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yn Moyn
Hello,当一个情绪化、反复无常又极度自恋的人掌握世界级别的权力会发生什么?我过去几年一直都在说,那些中国、美国夹着嗓子大惊小怪的把特朗普比成希特勒的人很无聊。这个比喻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意义,在事实上很无趣。然后,因为我持有这个观点,就一直有人说我是川粉,说我在维护特朗普。但是我说无聊的意思是,我在私下里,你要是认识我,我私下里就一直会说的一个论点是,如果我们非要把特朗普比比成某个现代德国历史上的国家领袖的话。
有一个比希特勒更加有趣的类比,那就是德皇威廉二世。而且我这也不是什么很新颖的、独一无二的想法啊,就是有很多欧洲历史学家看着特朗普都忍不住想到了威廉二世。我自己好像也在二零一八年的《纽约客》看到一篇文章,把特朗普比作威廉二世。这个皇帝真的很有意思。威廉二世在位期间是一八八八年到一九一八年,正值德意志帝国从崛起走向危机的关键阶段。
威廉二世继承了俾斯麦奠定的国家基础,在他的统治前期延续了德国高速工业化的进程。在这段时间内,德国在钢铁、化工、电气工业等领域迅速赶超英国,成为了欧洲大陆最强的工业国家,并且在教育、科研、技术方面投入巨大。大学体系和科研机构的建设,使德国成为当时世界的科学中心。威廉二世在一八九零年迫使俾斯麦下台,结束了以审慎外交著称的军事政策,转而推行更为激进的世界政策(Velt
Politik),试图让德国在全球范围内争夺殖民地和海权。
这一战略最典型的体现是他开始大规模的扩建海军,直接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OK,但是但是让我收一下,你从这个标题看得出来,我其实主要是来讲八卦的,对吧?不好意思,OK
OK,我承认这个一战之前的欧洲历史确实非常有意思。如果有机会,我们会做一些更加严肃的博客来讨论世界大战,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但是本期播客我真的是想告诉大家,我说威廉二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笨蛋自恋狂,不是我在哗众取宠,不是我在侮辱他。
真的,当时的当时的其他欧洲君主以及其他的欧洲知识分子都会这么说。那一八八八年至一九一八年统治德国的德皇威廉二世,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就是激起众怒。他尤其擅长侮辱其他君主,给他们起外号,给他们散播谣言。他口无遮拦地嘲笑人家国家领导人是侏儒,说别人什么雌雄同体。就做一些在其他国家领袖看来完全不合时宜、满嘴跑火车的事情。
就随便举几个例子,你去读他的传记。呃,一九零九年,保加利亚王子费迪南访问德国期间,当众抚摸并且拍打他的屁股,然后还拒绝道歉。之后,这个保加利亚王子就把原本承诺给德国的一份价值不菲的军火合同转签给了法国公司,而且他都这样了,他还极其自信,他坚信自己非常擅长个人外交,通过和其他欧洲君主一对一的会晤来制定德国外交政策。
就是从一个专家的视角,或者从我这种教育过度,然后在大学体系里的体面人的视角来看,就是啊,当时柏林大学那些自由派教授看起来,这个皇帝简直就是一个噩梦。就是这个皇帝他既不擅长个人交往,也不擅长外交,他善于撒谎,满嘴跑火车,极度缺乏传统意义上我们会认为一个国家领袖应该具备的这种体面礼仪,而且他还迷之自信。
他去跟那个俄罗斯沙皇外交的时候,威廉二世认为自己可以用个人魅力和手段操纵当时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因为在他看来,尼古拉二世是一个傻瓜、爱哭鬼,只配种萝卜。然后他坚信自己可以用个人魅力去征服他。结果,一八九七年,尼古拉二世让威廉二世滚蛋,德俄联盟就此瓦解,对吧?我最近在读那个尼古拉二世和威廉二世之间的通讯记录,我。
我会笑死!我知道世界大战是一个严肃的事情。OK,几千万人死了,茨威格笔下的文明的黄金时代终结了,欧洲文明崩溃。就这这我都知不我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们今天就就说这个威廉二世行吧。我们退一步来说,德意志帝国 Kaiserreich。正式建立于一八七一年,那个德意志帝国的首任皇帝威廉一世,自一八七一年登基,直至一八八八年驾崩,在位长达十七年。
我们今天说的这个威廉二世,他是威廉一世的孙子。你可能会问,那他爸爸呢?他爸爸在位时间只有九十九天,然后就突发恶疾,咽喉恶性肿瘤死去了,在相对年轻的年纪撒手人寰。后来这个威廉二世就突然登上了王位。也就是说,威廉二世从1888年在位直至1918年这段时间,可是德国历史、欧洲历史乃至世界历史的多事之秋,有很多重大事件在这段时间内发生,这也是思想和文学的爆炸期。
