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字人到世界模型:一个研究者的二十年求索
刘洺堉(Liu Mingyu)是英伟达的研究副总裁,也是 Cosmos Lab 的负责人。他于十年前加入英伟达,彼时公司尚未被广泛视为一家人工智能企业——主流研究仍聚焦于 GPU 架构与传统计算机图形学,而非生成式 AI。他在入职时的 job talk 中就提出一个前瞻性判断:未来最核心的视频生成算力将来自深度学习,而非传统图形渲染管线(graphics pipeline)。这一判断在当时极具颠覆性。
加入英伟达后,他成为领域内最早投身生成对抗网络(GAN)研究的学者之一,并主导开发了多项开创性工作,例如 “马良神笔”(Gogan):用户只需用简单色块勾勒语义草图,系统即可自动生成高质量图像。这项工作不仅推动了生成式 AI 在媒体领域的落地,也帮助英伟达建立起“不仅能造 GPU,更能打造前沿 AI 模型”的技术形象。
他随后牵头成立 Deep Imagination Research Group,延续其最初愿景——将小说输入模型、输出电影级内容。期间团队完成了多个引人注目的 demo,包括为 CEO 黄仁勋制作数字人 keynote 演示;在疫情期间加速推进虚拟人技术演进。然而真正促使他转向更大野心的,是 OpenAI 发布 DALL·E 的时刻。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决心仍不够”——没有在算力最集中的地方,全力投入这场范式转移。
“我十年前在给 job talk 的时候,就想写‘把小说变成电影’这个题目……但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其实已经有条件了。”
他随即致信黄仁勋(Jensen Huang),强调 Deep Learning 驱动的影像生成已是不可逆趋势,并请求千张 A100 GPU 投入训练。这笔当时“非常巨大”的资源申请,最终促成专案 Picasso 的启动:联合 Getty Images 等内容方提供数据,英伟达输出算力与模型能力,共同构建面向行业的生成式 AI 解决方案。这标志着他的研究路径从论文导向转向产品与生态共建导向——“我们产出的不再只是模型或论文,而是能帮助客户成功的实际产品”。
值得一提的是,他团队曾培养多位后来影响行业格局的青年人才:Meta 的余凯辉、Sora 主创 Tim Book(当时为实习生)等均曾在此成长。他评价 Tim Books “充满决心、热情与极快执行力”,两人合作撰写了多篇高质量论文。当 Sora 发布时,他由衷欣喜,却仍自省:“我的决心还是不够。”
“我们这一群学者就一起写了一封信给黄总:我们必须更多投资——这就是 Cosmos 的由来。”
Cosmos 与英伟达的研究哲学:低 ego、长跑战
Cosmos 系列世界模型的诞生,是英伟达在生成式 AI 领域长期投入的关键成果。刘洺堉介绍,其团队直接管理约 80–90 名研究员与工程师;若计入同属 Cosmos Mission 的 Dated Line 等协作团队,整体规模达 200–300 人——这是英伟达内部极为重大的专项投入,反映出公司对世界模型战略价值的高度共识。
他强调 Cosmos 的研发逻辑并非追逐短期指标,而是遵循一种“马拉松式节奏”:黄仁勋常提醒团队要 pace your steps(稳扎稳打),并以“公司只剩三十天现金流”的紧迫感保持清醒。这种哲学也体现在 Cosmos 的演进路径上——当团队完成 Cosmos 1 后,黄仁勋建议:“你就做到 Cosmos 97。” 这句话并非戏言,而是对长期主义的坚定背书。
在刘洺堉看来,英伟达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是基础设施提供商(GPU),又是前沿模型构建者。这种双重身份迫使研究者必须思考“如何让技术真正嵌入产业价值链”。他举例,Cosmos 不仅是学术模型,更是为服务下游应用(如机器人仿真、数字孪生)而设计的系统级工具。这也解释了为何团队在早期就与 Getty Images 建立深度合作——模型的价值不在于参数量,而在于能否被真实世界使用并持续迭代。
他特别指出当前生成式 AI 竞争中一个关键误区:模型竞争不应沦为“鱿鱼游戏”。他主张 low ego(低自我) 的研发文化:不执着于击败对手,而聚焦于推动整个生态向前。在他眼中,“研究的茂盛程度应取决于 idea 多快从一个人的脑袋流到另一个人的脑袋”,而非资金流动速度。
“做模型就要 low ego。模型竞争不应该是一场鱿鱼游戏。”
Cosmos 的诞生:从 Sora 启发到世界模拟器的使命
在 Sora 发布后,刘洺堉虽为同行取得突破而由衷高兴,却也陷入深刻反思:自己是否在关键决策中判断失误、决心不足? 正是这种自我鞭策,促使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学者(包括三亚飞、Brian Canadaro 等)联名致信公司高层,呼吁加大对世界模拟方向的投入——这直接催生了 Cosmos 项目。初期该项目尚无名号,团队曾集体构思多个候选名称;最终 Jason 提议命名为 Cosmos,因其契合“世界模拟器”的宏大愿景。彼时刘洺堉仍在 Deep Imagination Lab 负责 Picasso(AI媒体生成方向),但很快意识到:Cosmos 对公司乃至人类社会的战略价值远超 Picasso,而分身乏术之下,他毅然选择聚焦 Cosmos。项目从一代推进至三代,用户规模持续扩大;当其重要性达到“必须成功”的临界点时,资源需求急剧上升。2024年初,他正式离开 Media Research 部门,转而向公司资深副总裁(Software)Dwight 报告——后者是英伟达首位软件工程师,亦出现在黄仁勋传记中。
我是一个很喜欢自我反省的人啊,我就是往往都会去试图理解怎么样让自己更好。
遗憾的是说,每个研究人都想出做出贡献……但一方面觉得说,到底是什么地方?在我的决策过程当中,在我的判断的过程当中,是哪些地方我没有看对,而导致我没有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事情?
