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竞赛加速与开源闭源的战略博弈
自2022年底大模型爆发以来,行业竞争呈现出技术迭代速度接近人类生理极限的态势。这种快速追赶并非偶然,而是得益于模型蒸馏技术的普及——通过让较小模型学习更强模型的输出分布,原本性能稍逊的模型能迅速逼近顶尖水平。随着技术流程被更多人掌握,算法层面的微小修修补补已难以形成绝对壁垒。例如,DeepSeek曾提出对残差连接进行复杂魔改(MR),但后续研究表明简化方案往往能达到相似效果,这暗示当前算法处于稳定期或等待颠覆性跳变的前夜。在这种背景下,大厂与初创公司的策略分化明显:谷歌等巨头通过发布如Gemini 3.1 Pro解决未解数学问题的成果来昭示技术实力,维持第一梯队形象;而初创公司则需通过展示模型能力以获取融资或探索商业模式(如ChatGPT的广告植入)以求生存。
“硅谷里面应该说很难有一个秘密能保留很久,可能一个新的方案弄出来之后,过了一两三个月,大家可能都知道一点了。”
这种人才与思想的快速流动使得算法和人才的护城河效应减弱。田渊栋指出,如果未来没有发生颠覆性的新方案跳变,那么数据和基础设施(Infra)将成为更关键的竞争要素。然而,随着AI辅助编程效率提升十倍的趋势加剧,基础设施的构建门槛也在降低,这使得高质量、垂直领域的数据积累显得尤为珍贵。对于缺乏特定领域数据的模型而言,很难仅靠少量数据训练出高性能结果,因此数据壁垒在垂直领域依然坚固。开源模型的存在则被视为防止技术垄断、实现算力与能力平权的关键,它避免了少数人掌握核武器级别的技术所带来的社会等级分化风险。
大模型记忆机制的演进:从上下文扩展到注意力优化
在大模型的记忆存储方面,长文本处理能力的突破是近年来的核心进展。2023年上半年,田渊栋团队发表了Positional Interpolation(位置插值)一文,解决了上下文窗口扩展的难题。在此之前,将模型从2K或4K Token扩展到更长窗口需要消耗大量算力和时间进行全量训练,且效果未必理想。该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现象:只需将长上下文的位置信息映射到短窗口(如除以2),再进行少量微调,即可显著扩展有效上下文长度。这一发现极大地降低了长文本训练的成本和质量损耗,成为该方向的开山之作之一。随后,Kimi、Gemini等模型均采用了类似思路来支持超长文本处理。
| 技术/论文名称 | 核心机制描述 | 解决的问题/效果 |
|---|---|---|
| Positional Interpolation (2023.6) | 将长上下文位置信息映射到短窗口(如除以2)进行微调 | 大幅降低训练成本,快速扩展上下文窗口长度 |
| Attention Sink (注意力陷阱/呈现) | 保留句子前几个Token,去除中间部分信息 | 保持对话连贯性,虽可能产生事实幻觉但避免输出爆炸 |
| H2O (Heavy-Hitter Oracle) | 在Attention Sink基础上,重新引入被丢弃的关键Token信息 | 提升事实准确性,平衡连贯性与记忆完整性 |
后续研究如Attention Sink(注意力陷阱)发现,即使去除句子中间的大部分Token,模型仍能输出连贯话语。基于此,团队进一步开发了H2O(Heavy-Hitter Oracle)等扩展技术,通过重新召回关键信息来弥补记忆缺失。这些进展表明,大模型的记忆并非简单的存储回放,而是涉及位置编码映射、注意力机制优化以及关键信息压缩与召回的复杂过程。尽管当前模型在长文本处理上进步神速,但在完整任务执行中仍可能出现遗忘或逻辑偏差,这为未来的记忆存储技术留下了巨大的优化空间。
未来AGI形态与算力瓶颈下的终局展望
对于终极目标持续学习的AGI(人工通用智能),田渊栋认为其形态更倾向于脑容量固定但具备记忆升华与主动遗忘能力的系统,而非单纯无限扩大内存。这种设计符合信息处理的高效性原则:通过主动遗忘无关噪声,保留并升华核心记忆,从而实现更高效的推理。随着这一需求的增长,大内存(High Memory)将成为硬件发展的重大趋势。英伟达(老黄)、AMD等芯片巨头均在致力于提升内存容量,以应对AI推理过程中对高维向量抽象语言的高效处理需求。这种抽象语言可能不同于人类自然语言,旨在通过更紧凑的表示形式加速推理速度。
“我觉得以后大内存应该是一个很大的一个趋势,因为有这样的一个需求啊……最后就会导致存储会有这样的压力。”