我们来稍微列举一下,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这段时间感兴趣。我们只说德语哦。尼采在一八八三年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八八六年出版《善恶的彼岸》,一八八七年出版《道德的谱系》。弗洛伊德在一九零零年出版《梦的解析》,胡塞尔在一九零零年出版《逻辑研究》,马克思韦伯在一九零五年出版《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托马斯曼在一九零一年出版《布登勃洛克一家》,讲的是一个成功的资产阶级家庭如何慢慢衰败。卡夫卡在一九一五年出版《变形记》,普鲁斯特在一九一三年出版《追忆似水年华》。也就是说,威廉二世统治的时代是一个德国思想全面开花,当然方向四分五裂的思想时代。这些作品基本上就构成了我们的心头好,对吧?我我所以今天我要克制住我自己。
我们讨论这些作品被创作、被出版这个时代的政治背景,当时正在统治德国的这个德皇,他的性格特征是什么?在一开始,我想说,今天有关威廉二世的传记和历史学文献中,有一个至今仍然被学者争论不休的问题,那就是这个皇帝是不是脑子瓦特了?我没有在夸张。威廉二世的传记研究和历史学界有关他的长期争论,就是他的人格为什么这么不恰当、不合时宜?
他的言论为什么这么不恰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种研究被精神分析学派给统治了嘛?因为那毕竟确实是一个弗洛伊德的时代。精神分析学家会倾向于把威廉二世的人格问题归结到俄狄浦斯情节上,就说是他的这个父母关系的紧张导致他的人格问题,用精神分析去解构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其中一个重要代表是一个叫做 Heinz Kohut 的学者,写出了一部颇具影响力的威廉二世心理史传记。
在其中,他提出,由于父母给予的关爱和情感支持不足,导致威廉二世形成了一种不成熟的人格。具体表现是他易怒、自恋以及缺乏同理心。我们在威廉二世年少时期写给他妈妈的信中,看得出一些可以被归为俄狄浦斯情节色彩的描述。比如说,他在十四五岁给他妈妈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他说,妈妈,我脑海中总是萦绕着你双手的影像,我渴望亲吻你的双手,我想吻得久一点、慢一点,细细地品味那种感觉。
我想凑上去嗅一嗅,因为你你的手闻起来是那样的芬芳迷人。”我尤其特别想亲吻你手掌内部那片柔软的肌肤,不是手背那个任由外人亲吻的部位,而是你手掌内侧柔软细腻的地方。然后他妈就觉得他很恶心嘛,就哎可以。威廉二世的妈妈觉得他这封信写的很恶心,我觉得是正常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妈的回信让他妈听起来像一个打压型家长,就是有点像那种内卷型的家长,因为他妈的回信写道,他说。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的这封信中有十一处拼写错误,我已经用红笔标出,请你自行改正。OK,这是精神分析学家对于威廉二世的分析啊,就说他有这个恋母情节。然后后来还出来了一个历史学家,叫做 John C. G. Raw,他通过长期细致,甚至在我看来有点疯狂的档案研究,把威廉二世的人格问题追溯到一个更加根本的层面,就说他的出生过程导致他脑子瓦特了。
这个也很搞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威廉二世出生的时候,嗯,在分娩过程中,护士使用了钳子,就产钳把它夹出来。因为威廉二世在母体中胎儿臀部朝下,因此医生不得不在分娩过程中把胎位转正,才能够让小小宝宝顺利的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在分娩过程中,护士使用了产钳,嗯,导致他环绕手臂的神经网络造成损伤。于是这个呃威廉二世他的左手臂是终身残疾的。
以上都是我们已知的事实。完了,这个历史学家在干嘛呢?他就写了一本书,在考证说他在分娩过程中有没有造成其他损伤。他去翻遍了所有和威廉二世出生有关的材料,综合考虑所有因素,包括当时在德意志帝国孕妇分娩会服用什么药物,他们吃什么药,然后胎儿在产道中会滞留多少时间,以及当时的医疗条件有没有可能让钳子的使用带来各种后遗症,以及胎盘和脐带的位置。
总之,在这个基础之上,这个历史学家 John Raw 得出了一个颇具争议,但是论证严密的结论,就是说,有相当大的可能是威廉二世在出生的时候脑缺氧,对吧?我刚才没有在骗你吧?我说这个学者天天在那儿考证这个皇帝是不是脑子瓦特了,对吧?已经有点好笑了。就是缺氧有没有可能对这个皇帝的神经系统造成损伤,然后引发了他独特的人格特征?
