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树不成林。我又食言了,我说这是西方三部曲,结果这这是西方三部曲的第四部。OK,证明这个播客是真的没有任何规划。而且,请不要在评论区提醒我,今天我录制并且上传了三期播客。OK,前面三期播客我追溯了西方这个概念有多么不稳定。冷战的结束不仅意味着地缘政治结构的瓦解,也标志着一个依赖敌我对立而存在的概念,从19世纪以来就依赖敌我对立而出现的概念,西方要进入到自我反思阶段。

冷战之后,西方的意义当然会发生变化,因为西方存在的理由也受到了质疑。在这个思想语境中,美国学者。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成为最早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一种重新界定西方的尝试。福山的核心贡献在于,他把西方从一个地缘政治联盟转化成了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制度和意识形态范式。在1989年的《历史的终结?问号》这篇文章里,福山借用黑格尔式的历史哲学,把冷战的结束解释为意识形态竞争的终结。

在他看来,自由民主和资本主义已经耗尽所有可行的系统性替代方案,因此西方的胜利首先体现在对西方自由主义的一切替代方案已经彻底耗竭。这是他在这篇文章里面写的。在这个论证之后,西方不再只是欧洲和北美,西方被等同于自由民主制度本身。也就是一种普遍历史终点。福山没有仅仅停在制度层面,他进一步在这篇文章中通过文化扩散来支持这一普遍主义论断。

福山指出,从中国农村市场的电视机到莫斯科的新式餐厅,到全球范围内流行的音乐和消费方式,西方文化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扩散。这种论述把西方定义成了一种全球化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形式,而不仅仅是政治制度。这使得西方在福山那里呈现出了一个三重统一:制度、经济和文化的统一。制度上是自由民主,经济上是资本主义,文化上是消费主义。

当然,福山的西方概念的内在张力已经被很多人指出过很多遍了,包括我自己。他在这个文章中把西方和自由主义等同,这种等同是相当粗糙的,对吧?他忽略了西方内部的多样性,忽略了非西方社会对于这些制度的选择性吸收。他把消费文化的传播视为文明转化的证据。这种判断混淆了表面模仿和深层认同之间的区别。我们可以说,几乎所有被消费主义荼毒的文化都不是欢天喜地地接受这种文化。

呃,正如托英比早就指出的,西方虽然说在经济和政治上占据优势,但是也没有解除其他文明的文化武装,其他文明仍然可以保有自己的灵魂。当然,福山是自己意识到他的理论论证有着一种不稳定性。他在脚注中承承认日本文化的独特性可能意味着历史并未真正终结。他在文章结尾还描绘了一幅。本质上就是韩炳哲的这个充满倦怠的后历史社会图景,在福山的笔下,呃,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被经济计算取代,艺术和哲学消失,人类只是在人类历史的博物馆中进行日常维护。

这个描述也揭示出了福山其实在写出这篇文章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这个论述的内在悖论,他不是欢天喜地的庆祝历史的终结,他。指出,如果打引号的西方真的成为普遍终点,那它将同时失去自身的精神动力。因此,福山在这篇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文章中,对于西方的重新界定,内在已经包含了他的紧张。嗯,一方面,他把西方提升为历史的普遍终点,从而让西方从一个特殊文明转化成人类未来的共同命运;另外一方面,他在文章中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普遍化将导致意义的枯竭和文明活力的消失。

换言之,西方的胜利恰恰可能意味着西方的终结。这种内在张力也当然解释了为何他这个理论一经提出就迅速引发反驳。冷战后关于西方的讨论很快分为两条主要路径,一条是延续福山的普遍主义设想,另外一条是我们等一会儿会讨论的由亨廷顿代表强调西方只是众多文明之一,应该被理解成特殊而非普遍的存在。亨廷顿明确指出,把流行文化扩散等同于西方文明胜利,是对于其他文化的贬低,同时也是对于西方的庸俗化理解。

