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顺雨空降:组织重振优先于技术激进
姚顺雨在腾讯最大的支持者是Martin(刘世平),后者在关键决策中为他提供了强力背书。姚顺雨本人并非典型的技术导向型人才,而是极度重视组织建设。他常在内部强调:“做大模型这个东西,组织是非常关键的,很多问题都是组织的问题。”这一理念直接体现在他上任后的核心策略中:混元三的发布并非追求技术突破,而是为实现组织磨合与团队士气重振的阶段性交付成果。他作为新人空降,需在短期内展现成果,因此选择以290多参数的小模型(ME级别)作为首秀——既符合快速交付节奏,也为团队在真实实践中完成流程与人员磨合提供了机会。
“核心是我让整个组织磨合好,让团队的士气重振。”
“我需要在一定的周期内有所交付……我不能说我来了一年了,然后什么都没有。”
混元与微信LM团队:并行而非合并的双轨战略
尽管从技术效率角度看,腾讯完全可统一底层模型、仅做面向微信的优化,但微信团队(尤其是张小龙)拒绝将混元视为第三方模型服务方。其核心顾虑在于:对用户隐私与数据控制权的极度敏感,因此坚持自建模型以实现更高可控性。这一立场导致混元与微信LM团队(VLM)形成长期并存、定位错位的双轨格局:混元侧重“摸高”,追求智能极限;微信则聚焦14亿用户产品落地,更关注资源可行性(如算力、推理成本)。这种差异也带来资源分配上的张力——腾讯整体资源有限,一方投入增多,另一方必然受限。
“他不觉得混元是第三方,但他对于微信本身的隐私、用户数据是极度在意的,所以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去做一个模型出来。”
腾讯AI团队的代际更替:从搜广推到年轻化浪潮
混元最初由AI Lab与数据平台部等传统技术团队组成,成员多来自搜广推背景,组织偏“老态”。2021–2022年降本增效后,团队人手与GPU资源严重不足(初期仅2000张卡,且多为广告部门调拨的旧卡),处于低谷。DeepSeek的横空出世成为关键转折点:腾讯高管意识到,年轻团队也能做出顶尖模型,由此启动大规模年轻化改革。Martin亲自赴硅谷招募前沿科学家,并将面试层级提升至自身参与,打破原有VP层级限制。姚顺雨正是在此背景下被引入,其团队几乎全为新人,标志着腾讯AI从“老将守成”转向“青年冲锋”的战略转向。这一风潮与行业整体对“年轻人”的狂热同步,而其起点可追溯至2023年大模型创业潮与2024年DeepSeek引发的认知冲击。
“年轻人这个风潮……应该也是从DeepSeek出来以后吧?我觉得是个逐渐的过程。”
从研究导向到实战导向:腾讯大模型团队的组织转向
在2024年底之前,腾讯大模型团队(混元)的组建思路偏重研究背景出身的科学家,如谭旭(多模态方向,前微软亚研院)、冯嘉石(多模态,字节)、彭贺文(多模态,微软亚研院)等人陆续加入。他们大多来自微软、字节等技术强企,但团队整体仍缺乏能定义技术方向、压方案、把控产品化路径的“产品经理式科学家”。姚顺雨在加入前撰写的博客《The Second Half》中指出:AI上半场是攻克可明确评估的“智力游戏”任务(如围棋、IMO),而下半场的核心挑战是定义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这需要大量真实场景沉淀的context(上下文)。腾讯因其社交(微信/QQ)、办公(企业微信/腾讯会议)、内容(腾讯视频/QQ音乐)、游戏(《和平精英》)等多元头部应用矩阵,在数据多样性与场景丰富度上具备显著优势。相比之下,字节虽用户体量大(抖音8亿DAU等),但生态高度集中于推荐分发逻辑,数据同质化严重,缺乏跨垂类的深度沉淀。
“你要去找到这种问题,其实很依赖于大公司里面有没有沉淀出足够数量的这种 context。”
“Meta其实跟腾讯有一点类似,但是为什么不选字节?是因为他觉得说字节的用户体量虽然大……但这些DAU的画像其实都很同质化的……diversity其实是远远不如腾讯和Meta所沉淀下来的这些数据。”
部门墙松动:信任重建驱动数据协同
尽管腾讯拥有丰富数据资源,但长期存在的部门墙问题严重制约了混元与业务方的合作深度。过去,如微信、腾讯视频等核心业务出于数据安全、结算复杂、版权归属等考量,仅以独立项目制向混元提供有限数据,且禁止用于预训练等底层任务。姚顺雨加入后,推动了关键转变:混元需用实际效果证明自身价值,才能换取业务部门的信任与数据开放。例如,《和平精英》与混元三合作实现AI NPC落地后效果显著,腾讯新闻接入元宝后用户活跃度快速提升——这些可量化的产品增益正逐步打破协作壁垒。目前,混元已为多数业务配置2–3人专项后训练团队,专职对接需求、优化模型,形成“业务提场景—混元给方案—效果反哺合作”的正向循环。
“现在可能以前……大家对于拥抱AI这件事情的态度是比过去要开放很多的。”
“像微信是肯定不会给混元数据的。现在肯定也不会……现在还没有,对吧?”
