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研究者与科幻作家的双重身份

欢迎收听《晚点聊》,本期是 IAI 系列的第二期,聚焦 AI 与人类日常生活的深层互动。嘉宾是 Meta Gen AI 研究总监田渊栋——他自 2005 年起投身人工智能研究,过去十余年持续深耕决策、强化学习与算法设计领域,并曾领导 Open Go 项目;与此同时,他也是持续创作近二十年的科幻小说家。2021 年,他在知乎连载完成首部长篇科幻小说《破晓之中》;2024 年 6 月,该书正式出版,豆瓣评分 7.9,微信读书评分 75%。尤为关键的是,这部小说完全创作于 ChatGPT 爆发前夜,未使用任何 AI 辅助写作,却精准呼应了当下 AI 发展的核心命题:算力竞争、智能对齐、后工作社会的伦理困境……这些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源于一位一线研究者对技术演进路径的深度推演。

每个技术时代——工业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智能时代——都对应不同的科幻命题和故事。我就是想写出有 AI 内核的科幻。

回头看书里的一些核心设计,预言了后来围绕算力与智能的攻防战,也讨论了当人类不再需要工作时,可能会带来什么危机。

AI内核的科幻:从临界立方到对齐困境

《破晓之中》以“外星人入侵”为表层框架,实则构建了一套高度契合当代 AI 研究逻辑的叙事系统。入侵者并非以物理武力摧毁地球,而是提供一种虚拟永生方案:人类可选择进入虚拟世界,获得健康躯体、感官真实、无病无老的生活;而拒绝者则被迫在能源被干扰的地球表面艰难求生。这一设定暗合了当前大模型训练中“数据-算力-目标对齐”的核心张力:虚拟世界本质是一个由“临界立方”承载的分布式智能系统,其运行依赖 GPU 间高速互联(如 NV Link),而突破其智能上限的关键在于压缩通信带宽而不损失信息——这与现实中模型压缩、稀疏通信、知识蒸馏等技术路径惊人一致。

小说中博士生主角团的破局方式,正是对 AI 研究范式的文学映射:当外部算力受限时,人类通过算法创新绕过物理瓶颈。田渊栋特别提到,书中角色苏艳提出的通信压缩方案,现实中已被研究者用于提升多卡训练效率;而对“临界立方”内置人类价值观的坚持,则直接呼应了 AI 对齐(Alignment)的核心关切——若系统目标函数与人类价值偏移,再强大的智能也可能导向灾难性后果。

它其实融合了少年心性、弱者逆风翻盘的执念,以及中年大叔‘躺平’与‘不甘寂寞’的撕扯。

技术时代与科幻叙事的共生演进

田渊栋强调,科幻并非预言,而是技术时代的思维镜像:凡尔纳笔下射向月球的金属桶,是电气与机械革命的产物;而《破晓之中》中以算力为战场的星际博弈,则根植于深度学习浪潮后的智能认知范式转变。他指出,早期 AI 幻想常陷入刻板印象——如“高精度但无情感”的机器人,或“机器终将取代人类”的线性论调;但当大模型展现出涌现能力与语义理解后,这些预设已显偏颇。小说中人类与外星智能的对抗,本质是对“何为智能”“如何共存”的探索:不靠蛮力,而靠理解系统底层逻辑、重构目标函数、在限制中寻找创新路径。

这种叙事逻辑,正源于他博士阶段的研究体悟——科研中的灵光一现与科幻创作中的情节设计,常共享同一套思维工具:建模、约束、迭代、突破。当 AI 工具开始介入写作流程(如 2023 年后),他反而更珍视“人脑主导”的创作过程:AI 能辅助润色与检索,却无法替代对技术本质的直觉判断与价值思辨。这也解释了为何《破晓之中》虽写于 AI 前夜,却成为理解当下智能革命的绝佳思想切片。