从更广的思想史角度看,福山的西方概念标志着一种从地缘政治到历史哲学的升迁。让我用一个黑格尔历史哲学的术语吧,这是一种 Aufhebung,对吧?一种洋气。在冷战时期,西方主要作为对抗苏联阵营的政治联盟而存在。到了福山那里,这个西方被重新定义成了自由主义历史的终点。这种重构的代价是,他必须面对两个无法回避的问题:第一,非西方文明是否会接受这个终点;第二,即使接受这个终点,是否具有意义?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种思想尝试,对吧?我们在一整个西方三部曲里面说的是,西方本身在十九世纪以来就是一个在历史中被不断重新界定、不断变化的概念。嗯,福山把它固定成是自由民主加上资本主义的组合,本身也是一个历史现象。在绝大多数历史时期,住在西方的人并不以西方来定义自己,他们会用基督教世界、欧洲或者是文明国家等等概念来定义自己。

西方的含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差异巨大,甚至彼此冲突。它既可以指代19世纪反对俄罗斯的西欧政治联盟,也可以是反帝国主义的理想共同体。甚至还短暂包包含过苏联本身。那么,在冷战结束之后,福山把它定义成是呃历史发展的必然终点,这本身也是一个历史欠强。我们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西方它不是一个制度单一的概念,它是在不同历史阶段被不同的政体、不同思想家赋予完全不同内容的容器。

福山在这个容器中填进了自由主义内容,这是一次新的意识形态占用,就好像当年英国和法国为了反对俄罗斯帝国,然后发明出了西方概念,或者是德国思想家在二十世纪为了把自己和英国、法国区分开来,然后说自己是反西方的,他们也是在往这个容器里填充一个意识形态,而不是对于这个容器本质的揭示。福山的理论还隐含着一个重要假设:西方普遍化意味着他认为西方是有着边界的,因为这个边界正在扩展,直到覆盖全球。

但是我们在这个呃西方三部曲里面说过,西方的边界始终处在争议之中。比如说,俄罗斯在不同历史阶段既被视为欧洲的一部分,又被视为来自东方的他者。苏联在二战期间被纳入西方文明,东欧国家长期被描述成是被绑架的西方,对吧?这些变化说明西方不是一个固定的。边界它没有边界,它是一种政治划分工具。西方这个概念的形成,往往源于对于特定他者的对抗。

那么,如果西方从一开始就是通过排除他者才形成的,那一旦这种对抗性结构消失,冷战结束,它的存在基础就会动摇。福山试图在冷战之后维持西方的统一性,他把这种在一开始就是在对抗中形成的概念强行转化为普遍文明。这在逻辑上可能是不可持续的。话说回来,福山的老师亨廷顿很快就对福山做出了批评。福山是一九八九年写的这篇《历史的终结?

问号》这篇文章,然后亨廷顿在一九九三年很快发表了《文明的冲突?问号》,对于福山做出了批判。让我先总结一下两人的论点。冷战时期,西方主要通过和苏联集团的对抗来获得意义。西方是自由世界、北约阵营、资本主义民主国家共同体。苏联解体之后,这个外部敌人突然消失。西方如果仍然想要存在,就必须要找到新的自我定义方式。

福山的回答是:西方已经胜利。西方的自由民主和市场资本主义代表了历史发展的终点。亨廷顿的回答几乎完全相反。冷战结束并不意味着西方模式普遍化,而是意味着世界政治从意识形态冲突转向文明冲突。西方不是普遍文明,西方只是众多文明中的一种。换句话说,亨廷顿对于冷战后西方的重新界定的核心命题是:西方不是普遍的,西方可能是独特的,那 unique but not universal。

亨廷顿首先反对福山的历史终结乐观主义。他认为,不能因为共产主义衰落就直接推论自由主义已经取得全球胜利。在他看来,冷战结束不是冲突的终结,只是冲突形式的转换。过去世界政治的核心矛盾是意识形态、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矛盾,自由民主和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对抗。冷战之后,真正决定世界格局的将不再是意识形态,不再是经济制度,而是文明和文化。

这就是亨廷顿著名的文明冲突论的出发点,clash of civilization的出发点。在1993年的《文明的冲突》问号这篇文章里,他提出未来全球政治中最主要的冲突将发生在不同文明之间。民族国家仍然重要,但他们会越来越多地依据文明归属来自我定位。亨廷顿说的文明是最高层级的文化共同体,文明由语言、历史、宗教、习俗、制度以及人们的主观自我认同共同构成。

亨廷顿对于文明的定义是:文明是人类在物种之下最广泛的文化身份,是一个人能够归属的最高层次的文化共同体。因此,世界不再被划分为资本主义、共产主义两大阵营,而是被划分为西方、儒家、日本、伊斯兰、印度、斯拉夫、东正教、拉丁美洲,可能还有非洲文明等等等等这些板块。在这个框架中,西方被亨廷顿重新定义为一种文明,而不是普遍制度。