啊,说到这里,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这些学者对于这个皇帝的人格有着如此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一定要证明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们在所有传记里面会读到,威廉二世似乎难以长时间专注于某一个固定的话题,而且把每一次交谈都视为表达自身思想的机会。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向他人倾吐自己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各种念头,而且这些念头通常会以执念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会突然。产生某种非常奇怪的执念,比如说他会对赫蒂语(Hittite language)产生浓厚的兴趣,或者说突然开始关注无线电报技术,然后会突然向他周边的人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说某一天他突然就开始关注关税,然后就会在公开场合用各种方式说我们一定要搞关税,关税,关税,关税,然后要所有手下的专家开始研究如何搞关税。
他比如说会突然开始思考,诸如,哎,为什么标准石油公司的权力如此庞大呢?我们自己能不能够搞一个我们自己的标准石油?反正这个皇帝就,呃,不正常的,非常著名嘛。作为一个皇帝,他的思考不稳定,而且一旦产生了执念,就会在公开场合发表长篇大论。于是,呃,在历史学家 John Row 的传记里面,他考察,就是说,他得出的结论是说,威廉二世出生的时候,产妇用那个钳子把他的脑子给夹歪掉了。
呃,出生的时候因为缺氧,医学术语是说他有低氧血症,诱发了一些神经反应。那为什么有这么多历史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对于威廉二世的人格如此感兴趣?我认为有两个重要的时代语境问题。是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媒体发展相关。那个时间段,大众报刊迅速兴起,国家元首第一次可以通过媒体直接向广大民众发声。在这样的一个媒介环境中,国家元首的言论就会成为极度渴求被高度关注的对象,而且那个媒介环境又给予了这个对象发声的渠道。
于是,一个原本倾向于情绪化表达、话题跳跃、缺乏节制的个体,他的声音在那个媒体环境中被无限放大,进入公共领域。而且在当时的社会规范和礼仪标准之下,他的沟通方式又很惊世骇俗,所以媒体又会格外的去放大他的言论,帮助他加倍传播。这是第一个时代背景,就是大众媒体的出现。OK,第二个时代背景是德意志帝国本身的特殊性,它不是一个帝国,它是一个联邦国家。
德意志帝国成立于一八七一年,它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统一帝国。它没有那么统一,你知道吧?就是德意志帝国是由是一个二十五个邦国加上帝国直辖区,这个直辖区就是阿尔萨斯洛林组成的联邦君主制。这个巴伐利亚、符腾堡、萨克森这些邦国都各自拥有王室议会和法律体系,这些嗯邦国不承认普鲁士的绝对主导地位。完了之后,我们说的那个德意志皇帝就
Kaiser,他其实是普鲁士国王,也就是说他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联邦加上实质上的普鲁士霸权。
但是我们去看巴伐利亚这些邦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普鲁士的附庸啊,他们加入这个德意志帝国是出于安全考虑,对法战争、民族主义。而不是完全认同普鲁士的统治,也就是说呀,确实有一个帝国的存在,但是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国家认同。OK,这个是政治背景,对吧?在这样的一个高度复杂的政治背景中,我们会期待这个情况下的君主。
他讲话,他得八面玲珑吧,他要考虑复杂语境吧,对吧?我们说德皇,德皇,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普鲁士国王。然后这个威廉二世的问题在于,他的讲话在一些特定听众面前是打鸡血的,是能够获得巨大成功的,满堂喝彩的。他有时候会发表一些演讲,说啊,普鲁士庇护整个德意志,哇塞,这个话在那个勃兰登堡的容克贵族圈子里面。那就是一个起立鼓掌,热烈欢迎,这排山倒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对吧?