现实世界里,广大研究者其实也用这种方式去绕过这些限制。所以很多时候,研究的思路和科幻的思路很多时候是一致的。

科幻构想与现实技术的共振

小说中提出的“临界立方”概念,最初源于作者对通信带宽压缩的思考:在有限带宽下,如何通过某种方式高效传递信息而不损失内容本身?这一设定并非凭空想象,而是与现实科研中广泛采用的绕过物理限制的思路高度一致。例如,研究者们常通过算法优化、编码压缩或分布式训练策略来缓解硬件瓶颈,这与小说中角色苏艳的解决方案在逻辑上遥相呼应。这种科幻与科研思维的同构性,使得小说中的技术设定虽属虚构,却具备扎实的现实根基。

作者提到,小说创作始于2020年,当时设定“临界立方”时,心中所想正是英伟达GPU集群——毕竟,深度学习的发展离不开GPU,而如何将大量GPU互联以支撑大模型训练,已是业界共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预料到:两年后,大语言模型的爆发式进展就将科幻点子照进现实。这种“科幻提前预言技术拐点”的现象,既令人惊喜,也引发对创作时机的反思:“科幻小说还是早点写,不然点子就会过时了,因为别人把它实现了。”

“两年之后科幻照进现实。”

“研究的思路和科幻的思路很多时候是一致性的。”

虚拟与现实的辩证未来:人类文明的双轨路径

小说中人类面临的核心抉择——是进入“银河联盟”提供的安稳虚拟世界,还是奋力一搏、在真实宇宙中自主探索——构成全书的哲学支点。作者指出,这一设定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试图探讨一种动态融合的可能性:人类终将进入虚拟世界,但并非放弃现实,而是以虚拟形态继续星际远征。原因有二:一是肉体在太空环境中的脆弱性与高维护成本;二是生命有限性倒逼人类寻求“永生”载体,而虚拟化是目前最可行的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将虚拟世界描绘为乌托邦。初代“灵界1.0”版本因过度满足欲望,导致居民丧失对母星的责任感与进取心——他们甚至不再关心地球存亡。这一设定直指一个深层问题:当一切欲望唾手可得,人类的创造力与进步动力从何而来? 因此,小说后续引入“灵界1.5”版本,引入经济系统与有限资源分配机制,试图在舒适与动力之间寻找平衡。作者坦言,这一方案尚不稳定,“第二部会深入探讨什么样的经济系统才是可持续的”,并追问:如何在虚拟环境中激发真正的创造力?

“也许最终的答案是个两者结合……我们一方面确实还是需要最终可能会走进虚拟世界……另外一方面,我们可以带着虚拟世界继续去星际里流浪。”

“人本身的求知的和那个欲望……其实也仍然是会存在在那里。”

银河联盟的终极动机:文明的‘所思即所得’困境

小说结尾埋下的悬念——人类是否真的逃离了银河联盟?——将在第二部揭晓:人类仍在联盟的控制之下,但控制方式更为隐蔽与高级。作者解释,银河联盟的科技已达到“所思即所得”的境界:个体意念可瞬间具象为现实,生产毫无障碍。然而,正因如此,他们陷入一种终极焦虑:如何确认自身文明正走在最优发展路径上?

正是这种对“路径正确性”的渴求,驱动银河联盟主动接触低阶文明。他们并非出于扩张野心,而是希望借由新兴文明的创新视角,验证或突破自身范式。一旦某文明也掌握“所思即所得”能力并展现出更优解,联盟便可能被其取代——这构成一种文明演化中的“技术奇点继承”机制。作者类比清末中国与列强的关系,暗示:偏远文明被关注,往往因其潜在颠覆性,而非地理价值。

“他们想要知道的是自己是不是处在发展的一个最优路径上。”

“如果有偏远地区的任何一个新的文明……他们有一种新的思路和新的见解……这套体系就会代替。”

