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漏诊被判刑，赔完了钱，停完了执照，实打实坐了一年的牢。这比彭宇案更加恶劣，以后去医院就要上演黑暗森林法则了吗？大家好，欢迎收听老范讲故事的YouTube频道。咱们先不从案子说起，先说一个这两天医生圈里面传得很凶的场景：说一列长途火车上，车厢广播突然响起，“车上有没有医生？啊，我们这有一位旅客情况紧急需要帮助。”搁在以前，这种广播一响，车上的医生就上去帮忙去了。但是现在，这几个大夫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大家想想为什么？不是不会救，是他们在那一刹那都想到了同一道题：在火车上，我能做的检查是0，听诊器都没带，化验没有，片子更没有。我上去摸两下判断错了人没了，这个责任算谁的？

我把标准答案先放这啊。在法律上，这几位医生一个都不会有事。民法典第184条写得很清楚：自愿实施紧急救助，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医师法第27条更是点着名写了“公共交通工具”这五个字，国家鼓励医师参与公共场所的急救服务；因自愿实施急救造成受助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这两条法就是专门为火车上这一幕设立的。法条写得明明白白，人还是没动。这句话你先搁在心里头，咱们后边回来再算这笔账。

咱们现在来回顾一下这一次因为医生漏诊判刑的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这一晚上8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2024年2月17日凌晨3点，江西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应该是一个很小的民营医院），一个两岁半的男孩被抱进了急诊，已经吐了两天。凌晨那一顿吐出来带血丝了，接诊的儿科医生韩杰24小时夜班正好接到他手上了。韩杰开了腹部立位的片子，片子提示肠梗阻，收进病房禁食补液抗感染算是保守观察。漏掉了一项体格检查腹股沟，说白了就是摸一下大腿根。孩子真正要命的病因是嵌顿性腹股沟斜疝，也就是肠子从腹股沟那个口子漏出去了卡住了。

卡久了以后呢就会坏死，人就没了。这一下没摸，病历上关于腹股沟一个字没有，外科会诊也没有请。早上8点科主任接班查房看了病历和化验，指示继续补液观察。11点韩杰写完了病历打卡下班了。下午1点孩子急转直下，家属说护士带着他们找遍整个楼层没有找着医生，后来在外科楼找到了一位外科医生建议转到江西省儿童医院。医院没有派救护车也没有派医护陪同，家属自己开车开了两个钟头。下午4点离省儿童医院还有10分钟车程的时候，孩子没有心跳了。

家属在车上做了心肺复苏4:20送到5:51宣布抢救无效。大家把时间轴捋一下啊：凌晨3点接的病人，上午11点下了班，下午4点人在家属的车上没了。韩杰在场的时间呢前后是8个小时。接下来就追责吧，一共三刀：第一刀是钱。抚州市医学会鉴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承担主要责任；2025年3月28日临川区法院民事判决医院承担85%的过错责任，赔偿家属146万余元。

第二刀是牌照：临川区卫健委对医院警告，对韩杰和他的上级医师警告责令暂停执业6个月。按照过去的行规啊到这就到头了，钱也赔了责任也认了业也停了事情翻篇了。中国的医生过去这几十年就是这么被教育的，你只要不是故意害人最坏最坏也就是没法再穿白大褂了。但是这一次多了第三刀：2025年6月10日家属拿着那份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去报案了。临川公安分局当天以涉嫌医疗事故罪立案，韩杰当天自己到案说明情况随即被刑事拘留。6月17日、18日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大家注意这个节奏啊：这份鉴定书2024年6月份开出来了，躺了整整一年谁也没动它。家属拿着报案是2025年6月10日，公安机关当天立案第二天人就进去了。前面那一年卷宗躺着睡大觉后边一天办的比谁都利索。那你说家属为什么不在前面直接去报案呢？原因很简单啊：如果你前面就报案了，直接准备去判他的刑那后边医院就没有那么配合。这个家属前面也是等我该拿的钱拿到了，该把前面形式走完了他再去报案，反正也是够狠啊竖个大拇指给他。