在算力层面,虽然大厂之间算力配额差异不大,但算力仍是初创公司与巨头之间的主要区别。田渊栋预测未来的市场格局可能是一家或几家大模型独大,辅以若干拥有独特垂直数据的中小型公司。这种格局既保证了通用能力的规模效应,又保留了特定领域的专业深度。目前,他日常使用的模型包括OpenAI、Anthropic(Claude)、Meta以及开源的Gem 5和MiniMax 2.5等。他特别提到,模型能力的提升速度令人震惊:半年前尚无法完整执行的任务,如今Claude和Meta Max等模型已能基本正确完成流程逻辑。这种快速迭代不仅提升了日常工作效率,也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多优秀模型涌现,进一步重塑人机协作的模式。
短期记忆的权衡:从全量保留到选择性压缩
在大模型的记忆机制研究中,核心矛盾在于记忆容量与处理效率之间的平衡。目前的解决方案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保留所有上下文,虽然效果较好但代价高昂且速度慢;另一派则选择性地丢弃部分记忆以控制存储大小,从而保证模型能以较低成本输出合理结果。这种路线之争在线性注意力(Linear Attention)等近期研究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其逻辑是将过去的上下文压缩为固定长度的向量作为记忆。这种方式的优势在于内存占用极小,但缺陷也显而易见:有限的空间无法容纳无限的历史细节。因此,短期记忆(即上下文窗口)始终面临着在速度、存储和遗忘率之间的艰难取舍。
长期记忆的构建:预训练权重与泛化能力
除了短期的上下文记忆,模型还拥有一种更深层的长期记忆,它建立在模型的权重之中。这种记忆从预训练阶段开始建立,通过海量互联网数据的大规模训练,使权重从初始化状态逐渐演化至最佳状态。这部分记忆规范了模型对世界的整体理解,极难被改变且深刻影响能力上限。如果预训练不充分,模型会像“笨孩子”一样无法举一反三;而优秀的预训练则赋予模型深刻的泛化能力。正如演讲者所言:
“如果这个模型它在训练时它预训练的时候呢训练不太好,那么最后导致什么结果呢?就是说它在做后训练的问题的时候呢,它会表现的像一个比较笨的孩子……他无法举一反三。”
学习范式的困境:从机械记忆到顿悟重组
当前AI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是如何实现从死记硬背到“顿悟”的跨越。人类儿童的学习过程展示了这种非线性飞跃:三四岁前机械记忆无效,但随后内部记忆发生重组与表示变化,突然理解逻辑并具备举一反三的能力。例如在数数学习中,孩子从机械记忆数字过渡到对数量关系的直觉感知。现有的AI学习范式仍较为机械化,缺乏这种灵动的认知升华。谷歌提出的“嵌套学习(Nested Learning)”试图打破优化器与神经网络的界限,将所有过程映射为关联记忆(Associative Memory)的表格化查询。然而演讲者认为这过于简单,未能建模人类通过整体理解而非单点记忆来解决问题的过程。如何让模型更高效地发生这种认知重组,仍是未解之谜。
未来AGI形态:主动遗忘与知识升华而非单纯扩容
对于具备持续学习能力的AGI,演讲者认为其理想形态应是脑容量固定但通过记忆升华和主动遗忘实现智能飞跃。单纯扩大存储(如增加TB/PB级数据)仅相当于构建一个检索效率更高的互联网,并未产生质的认知变化。大模型相比上一代技术的核心区别在于:通过训练将知识整合进权重,实现了表示和存储的质变,使回答更具灵性和分析能力。未来的模型需进一步降低训练与存储代价,提升适应速度。上下文窗口(Context Window)的持续延长是必然趋势,因为应用场景已从简单的聊天扩展到代码库分析、多轮工具调用及长期无人干预的任务执行,这些场景极易消耗十万甚至百万级Token。
存储产业链瓶颈:大模型标配化引发的硬件危机
随着AI需求爆发,内存和存储产业出现供不应求及涨价周期。这一增量的主要驱动力来自两方面:一是上下文窗口的延长,二是模型参数规模的标准化。目前,开源模型的标配参数量已从过去的70B跃升至500B至1T(万亿)级别,规模差距达十倍。例如Kimi K2达到Trillion参数级,DeepSeek也拥有600B+参数。这种规模扩张导致训练时需要同等算力搭配更多内存。若单卡显存不足,必须采用模型切片、张量并行(Tensor Parallelism)或数据并行等复杂策略来分散负载,这直接推高了硬件采购需求。各大科技巨头高管甚至长期驻留韩国首尔以确保三星等厂商的产能,反映出热数据、温数据和冷数据存储需求被AI全面占据的现状。
大显存成为AI算力竞争的核心趋势
