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资本狂潮:中国Neo Labs的崛起
2026年,中国也涌现出一批新型实验室(Neo Labs),其特征与此前欧美兴起的浪潮高度相似:研究背景扎实、团队年轻化、多为首次创业,且在尚无产品阶段即可获得数亿美元估值的早期融资。这些实验室的诞生者,多为高校教师或顶尖高校(如清华、北大)的博士生,他们正迅速成为一级市场的追逐对象。当前资本涌入最活跃的两个方向是世界模型(World Models)与Auto Research(即AI for AI)——即用AI技术反哺AI自身的研发流程,形成闭环迭代。
这一现象背后,是资本对前沿科学工程化落地效率的极致追求。访谈中,刘子鸣用“太疯狂了”形容当前的融资节奏:一级市场已进入高度制度化、标准化的状态,项目方与投资方彼此打探消息,投资决策周期被压缩至极短,动作极快、容错极低。
“但但反正不管是 AI for Science 还是世界模型,还是这个 AI for AI,我觉得都是一个就一级市场是一个非常 formal 的一个状态。确实就是说大家都在这个相互打探消息,然后大家都投项目的动作就就都非常的快。”
“我用‘太疯狂了’来形容这股新的资本潮。”
从物理到AI:一场方法论的迁徙
刘子鸣的学术轨迹颇具代表性: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后赴MIT攻读博士,师从著名物理学家、AI伦理与机制可解释性先驱Max Tegmark。他坦言,最初被物理吸引,是因其“智力上的挑战性与内在美感”;但随着学习深入,逐渐感受到高能物理领域“盛宴已过”——留给年轻人的开放性问题日益稀少。与此同时,2017年生成对抗网络(GAN)的爆发点燃了他的兴趣:GAN在数学上并不晦涩,却能产出极具表现力的结果,这种“低门槛进入、高上限产出”的特性,与他当时被理论与实验双重打击的困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早期的研究聚焦于AI for Physics,尤其在高能现象学(high energy phenomenology)领域——这一方向本身即为理论与实验之间的“桥梁型研究”,强调建模与数据的协同。但2022年ChatGPT的出现成为关键转折点:物理领域缺乏同等“sexy”的突破性工具,促使他转向Physics for AI / Physics of AI——即用物理学的方法论反向解构与设计AI系统,例如通过守恒律、对称性、相变等思想理解大模型行为。
“所以我就把这个AI跟物理的这个角色给它换了一个位置。就是不再是这个 AI for physics,而是 physics for AI,更具体的就是 physics of AI,这个 AI 的物理学,就是我要用这种物理学的这种方法论,用物理学的这种思想去帮助我们更好的去理解 AI 和设计 AI。”
机制可解释性:一场被‘鸟人’推动的范式革命
2022年底,Max Tegmark在组内果断提出转向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即试图从神经网络内部的计算机制层面,还原其决策逻辑,而非仅依赖黑盒评估。这一方向后来被唐杰等学者列为国家重大科研方向,并成为Anthropic等公司的核心研发路径。
刘子鸣的博士工作与此高度相关:他独立开发的看的网络(KAN, Kolmogorov–Arnold Networks),正是对1989年Tomasz Porzel所引Komogorov–Arnold定理的工程化突破。该定理曾因“最坏情况不可实现”被弃置,但刘子鸣以物理学者的实用主义乐观主义切入:“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are useful”——只要在典型场景中有效,即具价值。他两周内完成原型,一周内完成可视化(彼时仍需手写代码),最终打动Max:“this is awesome”。这一过程也折射出其学术风格:跨领域迁移能力极强、重视直觉与结构相似性、偏好高维抽象建模。
他与Max均被归为Freeman Dyson所言的“鸟人”——能俯瞰多领域、捕捉结构性类比,并将方法跨域搬运;而不同于Max的ENTP外向特质,刘子鸣更倾向INTJ/TP,但坦言“研究与生活本就不在掌控之中”,逐渐接纳不确定性,反而更贴近“鸟人”的本质:在混沌中寻找可复用的秩序。