福山把西方理解成自由民主的终点。亨廷顿把西方放回文明史中,强调它有自身特殊的历史来源、宗教传统、制度结构和文化性格。也就是说,西方不是现代性本身。现代社会之间自然会有共同之处,比如说工业化、城市化、技术发展、市场交换等等,但是现代化并不必然等于西方化。亨廷顿最重要的判断之一就是反对现代文明等于西方文明这个等式。

他认为西方早在现代化之前就已经是西方。西方在八九世纪形成,在十八世纪开始现代化,因此西方性不是现代性的产物,而是现代化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历史特征。所以说,西方到底西方在哪儿?这什么意思?西方有什么构成因素吗?亨廷顿列举了一组核心要素:古典遗产、西方基督教、欧洲语言、精神权威和世俗权威的分离、法治、社会多元主义、市民社会、代议机构、个人主义等等等等等等。

这些你在他的书《这个文明的冲突》里面都能读到。这些因素单独看未必完全是西方独自拥有的,但是他们的组合构成了西方文明的特殊性。这就是亨廷顿所谓的。Unique, not universal,独特但不普遍的含义。西方文明不代表全人类的未来,但是它确实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制度和文化组合。因此,亨廷顿对于西方的重新界定是在撤离普遍主义。

他承认西方文化消费品、流行音乐、美国生活方式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但是他认为这只是表层现象,真正深层的文明结构不会因为牛仔裤、可口可乐。流行音乐、电视机的传播就发生根本变化。西方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人权、法治、政教分离、民主制度,在伊斯兰、儒家、日本、印度、佛教、东正教文化中,并不必然具有同样的吸引力。

相反,西方越是试图把这些价值包装成普遍价值,就越可能激发其他文明的反弹。亨廷顿认为,西方推广这些理念常常会被理解成是人权帝国主义,并且激发非西方社会对于本土价值的重新肯定。亨廷顿反对的是什么?西方把自己的价值误认为是人类普遍价值,在他看来,普遍文明这个观念本身就是西方观念,它体现的是西方思想中强烈的普遍主义冲动,不是所有文明共同接受的前提。

换言之,西方问题不在于他有自己的价值,而在于他经常忘记这些价值具有自身历史来源,从而把他们误认为全人类自然会接受的终极标准。从这个角度看,亨廷顿实际上是在要求西方降低自己的历史雄心。冷战之后,西方不应该再以改造世界为使命,而应该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多文明世界中。他应该保持自身文明的活力、凝聚力和边界,不盲目追求全球普遍化。

亨廷顿主张西方应该放弃普遍主义幻觉,在文明世界维护自身文明的,呃连贯性和生命力。这意味着西方打引号的西方的任务不是输出自身,而是保存自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现实政治层面,亨廷顿特别重视北约、移民和文明边界。在他看来,冷战后的北约不只是一个军事联盟,而是西方文明的安全组织。它的功能是保卫西方文明本身。

因此,哪些国家可以加入北约,不应该只看战略利益,也要看这个国家的历史、宗教、文化是否属于西方。就是说,难听点,亨廷顿认为北约不应该向历史上主要属于穆斯林和东正教文明的国家开放。嗯,这里可以看出,他把地缘政治组织重新解释为文明组织。亨廷顿重新界定西方的方式,可以被我概括为三个转向:第一,他从意识形态共同体转向文明共同体。

西方不再主要是反共联盟,而是一个由历史、宗教、制度、文化共同塑造的文明。第二个转向是从普遍主义转向特殊主义,西方价值不是天然普遍,而是西方文明的特殊产物。第三,它要求西方从扩张使命转向防御使命,西方不应幻想全世界西方化,而是应该维护自身文明的凝聚力,并且学会和其他文明共存。亨廷顿在冷战之后对于西方的重新定义,是对福山式的西方胜利叙事的系统反驳。

福山说,西方胜利了,因为所有不是西方的替代方案都在冷战后失败。亨廷顿说:“不,冷战结束只是西方内部意识形态内战结束,真正的世界政治刚刚从西方阶段走出,进入多文明并存和竞争的阶段。”福山把西方理解成未来的普遍形式,亨廷顿把西方理解成一个独特而有限的文明。也就是说,亨廷顿的西方不是世界历史的终点,而是一个要在多文明世界中重新认识自己、保卫自己、限制自己的特殊文明。