所思即所得:文明跃迁与银河联盟的悖论

在设想一个具备“所思即所得”能力的新文明时,其核心特征不仅是技术上的飞跃,更在于思维与现实的即时映射——任何新思路、新见解都能瞬间具现为实体或系统。这种能力一旦实现,便可能催生出远超“银河联盟”的全新文明体系。这一设定可类比19世纪清政府面对殖民势力时的两难:初期认为修路能促进物资流通与经济收益,但很快意识到,路修得越好,越容易被外力快速渗透与征服。因此,为了维持自主性,反而要主动削弱基础设施。同理,银河联盟面对具备“所思即所得”能力的新生文明时,也会陷入一种深层矛盾:一方面希望将其作为“宇宙文明基因库”加以保护,保留其未被同化的独特思路;另一方面又必须防止其借助联盟已有科技将异质思想具现化,从而颠覆联盟自身架构。

“我希望把它变成一个野外保护地一样的地。我不希望自己的想法去污染它。如果污染它了之后,那么这块地是没有用了,因为这块地的思维就被我同化了。”

“他得让你以为你自己是独立的,你还在探索未知,你才能真的有产生不同的想法,但是他又要把这种探索置于他的控制之下。”

从工业革命到AI:技术演进的压缩逻辑

“所思即所得”并非凭空幻想,而是技术演进长期压缩过程的自然延伸。回顾过去四百年科技史,一个显著趋势是:将高复杂度问题逐步转化为简单、可复用的基础能力,最终使其如水和空气般唾手可得。例如,EMIAC计算机最初用于弹道计算,如今手机芯片性能提升数百万倍,却用于刷网页、玩游戏;大语言模型可直接生成并运行代码,将过去需十人团队数月完成的开发流程压缩为单人数分钟的交互。这一过程本质是自动化与抽象层的持续深化——技术难点被封装进底层,用户只需表达意图,系统即完成实现。

“你现在把水龙头一打开,就有水哗哗流下来……但古代人去打水要放明矾、杀菌、煮沸。现在我们已经看不见这些步骤了。”

这一路径预示着:未来制造、设计、交互将越来越“无感化”,意图与现实的延迟趋近于零。即便当前尚存技术瓶颈,但历史经验表明,这些障碍终将被绕过或消解。因此,“所思即所得”并非遥远乌托邦,而是技术演进的必然终点之一。

熵增宇宙中的智能存续:马毅老师引发的深层思辨

当文明抵达“所思即所得”阶段,其面临的最大危机可能并非技术失控,而是宇宙尺度下的熵增宿命。马毅老师提出:若宇宙整体熵增不可逆,信息获取的基础——规律性——终将消失,智能如何延续?对此,作者指出:局部负熵流(如太阳→地球的能量梯度)可支撑复杂系统演化;黑洞附近亦可能成为长期能量来源——通过霍金辐射或物质坠落过程持续获取能量。更进一步,物理规律本身未必是终极真理:未来科学突破可能改写现有宇宙观,为智能存续开辟新路径。

这一思考也回溯至人类自身选择:当AI与虚拟世界日益融合,个体若接入增强芯片可提升20%认知效率,拒绝者将陷入系统性落后。技术采纳已非自由意志问题,而是生存竞争的必然结果。作者自述早年在交大脑机接口实验室的经历(如佩戴脑电帽参与实验),正是源于对“人脑仅30瓦功率却能生成高智能”的惊奇——这与当前AI的低效算法形成鲜明对比,也驱动他持续追问:人类是否真具不可替代性?

人机界限的模糊化:从被迫融合到自然演进

人类其实早已一只脚踩进了虚拟世界——那里信息密集、情绪涌动、讨论热烈,我们正处在一种缓慢而自然的融合过程中。尽管常有人强调“人类与机器要划清界限”,但现实是,这种界限已越来越模糊。田渊栋指出,这种融合并非源于小说中那种外星入侵、地表严寒等极端外部压力,而是由技术带来的功能性优势逐步推动的:比如某款App或芯片能让成绩提升20%,一旦出现这种效应,“不用就会落后” 的竞争逻辑将自然驱动所有人卷入其中。