非常受欢迎的,呃,言论。但是他的这些言论,这个言辞在慕尼黑和斯图加特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里,就是那种。自由、进步、国际化的知识分子、大学教授、报纸记者、文人那里就会引发强烈的反感,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政治不正确呢?你这个话破坏了我们的权力平衡,无视我们德国多元的政治结构,你不够包容。其他德国人,对吧?
那些受过呃自由主义宪政思想影响的知识群体,尤其是难得意志的知识分子,在他们看来,威廉二世就是满嘴跑火车,政治不正确,非常的粗鲁,破坏了德国的自由主义宪宪政传统,对吧?与此同时,我们能够读到这个威廉二世听到知识分子批评他的时候,他的反应非常激烈。威廉二世的密呃密友这个游轮堡王子菲利普在信中描述。呃,威廉二世非常在乎报纸上那些骂他的声音,他听到那些骂他的声音,读到骂他的声音,他会精神崩溃,会原地发疯,还会卧床不起,对吧?
我们可以揣测,如果威廉二世手上再有智能手机的话,那他完了,他肯定会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的在那里发出social发推特。威廉二世困惑的对他的朋友表示:“为什么我没有言论自由?为什么那些知识分子说他们支持别人有言论自由,然后不给我言论自由?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德国邮递员可以自由发声,作为皇帝的我就不能满嘴跑火车呢?
”嗯,这种困惑,实际上我觉得,当然这个比喻也不是完全恰当啊,就是。但至少我们可以说,德意志皇帝他不是法国皇帝或者是中国皇帝这种绝对君主,他就不是一个 absolute monarch。嗯,他可能在我看来就更像是美国总统这样的一个角色,对吧?他是普鲁士国王,他在一个联邦体制中需要制衡、尊重其他呃邦国君主的主权。
他既是最高统帅,呃,但是也不能够完全自由行使统帅的权力。他经常直接使用粗鲁、激烈的语言,这些语言会激怒受过高等教育的德国知识分子和体面阶层,但是有可能受到普通民众的欢迎。他在打仗的时候经常说出一些非常炸裂的话,就听起来很直接的话,比如说“我们德国人杀人不留活口”,就这种言辞在慕尼黑大学的教授看来是不体面、令人震惊的,但是在普罗大众那里可能没有那么令人反感。
比如说,他还曾经把法国印象派艺术称为“下水道艺术”。和阴沟里的艺术,这种话对于柏林那些经常出入博物馆、美术馆、拥有高的文化消费能力的资产阶级来说,就是粗俗的,令人难以接受。但是对于许多普通德国人而言,这不是很有道理吗?他们也许会说,啊,现代艺术不就是一堆垃圾吗?对吧?所以说,在报纸编辑、知识精英、所谓的知识阶层主导的舆论场域中,威廉二世的表现是失体、缺乏修养的。
但是在公众舆论层面,在更广大的民众感受中,他常常会获得满堂喝彩。他总是坐立不安,精力过剩,四处走动,摆弄物件,摘下头盔又重新戴上。如果我们观看,呃,今天我们去看存留下来的德皇影像资料,会发现他常常是那个画面中最活跃的角色。许多德国民众会把这种好动理解成是活力,反而是知识分子和学者在过去一个世纪中一直在试图诊断,说这个皇帝是不是有病。
接下来我讲一个威廉二世公众危机最著名的案例,最能够代表他有多么口无遮拦,他的口无遮拦多么让当时的德国舆论抓狂。这个案例也能够说明威廉二世作为国家元首,听到这儿,你哪怕你觉得无关紧要,一笑了之,就抓狂的都是一些自由派知识分子,觉得这个皇帝不体面。但是他这个讲话满嘴跑火车,多嘴多舌,在一个高度敏感的国际舆论环境中,把外交、国家利益和私人情绪混为一谈,是一件还有点危险的事情了。
就这个危机,就是一九零八年的《每日电讯报》事件。这次访谈原本是威廉二世和一名叫做沃特利蒙塔古的人在他的海克利夫城堡进行的一个私下谈话。蒙塔古是威廉二世的私人朋友,后来把谈话整理成了采访稿,交给了《每日电讯报》。严格来说,威廉二世也没有被英国人暗算,因为这个稿子发布之前曾经交给他本人过目,并且征求他的批准。
