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来到读树不成林。今天继续西方三部曲,我们继续来问天真的问题:冷战是西方阵营对战东方阵营吗?冷战中的西方阵营和东方阵营这个叙事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我们通常会忘记,它其实是一种事后被稳定化的历史叙述,而不是当时人真实的认知结构。我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我去年做过一个自由六部曲。我在自由六部曲里面讨论自由对于古罗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法西斯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英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苏联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在那个自由六部曲系列,我想做的事情是敲打一下我们可能觉得习以为常的立场和概念,对吧?今天的自由派会说。当然,法西斯分子不是自由派,法西斯分子是自由派的对立面。但是实际上,法西斯主义内部也有一套他们自己对于自由的理解,而且至少在法西斯的逻辑内部,他们对于自由的理解是自洽的。那我们在过去三期播客通过分析西方这个概念,我也想说,今天我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西方,呃,或者至少以为我们知道什么是西方。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选边站。我想做的仅仅是说,这个概念其实也没有很稳固了。首先,它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它出现在西方,这个概念出现在一个非常晚近的时间节点,十九世纪。它出现的契机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政治地缘契机,就是俄罗斯的崛起。而且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西方内部的这些国家,也没有把自己当做西方人。比如说,我在上一期播客第三百三十五期详细介绍,德国人哪怕在区区一百年前,德国主流思想家也会把自己区别于西方。
德国人会自己说,我们不是西方人,我们德国人是欧洲人,我们德国代表的是非西方的精神、非西方的文化,我们德国人反对西方文明。那至少说明这个概念它是不稳固的。那一开始,再让我说一会儿闲话啊。自从我成为一个有名的知识分子以后,我面临的一个最大诟病就是说我立场不明啊。就是真的有一些自以为我应该是他们的盟友,然后事实上我也可能确实是他们盟友的人。
我所谓的盟友会批评我说啊,种树,你究竟是我们这边的吗?你你这个你站队站哪一边?你这个人立场太不清晰了吧?我在一开始评论美国政治的时候,小宇宙上一堆人说我支持特朗普,因为我会批评民主党。呃,不管我讨论什么问题,不管是什么左右政治光谱,什么性别问题、男女问题、古代现代问题,在所有的话题上。总是有人说我立场不明,包括东方西方也是,对吧?
一直以来,呃,诟病我的人通常以为我应该和他们属于同一阵营,然后会指责我说:“哎呀,你站哪边?你是支支持西方价值观,还是反对西方价值观啊?”巴拉巴的。对吧?就是一方面会有很多人说,你就是一个西方教育的产物,你是西方价值观的走狗,这种声音很多。但是另外一方面又有很多人会说,啊,你在中文语境中提出这么多对于西方的批评,你去拆解普世理性主义的渊源,你去批评自由民主这些概念,你在这个时代你就是在。
助纣为虐,那些黄汉,你滚出小宇宙,你去虎扑吧。那么你是西方教育体系里面养出来的一只白眼狼,就两边的声音都有很多。这种声音不仅在听众层面,还有一些有名有姓的著名知识分子,在中文语境里我很尊重的人啊,后来找我说,哎呀,小树,你这个屁股怎么这么歪呀?你不要再公开语境说怎么怎么的话,对吧?这些人我自己非常尊重嘛,从小读了他们长大,他们也会这样子说我。
但是我觉得我的立场其实是。坚定的,嗯,我的立场坚定在对于我来说,事实上我的投入、我的苛刻、我的吹毛求疵,会让我不把现实政治的站队放在首位。对于我来说,严谨的去追溯概念在思想史上的来龙去脉、起源,以及它在历史和政治中必然经历的扭曲,所有的概念。被引入政治的时候,都会得到必然的扭曲。那这种追溯扭曲,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与之相比,我会相对而言没有太在乎。对于你来说,它究竟在历史上是帮助了良善的力量,还是邪恶的力量?包括我和赵宇飞做了那期讲卢梭的博客,第三百二十七期,卢梭如何影响了中国现代化进程?我在那期博客里不是把从民国以来一直到二十世纪引进卢梭的这些中国思想家全都吐槽了一遍嘛?就是从梁启超、康有为一直到吴宓、郁达夫,一直到后面这些嗯学者,全部都吐槽了一遍。
然后我昨天在跟老乡哥聊天,老乡哥也是我的朋友,他这个学期在纽约大学教儒家政治哲学,然后老乡哥就跟我说,他说。他说:“哎呀,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太苛刻了,你这个人就是刻薄。”他说:“你想想当时中国这些思想家情况多么紧急啊!你你在那儿指责人家说卢梭人家读的不仔细,说人家语言水平不好,把卢梭哪哪的给读错了。
你说郁达夫对于卢梭的理解不如你。”哎呦,老乡哥也是善意的,善意的说我,他说我不体谅别人,我不体谅郁达夫。然后我就反驳老乡哥,我说我说在思想领域中,我为什么要体谅我我我就是很苛刻的,我的立场就是我我很鲜明的立场是我要像一条恶狗一样。去纠结,去反思思想概念的起源是什么,以及它是否经历了扭曲。既然它进入了思想史,它对于我今天身处的文明造成了影响,那我首先不会去考虑道德问题,我不会去首先优先考虑这个人是否带着善心在思考,这个人值不值得我的体谅,以及这个影响是好是坏。
不是,我认为道德问题不重要,立场不重要。我的意思是在任何人形成道德判断和立场之前,你要先去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吧。我的职责首先不是帮助别人形成判断,我的立场就是我觉得在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形成好的判断之前,你首先需要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很多时候,我们说自己支持某个人、支持某个立场、支持某个观点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对吧?