基础设施公司的研究逻辑:理解客户,定义未来芯片
作为一家以 GPU 和计算平台为核心的基础设施公司,英伟达为何要投入世界模型等前沿研究?刘洺堉指出:“设计晶片的周期很长,你不能等到应用出现才临时调整架构。” 研究的价值在于提前预判关键问题,从而设计出真正契合应用需求的硬件与软件栈。他强调:“如果你自己不做这些应用,你更不能理解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因此,Cosmos Lab 的使命不仅是产出模型本身,更是为生态伙伴分担“物理世界建模与推理”的高复杂度挑战——尤其在具身智能(Physical AI)领域,如自动驾驶、家庭服务机器人等场景。这些模型开源发布后,并非与客户竞争,而是传递一个明确信号:英伟达将持续投入世界模拟技术演进,让合作伙伴能更坚定地将资源聚焦于自身核心创新。
我总觉得这世界上如果每个想啊,有抱负、有理想的人,都有这个工具啊,可以做出他们想做的事情。这世界是会一个更好的世界。
我们给 community 一个讯号,是说。我们会帮助你在这方面……让大家都可以更加预期到说英伟达这上面会一直投资,一直进步。
为何选择世界模型而非大语言模型?——背景、使命与长期主义
面对“为何不跟进最热的大语言模型或Sora式内容生成”的疑问,刘洺堉坦陈:他的学术根基是计算机视觉(CV),天然更贴近图像、视频与物理世界建模;加之团队成员背景相似,方向选择实为能力圈的自然延伸。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大语言模型之外,更具变革潜力的“物理世界干预”场景——例如为老年人恢复 mobility、替代高危作业、解放家务劳动等。 这些需求无法靠文本生成满足,而依赖对物理世界的精准模拟与推理能力。他进一步解释:Jensen 对团队的核心要求始终是 “帮助客户成功”,而非自建解决方案;因此研究必须扎根一线、理解真实痛点(这也是他频繁访华的原因)。在“零百亿美元生意”的理念下,英伟达追求的是影响力而非短期营收——Cosmos 所瞄准的具身智能,正是那个“够大、足够影响人类生活”的问题。
你不能说就是满足在就是每年赚个那么一百个million啊这种scale……对英伟达这家公司而言,这并不是一个 distraction,是个分心——你要去解最重要的问题,产生最大的贡献。
从无线通讯到AI:一次意外却必然的转向
刘洺堉的成长轨迹始于台北,求学阶段正值无线通讯热潮——手机尚属庞然大物、诺基亚主导的时代。他在台湾交通大学学习无线通讯,身边许多同学选择留在本地进入联发科或台积电等成熟产业链企业。然而,他内心开始产生疑虑:这是否就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有趣的是,他早年从未计划赴美留学,“甚至没重视过英文”,只笃信数学与物理是根本。转折发生在大三:当他对比台湾交大的研究(如设计更高效协议)与美国高校的前沿工作时,意识到前者是“量变”,而后者追求的是真正的“零到一”突破。这一认知促使他鼓起勇气向父母提出赴美求学的决定——这在当时令家人“相当震惊”,因他此前从未表达过此类意愿。
赴美前,他在台湾Intel实习一年,首次接触AI与计算机视觉(computer vision):一位同事正在做影像辨识,能从像素中识别出人与物体。这让他感到“神奇”,也悄然埋下了转向AI的种子。他原本申请的是量子通讯方向,但抵达马里兰大学后发现校内已有大量与Intel实习中所见高度契合的计算机视觉研究,且由领域先驱Ramachandran教授指导。他随即转换跑道,并以“从视频姿态识别人物”为首个课题,逐步深入传统计算机视觉领域——包括shape matching、segmentation等。彼时Deep Learning尚未兴起,研究依赖SVM(支持向量机)、图模型、能量最小化及3D标定等扎实但低效的方法。他形容这段经历“非常扎实”,但也充满挫败感:“什么都不work,所以什么都要学”。
我那时候在算怎么样设计一个 protocol 可以让传输更加快。那我觉得这是一种提升,但不是一个零到一的变化。
我看到在美国这些高等学府做东西,我就觉得……这个看起来每个成功都是一个零到一的变化。
深度学习浪潮中的主动跃迁:生成模型的早期探索者
博士后期,他进入位于剑桥(MIT旁)的三菱电机研究院工作——这家曾与微软研究院比肩、拥有Bill Freeman等顶尖人才的研究机构。恰逢AlexNet引爆AI革命,他坦言“不会失落”,反而因长期处于‘什么方法都不work’的环境而养成广泛学习、拥抱新范式的习惯。作为实验室“大师兄”,他主动组织研讨会带领学弟妹研读Deep Learning论文,即便有人质疑“只有几个人会,没必要研究”。在研究院相对自由的氛围中,他系统学习了深度学习,并受导师Ramachandran(信奉贝叶斯生成建模)影响,始终将“生成”视为理解的核心路径。
2014年NeurIPS上,Ian Goodfellow的生成对抗网络(GAN)令他深受震撼。自此,他成为最早一批投入生成模型研究的研究员之一——初期目标竟是“能生成32×32像素、看起来不像鬼的脸”。他援引费曼名言阐释理念:“If I cannot create, I cannot understand.”(若我无法创造,便不能真正理解)。他区分了判别式模型与生成式模型:前者仅能分类(如AlexNet做ImageNet识别),后者则具备重建与描述能力;“当你可以清晰描述一个信号时,大家更可能认为你真正理解了它。”
Richard Feynman他讲的。If I cannot create, I cannot understand。
所以为什么生成是理解的一部分?