“By the way,看其实是我自己的一个 side project,就是一开始 Max 还不同意我做这个项目。但是后面我大概做了两周,做出了一点初步的成果,然后他说哦,这个东西还有点意思,那你就接着去干吧。”
可视化说服Max:从视觉直觉到机制可解释性
刘子鸣回忆起早期在MIT与Max Tegmark合作的经历时提到,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一行一行手搓代码完成了一个神经网络内部结构的可视化工具——彼时(2022年前后)“coding agent”尚未成熟,效率远不如今天。但正是这周的投入,带来了关键突破:Max作为典型的“视觉动物”,一旦看到结构图,便立刻被说服。他惊叹道:“哇,这个东西太有趣了,我们居然能够看到这个网络它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而不仅仅是说它最后端到端它的这个预测是什么。” 这一经历强化了刘子鸣的核心信念:机制的可解释性必须建立在可视觉化的基础之上,否则人类难以建立信任与直觉。
“Max是一个超级的视觉动物,其实我也是,就是我一定要看到一个东西,我才会相信它。”
“我一定要看到一个东西,我才会相信它。我如果不看到一个东西,我就总觉得很难受,就是我脑子里有个图像,我没办法把它倒出来,我就会很难受。”
神经-符号统一的执念:从量子类比到数学回响
刘子鸣坦言,自己长期受物理训练影响,对AI与物理学在哲学层面的巨大鸿沟深感不安:AI以连接主义(神经)为根基,而物理以符号主义为骨架。这种割裂促使他早在2021年便开始思考——能否构造一个兼具神经网络与符号系统双重属性的模型?他将这一构想类比为量子物理中的波粒二象性:一个实体,两种表征。
基于此,他推导出一个数学表达式;数日后才得知,该公式竟与1957年Kolmogorov与Arnold提出的KAM定理(Kolmogorov–Arnold representation theorem) 高度一致——该定理证明了此类表征具备万能逼近能力,为他的直觉提供了坚实的理论背书。这一“后知后觉”的发现,不仅验证了其科学直觉的正确性,也标志着他将执念从哲学思辨推进至可计算、可验证的科学路径。
“我写出来的这个方程其实就是一九五七年科莫戈罗夫和Arnold写出来的那个方程。”
“我是从另一个角度……从神经网络和符号公式玻璃二向性的这样的一个角度,我写出来这个公式。”
AI for AI:从经验试错到‘设计的科学’
在CAN模型成功后,刘子鸣并未止步于应用拓展,而是转向更深层的问题:如何系统化、可复现地设计新架构? 他批评当前AI模型(如Transformer、ResNet)多为“拍脑袋”产物,缺乏科学指导,导致发展路径不可扩展、高度依赖试错与算力。他由此提出“physics of AI”(AI的物理学)构想——将模型设计本身升华为一门可量化、可预测、可自动化的新科学。
这一理念进一步催生了他参与创办的项目A F A I(AI for AI,但定义更广):其目标不仅是用AI写论文或优化pipeline,而是将顶尖AI研究员的思维模式“蒸馏”为可复现、可扩展的自动化设计系统,甚至超越人类当前能力。他强调,真正的AI for AI必须闭环:从神经(AI)→ 符号(理论建模)→ 神经(新模型生成),而非在神经内部循环。
“设计模型本身应该是一门科学,它不应该是像我们现在这样,transformer拍脑袋拍出来的……这个就非常的不 scalable。”
“我是想用自动化的方式去做AI的物理学,就是用AI来辅助我们更快的去理解AI本身,然后这个事情最后又能够闭环到不仅仅是理解,而是去提升AI。”
AI物理学的幻灭与再出发
当前AI研究仍处于极早期阶段,远未达到“AI的牛顿时代”,甚至可能连“伽利略时代”都尚未真正抵达。我们依赖的scaling law等经验规律,其地位类似于开普勒定律——描述现象却未触及本质。当前最大的问题在于:研究者过度聚焦于Transformer架构,过早收敛,丧失了探索其他模型架构的动机,仿佛伽利略只盯着一片星空而忽视了整片宇宙。因此,我们目前的数据和实验,其实仅对极少数模型有效,还远未进入“大数据时代”。