这呢就要讲一个事情：前面这个医疗鉴定书它是个什么东西呢？它是一个民事赔偿用的一个文书，它并不要求特别严格啊。它只是说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你按照比例咱把钱分一下，你应该赔多少钱就完事了。你如果要去判刑事案的话那是应该进行更严格的侦查、更严格的去确认这个事情，但是并没有直接拿着东西就把人给搁进去了。家属把一份民事鉴定当成了诉状直接递上去，而这个鉴定从它被写出来那天开始它就干不了这个活。

那你说这个家属就这么坏吗？反而一方面呢他从过程上确实是把所有的便宜都占齐了，另外一方面呢人家家属也确实是死了孩子家里头肯定也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啊，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在过程中有任何过错就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医院和医生身上去。而且最后还真的给他判了一年的刑，那这一年是怎么判的呢？这位医生韩杰2025年6月11日进去的，到2026年6月11日出来了整整一年。判决呢这个里头有一个地方是有出入的啊：多数专业媒体报道的是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从业禁止三年二审维持原判。

红星新闻和韩杰本人对一审的说法只说了是有期徒刑一年，没有提到缓刑。到今天为止判决书和裁定书全文并没有公开，我先吐槽一句啊：现在这样的一个案子全国的医生都在讨论上了热搜的案子判决书到现在没有看到全文，这个事情本身有点奇怪。那咱们现在来说这两个传闻吧：一个是实刑一年。按照刑法第47条判决执行前先行羁押的一日折抵一日，2025年6月11日到2026年6月10日正好一年啊，2026年6月11日刑满释放严丝合缝一天不差。

所以就相当于是把他前面羁押这段时间就算是你服刑完事了。如果按照第二个版本那就惨了啊：判一缓一，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缓刑了你前边羁押这段是不算的。你缓刑完一年以后你还要进去坐坐牢啊，但是缓刑期间有其他的一些情况你可以把刑期减掉。但是正常的你缓刑完了以后后边这一年你还得再去坐去啊，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不确定。而且只要罪名成立哪怕是缓刑了这一年也拿不到国家赔偿，按照国家赔偿法原则上只有最后撤案不起诉或者是判决无罪被羁押的人才能够拿到赔偿。定了罪了关多久都不赔。

大家现在明白为什么整个医疗圈都炸了锅了吧？无论哪个版本都指向同一个词，在法律圈里头呢它就是臭名昭著的“实报实销”：什么意思呢？关多久判多久。中国政法大学的吴丹红教授早在2009年就在人民检察上写过这件事情：有的法官对于罪行较轻的被告人判的刑期往往取决于他未决羁押的时间，最后的刑期只会大于或者是等于羁押时间。一线的刑事律师也确认关押时间本身成为了量刑的潜在标尺。

我把这个机制翻译成人话就是：判够了羁押的天数，第一不用赔钱；第二不用担错拘错捕的责任；第三卷宗上也好看。三头都省事，那为什么要关一年这么久呢？这咱们得说一下未决羁押这件事情。中国的刑事诉讼没有一个总的羁押上限，是分段设限而且每一段都能够延长。刑拘最长是37天；逮捕以后侦查羁押两个月起步，层层批准能够延长到7个月。中间发现另有重要罪行重新计算这种重置规则；审查起诉一个月可以两次退回补充侦查一退期限就重新算了。

一审二审各自还有审限，检察院一提补充调查又能够重新算。本案二审就是开了两次庭中间检察院还去补充调查了省儿童医院接诊医生的口供，这一段一段加上去从抓人到终审走满了一年。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完全可能是合法的。有实证研究统计过光是审判这一个阶段，在押被告人关超过184天的比例在有些法院接近一半啊。个案里头关的最久的是894天两年半，那能不能取保候审呢？我能不能在家等啊？纸面上是可以的但实际上批捕之后能够变成非羁押措施的、能够回家等着的实证研究给出的数据大概是2%，也就是100个人里头只有两个人可以取保候审。