工程、表达与协作:从技术能力到领导力的跃升
他坦承,工程实践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的研究思维:工程师的角色是“帮大家确认问题是否正确”,并赋予研究以实现能力。在Intel的实习中,他深入大型软件栈找问题、练耐心——这成为理解真实世界复杂性的第一课。他强调,AI并非其人生预设轨迹,“不是从小就想破解人类智能”,而是因“不懂反而更易感知其重要性”:AI的直观表现(如识别、生成)与人类智能高度相似,自然引发对“人何以为人”的哲学好奇。
在研究生涯中,他经历了三重关键认知升级: 1. 从追求数学之美转向贴近问题本质——早期计算机视觉研究常通过理想化假设换取理论优雅,但他逐渐意识到:“AI是应用科学,不能被花哨数学迷惑”; 2. 从“只做不说”到重视表达与传播——他自评:“自己做到一百分,解释只有十分”,导致他人感知价值被严重稀释;进入英伟达后,他开始系统训练如何让成果“可理解、可共鸣”; 3. 从个人英雄主义转向系统性协作——他指出,大模型时代的研究“必须团结合作”,而沟通复杂度呈O(n²)增长;唯有将目标讲得足够明确,才能实现线性(或亚线性)协同效率。
我开始理解到团结合作是非常重要一件事情……必须要把事情讲得非常的明确,让大家都能懂,然后大家目标能一致,就是自己能把东西做出来。
从沟通复杂度到科研领导力的演进
刘洺堉指出,大规模协作研究的核心挑战在于沟通复杂度:若团队规模为 n,则点对点通信的开销是 O(n²),这在系统扩展时极不高效;相比之下,O(n) 或 sublinear 的沟通结构才具备可扩展性。因此,在推动重大科研项目时,必须将目标、方法与意义讲得极其清晰,确保团队成员对齐方向,并理解所做工作的价值。他强调,科研早已不是单打独斗的事业——应用落地、团队协作与成果传播(即“销售”自己的工作)是科研者成长的必经路径。这一认知在他主导开发 GauGAN 时得到验证:当看到全球用户自发使用这款“马良神笔”生成图像,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工作的影响力远超论文作者群体,“能影响的不只是 do our paper 的研究员,而是一些更大的一个族群……生命更有价值”。
“我看到用户的反馈让我充满了就是成就感,那我觉得说我能影响的不只是 do our paper 的研究员……而是一些更大的一个族群”
“然后就觉得自己生命更有价值,然后就朝那方向前进”
GauGAN 命名背后的市场直觉与技术决策
GauGAN 的诞生源于团队对“用户友好性”的深刻洞察。最初算法名为技术导向的 Adaptive Modulation / Demodulation,内部代号“Stay”,但黄仁勋(Jason)认为其缺乏用户语言、难以传播。在英伟达市场团队(尤其是 Greg Estes)的创意下,最终定名 GauGAN——致敬画家保罗·高更(Paul Gauguin),既呼应其“用画笔生成艺术”的功能定位,又延续当时以 “-GAN” 命名的行业惯例。尽管原计划在 2019 GTC 大会现场发布,因议程冲突转为媒体预览与新闻稿形式,反而成为当年 GTC 最受瞩目的技术亮点之一。团队随即上线在线测试平台,通过真实用户反馈持续迭代——这一过程标志着其从纯算法研究向产品化、应用导向科研的实质性跃迁。
“很多媒体朋友看了他之后,反而是GTC里面最受瞩目的一个work”
生成式模型的技术演进:从 segmentation 到 text 的路径依赖
刘洺堉梳理了自己研究轨迹的内在逻辑:生成式模型的本质是 distribution modeling(分布建模),而人类对“可控生成”的需求催生了不同层级的控制信号。他将技术演进路径总结为:从易到难,由具体到抽象——早期以 segmentation map(语义图)、sketch(素描)或 reference image 为输入信号,因结构与图像高度对齐、易于建模;而 text-to-image/text-to-video 则因语言与视觉结构差异巨大、语义稀疏,需海量数据支撑。他坦言早年低估了视觉信号的复杂性,“总觉得太熟image是很困难一件问题……这个领域还没有足够多的资讯的 data 跟算力来做这件事情”,但后来意识到:不是技术条件不足,而是缺乏行动决心。这一认知也影响了他对 AI 突破路径的判断:尽管他坚信“真正会产生突破的第一个领域是 text(language)”,因语言更接近符号化知识本质,但个人兴趣仍驱使他深耕视觉生成领域。
“其实有的,然后就就是因为没有去做,所以做不出来”
从 GAN 到 Diffusion:一次关键的战略转向
在英伟达期间,刘洺堉团队持续拓展 GAN 的边界:从 CoGAN(耦合生成对抗网络) 实现跨域图像翻译,到 V2V(Video-to-Video Synthesis)将模拟场景转为真实驾驶视频;同时,他与伊恩·古德费洛(GAN发明者)建立深度合作,并指导余佳辉、Jeremy Bernstein 等年轻研究员探索 GAN 的可扩展性。然而,反复实验得出一个结论:GAN 本质上不可扩展(not scalable)——尤其在高分辨率、长视频生成任务中训练极不稳定。转折点出现在 2017 年 Transformer 横空出世后,团队观察到 diffusion models 的训练稳定性远超 GAN。尽管早期未跟进 LLM,但 2021 年左右他们果断转向 diffusion,并推动其在多视角图像生成等方向的应用。这一决策背后是刘洺堉长期坚持的科研哲学:“在做选择时要找更 scalable 的 approach”,并敢于对团队直言:“不能做 GAN 了……不 scalable 东西最后做不远”。
“然后这应该是一七年。……一七年是 transformer 发明出来了”
“所以那时候就是从算法层面来看,哦,就是觉得这个 game 不 scalable……然后做 diffusion”
范式迁移中的研究者心态:从Diffusion到Transformer的演进
在生成模型的发展历程中,diffusion transformer 的出现是一个关键转折点——它促使原本专注 diffusion 方法的研究者逐步转向 transformer 架构。刘洺堉回顾道,当时团队意识到:“game 不 scalable”是根本性问题;不具可扩展性的技术路径最终走不远。于是他们果断转向 diffusion 路线,并围绕 image → multi-view image → 3D generation 展开系统性探索,陆续推出了 Adify Image Generator、Adify 3D 和 Adify Video 等系列工作。
面对 CV 领域从传统方法 → GAN → Diffusion 的多次范式更迭,他坦言:“越变越简单”并非技术退化,而是认知深化的结果——我们正逐步逼近世界运作的本质。这种“返璞归真”的科研观,让他在 Cosmos 项目中实现了从多个异构模型到统一架构的跃迁。他强调,每个方向都投入了五至十年时间;过去的工作并非错误,而是受限于当时的算力与数据条件,在当下看来却成为理解本质的重要阶梯。
