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今天这期视频我们不聊AI，而是想跟大家分享一门在MIT讲了快五十年的课。这门课既不是什么前沿技术，也不是什么商业方法论，它讲的是一件看似简单到不值一提的事：怎么说话。帕特里克·温斯顿（Patrick Winston）教授，MIT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前主任，师从人工智能之父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从1972年起担任了长达二十五年的AI实验室主任。他在学术生涯的后半程，致力于一个叫做创世纪计划（Genesis Group）的研究方向，核心是探索人类如何通过讲述故事、理解语言来实现高级智能。所以他对演讲和沟通的研究，本质上是对人类认知与心理机制的延伸。
这门叫《如何表达》的讲座是MIT开放课程里观看量超过两千万次的经典。他每年一月亲自授课，数十年如一日。温斯顿在开场就抛出了一个很重的类比。他说，《统一军事司法法典（Uniform Code of Military Justice）》里有一条：军官如果把没有武器的士兵送上战场，要上军事法庭。那对于学生呢？如果学校把没有沟通能力的学生送入社会，是不是也该有类似的保护呢？因为他认为，一个人在人生中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三样东西：口头表达能力、书面表达能力以及思想质量。而且就是这个顺序，这个排序其实挺值得琢磨的。
把思想质量排在最后面，不是说思想不重要，而是说如果你的表达能力不行，你的思想再好也传不出去。温斯顿用了一个公式来概括这件事：沟通效果等于知识乘以练习乘以天赋。关键点在于，天赋这个变量的作用极小。他自己讲了一个故事：几十年前他在太阳谷滑雪，赶上明星周末，其中一位是奥运体操金牌得主玛丽·卢·雷顿（Mary Lou Retton）。她在跳马项目上拿过完美的十分。温斯顿听说她是滑雪新手，就专门跑到初学者坡道上去看，果然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失去平衡时身体姿态特别漂亮。
他断定那就是那个体操运动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滑雪比她好多了。一个奥运级别的运动员在滑雪这件事上还不如他，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有知识和练习，而玛丽只有天赋。温斯顿用这个故事想说明一件事：就是你完全可以通过方法和练习大幅超越那些有天赋但是没经过训练的人。这个判断对于做内容的人来说其实特别有共鸣：表达是一门手艺，不是一种才华。
那么一场好的演讲应该怎么开始呢？温斯顿明确反对一个做法：就是用笑话开场。很多新手觉得讲个冷笑话能暖场，但问题在于演讲刚开始的几分钟，听众还在适应你的声音参数、你的语速节奏。他们还没准备好接收笑话，所以笑话往往会掉在地上。正确的做法是做赋能承诺（Empowerment Promise），就是直接、明确地告诉听众，在接下来的若干分钟里他们将获得什么之前不具备的认知和价值。
比如你可以说：“六十分钟后你会知道一些关于演讲的东西，其中至少有一条会改变你的人生。”这就是赋能承诺。它给听众一个留下的理由。温斯顿接着分享了四条他每次演讲都会用到的启发式技巧：第一条叫循环阐述（Cycling）。核心逻辑是，在任何给定的时刻现场大约有百分之二十的听众处于走神状态。不管你讲的是什么，所以重要的话你需要从不同角度重复三次才能确保信息落地。有人觉得这是把听众当傻子，但其实是对注意力规律的尊重。
第二条叫建立边界（Building a Fence），就是把你的新理念和旧理念划清界限。温斯顿用拱门来举例，他说这是拱门，那些不是拱门。他在自己的概念周围建了一圈篱笆，让别人不会把它和相似的概念搞混。放到技术语境里就是：“我的算法看起来和某某的算法类似，但是他是指数复杂度，我是线性的。”一句话就把你的工作跟别人的区分开了。第三条叫语言标点（Verbal Punctuation），就是在演讲过程中不断抛出结构性的标志，比如第一、第二、总结。