刘子鸣坦言,自己早年在MIT时深信“AI物理学”可期——即通过第一性原理推导出最优模型架构,仅靠几个聪明头脑,五年内即可完成理论构建。这种信念源于MIT学术文化中对理性推导与第一性原理的信仰:我们不是在试错中摸索,而是在理论指导下设计。但随着实践深入,他逐渐意识到:若仅靠传统科研路径(如“招一百个学生慢慢推”),AI物理学的实现周期可能远超个人生命周期,不可扩展。因此,他选择创业,以期“scale insight”——将学术界的深度理解与工业界的工程能力结合,让理论洞察真正驱动模型演进。
我们现在可能连伽利略时代都还没到,可能连大数据的时代都没到。
我现在意识到,如果还是靠我们古法科研……最多我说我招一百个学生,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不是特别 scalable 的一个方向。
从孔乙己长衫到创业实践者
刘子鸣坦言,自己早年在MIT时心态是典型的“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坚信学术界高于工业界,甚至认为湾区AI创业是“骗钱”。他原计划留在学界,做出有影响力的工作,拒绝与工业界“同流合污”。但仅在斯坦福待了六个月,他的认知便被彻底刷新。身边朋友(如高文浩)迅速转向创业,让他开始反思:是否自己过于保守?是否困在舒适区?
更关键的是,他亲历了导师Andreas Toulis——一位纯粹科学家——从学术研究转向创业的过程。Toulis组建New Lab,聚焦neuroscience for AI,目标是用生物神经机制约束人工模型。尽管投资人承诺“三年不考虑商业化”,但现实是:实验周期不可压缩(如养猴子、采数据),唯有通过公司机制才能保障长期投入。这一转变让刘子鸣意识到:学术理想与工程现实并非对立,而是可协同演进。
他让你受到刺激的是什么呢?就是在你们吃饭的过程中,我觉得主要还是就是你特别相信你的 peer……当你看到和你风格很像的 peer,他做出一些你之前觉得很危险、你之前觉得你做不到的事情的时候,你就会去想,是不是我不够激进,是不是我太在舒适区里面了?
为什么?嗯。这我觉得我们的路线也不太一样……它的 DNA 得是你的这个方案,是的,得是这个原生的想法。
Neo Labs 涌现的本质:范式跃迁前夜的人才分流
2024年起,中美两地密集涌现“Neo Labs”,其背后本质是顶尖人才对范式选择的集体再校准。当前AI面临的核心瓶颈是:缺乏抽象能力——无论架构如何迭代(Transformer、VLA、世界模型),模型仍难以自主构建高阶抽象。因此,下一代突破未必是“另一个Transformer”,而更可能是新范式(如AI for Research、Neuroscience-inspired AI)。
刘子鸣指出,AI for Coding的成功,自然引出“AI for Research”的下一阶段。但研究与编码有本质差异:研究非结构化、低数据密度、强依赖直觉与品味,无法简单复用现有范式。正因如此,大量人才不愿在大厂做“大头兵”,转而选择自主创业,探索“下一个transformer”——哪怕它不叫transformer。Neo Labs的兴起,实则是AI进入“范式收敛前夜”的标志:旧路径红利渐尽,新路径尚未清晰,而最敏锐的头脑正试图在混沌中定义方向。
对于一些方向是还是需要一些 research,它并不是完全已经路径清晰的事情。
我的路线也不太一样……它的 DNA 得是你的这个方案,是的,得是这个原生的想法。
从AI for Coding到AI for Research:结构化科研的必要性
当前AI在编程领域的成功(如Coding Agent)建立在两个关键前提之上:高度结构化的任务与高质量、大规模的数据集(如GitHub)。相比之下,科研本身尚未被结构化、标准化或规模化——我们仍频繁使用“研究直觉”“研究品味”等模糊表述,恰恰说明科研过程仍处于一种非结构化的混沌状态。
要实现真正的AI for Research,第一步必须是将科研流程结构化。作者提出了一套名为 OPHIS 的框架(Observation–Problem–Hypothesis–Intervention–Speed up),主张每篇研究都应按此闭环逻辑组织:从现象观测出发,识别系统问题,提出假设,设计干预实验,并评估对训练效果的提升。这套方法论并非要求研究者线性执行,而是为非线性但可追溯的思维链提供统一表达语言。
“所有的research paper都应该按照这种结构去对它进行结构化。”