姚顺雨入主后的组织重构与人才战略
姚顺雨于2025年秋季正式加入腾讯,其组织调整迅速而彻底:2025年4–5月间,将多模态理解业务并入大语言模型部,并启动全面人事更替——预训练、后训练、评测、infra等核心岗位几乎全部由其亲自招募的新团队接替,如来自阿里云Infra的肖学峰、张弛、黄启等。老人并未被裁撤,而是“被边缘化”后主动转岗,姚顺雨的策略是:“你可以继续在这待着,你只要不要碰鸡毛。” 这种温和却高效的换血方式体现了其强执行力与老板信任(向刘志明及TEG总裁庐山双线汇报)。人才吸引力方面,腾讯自2025年起大幅提高薪酬竞争力,待遇显著高于市场水平,甚至超过阿里;叠加姚顺雨在业界的学术声望与OpenAI背景,成功吸引大量年轻研究员加入。其组织扩张节奏之快(入職两三个月即完成核心团队重组),也反映出腾讯在AI战略上已进入全力冲刺阶段。
“他就是非常快的把这些都换掉了。”
“腾讯也开始大方起来了,就是愿意给更高的价钱……待遇还是比他们高。”
加入动机:声望、薪酬与重建机会
姚顺雨的加入,背后有多重动因。首先,他本人在行业内的声望与号召力是关键因素——从 OpenAI 出来后,他在 AI 研究圈已具备相当的知名度,对年轻研究员尤其具有吸引力。正如一位内部人士指出:“你先不管他做了什么东西出来,但是他的这个名字在这儿,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就是一种吸引力。”
其次,腾讯在人才竞争上的态度已显著转变。此前,混元团队的薪酬待遇明显低于市场水平;但从 2025 年起,腾讯决定“大方起来”,愿意以远高于市场价的包薪抢人,尤其在与阿里、字节的竞争中,其给出的待遇“相对还是比他们高”,以弥补组织层面的劣势。
更深层的吸引力在于“重建红利”:混元尚处重建期,大量关键岗位空缺,为原在阿里、字节无法独立带队的研究员提供了成为 Team Leader 或自主推进项目的宝贵机会。“我这里还有坑,你来我这儿,你就能当一个 leader 也好,或者说你能做你更多你自己想想做的事情也好,你不用再去 seed 里面当一个螺丝钉。”
“我这里还有坑,你来我这儿,你就能当一个 leader 也好,或者说你能做你更多你自己想想做的事情也好,你不用再去 seed 里面当一个螺丝钉。” “你先不管他做了什么东西出来,但是他的这个名字在这儿,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就是一种吸引力。”
组织变革:年轻化、扁平化与割裂阵痛
混元团队的组织变革呈现出鲜明的“破例”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当前混元架构负责人竟是一名在读博士生——这在腾讯传统体系中极为罕见。对比来看,过去腾讯重要业务的负责人往往需“在公司待了非常多年”,是“偏老登型”的管理者;而如今,年轻化趋势已悄然突破层级天花板,标志着组织文化的重大转向。
团队氛围也趋近创业公司:层级极少、上下文高度共享、决策效率显著提升,并初步形成“为共同目标努力”的愿景感。然而,作为大公司,其固有顽疾依然存在:冗员问题突出(“人一多,混日子的人肯定有”)、跨部门协作效率低(“我突然想到一个什么 idea,我要去跟谁说?我认人可能或者找人,我都要找一圈”)。
更值得注意的是,新人与旧人的割裂感正在显现:新人适应新文化,而旧人则因“scope 被砍掉、传统工作方式失效”而产生抵触情绪。这种冲突实为腾讯组织变革的必然阵痛——“公司想要的变化的方向对吧?”