当我们说西方价值观究竟是怎么怎么地的时候,我们以为我们知道什么是西方,但是事实就是,西方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西方。那我又不是你妈,我不想负责帮助任何人形成任何判断。这个时候,可能有人会说:“哎呀,你现在也是非常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了,你要承担公共责任。但是,我想承担的公共责任就是追本溯源的公共责任。对于我来说,承担这个责任已经很难了。
”我肩膀上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啊!什么引导别人形成正确的价值观,这这种责任不关我是吧?我能做的就是像一条恶狗一样追本溯源,去松动一些所有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可能觉得习以为常的僵化的理所应当的土壤。松动土壤对于我来说已经要耗费我所有的精力了。除此之外,我做不了别的事情,对吧?我的公共责任就是松动土壤,你不要来找我承担其他的公共责任。
你要是觉得我在松动土壤的过程中把你坚信不疑的东西给松动了,你来怪我说我立场不对,什么给敌人递刀子,我只能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也不会改。这是我的坚定立场,对吧?我的道德立场就是我不会优先考虑道德立场,我会优先考虑道德立场背后的思想论证是否合理。因此,我也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持有相反道德立场的知识者来指着我说我这个人立场不明,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事实就是这样。
所有对于我的批判都是正确的,只是在那个层面是正确的。只不过我确实不首先从道德层面看待思想问题。OK,现在回到本期播客的主题,我的西方三部曲的系列意图也很明显啊,我希望大家能够把我们就不仅仅是中国人,还有美国人,还有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我们在八十年代左右开始固化的西方概念,从历史语境中剥离开来。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倒一点,都不需要回到一百年前,我们回到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零年代初期,就会发现,哪怕在那个时间段。
西方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西方,在四十年代,西方的边界都是极其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在这里,我们要说到苏联问题。问题是:苏联是西方的一部分吗?哪怕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当时都没有明确答案。在当时所谓的西方内部,他们在辩论的问题是:苏联是不是西方的一部分?如果这个问题都被辩论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说冷战是东方阵营对抗西方阵营,对吧?