“一旦我们有了这个research的语言之后,我们就可以像训大语言模型一样,我们训一个research language的一个language model。”
当科研语言被形式化,我们便能训练一个Research Language Model,从而实现研究能力的自动化与规模化——这正是AI for AI的核心愿景:训练一个能自主做研究的AI研究员。
Neo Labs兴起的底层逻辑:突破主流范式的瓶颈
Neo Labs的爆发,本质上是对当前主流AI研发范式痛点的回应:一方面,研究者不愿做“大头兵”;另一方面,现有范式在若干关键方向上存在结构性盲区,例如Auto Research(AI for AI)与World Model(面向机器人的情境建模)。
作者指出,当前Coding Agent路线虽具“勤奋性”,却缺乏“聪明性”——它依赖海量试错,而AI for AI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智能推理能力:例如,用三次假设替代一百次无效迭代。这并非否定工程能力,而是强调从“行动力优先”转向“理解力优先”。
“我们是两个正交的方向,in the end最终我们会在某一个地方去对两个approach进行一个整合。”
与此同时,资本正快速涌入AI for Science(含AI for AI与World Model)赛道。一级市场呈现高度“正式化”特征:投资人彼此打探、项目融资节奏极快(种子轮→多轮叠加→无限续轮),形成一种“融资连续体”策略。作者三月回国、五月即启动融资,深切感受到这场资本狂潮的强度与效率。
元模型的诞生:一场人体实验引发的认知跃迁
作者的“元模型”构想源于一场持续60天的自我实验:每天随机选取模型与数据集进行训练,并在实验前预测训练曲线形态。初期预测准确率极低,但约40–50天后,其预测能力显著提升——不仅能预测语言任务,甚至能预测视觉任务的结果。
这一“人体 grok”现象让他确信:元模型(Meta Model)是存在的——其输入为模型架构、数据集、优化器等参数,输出为训练曲线。更关键的是,这种能力并非来自显式知识,而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直觉性推理(可能涉及视觉化思维与潜意识模式识别)。
“因为我每天最多就做一个实验……但一个模型,它其实一个batch你就可以见到几千组东西。”
于是,他萌生了将自身认知外化为可扩展、可复现的元模型的动机:人类受限于带宽与生理极限,而AI可并行处理海量实验数据。哪怕元模型需更多样本才能达到同等“grok”效果,其计算成本也远低于人类数千年积累的试错成本。元模型,正是AI for AI的一条核心技术路径——它不是替代研究者,而是将研究者的直觉转化为可编程、可训练的智能体。
元模型:AI for AI 的核心路径
在与刘子鸣的对话中,元模型(Meta-Model)被定位为 AI for AI 的一条关键路径。其核心理念是将人类研究者的认知过程外化——即把“自己的脑子”从生物体中剥离,构建一个能持续观察实验、预测结果、不需睡眠或情绪干预的数字副本。刘子鸣提到,在他本人的自我实验中,约40–50次实验后即可观察到“grok”(即模型对任务的深层理解)迹象;而对抽象能力稍弱的元模型而言,可能需要400–500次,但计算资源的额外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
元模型的直接应用价值在于加速研究迭代:当面对上百个候选模型架构时,传统方式需逐一训练测试,成本极高;而元模型可通过一次前向推理,快速预测各架构的训练曲线(即“next curve”),从而实现事前排序与 promising idea 筛选。尽管最终仍需真实实验验证,但该机制显著压缩了无效尝试的试错空间。
“我想把自己给外化,我想把自己的脑子给外化。”
“元模型是 AI for AI 的一个技术路径。一旦你有了元模型,它可以做很多事情。”
从结构化数据到世界模型:短期务实路径
当前阶段,元模型项目尚未直接训练端到端的终极模型,而是聚焦于结构化科研过程。刘子鸣指出,现有AI论文中仅有约1%具备清晰的推理链(如朱泽元团队的“physics of arms”工作),而绝大多数论文仅呈现最终公式与结论,刻意隐藏了研究过程中的试错、直觉跳跃与决策逻辑——这种“思维链”的缺失,恰恰是构建AI for AI系统的关键瓶颈。