“我不能说那是错误的……那时候学的东西,对我现在做很多事情理解很有帮助。”
“现在的做法是把事情越变越简单……找到最简单的方式去描述这个世界怎么运作的。”
Ideas流动论:实习生机制与跨组织思维碰撞
刘洺堉将研究生态的繁荣类比为经济系统的活力——经济茂盛取决于金钱在人与人之间的流转速度,而研究繁荣则取决于 idea 在大脑间的流动效率。他观察到:当实习生带来多元背景与新鲜视角时,团队内部便形成高效的“idea 交换-迭代”闭环——你优化我的方案,我启发你的思路,最终实现集体认知跃升。
正因如此,尽管他选择进入业界而非 academia(教授路径),却刻意通过大量招募实习生来弥补企业环境下的 idea diversity 缺失。这种机制不仅加速了个人成长,也成为其团队持续创新的核心引擎。
“经济的茂盛程度是根据钱多快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外一个口袋,那研究的茂盛程度应该是啊根据idea多快从一个人的脑袋流到另外一个脑袋去。”
职业跃迁与认知升级:从三菱电机到英伟达的底层逻辑
他的职业转折点源于对算力本质的认知升级:在三菱电机,尽管他坚持为研究争取 GPU 资源(甚至让导师暗中买入 NVIDIA 股票),但公司对 blue-sky research 的支持已明显收缩——当长期 mentor 离职后,他意识到支撑自己留任的核心条件已消失。
加入英伟达并非偶然:“既然我总在为 GPU 发愁,不如直接去生产 GPU 的地方”。他坦言初入英伟达时对其研究机构认知有限(当时不足百人,主攻 Graphics 而非 AI),但很快发现这里聚集了 StyleGAN 团队等顶尖生成模型专家。与 Karas、Tero 等人的合作让他深刻体会到: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和结果导向,才是推动技术突破的关键。
在英伟达获得 GPU 资源的秘诀在于:将个人研究与公司战略深度绑定——你需要向不懂 AI 的高管清晰阐释“为什么这件事对公司至关重要”。他总结道:公司本质是为股东创造价值的组织,Jensen Huang 的终极目标是“take care family”。因此研究员必须超越 ego-driven 的学术竞争,学会用商业语言讲清技术变革的长期价值。
“你看到的就是……模型的那个,就是慢慢收敛,大家都差不多啊。”
从论文到产品:研究价值的转化路径
刘洺堉提到,随着自身经验积累和年龄增长,他对研究效率的认知发生了根本转变:早期作为研究员时,衡量价值的方式是“在Benchmark上击败他人”,追求发表高质量论文;而后期则逐渐意识到,模型本身无法单独创造价值——当各大厂商的前沿大模型能力趋于收敛(如Anthropic、OpenAI、Gemini、Kimi、DeepSeek等),单纯模型性能差异已不足以形成可持续壁垒。
他强调,真正关键的是将模型与公司生态深度整合:以Google为例,Gemini的强大不仅源于模型本身,更在于其与Gmail、Search、Docs等产品形成闭环反馈系统——用户越多,数据反馈越丰富;反馈越充分,模型迭代越快;模型进步又进一步增强产品竞争力。这一正向循环构成了长期发展的飞轮。
“我不能说Goggin是个产品。”
“模型能力都差不多的时候,你就会理解到说,你纯粹靠模型是不够的。”
收敛预期下的生态竞争:大厂与创业公司的不同解法
面对“模型终将同质化”的判断,刘洺堉认为这并非悲观信号,而是竞争维度的迁移:未来胜负手将从模型绝对性能转向“与自身生态整合的能力”。他指出,大公司拥有天然优势——成熟产品矩阵、海量用户数据与分发渠道;而创业公司的破局点在于聚焦大厂无法优先投入的细分场景。
他引用《创新者的窘境》理论说明:英伟达自身正是从GPU小市场起步,而如今许多AI创业公司也在探索如低代码Agent、垂直领域推理优化等被巨头忽略的痛点。这些场景虽单点价值有限(如英伟达内部设定“<1B美元业务不感兴趣”的红线),却可能孕育差异化产品与技术护城河。
“你没有差异化就没办法做出有差差别性的产品,最终还是要差异化。”
“你要去解一些痛点,是他们没办法去解的——不是他们不想解,是他们不能justify为什么要去解。”
研究员到VP:在扎根与放手间寻找平衡
从一线研究员成长为英伟达研究副总裁,刘洺堉坦言角色转变的核心挑战在于避免与技术脱钩。他坚持定期review代码、精读论文、参与技术辩论,成为少数仍深入细节的VP——这并非出于执行需求,而是为了保持对问题本质的理解力与团队贡献的感知精度。
他将管理视为“戴着镣铐跳舞”的艺术:研究员天性强调个人创新与认可,而管理者需将团队目标置于首位。其应对策略是以研究员思维做管理决策——通过First Principle思考(如黄仁勋所示范的“回归本质”方法论),在长期战略定力与短期技术迭代间取得平衡。他特别提到,黄仁勋对Deep Learning的早期All-in决策、对CUDA生态的持续投入,深刻影响了他对“长期主义”的理解。
“我很担心在成为管理者的过程当中,我跟底层脱钩。”
“我现在发现解法很像是‘重剑无锋,打巧不攻’——很扎实的一步一步把这个Beta英法做好。”
长期主义与决策力:从短期判断到系统性优先级管理
刘洺堉在访谈中强调,黄仁勋(Jensen Huang)最令人震撼的特质在于其极度清晰的本质思维能力——他能剥离外界噪音,直抵问题核心,并基于长期价值做出决断。这种能力体现在两个关键历史节点上:早期All in Deep Learning,使英伟达获得先发优势;以及All in CUDA生态建设,为后续AI计算奠定坚实基础。这种决策模式与刘洺堉过往偏短期的判断形成鲜明对比,也深刻重塑了他的思维方式。
他观察到黄仁勋每天处理海量邮件,并非被动接收,而是主动挖掘他人忽视的信号,转化为战略级判断。更关键的是其对“优先级”(prioritization)的极致训练:强迫自己每日快速筛选事务重要性,在高频context switch中锤炼洞察力。这种能力并非天赋,而是通过持续自我约束与练习达成的系统性素养。
“他强迫自己每天读大量的email。强迫自己快速的做出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在每天不断的练习之下,看的事情看得非常清楚。”
在执行层面,黄仁勋展现出极强的目标导向性:一切决策以“take care整个公司”为终极目标,而非个人好恶或关系网络。他坚信:只要员工留在公司,就一定会被支持——这种信任机制反而强化了组织的理性与韧性。
“我只要一直做做对公司最重要的决定,你只要留在公司里面,我就会 take care of you。”
计算哲学与精力管理:从计算机科学到中国功夫的身心修炼