比如说,在一九四六年,杜波依斯仍然会说是俄国人拯救了西方文明。杜波依斯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思想家,而且他代表的不是一个边缘想法,因为在一九四五年二战刚刚结束的语境中。很多明眼人士,不仅仅是杜博伊斯,事实就是大家都会承认,如果没有苏联的抵抗和反攻,西欧可能已经沦陷,因为纳粹德国是在东线被击垮的,不是在西线。
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是二战的决定性转折点。苏联在二战中承受了战争中最巨大的伤亡,德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军事力量都投在东线。苏联挡住并且摧毁了纳粹对于欧洲文明的毁灭性威胁,所以说在字面意义上说,俄国人拯救了西方文明,不是一个夸张言论。我们再看另外一个德国思想家雅斯贝尔斯,雅斯贝尔斯在四十年代把美国和苏联同时称为西方文明的两个最终结构。
在这样的语境中,西方就不是一个对抗性的政治阵营,西方是一个包含美国和苏联的文明空间。当然,这种理解很快就崩塌了。我刚才说,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九四六年前后。那么,到了一九四七年,随着德国问题谈判破裂,意识形态对立加剧,苏联迅速从西方的一部分转变成了西方的敌人。同一个国家在短短一年之内,从文明内部变成了文明的威胁。
这恰恰说明,西方的边界不是客观存在的,西方的边界是由政治冲突及时划定的。我上面这句话应该在收听了前面两期《什么是西方》的听众耳朵里很熟悉了。西方是被当时的历史节点决定的,不管是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崛起,还是一战,还是二战之后的德国问题,都反过来决定了谁是西方。更激进的观点甚至开始否认西方的存在本身。到了一九四七年,英国诗人
Stephen Spender 直言不讳地写道:“如果说我们说西方有统一性,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西方根本没有任何统一性。”所谓的西方,不过是一堆彼此差异巨大的区域拼接在一起的松散集合。西方不是一个实在,西方是一种不断被假定的统一性。也就是说,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有几个版本的西方,对吧?而且在这各个版本之间,它可能是在相互竞争的。我们接下来给大家介绍几个版本的冷战时期的西方。第一个版本是最著名的美国版本,来自美国二十世纪最著名的评论家 Walter Lippman 利普曼,徐志远的偶像。
哇塞,利普曼当年写的那个专栏。读者群体巨大,真的就是利普曼作为一个公知评论家,在二十世纪的美国,他在专栏支持哪个美国总统,就可以直接影响那个总统能否当上美国总统。利普曼代表了什么?在我看来,他代表了现代文人墨客、公共知识分子的巅峰。利普曼代表的是公知影响力抵达那种今天我们这些公知光想想就要开心的尿床的那个状态。
OK,利普曼在当时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概念,叫做大西洋共同体(Atlantic Community)。利普曼提出大西洋共同体的构想,构成了理解冷战早期西方形成机制的一个核心案例。利普曼的理论是在对于当时另外一个影响力很大的国际关系学家乔治凯南 Mr X。乔治·凯南提出的遏制战略的批评中展开的,在这里我就不介绍凯南的冷战战略是什么。
一句话概括,凯南提出的遏制战略基本上奠定了一整个冷战基调。所有在国际关系课上学过冷战的同学们都知道,凯南可以说就是美国冷战战略的决策制定者。OK,利普曼作为美国公知质疑凯南。他质疑的核心问题是:西方世界是否真的有能力执行一种全球性的遏制政策?在里普曼看来,民主国家在决策效率和资源动员上根本不具备像苏联那样的集中能力。
更致命的问题在于,这一政策将美国引向了错误的联盟对象。美国在凯南的这个战略中,试图通过支持希腊、土耳其和中东亚洲的反苏力量,构成一圈对抗苏联的防线。这些国家不仅力量薄弱,而且政治不稳定,最终只会成为负担,而不是支持。这种非自然的联盟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可能疏远美国真正的自然盟友。因此,里普曼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替代方案:美国应当放弃对边缘地带的过度承诺,转而依靠一个更为稳定的内在联系、更紧密的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被他叫做“大西洋共同体”。这一共同体的核心成员是西欧国家和美洲国家,尤其是英国、法国、低地国家、Scandinavia以及美国本身。在里普曼看来,这些国家之间并非偶然结盟,而是基于深层结构形成的自然联盟。这个自然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地理和战略结构的统一性。大西洋并非分隔欧洲和美洲的边界,大西洋是一个连结空间。
大西洋把这些国家整合为一个共同的战略经济体系。其次是文化和宗教传统的连续性,这些国家共同继承西方基督教文明,为自己的法律、政治和道德制度提供了共同源头。第三是历史经验的相似性,无论是国家发展路径还是制度演进逻辑,它们都在相似的历史轨道上形成。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大西洋共同体的基础,使大西洋共同体成为一个具有内在凝聚力的政治文明联合体。
里普曼的构想也不仅仅是对于盟友的调整,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这个构想把西方从一个模糊的文明概念转化成一个具有边界结构和功能的政治共同体。西方在这个大西洋共同体的想象中,不是一个历史继承,它变成了一种战略选择。西方不再等同于欧洲,西方变成了一个跨大西洋整体。当然,这个构想本身也揭示了西方的不确定性,对吧?