我在这里对亨廷顿提出两个批判。第一个是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下周找我采访的那位新书作者,呃,伦敦玛丽大学政治思想史教授George Varoukasakis的批判。另外一个是我自己个人的批判。我们两个对亨廷顿不满意的地方是不同的。当然,我也会在下个星期采访他的时候问他。就说这个 Georgios

Varoukasakis 对于亨廷顿的批判是,他认为在亨廷顿的分析过度依赖宗教作为文明归属的判断标准,因此亨廷顿无法解释。

边缘西方国家,比如说希腊,他自己是希腊人,嗯,比如说希腊和乌克兰等等国家的选择,比如说亨廷顿的理论在俄乌战争时候就失效了。亨廷顿在书中明确写道,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同属于斯拉夫和东正教文明,因此两者之间发生暴力冲突的可能性较低。对吧?后来的历史就是今天的历史,显然让这个判断显得非常讽刺。呃,这个作者因此批评亨廷顿过度依赖宗教标准,他的理论具有不恰当的僵硬性。

我对亨廷顿的批判也不能说是批评吧,就是我觉得他这一整套框架就是就是继承就是抄袭就是依赖德国式的文明形态学。大家去收听我的西方三部曲的第二期《德国人是西方人吗》里面对于斯宾格勒的介绍,就是然后你再去读亨廷顿,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对于西方文明的看法确实在反驳福山的普遍主义。但是他这个思路就是斯宾格勒把文明看成封闭有机体的思路,所以如果说我们把福山的这套历史哲学看作是,就事实上他就是一个通俗版本的黑格尔历史哲学,然后我们再从这个视角去看二十世纪福山和亨廷顿这两个人有关西方的争论,那不就是一个通俗版的斯宾格勒对黑格尔的批判吗?

这个理论我们已经在德国看过一遍了,而且斯宾格勒对于黑格尔的批判要来的更加广袤和深刻。福山和亨廷顿只不过是把这个批判放到了美国语境嘛,就它本质上仍然是黑格尔历史哲学对抗斯宾格勒的文明有机体。斯宾格勒反对现行进步史观,认为世界历史是不是一个共同进步过程,而是多个文化像有机体一样出生成长成熟衰亡。斯宾格勒所谓的西方

Arpentland 是其中一个文化,他说是浮士德式的文化,他的创造力在现代已经耗尽,因此进入到僵硬的文明阶段。

就亨廷顿接受了这个斯宾格勒框架,世界是由若干文明板块组成的,文明之间具有深层差异,政治冲突最终会沿着文明边界展开。这就是这个斯宾格勒汤因比传统中的美国版吗?我只是觉得。就是继承没有问题啊,继承没有问题。对我只是觉得亨廷顿的这种继承让亨廷顿低估了西方概念本身它内部的。德法争夺、俄国问题以及它的内部分裂,对吧?

亨廷顿把西方固定成了文明实体,它遮蔽了西方原本的政治性。这是我在西方三部曲里讲的,比如说十九世纪俄罗斯崛起如何带来了西方的问题意识,然后两次大战时德国内部的西方问题意识,就这些有趣的话题,在我看来都在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中被遮盖了。那我大学刚刚读那个这本书的时候,文明的冲突的时候,我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

但是它确实在事实上就就简化了,甚至完全抹去了西方这个概念本身的政治性。OK,好的,好的,好的,我这么承诺了三个人嘛。这个福山、亨廷顿,下面再来到哈贝马斯,我们来到德国,好吧?我们来到战后德国。我刚才说冷战结束后,西方这个概念,嗯,面在美国面临着两种完全不同的重新定义。福山把西方理解成自由民主和市场资本主义的普遍胜利,亨廷顿把西方理解成一种独特但不普遍的文明。

OK,哈贝马斯走了第三条道路。对哈贝马斯来说,西方既不是福山式的歷史终点,也不是亨廷顿式的文明板块。西方是一种经过德国灾难之后才可能被认真承担的政治文化选择。哈贝马斯重新界定西方的关键,不在于证明西方天然优越,而是说明为什么德国必须通过。面向西方来完成自身的身份认同和民主重建。OK,在这里我们要先打个岔,呃,给大家提供一些历史背景,因为我现在转换了语境,我们从美国,也就是冷战的胜利者,来到了德国。