“有非常多的人会感觉到已经有一点点这种创业团队的影子在,就是所谓的层级非常的少。” “所谓割裂,其实一方面就是新人和旧人嘛,就是新的人来了以后,肯定会觉得我很能够适应这样子的一个文化氛围。只见新人笑,是。”
姚顺雨其人:重组织、近一线、老成又鲜活
姚顺雨(1997 年生,现 28 岁)给同事留下的最深印象,并非技术锋芒,而是超乎年龄的组织悟性与成熟度。多位与其共事者反馈:他极度重视组织建设,常强调“做大模型,组织是关键,很多问题归根结底是组织问题”。他不直接干预技术路线,而是将执行权下放,聚焦于系统性搭建与调适。
尤为特别的是,他高度关注一线执行者体验:常主动找实习生、初级研究员收集反馈(如数据平台卡顿),并能快速联动业务负责人推动改进——这被视作其“组织悟性”的具体体现。
风格上,他既“嘻嘻哈哈打篮球”,又对组织逻辑有深刻理解;与梁文锋等技术型 leader 形成鲜明对比:“梁文锋更 focus 在技术上……姚顺雨更关心组织”。这种特质使他被评价为“很老成,比想象中老成很多”,甚至被认为“适合创业”,但其是否具备强创业驱动力,仍存疑问。
“他非常重视组织,他不会直接的否定,或者是说在技术路线上给出一些非常 sharp 的一些见解。但是呢,他会把这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 “他其实会更关心这个一线执行的同学的这种感受,包括最年轻的研究员,包括实习生,他经常去找他们要反馈。”
预期管理:从‘ready’到‘达标’
姚顺雨加入腾讯300天时,内部对混元三的发布结果普遍认为符合预期而非超出预期。这种预期源于他上任初期的共识:问题虽存在,但“一切都已ready”,所谓“超越千万”只是时间问题。这一判断在混元三发布后并未改变,甚至在部分高层眼中,节奏控制得当——既未过度承诺,也未低估挑战。例如,混元四是否能进入第一梯队仍存差距,但差距正在收窄,真正有影响力的模型可能要等到后续版本。
这种预期管理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设计的结果。姚顺雨团队在混元三发布前推出“preview”版本,既为内部定调,也为外部建立合理预期。Preview虽未被广泛认可,但相比混元二已是质的飞跃,为后续正式版的正向反馈打下基础。这种节奏感,既是对老板的交代,也是对团队的激励。
“OK不是超出预期的意思,是符合预期、达标预期。”
“它相比于会员二其实是质的飞跃的。”
组织重构与团队风格:决绝、高效、强执行
姚顺雨的管理风格被同事描述为“内强外强、从内到外都比较决绝”,既非色厉内荏,也非虚张声势。他通过果断换人、打破利益绑定来重塑团队结构,尤其在关键岗位上“说换就换”,展现出极强的执行力与决断力。尽管有部分老人(如徐峥)与他建立了信任,但整体上他更倾向于以结果为导向的协作模式。
在压力应对上,他选择通过组织篮球活动等方式缓解团队紧张氛围,同时自身保持冷静、从容的状态。这种风格与腾讯以往“明确划分”的业务架构形成对比——他推动的整合动作,如将原属PCG的QQ浏览器、搜狗搜索、腾讯文档等并入CSIG,是腾讯AI战略集中化的重要一步。
“他从内到外,他都是表现出来的比较决绝的一个这样的一种状态吧。”
模型与产品协同:强化学习平台与生态整合
姚顺雨正推动一个公司级强化学习平台,旨在打通模型与产品之间的数据与训练闭环,让各业务线(如Work Buddy、元宝)能在此平台上进行后训练优化。这一平台将成为混元模型持续迭代的基础设施,尤其依赖Work Buddy等产品产生的高质量交互数据。
当前腾讯的AI产品以生产力工具为主:Work Buddy、Code Buddy、元宝、艾玛(知识库)、Marvis(桌面Agent)等均属CSIG体系;微信的小微Agent虽独立,但也开始调用混元能力(灰度中)。值得注意的是,混元三仍属“中规中矩的小模型”,混元四将重点补足多模态能力与更大参数规模,并持续优化数据与基础设施——后者是姚顺雨团队用3–4个月从零重建的体系,尚处磨合期。
尽管微信与混元之间缺乏深度协同,但元宝已逐步转向以混元为底层模型,反映出腾讯整体对混元的战略倾斜。未来能否进一步打通微信生态,将是混元能否真正“出圈”的关键考验。