刘洺堉将Computer Science的核心思维——‘不计算可略之事,延迟非紧急运算’视为高效人生的底层逻辑。他强调:人生有限,若能主动将某些事务‘溢出’计算范围(即明确排除),反而提升整体效能。他特别提醒:不应因AI热潮而忽视CS基础训练,后者是构建高效决策框架的根基。
在精力管理上,他长期践行中国功夫(自18岁起习练近三十年),师从徐记,传承自八极拳与劈挂掌宗师刘云桥一脉。功夫对他而言并非格斗技艺,而是身心合一的自我控制训练:一拳之力需脚至手全程协调传导,这种对全身动态的精密调控过程,与他追求“持续自我检讨、迭代优化”的工作哲学高度契合。
“学了之后,发现是对自身的一种磨练……后来变成了一种对自己的追求。”
他辅以高强度运动(如篮球、网球)及冰桶疗法(ice punch)——剧烈运动后立即浸入冷水促进恢复,形成一套完整的精力维持系统。这些看似激烈的行为,并未削弱其温和外在气质;相反,它们成为支撑每日高强度科研管理工作的隐性基础设施。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公司中并非一味温和:当年轻研究员“差一点火候”时,他会直言指出问题。这种建设性严厉取决于接收者是否视其为成长助力——他相信:愿意指出改进点的人,实则是给予信任与期待。
Cosmos愿景:为具身智能构建‘黑客帝国’式世界模型
Cosmos是英伟达当前最核心的长期项目之一,启动于2024年3月左右(骚扰事件之后)。该项目由一群专注生成式模型的团队集体提议,并获黄仁勋坚定支持——他不仅批准立项,更以“做到Cosmos九十七”表达长期投入的决心(实际当前仅推进至Cosmos 3)。其愿景直指物理世界AI的根本挑战:泛化能力(generalization)。
刘洺堉阐释,世界模型并非抽象理论工具,而是服务于三大实践目标: 1. 更好的数据——通过生成式手段创造真实世界未覆盖的‘Beta Data’,扩展模型认知边界; 2. 更好的起始点——以物理理解驱动的世界模型作为backbone,为下游policy提供高质量表征初始化; 3. 更好的环境——构建高保真、可并行交互的虚拟世界(即‘黑客帝国’隐喻),实现低成本高效学习。
“我认为世界模型可以帮助这些啊,具身智能啊。来做到这个泛化的效果……任何AI的问题要解的问题就是这个泛化的问题。”
项目定位明确:服务物理AI(Physical AI)社区,而非内容创作本身。这与英伟达的开发者生态战略一致——不直接运营社交平台或创作工具,而是提供底层基础设施。当被问及为何选择物理AI而非视频生成等热门赛道时,他指出: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使‘提升生活品质’成为全球刚需;而英伟达的使命是赋能开发者,而非替代其角色。
世界模型的多元定义与实用导向
刘洺堉强调自己是个“很讲究实用性的人”,因此对世界模型(World Model)的定义始终围绕其使用目的展开。他将世界模型分为三类:第一,用于预测未来事件的模型——这与Deep Learning中视频生成、动作预判等任务高度相关;第二,用于理解事件成因与机制的模型——类比物理学从牛顿力学到量子力学的建模过程,其目标是解释“为什么发生”,例如工厂产线为何突然卡住;第三,用于三维世界重建的模型——服务于路径规划、虚拟现实等场景。
“终究我们是在同一个世界里面,这些模型就是不同的。就经由不同的观察来去描述同一件事情。”
“我现在主要是做物理世界的理解跟物理世界的生成,对吧?就是 prediction 这些事情。”
他指出,“世界模型”一词过于宽泛,导致定义模糊、争议不断;相比之下,“LLM(Large Language Model)”之所以共识明确,是因为其命名直接体现了模型规模与任务类型。而世界模型因用途差异巨大——预测、理解或重建——自然衍生出不同形态与定义。因此,他更关注模型是否“能用、好用、被广泛采用”,而非执着于术语的精确性。
Cosmos:作为世界模型的Foundation
NVIDIA将Cosmos定位为World Foundation Model,即一个底层基座模型(Foundation),而非终点式的世界模型产品。其核心理念是:为生态伙伴提供可定制、可扩展的建模基础。刘洺堉解释,物理AI的发展离不开世界模型,但并非所有公司都有资源从零构建。Cosmos的目标正是降低门槛——让初创团队、研究机构乃至大厂都能基于它快速构建适配自身场景的世界模型。
“我们希望帮助他们成功。我们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走向成功,win win。”
他特别提到NVIDIA对World Labs(王飞跃团队)与AMI Labs(杨磊坤团队)的投资与合作,并强调:不同团队因问题视角差异,会走不同的技术路线;而NVIDIA的角色是赋能者(enable),而非竞争者。他坦言自己已超越“比算法谁更强”的阶段,转而聚焦于如何让整个领域共同进步:“我不太想竞争了……我的目标就是要帮助这个领域可以一起往下走。”
从多模型到Omni Model:Cosmos 2→3的范式跃迁
Cosmos从第一代到第三代经历了显著演进:早期(Cosmos 1→2)聚焦快速迭代与任务分化——受DeepSeek一年三版的启发,团队强调“小步快跑”,初期并行开发多个专用模型(预测、理解、重建/transfer);但实践中发现:维护22个独立模型导致工程负担沉重、用户选择困难,严重拖慢迭代速度。
受“LV精简SKU反而提升销量”的启发,团队意识到:模型过多会增加认知与执行成本。由此催生Cosmos 3——一个Omni World Model(全栈世界模型),其设计基于两大核心洞察:
- 同一世界的统一表征:无论任务是预测、理解还是重建,模型最终都在学习同一个物理世界的内部表示;
- Foundation Model的“纳百川”特性:将预训练、推理、迁移学习、策略优化等不同数据源融合,可显著提升模型上限。
Cosmos 3于2024年10月启动,历时近半年完成。其技术价值不仅在于架构创新(如首次将Miguel Transformer大规模应用于Audio-Video-Action联合建模),更在于系统性工程验证与开源透明化。刘洺堉表示:“我越来越不重视‘是不是革命性原创’,而更看重它是否真正解决问题、产生影响。”团队开源模型、训练框架与部分数据集,旨在推动物理AI生态共建:“我不担心别人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开源透明:构建可复现的物理AI生态
当前许多研究团队在模型开发中倾向于闭源,即便发表论文也往往不愿披露关键实现细节。对此,Cosmos 团队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尽可能清晰地公开所有可讲内容,包括模型架构、训练框架与部分数据设定。这一策略的核心目标是提升整个社区的可复现性——不仅让同行能理解 Cosmos 的技术路线,更希望他人可以基于开源成果构建出类似能力的系统。若使用者无意复现,则团队的目标是赋能整个社区(enable the community),推动物理 AI 的落地进程。