所以我们在这里要介绍一个对于德国来说非常重要的政治概念,这个概念和我们如何理解战后德国重新定义西方是有着直接关系的。这个概念叫做 Westbindung。OK,Westbindung直译为西方取向或者是西方绑定和西方绑定,它它这个 Westbindung 这个词指的是二战之后西德主动把自己纳入西方叙事、西方政治、西方军事、西方经济、西方价值体系的历史进程。

Westbindung 意味着什么?呃,比如说我们去收听这个西方四部曲的第二部。德国人是西方人嘛?那期的主题讲的就是德国人拒绝把自己当做西方人,对吧?拒绝加入西方,就是德国。就从他统一之后,一直到二战,德国一直拒绝加入西方。完了,在两次世界大战战败之后,这个德国人要搞Westbindung和西方绑定,意味着。

他的一种政治文化上的转向,德国开始放弃我在两期播客之前说的那个立场,他放弃特殊道路的想象,放弃呃拒绝承认自己是西方人的想象。Westbindung和西方绑定意味着他要开始在二战就是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由民主宪政法治的西方国家,向西方投降了。这个概念首先和西德总理阿登纳的外交路线有关。二战之后,德国被分区占领,国家主权破碎,纳粹罪行使德国在道德上失去了正当性。

在这种背景下,西德总统康拉德·阿登纳选择道路不是保持中立,不是追求某种独特的德国大国路线。他选择的发展路线是坚定地把联邦德国锚定在西方阵营里面,加入欧洲煤钢共同体,推动法德和解,接受美国安全保护,加入北约,这些都是 Westbindung,就是与西方绑定的具体政治体现。通过这种绑定,西德获得了安全、经济复兴和重新进入国际社会的机会。

和西方绑定是战后德国身份的重建。十九世纪以来,德国思想中一直存在着反西方的传统。德国人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位于东西之间的中间国家。他既不同于英法自由主义,也不同于俄国专制。他认为德国拥有更深刻的Kultur文化,对吧?而西方只是浅薄的Zivilisation文明。这种文化而不是文明的自我理解,在一战时期到达高潮,也在魏玛时期和纳粹时期用各种方式延续。

这就是所谓的德国特殊道路Zwonderweg。就是特殊道路Zonderweg拒绝把自己加入西方法治、议会制和自由民主传统的历史叙事。OK,然后德国的向西方看齐,就等于是他放弃了自己的特殊道路,加入西方。对于德国来说,意味着德国承认自己不会再以特殊道路为荣。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德国所谓的独特使命、民族精神、反西方文化优越感都失去了道德正当性。

因此,西德的西方化意味着德国必须接受宪政民主、法治、人权、权力分立、议会制度、公民社会,并且把这些原则看作自身政治共同体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可以介绍一进哈贝马斯,对吧?哈贝马斯后来强调,德国面向西方Westbindung不应该只被理解成是一个军事联盟,它也不仅仅是为了呃那个经济利益,这是德国政治文化的新开端。

在这个意义上,Vestbindung向西方看齐是一种再教育嘛?战后西方盟军对德国进行去纳粹化和民主化的改造,联邦德国逐渐形成了,它必须要形成一个新的政治文化。哈贝马斯会宣称自己是再教育的产物,对吧?他提出了所谓的宪法爱国主义(Verfassung Patriotismus),呃,这个叫什么?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就是哈贝马斯在这个背景下提出的。

他说德国人不应该再以血缘、民族、土地。就folk人民人民式的共同体来定义自己,应该以法律民主制度自由宪政秩序作为政治认同的核心。德国人可以为自己的宪法感到骄傲,制度感到骄傲,民主成就感到骄傲。德国人不应该为自己的某种什么民族神话、自己的黄汉血统感到骄傲。嗯,冷战也强化了这种向西方看齐的必要性嘛,因为西德位于东西方对抗前线,呃,苏联控制下的东德成为了另外一种德国的可能性,对吧?