利普曼也不得不承认,大西洋共同体的边界并不清晰,尤其是在德国、呃西斯拉夫地区以及殖民问题上存在模糊。这说明,即便试图为西方设定清晰边界的过程中,它的内部仍然存在着大量的灰色地带。其次,这个共同体的形成本质上是以排除苏联为前提,也就是说,西方的统一不是来自内部一致,而是通过外部对抗被强化。OK,更进一步,这个讨论还与同时期的另外一种美国知识分子声音形成对照。
美国其他的更加激进的左翼知识分子,比如说杜波依斯,在一九四七年指出,美国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苏联,而是美国自身的不公正,比如种族问题。这个批评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西方的内在矛盾。一个自称代表自由和文明的共同体内部却存在着如此严重的不平等,这种张力使得“西方”这个概念的道德合法性从一开始就处于争议之中。OK,我刚才说第一个版本嘛,就利普曼以及美国这边的知识分子提出的西方等于大西洋共同体。
西方还有第二个版本呢,英国版。OK,上面那个是美国版的西方,我们现在再来说英国版的西方。英国外相 Ernest Bevin 贝文倡导西方精神统一。英国的构想试图赋予西方另外一种意义。在贝文以及英国外交部门看来,西方文明不仅是一个战略联盟,更是一个可以被英国领导的精神共同体。英国政府内部文件反复强调精神(spiritual)。
他的目标不是简单的依附美国,而是通过领导西欧形成一个介于美国和苏联之间的中间力量。在这个设想中,西方既是反共阵营的一部分,又应该保持独立性,避免自己沦为美国的附庸。英国方案的关键在于它对于“西方”这个词的双重使用。一方面,西方文明被英国用来动员美国的支持。让他在经济上和军事上投入欧洲重建。另外一方面,西方又被用来强调英国在道德和文化上的领导地位,从而在欧洲内部建立权威。
西方文明对于英国来说,既是一个外交工具,也是一个权力话语。它既可以强化大西洋合作,也可以区分谁拥有精神领导权。那这个美国版和英国版的西方之间是有明显张力的。里普曼,美国知识分子的大西洋共同体强调的是跨大西洋整合,而英国方案试图建立一个相对独立的西欧种型。在前者那里,美国是核心;在后者那里,美国既是盟友,也是潜在威胁。
英国外交官甚至将美国和苏联并列列为文化边缘的半野蛮国家,强调欧洲需要在两者之间维持平衡。美国既是西方的一部分,也是西方的威胁。我接下来想要展开讲讲,对于欧洲人而言,对于欧洲思想家而言,冷战不是西方阵营对抗东方阵营,而是欧洲被夹在两股野蛮力量之间的生存危机。这就是西方的内在分裂,对吧?这个焦虑首先体现在欧洲国家不仅对苏联感到警惕,他们对美国也感到警惕啊。
历史学家Arnold Toynbee托英比提出,战后世界呈现出一种夹在东方野蛮人和西方野蛮人之间的局面。啊,托英比是英国历史学家。这个东方野蛮人说的是苏联,你觉得西方野蛮人说的是谁啊?说的是美国,对吧?在德国社会民主党人中,尤其是那些曾经流亡英美的知识分子。普遍出现了一种构想,那就是建立一个欧洲联邦,作为介于美苏之间的第三力量。
这一设想本身已经说明,在他们看来,西方并不等同于美国,美国无法领导西方,欧洲也不愿意简单归属于任何一方。这种情绪在法国尤为强烈,在战后的法国知识界中,反美情绪和亲苏倾向是并存的,让美国在思想界几乎处于孤立状态。巴黎被称为是共产主义同情者的首都。我们去看二十世纪的法国知识分子,其中对于共产主义保持警惕的几乎只有雷蒙阿隆一个人。
你看,所有现在这些年轻人热泪盈眶崇拜的那个法国知识分子,都是共产主义者,都是东方伟人的粉丝。萨特、波伏娃,就是想在法国搞文革的这帮法国知识分子,在这样的背景下,西方对于法国知识界来说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统一体,而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概念。法国知识界既不完全认同苏联,也不愿意接受美国主导的西方。可这一思想氛围被一本小说捕捉得非常完美。
一九四九年出版的《呃第二十五小时》,作者是盖奥尔基乌Constantin Virgil Giorju。他呃这本小说出版之后迅速风靡欧洲,《第二十五小时》被同时代评论者视为是时代的宣言。他准确的表达了欧洲人当时的精神困境。小说的核心论点是,苏联不是东方他者,而是西方技术文明中的一种极端体现。苏联共产主义被理解为西方理性和技术逻辑的彻底实现,而不是对于这个的否定。