混元与VLM:并行发展中的资源与文化差异
当前微信事业群内部的AI能力布局,主要由混元(腾讯官方大模型团队)与微信VLM(微信自研大模型团队)共同构成,二者目前处于并行发展、相对独立的状态。混元作为腾讯统一的AI战略支点,正积极构建模型体系,而VLM则聚焦于微信生态的本地化适配,尤其在多模态能力和微信原生场景(如小微Agent、搜索、聊天摘要等)中落地。
在组织层面,二者存在显著差异:混元因是新建团队,可重新设定招聘标准与薪酬体系,因此能提供更具竞争力的待遇;而微信VLM受限于既有的薪资结构与文化惯性,难以快速调整以匹配外部AI人才预期。微信长期坚持“内部培养为主”的人才策略,更倾向从体系内提拔中坚力量,而非大规模引入“AI native”背景的外部专家。
人员流动确实存在,属于内部活水机制,但方向性明显——更多人希望从VLM流向混元,反映出混元在资源倾斜与职业发展上的优势。不过,即便有戴子航等业界知名人物被接触,真正落地的招聘仍面临文化适配与岗位匹配的双重挑战。
“混元的待遇肯定比VLM要高很多,高很多。” “微信从历史上、从传统上讲,它也不是那么那么的激进的说我要从外面去找很多人,它更希望是从内部培养自己的人去成为这种中坚力量。”
微信VLM的模型进展与场景落地困境
微信VLM团队已发布多个自研模型成果,例如1月发布的258B MoE模型(未公开对外提供API),以及7月14日更新的技术研究笔记《浅空间计算扩展》,强调在极端资源效率约束下为十四亿用户规模做适配性优化。该模型主要服务于微信内部场景,如小微Agent、搜索、聊天内容摘要、群聊总结等。
然而,其实际应用仍面临场景价值与用户需求错配的挑战。例如,用Agent点餐或打车的效率远低于手动操作,用户需多次确认流程,未能真正实现“无感自动化”;而基于AI的社交辅助(如帮写回复、解释术语)虽有潜力,但内部对高频真实需求尚无共识——团队更倾向于“用户导向试错”,即依赖真实用户反馈决定功能去留。
“我现在有这样的一个生态在这里,我可以尝试的去用这样的方式去 AI 化,但最终要怎么走,我觉得他们更多的是就是交,真的是交给用户。” “我自己是没有太多这样的需求的……到底多少人有这样的需求,我不是很清楚。”
组织惯性与AI时代的战略张力
腾讯内部对AI战略的分歧,本质是其联邦式组织文化与集权式竞争压力之间的张力。腾讯各事业群高度自治,如游戏、微信、IEG等均拥有独立研发能力,甚至都已在自研世界模型。这种模式在传统业务中成效显著(如微信、王者荣耀的“地方跑马”成功),但在AI时代面临算力瓶颈——中国头部公司整体算力资源较海外头部公司差1–2个数量级,倒逼组织协同升级。
Martin(腾讯高管)等已意识到,面对字节等高度集权、数据打通、快速迭代的对手,腾讯需在“统一领导”与“分散协作”之间寻找新平衡。内部曾以《黑鹰坠落》为例反思协作失效风险:三角洲部队虽精准执行任务,却因游骑兵支援乏力导致全局失败——类比于跨部门协作中能力错配与响应延迟的隐患。
尽管如此,腾讯短期内仍难放弃其“四两拨千斤”的轻运营传统。例如小蓝包电商虽具微信native创意,却因缺乏重运营能力而难成主流;同理,AI落地亦受限于微信“规则已定、只能跳舞”的生态约束。
“微信是一个,它有自己的束缚,就是你是一个十四亿的全民级的产品,然后你微信所有的规则已经都已经定死了的,那你相当于是你只能在这一套微信的规则里面去跳舞。” “他们内部也在讨论过,腾讯过去非常引以为傲的这种所谓的合作方式……在对抗字节这种非常的集权、非常的自上而下、快节奏的这个世界里面,他们其实是需要统一领导,而不是去协调各种各样的资源和各方利益的。”
总部创新困局与边缘突破
有评论指出:腾讯总部长期难以孵化新业务——微信诞生于广州,《王者荣耀》来自成都,而微博电商、搜索云、微视等总部主导项目均告失败。该观点进一步断言,姚顺雨若坚持“强技术路线”或“集团层面推行业务”的路径,将因违背腾讯两大基因而注定受阻。然而,这一说法并不完全成立:QQ虽非总部首创,但腾讯网、腾讯新闻、QQ音乐、《和平精英》等成功产品均出自深圳总部,说明总部并非不能创新,而是创新机制存在结构性挑战。