因此,西德的西方绑定是对于东方的拒绝。一九五五年,西德加入北约,标志着它正式成为西方安全体系的一部分。与此同时,西德参与欧洲一体化,让德国权力被嵌入欧洲制度。就换句话说,West Wind,West Wind 向西方看齐,也意味着,嗯,不要让德国重新崛起成为一个危险大国,而是通过欧洲共同体和北约,把德国的力量制度化、呃可控化、可预测化。

就是总结一下我刚才说的这个 Westbindung,就是向西方看齐,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政治转型。它让德国从欧洲秩序的破坏者转化成了欧洲一体化和西方联盟的核心国家。OK,在这个背景铺垫之后,我们来到哈贝马斯。哈贝马斯的特殊性在于,他是在德国语境,就是向西方看齐 Westbindung 这个语境中理解西方的。

对于英国或者是法国而言,属于西方就是不证自明的,那个英国、法国不需要证明自己属于西方,但是对于德国而言,这就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自然事实。因此,加入西方对于德国来说是一个历史选择。哈贝马斯在他1987年的演讲《一种损害赔偿的方式》(An Art Schadensabwicklung)里面说到,他说。呃,英英格兰人、法国人、丹麦人和瑞典人属于西方,曾经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只有在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里,易北河和威拉河以西的德国人才开始把自己理解成西欧的一部分。德国的西方化不是古老传统的延续,是战后政治文化重建的结果。这就决定了哈贝马斯提出的西方概念具有强烈的反对德国是一个特殊道路的色彩,对吧?他反对德国是要走特殊道路,他反对把德国历史理解为一条和西方不同,甚至高于西方的特殊道路。

十九世纪以来,德国思想中长期存在着一种中间位置的神话。就德国人在思想史中,他认为德国既不是西方,也不是东方。德国拥有比英法自由主义更深刻的文化使命,就是德国的这种反文明、反西方的暗流,从浪漫主义一直延伸到海德格尔。哈贝马斯认为,奥斯维辛集中营彻底摧毁了这个从浪漫主义一直到海德格尔以来的德国特殊道路神话。

德国必须面向西方,加入西方和西方绑定,不是因为西方强大我要抱你大腿,不是因为加入西方有经济好处和这或者是军事好处,而是因为德国必须和自身的灾难性的传统发生清醒的断裂。因此,这所以说哈贝马斯的西方是什么?西方不是地理概念,西方式政治文化概念。西方对于哈贝马斯来说,意味着公共理性、民主制度、宪政秩序、法治,还有。

克服民族主义神话,他特别反对把德国的西方取向仅仅理解成是一种,呃,现实主义上的这种战略联盟、现实政治选择。那么,加入北约、接受马歇尔计划、站在美国阵营这边的意义。呃,不是现实层面的考量,而是精神层面的考量。对于哈贝马斯来说,德国必须在精神上接受西方政治文化文化,完成一种民主心态的改变。那这就是他提出的这个宪法爱国主义(Verfassungspatriotismus)。

啊,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哈贝马斯不希望德国人的政治认同,他的爱国主义重新落在民族血缘、土地、文化本质这些危险范畴、这些神话范畴。他希望公民把自己的政治归属建立在宪法和民主制度之上,宪法爱国主义让公民依附于宪法和民主制度,而不是民族和族群联系。他把公民自尊导向对于联邦共和国民主制度的认同,而不是对于一个精神民族共同体的依恋。

所以哈贝马斯界定西方的方式是把西方从文明本质转化成宪政实践,对吧?亨廷顿的问题是哪些宗教、历史文化传统构成了西方文明?哈贝马斯问的是一个国家如何通过民主制度和公共理性摆脱灾难性的传统。在这点上,哈贝马斯的西方不是在问我们是谁,而是在问我们要用怎样的文化、政治和制度来约束自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哈贝马斯既是一个西方派,他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英美自由主义者。

哈贝马斯一方面不断批判德国文化中的特殊道路观念,就 no more Zonderweg, OK,这个他主张德国全面参与西方文化。另外一方面,他又认为现实政治中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足够民主,因此他并不完全认同既有的自由主义西方。他支持德国西方化,但是也不是无条件崇拜现实中的西方。他维护西方政治文化,同时要求西方更加民主化。

换句话说,西方对于哈贝马斯来说不是一个完成状态,而是一个规范性的未完成项目。冷战结束和德国统一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现实而且尖锐,因为对于很多德国人来说,统一意味着民族国家重新完整了;但是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这意味着一种风险。战后西德艰难形成的共和意识可能会被重新苏醒的民族意识冲淡。哈贝马斯对德国统一抱着矛盾的态度,因为他长期认同的是西德这个自由民主的西方化的政体,东德似乎对他来说意味着一个来自过去的威胁。