98%的人你都得在里头等着审完了才能出来，你想想这位大夫是个什么人？基层民营医院的儿科大夫家在本地医院在本地孩子家属找上门的时候他自己走去公安局说明情况的。羁押这个手段是干什么用的？防止逃跑、防止串供、防止毁灭证据，他跑的了吗？他串谁的供啊？病历都在人家医保系统里躺着呢。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判断：这不是哪个办案人员黑，这是一整套流程默认的动作。批捕了就一直押到底因为放了就有风险押着就不用担任何风险了，这套账里头人被关着永远是最安全的选项。

除非像孙小果那种啊否则根本出不来，那么这个案子真正的争议在哪呢？就是“严重不负责任”这六个字到底是怎么解释的。刑法里第335条医疗事故罪：医务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或者是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是拘役。整个案子全部争议就卡在这了：什么是严重不负责任呢？最高检和公安部立案追诉标准一共是7项，前6项呢是很具体的：擅离职守、无正当理由拒绝抢救危急病人、擅自搞试验性治疗、严重违反查对复核制度、使用未经批准的药械、严重违反有明确规定的诊疗技术规范。

第七项呢大家猜猜是什么？叫“其他严重不负责任的情形”。啊我估计大家都已经想到了，大家品品这7项前6项我能听懂第七项实际上是个口袋罪。法院这次认定的理由呢是压在两条上：第一条呢是该查的没查查叫漏诊嘛；第二个是该会诊的没有去会诊。幼儿腹痛呕吐摸腹股沟属于是儿科急腹症基础筛查动作这一项没做。第二条首诊负责制没有落实，交了班没有免除你当班期间形成的过错。韩杰的抗辩也是很硬的：他认啊说我确实把这个查体给漏诊了，但是不认这个严重不负责任。

他的理由是上级医师8点钟查房的时候孩子没有疝气的体征，嵌顿到底是几点发生的？没有尸检谁也说不清楚。他规范交了班了下班前孩子也没有嵌顿的表现，手机24小时开机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这里有个东西我必须要点出来啊：这个案子没有尸检，没有尸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确切的死因、嵌顿发生的确切时间医学上是没法回溯的。医学会的那份鉴定是拿着病历做了一个推断大概率是这么回事，民事赔偿用这个标准是没问题的因为民事讲的是高度可能。刑事定罪就不能这么凑合了，所以这个里头是有一些问题的。

我再给大家一个数字可能会让很多的医生感到心寒：这组数字是什么呢？医疗事故罪是1997年写进刑法的，从1997年到2015年18年一共判了8份也就是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能够找到的文书一共就8份。到了202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53份，发现了没有？上升的势头很猛。而这53份里头有一半以上是2017年以后写进去的，所以最近这个医疗事故罪判刑定罪的比例在快速上升。我的判断是这样的啊：这类案子对于办案机关来说是成本最低的案子，鉴定书是现成的因果链是现成的被告人不跑不藏认罪态度还好卷宗一做就完事了。

他不需要谁有恶意，他只需要这条路最好走而这一条路只要好走走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所以医生为什么这一次炸了锅了呢？下一件事就是医生该怎么办：是多查挨罚还是少查坐牢啊？有一个东西叫做防御性诊疗。什么叫防御性诊疗呢？就是你来了以后我先保证自己不犯错然后呢我再给你看病，这个是很麻烦的。有人说了那你医生可以做到无过错啊？你只要不犯错我抓不着你毛病我不告你不就完了吗？这个事呢我告诉大家是不太可能的啊。