团队明确表示,并不担心他人复现 Cosmos 模型。正如 DeepSeek 的实践所展现的:作为最早一批将 Mitchell 和 Asper 等理念开源落地的企业,其工作深刻影响了整个 AI 领域的发展节奏。Cosmos 与 DeepSeek 在动机上虽有差异——前者更侧重生态内合作伙伴的成功,后者则追求模型能力的极致突破——但二者共享同一个底层信念:真正的影响力来自透明与可复现性,而非技术壁垒。
“我们是希望帮助我们的使用者成功……物理 AI 降临世界快一点。”
“我们决定走不一样的道路。我们把能讲的东西都讲得清,尽量把东西讲得非常清楚。”
多模态融合:语言、视觉与行动的协同建模
Cosmos 3 的关键创新在于将语言、视频(video)、音频(audio)与动作(action)统一建模为 first-class citizens。这一设计源于对物理世界本质的理解:现实并非仅由视觉构成,而是多感官协同作用的结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团队将 action 提升至与 language、video 同等地位——因为物理世界的智能体必须能“改变世界状态”,而不仅是感知或理解。
团队回应了学界长期存在的两种范式之争:一方(如早期语言模型研究者)担忧多模态会“污染”语言能力,导致模型变傻;另一方(如谢赛宁)则认为语言只是人类认知的“脚手架”,未必是机器智能的本质路径。Cosmos 的立场明确:不同目标决定模态取舍——若目标是构建服务人类的物理 AI,则语言不可或缺(用于沟通),视觉/听觉用于建模世界动态,动作则赋予其改变现实的能力。
“我们希望这成为一个好的 foundation model for physical AI,它需要懂 language、video audio 去描述世界运作,action 用于改变世界。”
“遥远的古代是没有任何语言的……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经由看这个世界怎么变动而产生的。”
双塔架构与工程权衡:实用主义下的渐进演进
Cosmos 3 采用双塔设计:一塔处理离散信号(如语言、动作序列),另一塔负责连续信号(如视频生成)。这一架构源于历史演进——Cosmos Reason 基于离散的 Vision-Language Model,而 Predict/Transfer/Parse 系列工作则基于连续扩散模型。双塔结构的实用价值在于:解耦理解与生成过程,避免客户在调整部署策略时意外破坏已有能力。例如,若仅需更新生成器分布(如适配不同机器人硬件),双塔设计可防止理解模块因训练数据偏移而退化。
尽管团队承认该方案“不够 elegant”,但强调其符合当前阶段的工程现实。未来目标是向统一架构演进,例如探索 Transfusion 等同时支持离散/连续表示的模型。然而团队坚持:技术选择最终应服务于部署效率与用户友好性——毕竟机器人硬件差异巨大(相机数量、位置等),模型必须具备可定制性。
“备多则力寡……策略往往关乎你决定可以放弃什么东西。”
实验表明,双塔间存在正向协同:更贴近物理世界的 Reasoner 能提升生成质量;而 Generator 的反馈亦可反哺 Representation Learning。尽管受限于论文篇幅,团队尚未完成全部验证实验,但已观察到显著的模态互补效应——所有信号共同描述同一世界,融合后应产生协同增益而非相互制约。
双塔与单塔:模型演进的路径选择
在 Cosmos 3 的设计中,团队曾探索双塔结构(reasoner-generator)之间的协同提升机制:一方面,更贴近物理现实的 reasoner 可显著增强 physical AI 的生成质量;另一方面,将 generator 输出的隐式信号反馈至 reasoner,理论上能强化其表征学习能力。尽管受限于开发周期,完整验证尚未完成(实验多为两三个月前启动),但团队明确表示:Cosmos 并非终点,而是持续迭代的起点——后续将推出 Cosmos 3.1、3.2 等版本,逐步补全本次未能呈现的研究方向。
“我们不把这个三看成是一个终极。我们会继续做三点一、三点二,一步一步往下提升……”
“过去的,就是纵观人类的历史,答案应该是不一样。你要做耕田的工具,跟你要做纺织的工具是不一样的……老祖宗的智慧还是蛮管用的。”
泛化能力:物理 AI 的核心挑战与优化路径
团队将泛化能力视为 physical AI 落地的关键瓶颈——例如,机器人能否仅通过一两次示范就学会折衣服、看说明书操作仪器?Cosmos 的持续优化将围绕提升此类能力展开,可能涉及架构调整、训练目标重构或引入特定 curricula 数据。值得注意的是,物理 AI 的需求与通用 LLM 任务存在本质差异:机器人未必需要解奥数或写代码,但必须可靠完成工厂组装、家庭清洁等操作。因此,在资源受限前提下,模型设计需做精准取舍。
“有些大家得到的讯号:更好的模型,那么当你没有资源限制的时候你当然是会放进去;但比较有挑战的就是当你资源有限的时候,你怎么做取舍?”
此外,团队强调实验科学的严谨性:深度学习如同‘中医’——靠大量试错积累经验,再通过严格控制变量的实验提炼规律。例如关于语言模块权重的讨论(如是否扩大 T5 用量),团队持开放态度,但坚持“从真实痛点出发验证假设”,而非盲目堆砌参数。
资源投入与生态定位:英伟达的差异化优势
Cosmos 作为 physical AI 的 base model,已获得万级 GPU 资源投入,并持续扩容;其衍生项目如自动驾驶(Orin)、机器人(Goodness)均基于 Cosmos 做 specialization 优化。英伟达明确区分两大模型主线:Digital AI(以 NeMo 系列支撑 coding/chat agent)与 Physical AI(Cosmos 为核心),两者同等重要但目标不同——后者更强调“帮助开发者成功”,而非自建机器人产品。
“我们是真心想帮助其他家公司成功的……因为我们不会说跟你做一模一样的东西,然后把你灭了。”
这一生态定位结合自研 GPU 成本优势、Isaac 模拟器与 Isaac Sim 等工具链,构成英伟达在 physical AI 领域的独特护城河。数据层面,团队聚焦导航(A→B位移)与操作(手/工具交互)两大通用场景,并优先采用人眼第一视角(egocentric)数据——因人类手部操作是当前最易获取、普适性最强的物理交互范式。
世界模型:通往‘黑客帝国’的渐进路径
刘洺堉指出,当前世界模型的发展方向是让AI更接近真实世界的理解与交互能力——通过训练一个能模拟物理规律、社会行为甚至人类意图的模型,机器人可以“在虚拟中学习,在现实中行动”。他将这一终极目标具象化为《黑客帝国》中的“Matrix”,强调其核心意义并非科幻式的控制,而是提供一个高保真、可快速试错的仿真环境,极大加速现实世界的训练效率。他估算若按每半年一代的速度迭代,要达到该目标可能需四十余年;但鉴于AI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尤其在数字世界与Physical AI双线并进的背景下),这一时间窗有望大幅压缩。