给那些走神的听众提供一个重新上车的节点。第四条是抛出一个难度适中的问题之后保持七秒静默。七秒钟在台上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但是它能强力地激发听众思考把注意力拉回现场。当然，问题的选择要有讲究：太简单了大家不好意思回答，太难了没人接话。讲完了开场和基本技巧，温斯顿转向了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话题：时间和场地。他说最佳的演讲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因为到那个点大多数MIT的人已经醒了也不太可能再回去睡觉。
而且不是刚吃完饭，人不会犯困。至于场地最重要的一条是灯一定要亮。温斯顿说每次去外面演讲，他跟负责音响视觉的人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灯全开”。对方经常说关灯看幻灯片更清楚，他的回应是：“闭着眼皮你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人的生理机制就是这样：灯光一暗就犯困，这是写在基因里的。另外他还强调要提前踩场，就像银行劫匪作案前踩点一样确保没有意外。他每次都会让主办方提前带他去演讲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状况。
他今天来讲这堂课之前就做了一个练习：想象所有座位上坐满了不感兴趣的农场动物，这样不管实际情况多差都不会比那个更糟。还有就是场地大小要合适：十个人坐在能坐两百人的大厅里，大家会想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接下来温斯顿花了很大的篇幅讲演讲工具：板书、道具和幻灯片。他自己的偏好非常明确：板书适合教学和传递深度信息，幻灯片适合在会议和求职演讲中展示想法。
板书有四个独特优势：第一是图形质量，你可以在黑板上自由地画图辅助讲解；第二是速度，你在黑板上写字的速度大约就是人脑吸收想法的速度。翻幻灯片没人能跟上那个节奏；第三，这一点很妙：板书给了你一双手的着落。很多新手演讲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有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口袋在某些文化里是不礼貌的，背在身后在塞尔维亚的修道院里甚至被认为是藏武器的暗示。所以有了板书你就有事可做，可以边指着内容边讲。
温斯顿提到他看过西摩·派普特（Seymour Papert）的讲座，连续看了两次：第一次吸收内容第二次研究风格。发现派普特全程不断指向板书，后来他仔细一想那些指的东西跟正在说的内容根本没关系。但是这个技巧就是有效。关于道具，温斯顿说真正掌握道具运用的是剧作家。他举了亨利克·易卜生（Henrik Ibsen）的戏剧《海达·加布勒（Hedda Gabler）》：舞台上有一个圆肚火炉，开演时火炉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微弱的余烬。随着剧情推进火越烧越大，你会看到一份手稿在道具旁边你就知道那份手稿最终会进火里。
道具的张力贯穿全剧，这就是温斯顿几十年后还记得的东西。然后他又讲了两个用道具教学的经典案例：一个是自行车轮实验，你把轮子转起来然后施加扭矩。问题是它往哪个方向倒？机械工程的学生会用右手定则判断，正确率大概百分之五十跟抛硬币差不多。但如果你换个思路：用胶带贴在轮子的一小段上，只盯着那段胶带看。它滚到顶上你吹一口气必然就会往前倒每一段都一样，整个轮子就翻过去了。从此你再也不会搞错因为你在用正确的方式思考问题。
另一个是艾伦·拉扎勒斯（Alan Lazarus）的能量守恒实验：他把一个钢球摆从墙面贴脸释放，锤摆摆回来时轻轻碰到他的鼻子。中间有好几秒钟让你觉得这个人真的相信能量守恒。温斯顿说不要在家尝试，因为第一次做的时候人会有本能去推。为什么板书和道具比幻灯片更有效呢？温斯顿有一个他自嘲为疯子边缘的理论叫做共情镜像（Empathetic Mirroring）。当你坐在台下看我写字，你脑子里那些镜像神经元（mirror neuron）就被激活了。你能感觉到自己也在写；我讲钢球摆动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那个球。但是幻灯片和图片做不到这一点，必须是物理世界中的实物和动作才行。