因此,冷战不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对抗,不是东方阵营和西方阵营之间的对抗,而是西方内部的自我撕裂。第二十五小时对于西方文明本身提出了激烈的批判。他认为,无论是纳粹、苏联还是美国,背后都体现出一种共同的逻辑:现代技术社会对于人的压迫。官僚体制把人简化为类别,国家机器把个体压缩为功能单位,人的独特性和自由被系统性的消解。
在这种意义上,问题不在于意识形态的差异,而在于一种共同的技术文明。人类已经成为机器的奴隶,这是当代危机的根源。这本小说第二十五小时还揭示了欧洲人和美国之间深刻的文化断裂。小说里的欧洲女性拒绝美国军官的求婚,理由是时间经验的差异。这个欧洲女性自称活了上千年,代表欧洲深厚的历史传统。美国人被描绘成是没有过去的年轻文明。
美国缺乏历史意识和悲剧感,难以理解欧洲的复杂经验。这种对于美国的怀疑进一步强化了欧洲的危机意识。法国思想家安德烈·西格弗里德指出,战后西方文明正在去欧洲化,它的重心从地中海和欧洲大陆转移到了苏联和美国这两个超大空间。问题不仅在于地理变化,更在于文明特质的转变。规模集中化和机械化正在取代欧洲传统中的尺度多样性和个体性。
也就是说,冷战时期最大的矛盾其实发生在西方内部,对吧?欧洲和美国谁代表真正的西方?欧洲知识分子普遍对美国充满怀疑,认为美国是没有历史的年轻文明。美国是像《第二十五小时》这个小说里写的机械化、物质主义、浅薄。美国人和欧洲人之间的差距差距差了几千年的历史。那美国人,接下来我们讨论美国人如何反击面对欧洲的反美情绪。
美国开始主动制造西方。一个典型案例就是基辛格开始在五十年代的哈佛组织国际研讨项目。基辛格在一九五一年为哈佛国际研讨项目写的备忘录中明确指出:今天,一九五一年,美国最大的劣势不是军事或者是经济,而是精神领域。欧洲青年虽然接受美国的援助,但这种援助只能缓解痛苦,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虚。而共产主义在填补精神空虚这一领域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因此,基辛格的目标并非简单宣传美国模式,而是要在精神上让欧洲人把天平倾向美国。他采取的方式是不直接宣传美国,而是通过西方文明这一广泛框架来实现欧美认同建构。他在设计课程时明确指出,应当以西方或者欧洲文明为主题,把美国和西欧呈现为同一棵树上的两个分支。这样既可以避免美国中心主义的反感,又可以在比较中自然展示美国的优势。
和美国政治家基辛格的乐观建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提出的文明视角。他对于汤因比对于西方的未来表达了深刻的忧虑。汤因比在他的书《历史研究》中强调,文明的兴衰并非由物质力量决定,而取决于应对挑战的能力。在战后的语境中,他提出的观点是:西方并非世界的中心,西方是现代世界的侵略者。他认为,在过去数百年中,西方对世界施加了巨大冲击。
如果从非西方的视角来看,西方不是文明的代表,而是压迫的来源。汤因比认为,苏联在冷战中的优势并不在技术或者军事,而是在精神层面。他指出,共产主义虽然源自西方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却成为了苏联对抗西方的精神武器。他利用西方自身的批判传统,反过来攻击西方社会未能实现他宣称的理想。这意味着,汤因比写道,冷战不不仅仅是地缘政治对抗,也是一场西方与自身的斗争。
苍蝇笔提出一种历史对比,就像古罗马在征服世界之后,反而被东方宗教征服。这东方宗教就是基督教。现代西方也可能在精神层面被非西方世界影响甚至转化。这一预言把西方的未来放置到了一种开放而且不确定的历史进程之中。因此,我们从这个基辛格到汤因比,可以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一方面,美国试图通过西方文明来巩固自身的领导地位;另外一方面,欧洲思想家则不断揭示西方文明的内在危机。
OK,铺垫了这么多,我要上升到哲学层面了。在播客的最后,我想要讨论,在我眼中,二十世纪有关什么是西方这个问题,在冷战期间最深刻的三位思想家。这三位思想家分别是汉娜·阿伦特、列奥·施特劳斯和雷蒙·阿隆。前面两个是德国人,后面一个是法国人。我将要讨论他们在五十年代出版的,在我看来,冷战时期最深刻的、已经完全把西方问题从政治上升到政治哲学层面的著作,分别是汉娜阿伦特在一九五一年出版的《极权主义的起源》,施特劳斯在一九五六年出版的《自然权利和历史》,还有雷蒙阿隆在一九五五年出版的《知识分子的鸦片》。