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在大公司内部,资源高度集中未必带来更好结果,边缘地带反而更易孕育突破性创新。张小龙曾解释微信为何诞生于广州——“正因为我们在广州,可以不用知道深圳的人在做什么,反而能更安心地按内心认为正确的方式做产品”。这呼应了凯文·凯利在《失控》中提出的观点:创新常发生于组织边缘。类似案例还包括钉钉早期在阿里M6团队、通义千问初期的相对自主空间。这些实践表明,低干预、小资源、去中心化的环境,有时比高关注、强指导更能激发原创性。
“因为正是因为我们在广州,我们可以不用知道深圳的人在做什么事情,那反而可以更加安心的按照自己内心认为正确的事情去做东西,不然可能也就不会有微信出现了。”
“很多创新是在边缘地带发生。”
组织改革周期与文化兼容性
姚顺雨目前处于其在腾讯的“信任红利期”,可大刀阔斧推进人事、组织与战略调整——这类动作在初期相对容易执行。但真正的挑战出现在后续阶段:如何让新战略与既有组织文化兼容?
陆奇在百度的改革提供了镜鉴:他上任初期果断调整战略(“稳住搜索,决胜AI”)并重组团队,却最终导致大批核心高管流失。这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组织变革若忽视文化适配性,再正确的方向也可能引发系统性反弹。尤其在AI这类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领域,技术突破之外,能否构建可持续协作机制、实现跨团队代码与设计协同、平衡外部输入与内部文化渗透,才是长期竞争力的核心。
当前AI行业亦面临节奏变数:尽管Sora等模型展现惊人能力,但商业化落地仍依赖大量FDE(前向部署工程师)支持。SAP与OpenAI合资成立数十亿美元级部署公司的动向,印证了“最强模型≠自动落地” 的现实。若国内长期缺乏清晰的商业化路径,技术优势难以转化为商业优势。因此,腾讯AI的突破不仅取决于模型性能,更在于能否在技术、产品与商业闭环之间建立有效协同机制。
第一梯队的评判迷思与竞争本质
当前行业对“AI第一梯队”的判断存在明显模糊性:尽管字节拥有顶尖资源、人才密度与基础设施,其大模型口碑与产品落地(如Coding能力)却未达同等声量;而腾讯虽有明确战略投入,却缺乏如阿里千问般的社区共识与技术口碑。大家为何仍普遍认为字节“必留牌桌”?答案往往指向感性惯性——字节过去八年是中国互联网最具活力的科技公司,持续产出爆款产品(如抖音、番茄小说),其组织能力与创新节奏形成强大心智印记。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信任溢价”在融资市场已有体现:字节背景的创业者更易获得资本青睐。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字节的成功高度依赖公司级底座与体系化能力,而非个人英雄主义(如微信支付的张小龙),其产品团队往往难以复制为独立品牌。当AI竞争从“单点模型比拼”转向“全栈能力竞赛”,腾讯与阿里需突破的不仅是技术瓶颈,更是如何建立可被市场识别的差异化叙事与信任锚点。
从To C到To B的赛道迁移也带来范式变化:Chatbot曾被视作“下一个微信”,存在强烈网络效应与赢者通吃可能;而Coding等生产力工具更接近SaaS逻辑——增长较缓、收入天花板明确、且天然允许多家头部共存。若AI应用走向SaaS化,其商业想象力可能受限,竞争将更趋专业化而非爆发式。
SaaS 的局限性与 coding 的破圈瓶颈
从商业模式角度看,若将 coding 工具定位为典型的 SaaS 生态,其增长节奏与想象空间将受到明显制约:一方面,SaaS 增长普遍缓慢,收入表现也远逊于 C 端产品;另一方面,SaaS 往往难以形成一家独大格局,通常一个行业会存在多个头部玩家——这源于代码工具的扩散速度极快,但天花板也来得更早。
国内 coding 的用户基数虽在扩大,但整体体量仍远小于互联网广告市场。更关键的是,当前 coding 的实际渗透率并不高:企业采购常按全员数量计费(如一万员工买一万席位),但真正高频使用的比例偏低。Work Buddy、Qdar 等公司虽按席位收费,但付费转化与活跃度数据仍不乐观。
“其实国内的人肯定不少,而且未来有更多人可以用嘛?”