“小说中那个时候是因为有外星人的外界的压力,让你不得不进入虚拟世界,不然的话你可能会在地表会冻死……但是如果没有这外压力的话呢?我觉得人类也会慢慢的进入这个状态。”

这一过程虽缓慢,却不可逆。而当虚拟与现实的边界进一步消融,新的结构性问题也将浮现——这正是他在小说中特意安排“三流画家”章节的原因:通过压缩临界时间,让虚拟世界居民在极短时间内经历漫长的精神困境,从而揭示虚拟生活的空虚与残酷本质,并促成虚拟人类与真实人类的共识联合,共同反抗更高阶的外部势力(如银河联盟)。

AI冲击下的社会心理三阶段:空虚、内卷与天性解放

AI对社会的冲击将呈现清晰的阶段性特征。短期,大量从业者将面临工作被替代的现实,产生强烈的空虚感与价值焦虑——当AI能高效完成本需人耗费心力的工作时,人们容易陷入“既然做得再好也没AI好,那何必再做”的消极循环。

中期,社会将进入“内卷式求新”阶段:人们被迫转向非标准化、高度个性化的赛道,试图通过制造“独一无二”的体验来重建价值感。但这一过程充满痛苦——许多人并无相关天赋,却不得不被生存压力推入陌生领域。

而长远来看,田渊栋持乐观态度:当基础生存不再依赖传统职业路径,社会或将迎来一场职业多样性的爆发期。人们终于能摆脱“上学—学技能—工作—养家”的T4惯性循环,转而从事真正热爱之事——无论是业余画家、小说家还是音乐人,都可能成为全职创作者。这种从“谋生导向”到“心性导向”的转变,将极大释放人的创造力与幸福感。

“如果大家真的去做自己想要的,或者说完全出于内心特别热爱的工作的话呢,而不是用担心就是收入是多少,或者说有什么样的地位的话,我觉得这可能是会是一个有意思的一个事情。”

研究员的不可替代性:经验深度 vs 数据广度

当前大语言模型虽能高效完成文献检索、资料整理等基础科研操作(如Deep Search),但在提出深度观点、建立隐性联系、洞察细微因果方面仍显乏力。其根本局限在于:模型依赖海量样本训练(常需上千例),而顶尖研究者往往仅凭一两个样本即可识别关键漏洞,并迅速联想到真正影响结果的细微因素。

这种能力源于人类研究者随时间积累的经验性理解深度——它无法被现有预训练范式直接复制。田渊栋强调,当前AI的“外行看起来很内行,内行一看全是漏洞”的状态,正说明其与人类本质不同的认知机制。因此,在算法范式未发生根本变革前(如从“堆数据”转向“类人推理”),AI研究员仍保有不可替代性。

但他也坦言:若未来AI学习效率实现质的飞跃(如超越人类单样本学习能力),研究岗位或将被取代。对此他预估时间窗口在5至10年甚至更久——毕竟,连围棋世界冠军也曾以为AI无法超越人类,但AlphaGo的突破仅用了数年。这种“自尊与现实的拉锯”,正是每个领域从业者必须面对的未来图景。

内心驱动:在无人区中坚持探索

田渊栋坦言,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内心驱动型的研究者——不依赖外部认可,而是因“搞出来了”“想通了”而极度开心。这种特质使他在博士阶段身处卡耐基梅隆大学一个几乎只有他一人专注机器学习的环境中,依然能坚持探索。彼时机器学习尚处“前途未卜”的阶段,但他凭借对问题本身的强烈兴趣,保持了自信与坦诚的态度,从而熬过艰苦时期。

他补充道,早年甚至有口吃问题,上台发言都困难;但正是在不断深入热爱的领域过程中,他逐渐建立起表达自信,并锻炼出今日的沟通能力。这种转变印证了:内在热情是克服外在障碍的根本动力。

“我特别喜欢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搞出来了,或者说这个东西我想通了,我特别开心。”

“通过这方式呢,就可以把这个不是就在这个比较艰苦的日子给个渡过去。”