“那我觉得最接近的就是你有能力随时可以做出一个黑客帝国的矩阵。那我觉得这是最终的样子。”
在技术路径上,Nemo团队采用混合架构(Hybrid Transformer-Mamba),以降低agent长序列推理时的计算成本;而Physical AI团队则坚持传统Transformer,并引入mutual transformer结构,将action显式建模进感知-决策闭环中。两者虽路径略有分化,但深度协同——Cosmos 3论文作者中大量来自Nemo团队即为明证。未来是否统一为更大模型?答案取决于“如何最有效服务客户”,而非技术路径偏好。团队秉持低 ego 原则,一切以实用价值为决策核心。
“我们是很 low ego 的。”
超大规模团队的协同艺术:目标一致 × 决策自主
Cosmos 3项目凝聚近三百名研究人员,其管理难点在于平衡两大矛盾张力:一是“目标统一”与“决策分散”的关系——若仅少数人掌握决策权,组织将因信息瓶颈而迟滞;二是“自主行动”与“方向一致”的张力——若各自为政,则易陷入架构分裂、赛马内耗。刘洺堉的解决方案是:构建透明的信息生态 + 容错的文化机制。
具体而言,他通过高频、高参与度的会议(每周超十次)确保信息实时同步;在视频理解、物理交互等子团队中,定期会议达每周2–3次,并强调“每个会议必须engaging、人人可参与”。更重要的是,他反复向核心成员描绘清晰愿景——例如在Cosmos 3论文发布前,已提前沟通模型预期形态(90%一致+10%弹性空间),类比“篮球罚球前想象空心入网”,让不同岗位成员在统一目标下自主做决策。他坦言:“当一个人害怕犯错,就不会行动;因此必须允许错误存在,并建立快速修正机制。”
“当大家都看到同一个愿景的时候就比较容易集中,就像你在罚球之前,你都会想象这个球空心落网。”
Physical AI的爆发临界点与人形机器人未来的
谈及Physical AI何时迎来“ChatGPT moment”,刘洺堉认为关键在于出现一个被广泛验证的、以AI为主导的真实物理应用案例,让大众直观感知其价值。他观察到:机器狗研究热度、资本流入与初创公司数量正同步攀升;Physical AI可复用LLM领域积累的模型、数据与工程经验,各项条件已趋收敛。他期待这一拐点“今年或明年就会发生”,并引用DeepMind谭杰预测——2035–2036年为人形机器人主流化的潜在拐点。
关于人形机器人的形态之争,他指出:全人形虽在操作普适性上最优(因人类环境本为双足直立生物设计),但商业落地更依赖成本效益比。因此,当前大量采用“轮式底盘+上半身人形”的混合方案具有现实合理性。他强调英伟达的定位并非定义“谁才是真·人形”,而是服务所有Physical Builder——倾听需求、提供适配模型,而非预设技术路线。
“我也不需要做卷选择。好,我就是聆听他们的声音,看我们的模型怎么做可以更加帮助他们。”
CUDA的成功逻辑与Cosmos的定位
在回顾CUDA成功路径时,刘洺堉指出其核心在于始终以应用为牵引:最初聚焦科学计算,后随深度学习浪潮找到爆发点,并持续拓展至各类新场景。他强调CUDA并非仅靠技术前瞻,更是在不确定性中做出的勇敢投资——当时加速计算是否成主流尚无定论,英伟达已果断押注。
对于Cosmos与NeMo是否能成为“下一个CUDA”,他持审慎态度:当前技术生态远比当年复杂,单一模型难以复刻CUDA路径;真正的“新CUDA”应是软硬协同、覆盖训练/推理/服务的全栈整合体。因此,Cosmos的价值不在于替代CUDA,而在于成为新生态中的关键一环。
“我觉得合在一起可能是新的CUDA,而不会说这个模型单一就是一个CUDA。”
“你还需要做 serving 啊,你还是要去做这些 infra structure,有很多东西要合在一起。”
不裁员文化与长期主义组织哲学
英伟达坚持“不裁员、无末位淘汰”的管理原则,并非出于理想主义,而是深植于黄仁勋对长期价值的信念。刘洺堉回忆,在经济寒冬期,公司选择砍掉差旅、精简云服务与协作工具(如考虑停用Slack),而非裁减人力——通过优化运营成本与员工共渡难关,维系组织信任感。
这种文化催生了独特的团队氛围:员工敢于讲真话、愿协作而非内卷;但代价是技术转型稍慢——当新范式到来时,内部培养比外部招聘更耗时。刘洺堉认为这是值得的权衡:“你得到的是员工的信任,以及能团结合作的团队。”
“当一个员工对这个公司有认同感、有安全感,他愿意讲出一些……不愿意讲的事情。”
“当没有所谓的末位淘汰的时候,大家也不会就是真的这么的……抢出头。”
Mission is the Boss:有机体式组织运作
英伟达的管理哲学中,“Mission is the boss” 是超越层级的核心准则。刘洺堉形容公司如“有机体”——当战略方向明确时,各团队会自动对齐资源、协同推进。例如Cosmos项目中,大量非核心成员主动参与支持,体现高度自组织能力。
为保障信息透明与决策质量,公司推行“Top Five”机制:每位员工需清晰列出五件最重要工作。这既暴露重复任务,也便于高层捕捉微小信号;同时老黄亲自阅读员工邮件、持续调整策略——将压力转化为组织进化动力,而非仅靠KPI驱动。
“Mission is the boss,不是你的 boss,是你的 boss。”
团队协作:信任、多元与低自我
英伟达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构建了一种高度互信、强调合作而非竞争的团队文化。刘洺堉指出,当一群S级人才聚集时,并非天然就能实现“1+1>2”的协同效应;关键在于能否降低沟通成本、建立信任基础,避免彼此防备或过度展示个人聪明才智。他用打游戏作比喻:一个理想团队不应全是“弓箭手”,而需要有人负责防御、治疗等不同角色——多元能力的组合比单一高能个体更易达成系统级成功。这种协作观也体现在公司整体战略中:英伟达从早期就坚持“生态共建”理念,不独占利润,而是通过支持第三方显卡厂商、服务器伙伴及开源框架(如PyTorch、TensorFlow),让整个生态共同成长。“他们更成功,代表能服务更多客户;客户越多,使用我们GPU的机会越大——这是一种真正的共生关系。”
“我并不喜欢把他们当成是对手,我喜欢把他当成是伙伴。”
刘洺堉强调,这种“low ego”并非伪装或策略性姿态,而是源于对自身技术实力的深层自信:目标不是击败对手,而是“做出更好的 foundation,让大家可以动得更快”。
从竞争者到赋能者:老黄的深刻影响
刘洺堉坦言,自己早年作为研究员时深受学术体系影响——论文被接受的关键在于‘steal the art’,即击败同行、证明自己更强。这种高度竞争的个体思维曾主导他的职业路径。但随着角色转向管理者,他逐渐理解黄仁勋(老黄)所倡导的“teach everyone to greatness”理念: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个人登顶,而在于培养新一代人才、推动整个生态进步。当看到合作伙伴因使用英伟达模型而效率大幅提升时,那种成就感远胜于“击败对手”的快感。