我们每一个人站在坐在或者躺在医生面前的时候，医生面对的其实都是个黑匣子他是需要靠过往的经验去判断的。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保证他不犯错你也不能要求他不犯错，咱们再看看两岁半的孩子在儿科是什么概念？儿科在行业里头外号叫哑科，哑巴的哑。哪疼啊怎么个疼法什么时候开始疼他说不清楚全靠医生上手摸靠经验猜。凌晨3点的急诊孩子哭闹不配合家属一夜没睡情绪上头，顺便说一句啊这个韩杰医生讲了他最开始建议拍片的时候家属还不乐意呢一直抱着孩子要走是沟通了半天才拍的，这就是儿科夜班的一个真实现场。

那接下来医生该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是该查的不该查咱都查一遍吧，中国青年报早年就做过一次调查：85.8%的医生承认因为担心医患纠纷自己做过防御性医疗，没必要的化验要去验、没必要的检查要去查。能不收的高危病人就不收了，能转走的病人就转走。大家注意啊这个比例是韩杰案发生之前的数字，你觉得往后会降还是会涨？惊弓之鸟这个词说的就是这个状态：弦一响先飞了再说。关键在于防御性医疗这条路现在还跟另外一套政策顶上了，这个政策是什么？就是医保控费。

医保希望你尽量没必要的检查、没必要的这些化验就别做了，那医生就要去选择了：我如果给你多做了检查和化验出了事我罚钱就完事了最多也就是吊销执照。但是如果我给你漏了呢那是要去坐牢的啊实刑坐牢，那医生夹在中间这就非常非常难办了。所以现在医生圈里头那句老话又在流传了：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今年各个医学院临床医学的分数都在下降啊这也是一个现实。下一个就是咱们今天要讲到结论了啊：黑暗森林要来了，这可能会比彭宇案更加狠啊。

彭宇案是什么？2007年南京彭宇去扶了一个老太太，最后判决书是怎么写的：“如果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去扶？”这句话我觉得整个中国的道德水平都在往后退。现在这一个案子啊可能比彭宇案还惨为什么？我们以后看到街上老人摔倒了我不去扶不就完了吗？我自己上街尽量不要摔倒就完了，摔倒了我自认倒霉也可以。但是我们谁能够保证以后不去医院、不去看医生呢？这个事你保证不了的，而面对医生的时候坐在他面前的每一个病人本来就是个黑箱子。

做了几十年的训练可是他还是看不见你身体里头真正发生了什么，他能拿到的只是你说的几句话、几张片子几个化验值剩下的是要靠猜的。他能干的事情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以前这套东西转下来靠的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出了不可控的事件双方表示遗憾然后各自回家。现在这个默契断了，从今以后医生看每一个病人脑子里就会多一道题：说这个人会不会来告我？而且要往最坏了想。韩杰在专访里头透露一审检察官在提审的时候告诉他了啊：家属觉得定医疗事故罪还是判轻了，家属是要按故意杀人罪去追责的。

你把这句话放在那个夜班的场景里头再想一下：一个医生看着躺在他面前的病人心里头念头是万一这个人有点什么事他的家属会不会以故意杀人罪来告我？在这样的心态底下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给你看病呢？这就是黑暗森林啊。刘慈欣原话是：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一个文明都是带着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森林中到处都是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是天使还是魔鬼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开枪消灭之。

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黑暗森林最要命的不是有坏人而是你没法判断对面那个人是不是好人，更没法判断当你表现出善意之后对方会怎么对待你。咱们回到开头那趟火车：法律上那几个医生一个都不会有事，民法典和医师法白纸黑字给他们兜着底呢他们还是没有动。因为恐惧从来不需要以法律为依据，这个案子塌下来的真正让人背后发凉的：不是一份判决书是从今往后每一个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你面前开口问你哪不舒服之前他心里都要过一遍的那一道题：你会不会以故意杀人罪去起诉他？

这道题一旦开始算就再也停不下来，往下还会算到哪一步有的我能说有的咱就说不了了。森林还是那片森林只是从今天起林子里的人学会了不出声，这个故事今天咱们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请帮忙点赞点小铃铛参加discussion讨论群，也欢迎有兴趣有能力的的朋友加入我们的付费频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