所以他坚信板书和道具的感染力有神经科学层面的根基。说到幻灯片，温斯顿的观点非常鲜明：幻灯片是用来展示想法的，不是用来教授想法的。他列举了一堆使用幻灯片的常见错误：文字太多是头号问题。他讲了一个在机场偶遇的故事，一个要去欧洲做求职演讲的年轻人请他点评幻灯片。温斯顿说你的幻灯片太多、每张字太多，对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这永远都是真的。他做了个实验来佐证：有个学生把同样的内容一半放在幻灯片上一半口头讲然后对调。
结果听众记住的全是幻灯片上的文字，没人记得讲者说了什么。有个受试者甚至在反馈里说：“希望你别讲那么多话，挺干扰的。”所以当你的幻灯片字太多等于强迫听众去读而不是听你说话。因为人只有一个语言处理器，要么用来读要么用来听。温斯顿的建议是：去掉背景杂讯、去掉多余的文字、去掉logo，甚至去掉标题。你能去掉多少就去掉多少。字号最小建议四十到五十，不是因为小于三十五看不清而是因为小字号往往意味着你会试图塞进太多的字。
还有激光笔也是个问题：用它你就得转头看屏幕，这样跟观众的目光接触就断了。有个学生曾经说用激光笔的时候我们全走了他都不知道。替代方案是在图上直接画箭头标注。最后是不要让幻灯片太重：你可以把幻灯片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如果密密麻麻全是字没有留白就是太重了。温斯顿还提了一个有趣的概念：整场演讲你可以用一张让听众无法完全理解、但是能传递核心感受的复杂幻灯片。比如那张著名的展示阿富汗治理复杂性的图，但这种图整场只能用一次一本书里也只能用一次多了就不行了。
然后温斯顿转向了几个特殊场景，先说怎么用演讲来启发人而不只是传递信息。他做过一个调研问新生和资深教授各自是被什么启发的：新生说是高中老师告诉他们“你能行”；资深教授说是有人帮他们用新的方式来看问题。而所有人的共同点是：他们被展现热情的人所启发。温斯顿说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因为他做的是人工智能怎么可能对人工智能不感兴趣呢？他举了自己AI课的例子：开场展示一个给美国各州上色的程序。如果用最笨的算法等它跑完，太阳都爆炸了地球都被吞噬了。
然后他说：“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算法接下来五十分钟你们就会懂。”然后就秒级出结果。他问学生：“这酷不酷？”这种对内容的真实热情就是最好的启发。温斯顿还有一个很深的判断关于怎么教人思考：他说你问MIT教授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他们都说“教人思考”。你追问怎么教就只剩下一片空白。温斯顿的观点是：人类是讲故事的动物，我们从童年的童话开始发展出对故事的理解和操控能力一直延续到法学院、商学院、医学院、工程学院。所以教人思考本质上是给他们需要知道的故事，需要提出的关于这些故事的问题，分析故事的机制拼接故事的方式以及评估故事可靠性的方法。
关于口试温斯顿说过去口试比现在可怕得多，还包括外语文献阅读挂科率很高。失败最常见的原因是没能把自己的研究放到背景中也就是没有交代清楚这个问题全世界都在攻关过去三十年没有突破一旦解决对很多领域有重大影响这就叫做定位。另一个失败原因是缺乏练习，而且不能只练给同一个办公室的人看因为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会脑补你幻灯片里没有的内容。你的导师也不是好的练习对象也是同样的原因。所以你得找不了解你工作的朋友来听。
求职演讲是温斯顿讲得比较透的部分：他说在酒吧里跟两位海军科学委员会的同事聊天，一位是多洛雷斯·埃德尔（Dolores Eder）写了二十一本书；另一位是比尔·韦尔登（Bill Weldon）研究电磁炮的。他问他们招教职候选人看什么？多洛雷斯说要看他有没有愿景；紧接着比尔补充说要看看他没做出东西。温斯顿问：“给他多久能建立这两件事？”答案是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没有展示愿景和成果就输了。那怎么展示愿景呢？就是讲一个有人在乎的问题和一个新的切入角度。