随着模型规模扩大,专家并行(Expert Parallel)等切片技术虽能缓解单卡内存压力,但跨卡通信带来的延迟增加(Latency)构成了显著的Trade-off。相比之下,提升单卡或单机的大内存容量成为更优解。大内存能降低通信代价,从而加速训练并减少出Bug概率,这促使H100向H200等更高显存规格演进。在同等算力下,更大内存允许使用更少的卡获得相同性能,从成本核算角度看更具优势。
“如果一张卡上内存不够的话呢,我就要通过增加延迟的方式,让这个系统能跑起来……那么相当于就是我如果一张卡上内存不够的话呢,我就要通过增加延迟的方式。”
除了语言模型,多模态(如4K高清图片)对Activation内存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图像模型虽参数量不大,但中间结果存储极度消耗显存。这种需求不仅卡住了训练速度和效率,也限制了Agent的Serving容量。未来随着任务复杂度增加,内存瓶颈将成为难以克服的物理限制,尽管有ASIC固化权重等方案出现,但其灵活性不足,无法替代通用架构在研究探索中的地位。
Scaling Law的路径依赖与收益递减
尽管田渊栋对Scaling Law持悲观态度,认为其效率低下且资源消耗呈指数级增长,但Google、OpenAI等大厂仍坚持此路线。这主要源于大厂的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e):既有的团队结构和分工使得转向新方向成本极高,而继续堆砌算力、数据和人力是见效快且安全的选择。只要投入能带来边际收益,大厂就会持续执行该策略。
然而,Scaling Law的最终收益存在明显的维度回报递减(Dimension Return)。当算力、数据和人力增加十倍后,模型能力的提升幅度可能微乎其微。电力供应稳定性和存储瓶颈是阻碍Scaling Law无限延伸的两大物理障碍。大厂只有在发现传统路径收益极低时,才会被迫寻找新的范式。目前尚无成熟的新方案能完全替代Scaling Law,现有的探索多处于早期阶段。
持续学习(Continuous Learning)的困境与突破尝试
当前模型训练分为预训练和后训练,预阶段学到的表征结构具有特殊的“举一反三”能力。而后训练或持续学习(Continuous Learning)往往只能学到特定领域的有限知识,泛化能力较弱。若要让模型获得飞跃性变化,仍需将数据放回预训练阶段“回炉重造”。目前尚无法仅靠少量数据和计算资源实现模型能力的突变,持续学习更多被视为一个重要的长期愿景而非短期解决方案。
“主要问题我觉得还是因为就是预训练阶段,你在学习的时候呢,你学的是大量的数据……但是就是后训练或者说是其实可那个 continuous learning,那么这这条路径呢,问题就是在于就是它能学到的东西比较有限。”
推理端(Inference)的效率优化新范式
2024年下半年兴起的Test Time Scaling Law(推理时扩展)通过增加思考时间提升小模型效果,但其上限被预训练阶段锁死。强化学习(RL)在推理中的作用是放大预训练中已存在的思维素材,若预训练缺乏相关知识,RL无法凭空创造解题思路。因此,单纯依靠后训练推理而不更新权重存在天花板。
未来3-5年,推理效率优化主要有两个方向: 1. 隐空间推理(Latent Space Reasoning):使用高维向量代替自然语言进行中间步骤表示。一个高维向量可替代多句话,且能像量子叠加态一样同时处理多条推理路径。虽然向量存储比Token ID更占空间,但显著缩短了推理长度并提升了效率。DeepConf等技术可快速剔除错误路径,降低Token消耗。 2. 并行推理(Parallel Thinking):在保持语言推理的同时,将串行步骤转化为并行处理。例如列出多个要求后,各部分可同时进行推理计算。这种方法能充分利用多核资源,避免等待前一步完成再开始下一步的串行延迟。
| 推理优化方案 | 核心机制 | 优势 | 潜在代价/挑战 |
|---|---|---|---|
| 隐空间推理 | 使用高维向量替代自然语言Token进行中间状态表示;支持多路径叠加态处理 | 推理链条更短,效率更高,能同时探索多条路径 | 存储消耗变大(向量vs ID),需平衡算法复杂度 |
| 并行推理 | 将串行逻辑拆解,利用多计算资源同时处理多个子任务(如多点要求) | 充分利用算力,大幅减少等待延迟,加快整体推理速度 | 需重构Prompt工程与模型调度逻辑 |
| Test Time Scaling | 增加推理时的计算资源(思考时间),结合强化学习搜索最优解 | 小模型可逼近大模型效果,无需增加预训练参数 | 受限于预训练的“知识上限”,算力成本随时间线性/指数增加 |
幻觉(Hallucination)的根源与本质