为此,团队正开发一套科研思维链采集系统,用于记录会议讨论、实验决策与反思总结。初步设想是:每位成员每日生成约10条高质量思维链记录,20人团队两个月即可积累万级样本。这些数据将用于训练一个个人化子模型(submodel),如“子明model”,它能模拟特定研究者的决策逻辑,在其缺席时提供同等水平的反馈。
值得注意的是,刘子鸣援引Rich Sutton的“苦涩教训”(Bitter Lesson)强调:短期需引入结构化先验(如明确的推理链建模),而长期目标仍是端到端的元模型。他将此路径类比为:短期是World Model(强结构、可解释),长期是VLA(Vision-Language-Action,端到端泛化)。尽管路径看似与主流趋势相反,但他认为核心在于构建AI物理学的知识库,而非产出论文本身。
“在生物上面有一个对应,叫做 Nothing in biology makes sense except in light of evolution。”
AI物理学:超越论文的知识积累
刘子鸣将项目终极目标定义为发现下一个模型架构——例如,让元模型预测出超越Transformer的新型结构,而非依赖人类直觉或偶然灵感。为此,他提出“AI物理学”的三重分析框架:
- 空间维度:深入模型内部神经元与表征机制,进行“解剖式”分析;
- 时间维度:追踪模型从初始化到收敛的演化路径,理解其动态学习过程;
- 平行宇宙维度:通过多组不同初始化、超参或架构的实验并行,观察微小扰动如何导致结果分化,从而提炼普适规律。
他强调,论文只是知识溢出的副产品;第一性原理是拓展个体知识图谱,而写作仅是因认知容量有限而进行的外部dump。相比之下,系统性积累AI物理学insight(如架构设计的因果规律、训练动态的普适约束)才是核心目标。这也解释了为何其团队不追求“paper agent”,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能持续生成可复用洞见的AI研究基础设施。
“第一性原理就是研究的第一性原理是拓展自己的知识图谱。paper 只不过是说,当我的知识图谱足够大的时候,我溢出了……我就想把它给dump出来。”
进化视角与控制实验:AI研究的科学方法论
正如生物学中“Nothing makes sense except in light of evolution”所强调的,不从演化角度理解生物系统,就无法真正理解其运作逻辑——这与当前AI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黑盒”困境高度相似。刘子鸣指出,AI系统本身也是黑盒,但若引入演化或历史视角(如训练路径、初始化差异),我们便能获得某种可理解性。他进一步将“平行宇宙”作为控制实验的隐喻:两个仅在超参数等条件上略有差异的训练实验,彼此即构成对方的‘平行宇宙’。这一思想直接呼应朱泽源在《Physics of ROM》中提出的相图(phase diagram)方法论——即通过系统性扫描不同参数空间,识别出AI模型行为的相变边界(phase boundaries)。在物理学中,H₂O在不同温度与压强下呈现固、液、气等不同相;而在AI中,同一架构在不同训练动力学或数据分布下,也可能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性能与行为模式。
“我们很多时候会有一些 no how,就是说什么 trick 它 work,什么 trick 不 work。其实很多时候是针对这个项而言的,就是只有当你的实验是在这个项里面的时候,它才是 work 的。”
“Physics of AI 的任务就是去理清楚每一个 trick,每个架构它的适用条件是什么。这其实才是一种做科学的态度,而不是说你做出来一个东西,你就在那里去卖。”
AI for AI 的真实含义:AI赋能AI物理学的闭环