我们要在这个语境中才可以理解阿伦特在五一年出版《极权主义的起源》它的意义,对吧?阿伦特在五一年之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啊,他是一个阿猫阿狗。《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我下个学期要教阿伦特。通过追溯十九世纪末以来的帝国主义扩张和种族政治,在书中揭示了欧洲如何在对外殖民过程中逐渐发展出后来在欧洲内部爆发的极权主义逻辑。
换句话说,欧洲在殖民地实验的权力技术最终反噬了自身。这个分析让西方的衰落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历史命题,就像在这个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中一样。这套分析给西方的衰落一个具体历史路径。西方在它的殖民扩张中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这是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里提出的观点。阿伦特的分析首先从对于纳粹主义的解释入手。
他明确反对把纳粹主义视为德国特殊性的产物。阿伦特认为这种解释掩盖了更深层的问题。在他看来,纳粹主义不是德国民族的特殊性,而是整个欧洲政治秩序崩溃的产物。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传统国家体系、阶级结构和政治权威全面瓦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和意义真空。在这个真空中,极权主义得以崛起。因此,纳粹不是例外,而是欧洲历史发展的极端结果。
也就是说,对于阿伦特来说,西方危机不是外部冲击,而是内在瓦解。阿伦特对于西方的理解没有停留在欧洲内部。他作为一个生活在欧洲和美国的思想家,始终关注这两者的关系。阿伦特赞同托克维尔的判断,他把美国视为欧洲历史的延续,美国视为旧世界发展的一种结果。在这个意义上,美国不是西方的他者,美国是西方传统的一部分。
在二战之后,美国和欧洲的历史联系被逐渐遗忘。阿伦特观察到,在欧洲的公众和知识界中,美国越来越被欧洲人视为一个与欧洲无关的存在。这种看法甚至超过了对于苏联的距离感,因为在很多欧洲人看来,马克思主义使苏联被欧洲化了。这一现象导致了一个危险趋势,反美情绪在欧洲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欧洲意识形态,甚至可能演变为泛欧洲民族主义。
在阿伦特看来,这种对立是极具风险的。他警告,美国主义和欧洲主义可能会形成两种对立的意识形态,这种对立恰恰会复制极权主义的逻辑。也就是说,西方内部的分裂可能再次走向意识形态化的对抗,从而加剧西方的衰落。这一问题的核心,实际上和现代性密切相关。这已经就涉及一个哲学层面的现代性批评。阿伦特指出,欧洲对美国的批评,比如说美国的技术化、机械化和大众社会的担忧,不是毫无根据,但是这个归因是错误的。
现代技术社会不是美国的发明,而是欧洲自身历史发展的结果。从工业革命开始,这个进程已经不可逆转,因此把美国化视为欧洲的威胁,是欧洲在试图逃避自身历史的后果。阿伦特把这个问题提升到文明形态的层面,在他看来,现代世界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组织大众社会以及如何控制技术力量。这些问题不仅是欧洲的,也是整个西方乃至全人类的命题。
因此,西方的衰落不是一个局部现象,而是现代文明的普遍危机。面对极权主义最大的危险不是失败,而是变成极权主义的镜像。OK,第二位思想家跟阿伦特同一时期出版了《1956年自然权利与历史》的列奥施特劳斯,在冷战时期关于西方的诸多讨论中,提出了最具哲学深度的解释路径。施特劳斯认为,西方的危机不仅是政治危机或者是制度危机,而是西方精神根基的危机。
如果说西方的衰落在二十世纪成为了一个流行命题,那么在施特劳斯这里,这个命题被转化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现代性是否已经侵蚀了西方文明赖以存在的根本原则?施特劳斯首先对于进步的观念提出了根本质疑。实际上,我们要是去仔细阅读阿伦特的话,会发现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的对于进步的质疑是完全和施特劳斯一样的。