实践验证:从围棋项目看深度学习的可信力

博士阶段及早期工作中,田渊栋对机器学习的信心逐步增强,关键源于两方面:一是对问题理解的不断深化,二是亲手做出有实效的系统。他主导的围棋项目(即AlphaGo前身相关研究)成功构建出高水平AI模型,使他切身感受到:深度学习不仅是理论可能,更是可预测、可复现、可落地的技术路径。

他强调,理解方向与实践效果的双重验证,形成正向反馈闭环——当研究者能清晰解释“为何有效”,并看到结果稳定复现时,信心自然增强。外部反馈(如顶会录用或奖项)虽令人愉悦,但并非核心驱动力;他更看重“事情本身是否对、是否值得做”。

“真的自己做出东西来了啊,然后不仅是理解方向的,而且还是实践方向的。”

“这两个东西都能够给自己一个强化的一个动力,让我觉得就是这个东西真的是有效果的啊,而且这个效果呢,一定程度上来说呢,我自己也是可以预测的。”

两种研究者:风细云与罗老板的共生逻辑

在自著科幻小说中,田渊栋塑造了两类典型研究者:以林浮雨、周其海为代表的“风细云”型——极度内驱、敢于冒险、追求颠覆性突破;以及以孟天峰(天风)为代表的“罗老板”系——注重实用、关注反馈、擅长协调与落地。他指出,二者并无高下之分,而是驱动力本质不同:前者源于“事情必须在我手中做到更好”,后者源于“希望别人因我而开心”。

他特别提醒:若驱动力强但能力不足(如角色温新民),易陷入长期无反馈的焦虑,甚至走向极端。这揭示了科研生态的复杂性——社会需要“搭好通风系统”的实干者,也需要“赌人类命运”的远见者。

“就算是非常接地气的……研究员,他的贡献也是很大的啊。”

“OpenAI需要伊利亚这样的方向引领者,也需要很多人把数据和基础设施搭好,整个系统才能真的跑起来。”

从执行者到战略者的三次跃迁

在职业发展的早期阶段,很多人(包括作者自己)倾向于埋头于手头具体事务,缺乏对整体方向的思考,这导致难以完成从执行者到战略者的第一次飞跃。一旦完成这一跃迁,个体开始系统性理解团队故事与公司战略,形成清晰方向感,并逐步成长为具备标准管理能力的团队负责人(如经理)。此时,作者会主动通过写博客反思过往弯路、梳理大方向与格局问题。

而从管理者到技术-战略双轨主导者的第二次跃迁则更具挑战性:当角色转向更偏战略控制时,技术细节的把控力容易自然滑坡。传统大厂常见的“上层管理+下层执行”模式,在新一代AI技术浪潮下正面临挑战——真正高效的AI实验室(如OpenAI、Trophic)普遍由“会写代码的领导者”驱动,他们对技术高度敏感,能实现极高的产出与沟通效率。因此,当前趋势正转向:即使是总监级人物,也需具备基础技术能力,以避免“一人干活、八人围观”的低效协作。

这一转变也催生了“一人+多AI”战斗力超越小型团队的新可能:核心成员的技术敏感性与深度,远比传统人事管理能力更重要。团队正变得“少而精”,快速抓取问题关键并高效执行的能力成为核心竞争力,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小公司执行速度显著快于大厂——技术敏感性与深度参与,是组织敏捷性的底层引擎。

技术领导者的敏感性与实践路径

技术敏感性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体现在对模型能力边界的精细认知:例如,推理模型能实现什么程度?存在哪些局限?哪些问题更适合用该范式解决?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前范式下,能否通过微调与机制改进,逼近具备“发现知识、发现规律”能力的智能?