温斯顿自己的例子是：问题是如何理解人类智能的本质；角度是问人类和黑猩猩、尼安德特人到底有什么不同。答案是我们是符号动物，能构建符号描述串联成故事。这就是我们的独特之处。那怎么展示你做过了什么呢？这就需要列举实现解决方案需要的步骤：你不一定每步都做了，但是你要能说清楚这需要哪些步骤。然后告诉对方你已经做了哪些演示出来。最后用贡献列表收尾，跟开头的步骤列举形成镜像关系。
说到怎么让自己的工作被记住温斯顿提出了他的“温斯顿之星（Winston's Star）”概念，也就是五个S开头的要素。他用自己的博士论文做例子：那篇关于拱门学习的论文后来变得小有名气，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那篇工作偶然凑齐了这五个要素。第一个是符号：就是那个拱门图案本身，一个视觉上的锚点；第二个是口号：他的论文总结出了一次学习（One-shot learning）这个概念，程序从每个例子中都能学到确定的知识，“一次学习”就是那个精炼的口号；第三个是惊喜：你不需要一百万个例子才能学习，一个例子就够了只要你会用。
这打破了常识；第四个是凸显概念：他说的不是重要的概念而是凸出来的概念，论文里那个近似错失的想法虽然不是拱门但是差得不远这个概念就会被非常鲜明地凸显出来；第五个是故事：完整讲述你怎么探索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它、为什么重要。这五颗星如果凑齐了你的工作就会被记住。关于被记住这件事温斯顿讲了一个朱莉娅·查尔德（Julia Child）的轶事：在一次威尼斯保护基金筹款活动上他坐在著名厨师朱莉娅旁边，整个晚上不断有人过来请朱莉娅签名说她的节目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温斯顿问她：“出名好玩吗？”朱莉娅想了想说：“你会习惯的。”然后温斯顿补了一句：“但你永远不会习惯被忽视。”他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就像你的孩子你不想让它们衣衫褴褛地走向世界。所以学习如何包装和呈现你的想法让它们被看到、被认可这是一件正当的事。最后温斯顿讲了怎么收尾：先说最后一页幻灯片，他明确说不能用合作者列表做结尾那会让人觉得你的工作被一千个教职分摊每份都很小，合作者应该放在第一页。更不能用问答或者谢谢来做最后一页因为那页会挂在那里二十分钟白白浪费视觉焦点和自我展示的机会。
正确的做法是放你的贡献总结页，让它在你回答问题和观众离场时一直悬挂在屏幕上。至于最后的话温斯顿说可以说笑话，他同事道格·莱纳特（Doug Lenat）的秘诀就是每场以笑话结尾这样人们会觉得整个过程都很有趣。但是不建议说谢谢，因为那暗示大家是出于礼貌才留下的他们本来想去别的地方。温斯顿用政治演讲来举例：克里斯蒂州长（Governor Christie）在共和党大会上用“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美国”来收尾；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在民主党大会上也是同样的祝福语式结尾。没有人说谢谢。
当然你也可以致敬观众，说很荣幸来到这里被你们的问题所启发期待再来。温斯顿最后说：拉丁弥撒用散会来结束，音乐会指挥会用跟首席小提琴握手来示意。这些都是告诉听众活动结束的信号。演讲也一样你需要一个明确的收束但不必是谢谢。温斯顿在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适合作为今天的收束：他对同学们说，“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本身就说明你们理解了一件事：如何呈现和包装你的想法是一件重要的事。”
这其实也是我做这个频道一直在想的问题：我们每天都在消费海量的信息，但是真正能被记住的不是信息量最大的那些而是被最清晰地呈现、被最深刻地理解的那些。温斯顿用一辈子讲了一门关于表达的课，这门课之所以能火几十年不是因为他教了什么高深的技巧而是他把一件被所有人当作软技能、当作锦上添花的事，当成一件关乎思想存亡的事来对待。希望这期视频能对大家有所帮助不妨在下次演讲或者汇报的时候借用一下温斯顿的这些小技巧看看是否会真的提高效果。感谢收看，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