我此时此刻就在看理想上讲我翻译的《人的境况》,刚刚讲到第二章的最后一节第十七节,阿伦特在这里说了跟施特劳斯一模一样的话。二十世纪,人们目睹的极权主义、世界战争和大规模暴力,迫使现代人不得不承认,历史进步的信念并不可靠。现代世界在二十世纪经历的野蛮化不是偶然,而是西方文明自身发展的结果。在现代思想中,一种特殊的现实主义逐渐占据主主导地位。
人们越来越不相信道德原则本身具有力量,而试图用制度、经济或者是历史趋势来取代道德判断。这一转变改变了现代人的语言结构。你要么进步,要么反动,取代了善和恶。但是这种用进步和反动来取代善恶的替代是灾难性的。一旦历史趋势、历史发展成为标准,而趋势又本身是模糊不定的,那一切价值判断就失去了基础。我们再也难以区分野蛮和文明。
我们甚至可以以进步的名义做出最野蛮的事情。在这个背景下,施特劳斯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困难的问题:如果现代性导致了西方危机,那么我们是否应当回归?但是回归到哪儿?施特劳斯的回答是回归到西方文明的原则问题,回到前现代的完整形态。但是这个答案立刻遭遇了一个他自己提出的根本困难:西方文明不是统一的。西方文明在施特劳斯看来,建立在两个彼此冲突的源头之上——雅典和耶路撒冷,也就是希腊哲学和圣经传统。
施特劳斯指出,西方历史表面上一直在试图调解这两种传统,但实际上这种调和从未实现。希腊哲学强调的是自主理解的生活,通过理性探究到达真理;而圣经要求的是顺从之爱的生活,对于神的服从和信仰。这两种要求在本质上是不可兼容的,因此西方文明的历史不是统一的展开,而是持续的张力和冲突。在这种无法解决的冲突中,施特劳斯看到了西方文明的生命力。
他提出,西方文明的活力正源于这种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根本性张力。这意味着西方的危机不是因为内部冲突,而恰恰可能源于西方人试图消解这种冲突。当哲学和神学被人为调和或者被统一到某种单一体系之中时,西方反而失去了它的核心动力。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如何消除冲突,而在于如何复苏这种冲突。神学和哲学之间的冲突,在自然权利和历史中,施特劳斯提出,尽管德国在军事上失败了,但是德国在思想领域却征服了西方。
这种征服表现为历史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扩张。在历史主义和相对主义的影响下,西方逐渐放弃了自然权利的观念,相信西方逐渐不再相信存在某种客观普遍的正义标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价值相对主义,一切价值都被视为历史产物,从而失去了客观性。综合来看,施特劳斯的思考为西方文明危机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政治分析的哲学解释路径。
他不关注制度优劣或者是战略对抗,他追问西方思想的根基是否仍然存在。从施特劳斯的角度来看,回到西方文明的原则,并不意味着复古,而是意味着重新面对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根本冲突。施特劳斯对于单纯复古的谨慎,和今天中国、美国那些施特劳斯追随者是有着根本性的不同。OK,最后一个思想家雷蒙阿隆在冷战思想史中,雷蒙阿隆可以说是最接近西方自我意识的思想家。
在雷蒙阿隆这里,西方这个概念第一次获得了一种相对清晰的、值得辩护的定义。他的贡献并不在于支持什么西方阵营,而在于雷蒙阿隆为为什么要选择西方提供了一种极为克制而且深刻的回答。雷蒙阿隆,这位法国思想家不仅深入研究过马克思,也熟悉孔德、托克维尔、德国哲学和美国社会科学。他对于工业社会的分析建立在这种多重传统的训练之上。
他的广泛学术训练能够让雷蒙阿隆在冷战意识形态的对立中保持一种少见的清醒和克制。尤其是在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界普遍倾向共产主义的背景下,雷蒙阿隆长期处于孤立状态,甚至一度被讽刺为宁可与萨特一起错误,也不要与阿隆一起正确。在这种孤立中,他坚持提出一种不同于情绪化、道德化立场的理性判断。雷蒙阿隆对于西方的定义集中体现在他一九五五年出版的《知识分子的鸦片》这本书中。