作者倾向于务实路径——在现有架构内榨取模型潜力,而非空谈范式革命。例如,DeepSeek在训练中采用FP8量化、将GPU流处理器(SM)专用于通信以缓解带宽瓶颈,正是这种“打破封锁的工程智慧”。这类改进虽难,却更可落地。

保持技术敏感性的日常实践包括:高频阅读论文、深度阅读代码,甚至亲自参与编码。在作者合作过的技术领袖中,三类人尤为突出:一是具备强critical thinking能力者,能在数分钟内直击问题本质;二是跨领域联想者,能串联不同研究方向催生新洞见;三是极致工程实践者,对实现细节了如指掌,能快速预判方案可行性。

这种能力组合在《破晓之中》提及的安德森身上亦有体现:他思维尖锐、坚持独特观点,常以犀利评论挑战主流,其价值正在于拒绝人云亦云——在AI泛滥时代,拥有并坚守独一无二的观点与思路,将成为研究者最核心的护城河。

创作者与研究者的双重身份张力

作为AI研究者与科幻作者的双重身份,作者在实践中发现:当前大模型在文学创作中仍存在根本性局限。其核心问题在于——模型目标是模仿人类文本统计规律,而非真正“思考”。这导致其输出常在数百字后陷入套路化结局(如王子公主团圆、世界重归和平),难以在极端情境下生成有逻辑张力的非平凡走向。

这种局限源于双重约束:一是对齐人类价值观使其回避越轨设定;二是长文本记忆能力不足,导致设定遗忘、回归简单叙事。不同模型表现各异:DeepSeek虽脑洞大但逻辑松散;Claude 3.5展现出对配角关系的强感知能力,能推演角色间互动;GPT-4情节平淡;Gemini 2.0文笔细腻但转折乏力——所有模型仍需人类作者主导关键创意决策。

作者在创作《幽夜星火》时尝试用AI辅助,结论是:模型尚未成为“共创者”,而更像“高级润色工具”。这一体验反向印证了其研究立场:真正的智能突破,仍需人类在技术与叙事双重维度保持清醒的批判性与原创性。

AI写作:从工具到协作流

尽管当前大语言模型(如GPT-2.0、Gemini 2.0)在情节生成方面已有显著进步,但距离人类写手仍有明显鸿沟。田渊栋回顾2023年团队曾尝试用早期模型(如GPT-3.5)写小说,当时效果较差;如今模型能力大幅提升,已能支撑基础情节填充与大纲细化,但生成内容仍常缺乏“味道”——例如人物描写扁平、细节前后不一致、转折生硬等问题,关键创意与结构设计仍需人类主导。

他发展出一套人机协作写作流程:先由人构思核心想法与完整大纲(尤其强调“新奇性”与“波折”),再将大纲分段交由AI生成初稿,最后人工筛选、润色、整合。为提升效率,他开发了定制化写作工具:输入含“人写段落”与“待填充空缺”的混合文本,程序自动调用Gemini等模型补全内容。该工具虽粗糙且迭代频繁,但已成为其日常写作的重要延伸。

“大纲的话还是会用人来写啊,就是有些重要的故事发展嘛……你还是希望有些新奇的东西出现,希望这个故事的发展要让人真正去体验、去思考。”

“你试图用模型来做过这个小说的大纲,但是都效果不太好……他们一定会陷入某些套路,比如说外星入侵地球,先入侵、地球快挂了、领袖出现、战胜外星人、获得和平——烂大街了。”

写作状态:打断与激发并存

AI介入写作过程会打断心流,因此田渊栋采取“分段授权”策略:对核心段落坚持纯人写,完成后明确标注“禁止修改”;对低效或卡壳部分则交由AI填充,实现“人控节奏、机补细节”的动态协作。

更深层看,写作本身成为自我认知的镜像。通过外部提问(如本次采访),他意外梳理出博客中隐含的思维演进轨迹——例如从“写靠谱想法写论文,不靠谱想法写小说”的分工逻辑,到潜意识规避“赛博朋克套路”而选择物理博士生视角的创作动机。这种“具象化潜意识”的过程,反而强化了叙事严谨性与思想纵深感。

“我从这个方向去写……可能潜意识觉得如果从计算机方向出发,我会陷入赛博朋克的风格……所以我下意识避开这个套路,去找另外一条路。”