威廉二世也知道自己曾经因为满嘴跑火车惹出麻烦,于是他把这个稿件交给了当时的德国首相,冯比洛,希望可呃这个冯比洛首相可以确认能否可以发表。然后就是一大堆机缘巧合嘛。这个首相正在一个岛上度假,然后德国历史中就出现了一个争议,就说这个首相究竟有没有看过稿子默许了,还是他自己后来宣称根本就看都没看过。因为这个首相事后拒绝为德皇辩护,因此也有一些人认为啊,这个威廉二世是被自己的首相给坑了。
但是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就威廉本人曾经试图按照宪政规范行事,希望让访谈获得正式批准。我们来看看威廉在这篇著名的访谈中说了什么鬼话。OK,威廉在这篇访谈中不断的向英国人告白,他说。你们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爱英国,我骨子里就是英国人。你们看我这个样子,我就是英国人。我喜欢待在英国,我喜欢你们的风笛,喜欢你们漂亮的花园。
我深爱我的祖母维多利亚女王,临终时我就在她身边。接着他又开始谈论国际政治,他开始见证,他谈到南南非和英国之间的布尔战争,他说。他说自己当时曾经试图帮助英国,曾经给英国提出作战建议,告诉他们如何取胜,但是英国人不仅没有听,也没有把这个功劳归给他。然后他就说英国人在对待德国问题上像三月的野兔一样疯狂。然后他还说了什么暴论?
他说大多数德国人就是不喜欢英国,但是我本人喜欢英国。总之你可以理解吧?就是《每日电讯报》发表了这个德国皇帝的访谈之后,德国人直接就疯了,就是所有人都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知识分子了,原地发疯。我都不需要分析这个访谈,你从我刚才叙述的它的内容就可以听出他的问题了吧,对吧?这是一个。极其幼稚的把外交关系转化成了一种私人情感关系。
在这个访谈里,威廉二世对着英国人说:“我爱你们,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我明明想帮你们,你们英国人为什么不感谢我?”而且他很轻率,对吧?作为德国皇帝,他公开宣称自己曾经向英国提供如何打赢英国和一个其他国家战争的军事建议。这个无论对英国、德国还是其他国家来说,都是不合时宜,你就不能这么做的。而且最后,他还在那个访谈里面说,大多数德国人都不喜欢英国,这激怒了德国公众啊!
因为很多德国人会反问:你凭什么代表我们说话?你有病吧?我们不讨厌英国,对吧?因此,这篇访谈不仅在英国引起轩然大波,以及巨大的困惑。也在德国引发众怒嘛?德国舆论对此的反应近乎崩溃。人们以为德皇像一个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国际舞台上不负责任地代表德国外交政策发言,这种发言方式可能带来严重的外交和地缘政治后果。
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国舆论,就是那些掌握报纸话语权的人,整天在讨论的问题,就是我们要如何让我们的皇帝闭嘴,如何处理这样一位无法约束自己言论的国家元首。然后接下来也很好笑啊,就强烈的外外界反弹让威廉二世推入了自己这个抑郁发狂的状态。他他发表了这个报纸言论之后,销声匿迹,沉默寡言,把自己蒙在被窝里,几乎不再公开露面。
这种状态持续到几年之后,又在一九一零年前后说出了暴论,“普鲁士雄鹰正在展翅翱翔于欧洲上空”之类的话,然后又引发舆论风波,轩然大波。嗯,我跟你说,你要是听了这期播客,你觉得他很好笑,然后你去读威廉二世的传记,你就会发现这个人是没有成长的,就他他不会学的,他他没有办法接受教训,他确实经常因为自己讲出了什么暴论,然后受到了舆论批评,然后崩溃在被窝里面嚎啕大哭,但是他不不改变。
你知道吗?他的传记不是一个成长小说,不是一个 build on
someone。这个人就是这样。而且我觉得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关键点在于,威廉二世时代的德国有一个强健的公共领域,他的公共领域和今天不一样。嗯,就是我说的是和今天的美国不一样。今今天的美国是一个碎片化的公共领域。就今天我们看到那些自由派媒体在那里集中批评特朗普,比如说《纽约时报》和 MSNBC
在那里哇啦哇啦的批评,说哎呀特朗普是希特勒什么什么的。