他害怕统一后的德国会重新从宪政国家退回民族国家。他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根据啊,就是统一之后,哈贝马斯注意到共和意识进一步被侵蚀,一些知识分子开始把西德的西方话说成是被西方殖民,仿佛西德是在精神上被美国占领,就好像东德在政治上被苏联占领。哈贝马斯因此担心,西德的反西方德国知识分子和东德的失意知识分子会形成一种反动联盟,重新召唤德国思想中的非理性反西方传统。

听过西方三部曲第二部《德国是西方人》嘛的听众朋友们都知道,反西方传统就是德国思想传统中。这个非常自然的主流的一部分。由此可见,哈贝马斯的西方概念有一个明确的敌人。他的西方概念的敌人不是东方文明,不是伊斯兰,不是俄罗斯,而是德国内部的反西方诱惑,是德国人他们自己的反西方诱惑,对吧?这是我们必须要意识到哈贝马斯的特殊性,就是对于那些美国知识分子来说,对于亨廷顿来说,西方的边界在外部。

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西方的边界在内部,在德国内部,一个国家即使在地理上处于欧洲。也可能通过,嗯,民族神话、反启蒙传统、政治非理性而自动被理性方,尤其是德国这样的一个国家。到了二零零三年伊拉克战争,哈贝马斯对于西方的理解又变了一下。美国总统小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让哈贝马斯提出“分裂的西方”这一问题。哈贝马斯不再简单地把西方等同于美国领导下的自由世界,而是强调欧洲可能发展出一种更尊重国际法、跨国宪政和公共理性的政治身份。

他和德里达共同发表文章,以欧洲各大城市的反战示威作为契机,强调欧洲应该回应国际秩序,嗯,并且由此巩固欧洲身份。这说明了哈贝马斯的西方也不适合美国绑定。战后德国西方化离不开美国,但是在伊拉克战争之后,哈贝马斯开始区分美国式西方和欧洲式西方。他珍视的是宪政民主、法治、国际法、公共理性这些规范原则。当美国背离这些原则的时候,欧洲反而可以以更西方的方式去批判美国。

在这里的西方是规范标准,不是阵营。因此,冷战后哈贝马斯对西方的重新界定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西方不是文明血统,西方是政治文化的选择。德国之所以属于西方,是因为战后德国通过民主制度和宪法爱国主义切断了德国特殊道路的神话。第二,西方对于哈贝马斯来说不是现实政治联盟,而是规范性的承诺。在他看来,北约、美国、欧盟都不是西方的全部,真正的西方式法治、民主、公共理性以及对于民族主义的自我限制。

第三,西方不是一个完成的现实,西方是一个未完成的事业。现实中的西方国家可能不够民主,可能发动错误的战争,可能背离国际法。因此,对他来说,忠于西方意味着持续批判西方。总之,哈贝马斯在冷战后重新界定西方的方式,大家应该听得出来。呃,不同于福山,也不同于亨廷顿,因为他的出发点就不同啊。福山把西方理解成历史终点,亨廷顿把西方理解成独特文明,哈贝马斯把西方理解成一种在德国语境下灾难之后必须选择的宪政民主文化。

对于德国而言。Westbindung,绑定西方不是投靠胜利者,是摆脱自身危险传统的政治自救。西方给德国提供了一套能够抵抗民族神话、权力崇拜、政治非理性制度的呃公共文化。哈贝马斯关心的是德国乃至欧洲能否在西方的规范性遗产中持续保持民主理性和自我批判的能力。OK OK OK,我我发誓我讲完了,我应该是做完了我的西方四部曲,应该不会有五部曲了,应该没有了。

即便有,也不会在今天更新。OK,我知道我今天已经更新了三期博客了。所以本期播客介绍了三课,在我看来,冷战之后最有影响力的三种思想家对于西方的重新界定,这三个人在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冷战结束之后,西方还存在吗?如果存在,它为什么要存在?他们代表了冷战之后关于什么是西方的三种最有影响力的叙事。我们在今天的国际政治、媒体、学术讨论中,仍然能够看到它的影子。

当然,我这个西方四部曲想说的是,西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可以被不断填充和改写的容器。我们的脑洞要是够大,谁都可以是西方。西方是个破箩筐,啥都可以往里装。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走了,我走了。OK OK,今天就说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