“Are you a cry baby?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老黄一句直击本质的话让他彻底转变:“找理由是没有用的,就应该 give everything you have”。这句话与西点军校“no excuse”的精神共振,成为他自我要求的基石——面对问题不归因外部条件缺失,而是主动创造必要资源去解决问题。这种思维也延伸至对AI发展的判断:“具备 number one 的能力,但做出对这个世界贡献最大的事情”才是终极目标;若模型成果仅服务于少数人、加剧权力集中,则背离了技术普惠的初衷。
模型竞赛:从信仰到生态竞争
当前大模型领域中,学术研究的初心仍是求知与求真,而非将某一技术路径奉为不可动摇的信仰。随着对现有模型(如LOA)理解加深,自然会催生新的突破方向——没有人会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所谓“正确”,只是特定时间窗口下的最优解。2026年或将迎来行业巨变:大模型公司集中上市,催生大量财富,这不仅是对早期坚持者的回报(如SpaceX投资者),更是对其远见与决心的肯定。但科技不会停滞:历史上的霸主更迭规律表明,只要组织生态保持良性,创新就会持续涌现。
模型能力本身可能趋于收敛,真正的差异化将来自“组织方式”——领先者凭借更充裕的算力与时间,结合自身生态(如硬件、工具链、数据闭环)构建护城河。这与软件行业的发展路径高度相似:早期写Python的公司很少,如今每家SaaS企业都靠独特定位存活;模型亦然。与其神话“大模型公司”,不如视其为一场多元探索:如同中医体系,不同流派并存、演进,关键在于“用它来解决什么问题”。
“模型这场竞赛的终局……靠模型自己不会是啊区分,一定要靠一些其他的东西组织在一起。”
“我把它当成中医了……就是一个不带bus,这么多人不同尝试,最后就是一个一套学问嘛。”
现实挑战:泛化、Sim2Real与软硬整合
新入局者仍有窗口期——Kimi虽晚于头部模型,但证明了资源调动能力与决心比纯技术时差更重要。算力瓶颈将随技术演进逐步缓解,未来会有更多团队具备训练大模型的能力。关键在于:是否将AI视为“绝对区分器”?若否,则市场自然形成动态平衡。
Physical AI的核心挑战是泛化能力:如何从有限的 observation-action 对中学习,并迁移到未见过的新场景?Cosmos系统试图通过三大路径缓解Sim2Real gap:更优数据、更好的初始模型(better starting points)、以及尚未成熟的“更好环境”(better environment)。其中,具备物理直觉的模型能更准确预测动态变化,从而生成泛化性更强的动作策略——这可能是短期内Cosmos对物理AI的最大贡献。
“ChatGPT moment for physical AI is coming,这是我可能可以做的预测。”
“核心是泛化……observation对action这个pair的泛化,让你看到一些你看到这个action跟observation是完成事情的,怎么样快速泛化到一个新的 observation,那类似的 action。”
生态视角:开放、协作与长期主义
并非每家公司都需要自建大模型——如同现代企业无需自建电厂,经济性才是根本准则。算力、数据可外部获取,“决心+资源”足以支撑新团队入局;若强行追求“自研一切”,反而可能陷入低效内卷。历史上,连深度学习先驱Hinton与LeCun也曾因理念分歧分道扬镳——技术共识远比想象中脆弱,过度强调“唯一正确路径”实为认知误区。
Cosmos对NVIDIA而言并非“必须赢下的战争”,而是参与Physical AI生态建设的战略支点:NVIDIA的成长依赖于整个AI硬件市场的扩张,而Physical AI是其中最大增量市场之一。若其他公司也能贡献开源模型,则生态将更健康;NVIDIA的目标是“在赛道上持续奔跑”,而非垄断跑道。
“你有决心,然后你你你有资源,你是可以做的。”
对于年轻研究者,刘洺堉的建议是:“不要紧张”——AI不会突然终结,关键在识别真正值得投入的问题,并保持迭代纪律。Physical AI当前是蓝海:制造业优势使中国在软硬整合(如机器人本体设计)上具备独特机会;而美国虽硬件投入较少,但Tesla等公司正推动本体-模型一体化探索。最终突破或许将诞生于“简单示范即学会操作”的通用机器人——当用户能直观看到其经济价值时,ChatGPT时刻便真正到来。
开源与生态:不是战争,而是共建
当被问及若其他公司也推出类似 Cosmos 的开源世界模型时,NVIDIA 是否仍视其为一场“不能输的战争”?刘洺堉明确表示:这不是一场要击败对手的战争,而是一场必须参与、不能缺席的关键赛道。他强调,NVIDIA 的核心目标并非垄断或消灭竞争者,而是主动塑造并扩大市场本身——正如 CUDA 所做的那样:它并非在存量中厮杀,而是从零开始培育出整个 GPU 加速计算与 AI 生态。如今 Physical AI(物理智能)被视为下一个十亿美元级的“零营收市场”:当前机器人尚未普及,但一旦进入家庭场景(例如每户可能部署两到三台),将带来算力需求的指数级跃升,这对 NVIDIA 是结构性利好。因此,其策略是“带着大家一起把市场建出来”,而非独占生态位;即便其他公司自研芯片、开发机器人并从中盈利,只要整个市场起来了——从 nothing 到 something——NVIDIA 作为底层算力与软件平台提供者,自然受益其中。
“我们的心态不是说想把别人给杀死,我们的 mindset 是我们要怎么去造市场。” “CUDA 就是造市场,我们想的是怎么造出下一个大的市场。”
风险哲学:不做更危险,而非‘低风险’
当被追问该战略是否属于“低风险”选择时,刘洺堉坦承:所有开创性事业本质上都是高风险的——CUDA 初期甚至以亏本价格销售 GPU,只为支撑可编程性与生态建设;正因坚持这一策略,NVIDIA 的 GPU 定价长期高于同算力竞品。但他进一步指出关键洞见:“你不这么做,很 risky;你不做这件事,更加 risky。” 因为一旦错过新市场窗口期(如 AI、Physical AI),技术将迅速沦为 commodity,丧失议价权与创新主导权。这种“主动押注未来”的逻辑,源于黄仁勋一贯坚持的“zero billion dollar business”理念:即专注那些当前无营收、但未来可能成长为十亿级产业的领域;若某方向已有成熟玩家,往往意味着机会窗口已过。因此,NVIDIA 的决策不是规避风险,而是战略性承担那些‘不做的代价更高’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