特朗普可以完全不受影响,他听都不用听,就他可以只听福克斯,他可以只看推特,然后只看他关注的那几个保守媒体。但是那个时候的德国有一个相当强健的不碎片化的公共领域,是由报纸记者读者大学教授文人知识分子公知共同构成的一个能够进行理性争论、公共批评、观点交锋和监督权力的空间。因为威廉二世时代的德国报业极其发达。
嗯,而且由于德国高度区域化,各地报纸有着忠实的读者群,因此当威廉二世在国家或者国际层面发表了什么暴论,就说什么“我爱英国,德国人不爱英国”,普鲁士雄鹰在空中翱翔,就那种很。鲁莽不得体的话的时候,德国内部的公共领域能够非常统一的对威廉二世进行强烈的批判和反击。所以说,他经常被报纸气到崩溃,躲在被窝里面沉默寡言,也不是完全就说这个国王太脆弱了。
就那个时候的公共舆论制裁力量,要比今天来的集中得多,对吧?因为今天这个网络人物、意见领袖、政治阵营是高度分裂化的,你只要能够把自己困在一个信息茧房里,你可以完全无视。其他信息茧房的人对你的批评,就那个时候,威廉二世没有办法藏起来,没办法躲到信息茧房里,他只能躲到自己的被窝里。就这样作为对比的话,我相信我们作为这个监督公权力的普罗大众,我们肯定还是希望那些拥有权力的政治领袖。
我们宁愿他们是躲在被窝里面哭,也不希望他们躲在信息茧房里面笑,对吧?嗯,与此同时,那个时候的欧洲列强也是一个更加依赖信誉、名望、个人关系的这个在高层啊,高层就高层的,高层关系是更加依赖人际关系的这样的一个政治时代。就是当时的欧洲各国君主和元首之间仍然有很多都有着亲缘关系,彼此认识,而且能够直接通信和沟通。
就比如说,呃,二六年初,我们不是看到那个特朗普在一个欧洲会议上把法国总统马克龙发给他的呃短信直接截图发到推特上了嘛?然后虽然说那个时候有一些媒体也批评他有点不得体啦,就但是本质上我们大众也不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特别晴天霹雳、违背规矩他不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威廉二世所处的这个时代是国家领袖和国家领袖之间、君主和君主之间都是亲家的时代,对吧?
所以说,那这个统治者个人的不稳定的风格确实会形成更加严重的外交风险。所以我们在那个语境下去看威廉二世的性格,会发现他要承担的外交风险比今天的特朗普要大得多。他这一周对沙皇大发雷霆,下一周又对沙皇着迷不已,跟他告白。他可能会因为一点点他认为的轻视和挑衅就暴跳如雷。啊,这在当时来说要比今天来的更为炸裂。
OK,嗯,最后我想说,一战有很多种叙事,那么一战历史非常复杂。一战历史在我看来比二战历史要复杂无数倍。二战有一个黑白分明的叙事嘛,就是有一个正义的一方,有一个不正义的一方。嗯,但是一战相比而言就没有一个那么清晰明了的叙事。有关一战的历史书,我给大家推荐一本,叫做《Sleepwalkers》,好吧?之前已经推荐了很多遍了。
在一战的各种叙事中,有一条关键线索是和我们今天的这个威廉二世有关的,那就是 Willy Niki Telegrams。这里的 Willy 就是威廉二世,就是 Willy,就是 Wilhelm 的那个昵称。然后 Niki
就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昵称。这是一组发生在威廉二世和尼古拉二世之间的电报。呃,在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最紧张的阶段,我们看到欧洲两大帝国君主之间在那里发亲密的勾肩搭背的好兄弟一起走的电报。
这个电报读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那种客套国家元首之间的,嗯,这种正式文书啊。他的语气亲昵,措辞恳切,勾肩搭背的,充满了各种温情和戏谑。比如说,我们会读到那种什么“请你三思,请勿冒险下达动员令”之类的劝诫。落款的时候写的是“你最亲爱的威里”,对吧?就是这种看起来像是君王之间的兄弟情。我想说的是,一方面我们可以承认啊,它看起来非常亲密,但是它实际上也是经过各自外交和官僚体系严格修订、把关、审核之后的。