当前对“AI for AI”的普遍理解是直接用大模型加速实验或调参,但刘子鸣提出一种更深层的定义:AI for AI 的真正含义应是 AI for Physics of AI。他指出,AI for X 成功的前提是 X 领域已有大量结构化数据(如自然语言语料),但 AI research 本身尚缺乏高质量、结构化的元数据——我们虽知道如何建模、训练,却不清楚训练曲线、架构选择与最终性能之间的映射规律。Physics of AI 的目标正是构建这种映射关系,而其瓶颈在于人类科研速度太慢。因此,他主张用 AI 来加速 Physics of AI 的探索,形成“人设计 Physics of AI → AI 自动化 Physics of AI → AI 自主提出新架构”的闭环。这一路径也解释了为何他既坚持连接主义,又强调符号主义的必要性:在 AI research 尚未被充分结构化前,人类先验知识与符号约束是防止探索陷入随机试错的关键。
“我有一点矛盾啊。你一方面在做 physics of AI,我理解它是试图理解 AI 的原理,让它理论化……另一方面,你要做的是 AI for AI,这两个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所以我的 AI for AI 的全称应该是 AI for physics of AI。For AI,有了 AI 的物理学,它能帮助 AI。”
机制可解释性的再定位:从Anthropic到Auto Research
刘子鸣对当前主流的“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持审慎态度。他承认自己曾深度参与相关研究(如神经元级分析),但也发现其脆弱性:解释性故事常依赖特定随机种子,换一个初始化即失效;此外,过度微观的解释(如定位“脏话神经元”)虽具叙事吸引力,却未必具备泛化能力。他将 Anthropic 的工作类比为“AI 的生物学”——正如生物学发展数百年仍难完全解析生命机制,机制可解释性短期内也难以规模化。然而,在 AI for Physics of AI 的新框架下,他重新看到其潜力:一旦 Auto Research 系统能系统性生成、验证、归因大量实验数据,机制可解释性将从“人工考古”变为“自动化建模”。他特别提到,像 Sparse Autoencoder、Transcoder 等技术虽被质疑存在“wishful thinking”,但其目标——将高维、混叠表征解耦为稀疏原子概念——若结合自动化实验流程,或将成为可验证的知识模块。
“现在还没有 Auto Research 系统……但有了这个 auto research 系统之后,我觉得这些之前看起来非常莫名其妙、非常遥远的这样的一些北极星的东西,其实是有可能能在三到五年之内达到的。”
AI for AI 与 AGI 的路径分歧
在讨论 AI for AI(AI驱动AI研发)时,核心分歧在于:它是否必须包含持续学习能力?刘子鸣认为,若仅追求在某一垂直领域提出高效架构(如GPT-3级别的模型),未必需要持续学习;但若目标是通向AGI(通用人工智能),则持续学习能力是必要条件。他指出,当前大模型的演进路径——从Chatbot到Coding Agent,再到AI for AI——本质上是模型公司延长线上的自然延伸。而Neo Labs的差异化在于:从Physics of AI出发,不仅比学术界更早切入该方向,而且比模型公司更激进地相信——AI本身可以加速对Physics of AI的理解。这种路线虽被主流视为高风险,却正是Neo Labs的机会所在:小团队+快速迭代+天才工程师组合,能在大厂尚未认可时就持续推进。正如他所说:
‘我们相信这条路线,而且我们其实有很多小天才在我们的这个组里和在公司里面。我能把这些问题去做一些拆解,然后拆解完了之后是这些,就是小天才能够很好的去把它们给进行完成。’
‘我们是有自己的一个非常快速的一个迭代的一个东西,我们在迭代,但是我们的这个东西可能一直到做出我们的GPT三之前,可能大厂都觉得我们是在胡闹。’
Training Autopilot:人人可训模型的愿景
Neo Labs的终极产品构想是 Training Autopilot,短期版本为 Training Copilot——即一个端到端系统:用户只需描述需求,系统即可自动完成模型设计→训练→部署→交付全流程。这类似于Cursor或Cloud Code对编程的民主化,但对象从“代码”升级为“模型”。刘子鸣强调,当前模型训练门槛极高,导致只有专业团队能操作;而一旦系统足够高效且低成本(例如百元级投入即可完成训练),普通用户也能为个性化场景定制模型:比如训练陪伴型机械狗,使其理解主人情绪并给出语言安慰。这背后隐含的愿景是:模型不再垄断于巨头手中,而是像笔记本电脑一样普及。他类比道:
