”意味着一种内在的确定感: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我都有能力自立于世。

“我们叫创设学习体验,激发每个学生驾驭自主学习。”

“相比于说我们可能在这件事儿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我觉得相反,我们比很多人在这件问题上都更加的务实和有敬畏感。”

教育与技术的天然结合

杨临风坦言,自己虽有计算机专业背景,也曾考虑进入行业工作,但最终选择投身教育,是因为教育与技术的结合天然契合他的双重兴趣——技术能力与教育理想,再叠加社会创新与公益使命,构成了他创业的底层驱动力。他强调,这种“三合一”的路径并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的主动选择。创业过程中,他极少发怒,唯一难以忍受的是对同一问题反复犯错却无反思的行为;在他看来,这类错误本可避免,其余问题则应理性应对。他指出,洋葱学园长期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坚持一条“非共识路径”,尤其在教育这种依赖观念转变的领域:即便技术更优,其效果也难以快速量化,且受限于一代人既有的认知惯性——家长、教师乃至学校管理者往往对新方式感到“别扭”与“不适”,因此变革需要时间、机遇与耐心。

你曾经考虑过在计算机行业去发展自己的职业生涯吗?有啊……后来为什么没选那条路?就是觉得还是教育很有意思,而且本身这件事儿它是教育跟技术结合的事儿,嗯,所以它天然其实把我两个兴趣就结合在一起了。

教育不是,教育背后,即使你这个方式确实是更好的。第一,它的效果不会马上立竿见影的能被测量出来;第二,它受制于现在的人的认知……那你就很难去改变家长和部分老师还有学校的一些认知。

慢即是快:用两年打磨200节视频课

洋葱学园早期的“非理性冒险”体现在其内容建设上:从2013年底到2015年底,整整两年时间,团队仅专注一件事——制作初中数学概念课视频,共计约200节。期间无用户、无产品上线,只有持续的内容打磨与产品形态探索。这种方式在创业语境中风险极高:内容生产成本大、周期长,远超一般SaaS或App开发节奏。外界质疑声不断:“你为什么这么慢?”——杨临风自嘲这近乎“做一部大电影”。所幸,市场最终给予了快速反馈,但回看那段时光,他坦言“其实挺悬的”。后续挑战并未减少,尤其在“双减”前市场极度浮躁时,铺天盖地的广告、投资人追问、交易额对比带来的团队焦虑,都构成持续压力。而支撑他们坚持下来的,是对理念的长期信念:必须找到认同者——投资人、学校、教师与团队成员,缺一不可。

所以就是回到那个点,就是我们可能要去找到那一批认同这个理念的投资人。我们要找到认同这个B理念的学校和客户,啊,然后以及还要吸引认同这个理念的团队,所以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那么快,啊,然后它需要的时间也是慢的。

公益闭环:从乡村教师六万+到‘倒数第二讲倒数第一’

洋葱的公益实践已形成完整闭环:通过“洋葱助教行动”团队,主动对接乡村学校,免费开放资源并提供培训与深度支持,目前已覆盖六万多名乡村教师、三万余所乡村学校(约占全国乡村学校总量的三分之一),并在青海玉树曲麻莱县、甘肃宕昌、云南保山等十个偏远县实现整县推进。杨临风认为,这是一次“曲线救国”的实践——最初以公益切入,后通过公司化运作增强可持续能力,最终反哺公益目标。最令他动容的并非数据,而是真实场景:在AI未来课堂中,全校倒数第二的学生主动为倒数第一讲题,两个曾被标签化的孩子,在协作中重拾自信与价值感。这种“敢讲、敢问、敢分享”的氛围,在高三学生身上尤为珍贵,也印证了洋葱所追求的“激发自主学习”的底层逻辑。

这个事儿我觉得是特别难得和就是我们想做的事儿。这个场景就是发生在你们的AI未来课堂上的是吗?是的……所以倒数第一敢提问了,倒数第二也敢讲了。对,而且他们会认为这件事儿是理所应当的。

先理想,再商业:‘Day One 就瞄着议题’

关于“先赚钱再做公益”的路径,杨临风坦言早年受比尔·盖茨影响曾认同此逻辑,但高中起便逐渐意识到:社会最缺的不是钱,而是‘解法+人+方法论’。他强调,若企业从第一天起就瞄准社会议题,其产品设计、商业模式、组织结构必须同步匹配该目标——否则,一旦形成既得利益结构,几乎无法回头。洋葱之所以能在公益与商业间形成正循环,正是因为从Day One就以普惠、人机互动为设计原点,而非“先做生意再 pivot”。他反问:若洋葱最初只想着“先在教育领域赚钱”,很可能早已滑向高利润但高人力投入的传统路径,也就无法如今日这般,以低成本、可持续方式向乡村学校捐赠优质内容。他进一步指出,OpenAI等项目虽有宏大初衷,但在现实压力下,价值网与 stakeholder 的复杂性会不断挤压理想空间,真正“绕回来”的案例极为罕见。