“核心就不是在 coding 上面了,而是可能它是会在一个通用 agent 上面,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大的想象力或者想象空间?”
从程序员向更广义白领、专业 C 端用户的拓展路径仍漫长,尚未抵达明显拐点。尽管 2024 年 3 月曾被视作阶段性拐点,但真正破圈仍需时间——2024 年下半年起,大厂早已开始转向 coding,只是外界感知滞后。正如戴宇森在 2025 年初播客中所言:“未来已来,但是分布不均”:AI 圈内人早已重视 coding 能力(如 SWE Bench 成为模型标配测试),但将其作为核心战略仍属少数——Anthropic 是海外典型,而国内如智谱、Kimi 则从 2025 年上半年起才真正加码投入。
从技术验证到商业落地的断层
当前 coding 在程序员群体中已实现初步验证——大模型确能显著替代部分编码任务;但能否快速覆盖更广泛的知识工作者与白领群体,仍是未知数。若替代节奏放缓,市场预期便会掉头,形成新一轮转折。
值得注意的是,AI 行业已连续三年(2023–2025)在秋冬季被反复预言“见顶”与“泡沫破灭”,却始终未兑现悲观预期。这反映出行业存在一种“伤秋”节奏,但商业化落地仍显单薄:目前仅 coding 与视频生成展现出较明确的商业路径,其他领域尚缺足够数据支撑规模测算。
“其实现在美股已经有很大的波动了。”
“从二三年开始,每一年的秋天到年底,大家都在说,哎呀,那个到头了,泡沫要破灭了。就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二三年、二四年、二五年,已经发生三次了。”
展望下半年,是否会出现更大转折,取决于通用 agent 在白领场景的渗透速度与深度。而这一进程,不仅依赖技术演进,更受制于组织适配、产品设计与商业模型创新——这也解释了为何腾讯等大厂虽布局多年(如 2016 年 AI Lab),但大模型落地仍需跨过业务单元割裂、组织惯性等深层挑战。
观察视角的拓展:从技术到组织与生态
相比单纯聚焦创始人或技术专家,晚点团队尝试引入一线记者视角,深入探讨大模型背后的组织逻辑与商业判断。例如,腾讯在大模型战略上存在明显张力:高层(如 Martin、刘赤平)倾向推动公司级统一声,而各事业群长期形成的自下而上生长惯性,又保障了微信等国民级产品的审慎迭代能力。
这种张力也体现在技术路径选择上:微信 VLM 团队与混元之间的合作与竞争,模型层与应用层(如 Work Buddy 这类 Working Agent)的联动,均构成值得长期追踪的生态变量。
“我自己聊完有很多更清晰的总结和观察……微信的 VLM 团队和混元之间的合作与竞争,是一个值得更长期观察的问题。”
在技术层面,中国开源社区与研究群体展现出高度协同性——DeepSeek V4 中的优化器改进借鉴了 Kimi 的贡献;残差连接方式的演进则融合了字节 C 的 HC、Kimi 的 MHC 与 Tension Residues。这印证了:硬核技术突破与开放协作生态,正成为国产大模型跃升的关键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