‘当模型人人可用的时候,我们用它来干啥?对,不仅人人可用,人人可训。’
‘你这个是电脑从……到了一个每个人人手可用的笔记本。对呀,对呀,嗯,这个倒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方向的。’
研究直觉的可训练性与机制可解释性
关于研究中的“顿悟”能否被模型复现,刘子鸣持明确立场:所有顿悟背后都有可语言化的思维链,所谓“直觉”或“品味”往往是因无法清晰追溯推理过程而产生的遮羞布。他坦言自己曾相信研究直觉,但后来通过刻意训练——追问“我是如何提出这个想法的”,并尝试将其语言化——逐渐祛魅。他指出,Max Tegmark等视觉型思考者常依赖脑内图像,但受限于表达能力,最终只能通过“做出实物”来沟通。因此,思维链的显式建模(如要求模型输出推理过程)是通往机制可解释性的关键路径。他补充道:
‘我其实一直在有意的训练自己,就是我不仅是要提出好的想法。我还要去追问我是怎么提出好的想法的,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是尝试把我的想法语言化。’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最牛逼的人,他提想法对他来说就跟呼吸一样简单,他能够把别人觉得哇这个太神奇了,他是怎么想到的,他能把这些事情系统变成他的系统。’
思维外化与沟通方式
在表达复杂想法时,作者坦言自己常有“把脑中图像画出来”的冲动,但受限于美术能力,最终选择通过亲手构建实物原型来实现沟通——这成为他最核心的表达路径。他认为,思维链本质上是可以被语言部分还原的,尽管当前尚无法直接读取脑电波信号;若未来脑科学取得突破,实现非侵入式或高精度脑电监测,或许可绕过语言直接解码思想。但现阶段,深度自省仍是挖掘思维路径的唯一可靠方式:只要追问足够深入,总能梳理出可被表达的逻辑链条。即便脑电波技术未来成熟,它也未必能完全替代语言表达的价值,但至少能提供补充性洞见。
“你如果说不出来,说明你还没有拷问的太深。你只要拷问的足够深,你总能说出点什么。”
“这个是我沟通的方式:我真的把这个东西做出来,把这个东西展现在你的眼前。”
New Lab 的节奏与机制张力
对比中美资本环境,作者指出:国内投资人追求即时回报,常追问“当天能否盈利”“六个月 roadmap 如何安排”,而海外资本更容忍长期探索,如其博后实验室曾获“三年不盈利”的承诺。他强调,New Lab 的本质既非传统实验室也非公司,而是一种动态演化的混合体:前期需以6–12个月的纯研究周期(按研究所模式运行)完成技术探索与方向验证;一旦实现“Grok”(顿悟),即转向公司化运作。这一节奏并非理想化设定,而是基于对元模型可行性路径的渐进确认——早期他预估需3–5年研发,后随认知深化,将窗口压缩至一年内启动产品化。
“New lab 的本质,你觉得应该是 lab 还是公司?它之所以我们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给它,就是因为它既不是 lab 也不是公司。”
“前 OpenAI 时代和后 OpenAI 时代的感受。”
叙事、赛道与创业实感
当前 AI 创业面临术语混乱的困境:无论是“AI for Science”“AI for AI”还是“Auto Research”,各方(创业者、投资人、研究者)对同一概念的理解常不一致,被迫使用陈词滥调以换取资本理解。作者认为,Auto Research 是当前最贴近其路线的标签,但更需创造新词(如自创的“Physics of AI”)来精准定义范式革新。他判断:大语言模型已趋收敛,而世界模型与 Auto Research 仍处极早期——前者需全新架构以捕捉物理世界 latent space,后者则亟需构建结构化 research 数据集。创业数月,他感受到节奏骤然加快:从专注研究转向多线程协调(技术、融资、战略远见),并意识到叙事与技术同等重要(《人类简史》深刻影响其认知)。最终,他坚持6–12个月研究期不可跳过,待原型落地后,再引入商业化联创扩大影响——研究驱动的创新,终需回归现实世界的验证。
“We'll explore the new world from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