我曾经是小时候相信过这个事儿……但随着时间推移,我意识到另外一个事儿,就是其实这个社会最缺的不是钱。最缺的是做事儿的方法、idea和做事的人……这件事的稀缺程度要远远大于钱。

如果洋葱最开始认为说,哎,教育领域挺好,我们先从教育领域挣钱吧,挣很多钱再去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很可能在中间我们就去做。可能赚钱的那些方法去了……

定位与使命:在商业与公益之间寻找压舱石

杨临风明确将自己和洋葱学园的定位拆解为两个角色:CEO 和 教育科技产品的产品经理。前者意味着必须保障组织健康稳定运行——这不仅是生存基础,更是所有创新的前提;后者则指向核心使命:创设真实有效的学习体验。他强调,如果洋葱不能持续产出高质量的学习体验,其存在价值就归零。因此,公司必须是“健康、可持续的生意”,但又不能“仅仅是一个生意”。否则,团队最初想要解决的社会议题将彻底落空。

在从公益转向商业的过程中,团队曾长期纠结于一个根本问题:是做一家混合目标的企业(兼顾公益与商业),还是先专注成为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最终共识是:必须先成为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因为创业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目标过于复合反而难以存活。但这一策略并不意味着放弃初心——他们设定了几条不可突破的底层原则,例如:任何技术路径若最终无法服务于学生,就不可取。在这些框架内优化商业模型,才能让组织持续发展,避免内耗。

“公司倒闭和公司最后取得商业成功,但是他没有去解决你们出发时想去解决的那个社会议题。你觉得这两个选项哪一个对你来说是更坏的选项,更坏的结局?”

“如果没有这个稳定器的话,我不好说我们过程中经历的这些风浪,哪一个风浪就把我们给掀翻了,或者现在我们就不淡定了。所以它的重要性非常大,它是个压舱石。”

踏实感:时间投入是否推动了真正改变

杨临风坦言,创业本身并非持续“开心”的过程,但洋葱学园带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体验——踏实。这种踏实源于一种价值判断:你花时间做的事,是否仍在推动你想解决的社会议题?如果只是“熬日子”,即便公司稳定增长,也会陷入意义危机。而洋葱坚持的教育理念与普惠目标,恰恰让团队在面对挑战时仍能保持定力。

这种踏实感也是核心团队长期坚守的关键原因。它不是情绪化的满足,而是一种表里如一的信念感:只要公司持续发展,就仍有机会回归初心。杨临风强调,如果完全抛开公益导向,团队可能变得更大、更赚钱,但“我们会有一批人做得不太开心”——而团队的不开心,直接意味着产品与服务的退化。

“踏实是让你觉得做这件事情持续的做下去,你的时间、你的精力还能够对这个社会议题有帮助。而不是让你觉得你做这些时间只是在熬日子而已。”

愿景与AI:让每个学生驾驭自主学习

洋葱学园的愿景从创立第一天起就清晰而坚定:“以学习者为本,为教育者赋能,促进教育公平”。其服务对象明确聚焦于学生与教学者,而非家长——因为家长最终关心的仍是孩子是否真正接纳学习。在教育公平维度上,他们服务的不仅是城市学生,更包括近8000万乡村学生。

杨临风认为,若十年内能帮助“相当一部分学生”掌握自主学习能力,就是巨大成功。他虽未设定精确数字,但提出一个务实目标:十年内帮助500万至1000万学生,让他们因洋葱而更愿意、更自信地主动学习。这一目标根植于对AI潜力的深刻理解:AI不仅是内容生成工具,更是个性化学习的“规划器”与“策略分发器”。

通过整合学生的历史数据、情感状态、知识点掌握度等多维信息,AI可动态判断学习状态,并精准匹配干预策略。这使产品从“机械执行”跃迁为“有生命力的系统”,极大提升了规模化实现个性化教育的可能性。同时,大模型的降本增效能力,也为普惠目标提供了技术保障。

“人工智能本质上来讲……我们更多把人工智能当做规划器,或者说叫做策略的分发器,就它其实可以帮助我们把很多很好的资源归类整理,在合适的时候引导学生去用合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