在书中,他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区分: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是无条件接受苏联体制的人,而真正的西方人是在自己的文明中从来不无条件接受任何事物,除了他允许批判和改进的自由。这个对于西方的界定意味着,西方不是一种具体的制度,不是一种固定的价值体系。在雷蒙阿隆的定义中,西方是一种制度性条件,是一种允许自我否定和自我修正的空间。
在这点上,雷蒙阿隆和阿伦特存在着某种呼应。这两个人都拒绝把西方定义成某种实体化的文明,比如说,他们拒绝把西方定义成基督教文明。雷蒙阿隆明确指出,自由民主并不等同于基督教文明,它只是碰巧诞生在基督教社会,并且部分受到了基督教价值观的影响。他反对在冷战中以宗教名义对抗共产主义,认为这会同时腐蚀宗教和政治。
其实阿,呃,其实阿伦特也是这样,他强调自由社会之所以值得捍卫,不是因为它神圣,而是因为它开放。这一点进一步体现在雷蒙·阿隆对于冷战的理解上。阿隆拒绝两种极端,一方面他反对那种把美苏对立视为两个帝国主义阵营的观点;另外一方面,他也拒绝无条件美化西方。他承认美国社会存在严重问题,例如种族不平等和商业文化的粗俗。
他承认在某些方面,美国比苏联更难实现他自己宣称的原则。但是关键在于,这些问题在西方内部可以被批评,可以被揭露,而在苏联体系中则不可以。对于雷蒙·阿隆来说,冷战的本质不是完美对抗邪恶,而是一种不完美制度和一种封闭制度之间的对抗。西方的优势不在于它没有问题,而在于它承认自身有问题,它承认自身的分裂。雷蒙阿隆写道:“西方和苏联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承认自身的分裂,而后者将整个存在政治化。
这种分裂正是自由的条件。”在战略层面,雷蒙阿隆的立场同样体现出一种克制。在核威慑时代,战争既无法拯救文明,投降也无法解决问题,因此唯一可能的路径是在避免全面战争的同时,坚持自身制度的核心价值。这是一种典型的有限理性战略,既不追求彻底胜利,也不接受彻底失败,而是在长期对峙中逐渐确立优势。雷蒙·阿隆的判断同样延伸到他对于西方应该去殖民化的分析中。
阿隆认为,西方应该摆脱殖民地的负担。一旦西方不再拥有殖民地,民族主义问题将不再只困扰西方,也会反过来影响苏联阵营。如果说要总结雷蒙阿隆的西方观,我们可以说他完成了一种去神话的辩护。他既拒绝浪漫化西方,也拒绝相对主义。他捍卫的不是某种文化的优越性,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可能,一种允许人类在不完美中不断修正自身的政治形式。
在这个意义上,对于雷蒙阿隆来说,西方人不是某种身份,而是一种态度,一种能够批判自身、拒绝放弃自身的态度。这种态度让西方对于在他的写作中不再是一个冷战阵营,而是一种仍然保持开放的历史实践。也正是因此,阿龙可以被我们称为是某种真正的西方人,至少是他在他自己定义中的真正的西方人。这不是因为他无条件支持西方,而是因为他始终坚持西方值得选择,因为他允许人们不断质疑这种选择本身。
O.K. 阿伦特、施特劳斯和雷蒙·阿隆是我认为二十世纪最深刻的三位思想家。回到我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他们把西方从一个不存在的内部分裂的阵营口号拉到了哲学思辨的层面。阿伦特说的是西方必须面对自己的罪和现代性后果。施特劳斯告诉我们西方必须重新面对自己的精神根基。阿隆告诉我们西方必须保卫的不是完美,而是批判自身的自由。
这一期的一个基础观察,我想说的是,冷战有一个确定的敌人,对吧?就是那个东方,那个苏联。但是它其实没有一个确定的西方,根本就没有一个西方。所以当今天有人说什么你站不站西方啊?不管是控诉你站在西方这边,还是控诉你不站在西方这边,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就没有西方。是里普曼的大西洋共同体,还是贝文的精神联盟,还是基辛格要制造的文明认同,还是汤因比眼中正在失去精神主动权的西方,还是阿伦特警惕集权后果的西方,还是施特劳斯说的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间的西方?
还是雷蒙阿隆说的那个,允许你去批判,也恰恰因为你允许去批判,所以值得被保卫的西方。西方不是一块凝固的大陆,它是一片不动、不断被松动的土壤。嗯,所以我觉得我在做的事情就是继续做那只不断刨地的恶狗,在概念的根部刨土。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我们下期再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