未来写作:不可替代的是‘新知识’本身

展望未来五年,田渊栋认为:程序性、标准化写作(如公文、法律条文)将被AI高效替代;而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人类个体携带的、未经训练数据覆盖的‘新知识’与独特体验——例如首次登陆火星的现场记录、某种罕见文化实践的亲历描述。

这一判断与小说《破晓》中“银河联盟”收集散落宇宙的“新想法”情节高度呼应:AI的终极价值,是成为人类独特认知的‘放大器’而非替代者。他特别指出,《破晓》末尾的文明遗产信息虽以理工成果为主(四种基本力、118种元素、多层非线性神经网络),并非轻视文艺,而是因科学语言具备跨文明可译性;而文学艺术作为“独一无二的信息”,需后续补充。

其中,“模式识别方式为多层非线性神经网络”的表述,实为对人类认知工具演进的标志性记录:它暗示人类已从依赖人工特征工程(如“天上有云→可能下雨”)转向由模型自主学习特征的阶段,代表认知能力的质变节点。

“如果真的大家变成这样的一个社会……每个人愿意去月球或火星,把登陆火星的知识分享给大家——这部分知识是我们的数据库里面从来没有过的。”

从人工特征到自动概念学习:深度学习的范式跃迁

在深度学习兴起之前,传统机器学习依赖人类显式构建特征:例如,先由人标注“天上有云”这一事实,再让模型学习其与“下雨”之间的统计关联。这一过程本质上是将人类对世界因果关系的先验知识编码进数据,机器仅负责学习定量关系。而深度学习的突破在于彻底取消了人工特征工程的必要性——它可以直接从原始输入(如一张照片)中自动挖掘模式,并逐步构建出“云”这样的高层概念,最终实现对结果(如降雨)的预测。这种能力使模型不再依赖人类逐层标注,而是自主完成从像素到语义的抽象过程,大幅降低了知识获取的门槛与成本。

它自动学出来这个云的概念,而不是让人去告诉他这有云这个概念。

这个其实是应该说,至少对我来说,我觉得是深度学习在获得那么大成功的原因所在。

模式匹配与规则推理的鸿沟:当前AI的局限与挑战

尽管深度学习在模式识别上表现卓越,但它仍存在根本性局限:它擅长拟合经验规律,却难以掌握抽象逻辑规则。例如,小学生在理解乘法法则后,可无误地进行任意位数的乘法运算;而大模型虽能通过海量数据拟合出“末两位为25则结果末两位也为25”等经验规则,却无法真正理解乘法的代数定义,因此在超出训练分布(如十二位数相乘)时极易出错。这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当前AI尚未具备符号性推理与规则泛化能力,其智能仍停留在统计层面,而非逻辑层面。

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那个逻辑规则去来计算那个多位乘法啊。

所以这个能力呢,其实现在应该说还没有吧,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啊。

术语选择与科幻构想:精准表达与人文想象的交汇

在讨论技术路径时,田渊栋强调应避免笼统使用“人工智能”一词,而倾向于采用更工程化、精确的术语(如“模式识别”),以提升沟通的准确性与专业性。这一理念也延伸至其科幻创作——在《破晓之中》中,他借“立方体带宽限制”影射现实中的芯片互联瓶颈(如英伟达NVLink架构),并借小说情节探讨人类如何在约束下寻找创新出口。他特别推荐刘慈欣的短篇《不能共存的节日》,认为它打破了“虚拟即堕落”的二元叙事,提出人类可能在虚拟与现实间找到中间态,既保全技术文明,又延续探索宇宙的好奇心。这种思考方式,正是其将技术理性与人文想象融合的体现。

我觉得可能是人类应该会找到自己的出口,并不是说一旦进入虚拟世界之后,大家就完蛋了。

我们现在的很多小说都这样子,就是大家进入虚拟世界,醉生梦死,然后就不再探索宇宙了。但是真的这种事情发生了之后呢,我觉得应该会有一个中间有很多中间状态,这中间状态其实会找到一些自己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