幻觉问题根植于模型权重的结构中。在训练过程中,权重不仅学到了有益的信号(Signal),也包含了对数据集无意义的噪声。当测试数据超出训练分布边界时,这些“无用权重”方向会被激活,导致模型产生错误输出。从数学角度看,这是信号子空间与噪声空间的干扰问题。解决幻觉不能仅靠后训练技巧,更需要在预训练阶段优化数据质量与模型架构,以压缩噪声空间。
大模型黑箱隐患与Agent安全困境
田渊栋指出,解决大模型潜在问题的根本在于打开其“黑箱”,理解权重在无信号子空间中的分布及其对异常输入的干扰机制。他强烈反对盲目依赖如“小龙虾Bot”等全权代理工具,认为这等同于让一个智商不足且掌握所有隐私秘密的孩子独自面对外界。这种模式存在极高的安全风险,因为Agent可能因缺乏判断力而被诱导泄露关键信息。
“我与其用小龙虾,我不如说我自己用现在的AI coding的方法自己写一个……这样的话我心里不是很踏实。”
田渊栋举例说明,若Agent被欺骗并交出OpenAI Key或Google邮箱权限尚可补救(通过删除Key),但若泄露了机密文件密码、重要文件夹Token或他人身份证号等敏感数据,后果将不可逆。更危险的是,网络上存在专门聚集此类Agent进行“相互讨论”以寻找欺骗人类方法的平台。因此,他建议用户在使用时必须一边使用一边审视其内部工作原理,最好直接阅读代码以加深理解并构建自主可控的工具链。
Agent重塑组织协作与事务性交互逻辑
Agent的普及将彻底改变科技组织的架构及人际协同方式。田渊栋预测,事务性沟通与基础常识交换将完全由Agent接管。早在一年多前他在Meta提出“Omni Agent”提案时,曾预估这一变革需五年实现,但实际发展速度远超预期。未来,人与人之间的会议安排、日程对接等琐事将由双方的Agent自动完成,人类只需关注核心经验与创造性工作。
这种变革将颠覆现有的电商逻辑。传统网站依赖广告条、闪烁特效或特价标签来吸引用户点击,但Agent没有欲望,其目标函数是高效达成交易并找到最优解。因此,这些针对人类心理的营销手段对Agent无效。田渊栋认为,未来可能出现涵盖衣食住行的Super App,用户无需亲自浏览亚马逊或Uber等平台,而是通过Agent直接完成购买或服务预约。这种24小时在线、自动协商并优化路线的Agent交互模式,效率远超传统人工对接。
行业洗牌效应与失业潮的必然性
Agent的全面渗透将引发剧烈的“裹挟效应”,导致非使用者被市场淘汰。田渊栋指出,当大多数从业者(如水管工、银行职员)都使用Agent进行24小时接单和路线优化时,不使用AI的个体将因效率低下而被自然淘汰。这种失业并非源于个人能力不足或公司矛盾,而是行业底层逻辑的根本性重构。
“洪水马上来了……突然有一天像地震一样的,发现自己被裁了。全行业它的逻辑变了,你的技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用了。”
他警告称,这种变化对非AI从业者具有突然性和毁灭性。过去失业可能只是换个环境,而现在技能体系整体失效。这种淘汰过程是被动且强制的:主动拥抱者提升效率,被动拒绝者失去竞争力。最终,无论个人意愿如何,整个社会将被迫进入AI代理协作的新常态。
未来教育观:目的性与创造力的不可替代性
面对快速演进的技术,田渊栋认为预测二十年后的世界已不现实,因为想象力往往落后于发展速度。过去的科幻构思可能尚未实现技术便已迭代,而现在的创意若不立即转化为现实,便会迅速成为历史。然而,他坚信人类的核心价值在于目的性、经验与内在冲动。机器可以执行任务,但无法替代作品背后的“缘起”——即艺术家或创作者通过内心经历产生的独特冲动。
“作品意义在哪里?在人怎么把这个意义写下来,作为自己的动机……这部分是机器跟人很大的一个区别。”
因此,教育下一代的核心不应仅是技能传授,而是培养其强大的内在动力。只有当个体拥有强烈的目的性时,学习过程才会变得愉快,并愿意利用各种工具实现自我价值。这种由内而外的驱动力和创造性意图,是机器无法复制且长期存在的领域。
创业护城河与未来动向
针对Agent创业者担心被大模型能力侵蚀的焦虑,田渊栋提出了两条构建护城河的路径:一是速度优势,即项目发展速度快于大模型能力的迭代;二是数据壁垒,通过服务特定客户积累独家数据。此外,解决大模型当前无法攻克的难题也是建立竞争力的关键。
关于个人动向,田渊栋透露自己即将加入一家处于Series A融资阶段的初创公司。虽然具体方向和团队组成暂时保密,但他表示融资过程顺利,市场反响积极。他希望在关键时间点公布更多细节,并期待这一新动向能带来新的行业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