也就是说,我们作为读者,不能就是磕上了嘛,对吧?我们不能像傻白甜一样把它当做是一种。私人交情的自然流露,这种私人交情也是被精心设计和反复斟酌之后的国家意志的表达,对吧?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播客一开始说,我说我觉得我们在这个语境中讨论特朗普,甚至在我看来更加有趣。比如说,今天我们看到特朗普和各国领导人之间的电话通话中表露出的那种高度个人化、情绪化、近乎闲谈的表达的时候。
就我觉得会让我想到威廉二世和尼古拉二世之间的这组电报,因为他给我们这种平民就闲杂人等看到了,呈现了一种勾肩搭背的兄弟情,但实际上他又发生在一个运转精密的制度机器之中。当然,在有一些。我会遇见的那种一板一眼的这个大脑皮层比较光滑的知识分子和大学教授的心中,他们可能只能够用一种。刻板的这个方式去在理性层面批评这种外交不够专业、不够得体、不够体面。
但是我们去阅读历史,就会发现特朗普今天搞政治的方式,嗯,怎么说呢?至少不是独一无二的吧,对吧?就是政治也可以用一种看似亲密、看似随意的语言形式来运作。这个私人语气和国家外交之间模糊不清的界限,至少在历史上是屡屡出现的。让我们话说回威廉二世,在当时德国政治精英之间形成的基本共识就是:既然人格已经被放在权力中心,那么我们就必须对这种人格加以约束。
德皇的公开言论必须经过审查,他的日常行为也必须受到严密监视。实际上,在威廉二世身边逐渐形成了一套强大的管控机制,防止他日常制造祸端,或者以某种方式用个人的方式去干预政府运作,从而动摇体制根基。帝国高层花费了大量时间、资源、情感和精力去管理皇帝本人,皇帝也时刻会接受身边人的约束。OK,我们必须用一战结尾,好吧?
我刚才讲了,威廉二世平时的语言常常充满了政治不正确的好战姿态,听上去极其强硬。然而,当真正的战争逼近的时候,尤其是1914年全欧大战阴影降临的时候,他的反应却不是一路狂飙,而是近乎惊慌失措。他一方面表现出惶恐,另外一方面又突然展示出一种想要阻止战争的野心。为了理解这个反差,我们可以先回到一九零五年,当时威廉二世曾经和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有过一段谈谈话。
他对利奥布德说:“德国担心法国未来可能进攻德国。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德国希望比利时站在德国这边。如果比利时愿意支持德国,德国会把从法国夺取的部分领土划给比利时。但是如果比利时拒绝支持,那么德国就不得不吞并比利时的大片国土。”就这番话令那个比利时国王利奥布德极度震惊和愤怒,以至于他起身离席的时候,把自己的头盔都戴反了。
更荒唐的是,威廉二世是公然在利奥波德的生日宴会上威胁他。我们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啊,就是利奥波德气得把头盔都戴反了,然后冲回到他的私人宫殿里。他的老婆问他,他妻子问他说:“亲爱的,你的生日宴会过得怎么样?”他说:“嗨,别提了。”一位客人在我的生日宴会上威胁他要入侵我的国家,对吗?这个对话其实很好的展示了威廉二世,他是一贯的满嘴跑火车、挑衅性的好战。
可是到了一九一四年,当战争真的迫在眉睫的时候,威廉二世的反应发生了变化。最初,他看到塞尔维亚对奥匈最后通牒的回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哎,这看起来还不错哦,事情可以翻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各回各家。他一度认为危机可以就此结束。到了八月初,一战局势发展到了是否要军事动员的关键时刻,俄国已经开始动员。
德国出于既定作战计划,一旦俄国从东线开始威胁,就会转而进攻法国,因为法国是俄国的盟友。这个时候,德国必须决定是否正式下达动员令。在这个关头,威廉二世仍然不愿意放弃最后一线希望,幻想能够说服英国保持中立,甚至希望英国会出面干预,把法国排除在冲突之外。这几乎是一种堂吉诃德式的空想,对吧?然后在这样的一个关头,威廉二世就是战争就不打不不打不行的关头,他要求自己的总参谋长毛奇停止军事动员,要求德国部队停止行军。
他的总参谋员回复威廉二世说:“这是不可能的,皇帝。德国军队规模庞大,我们已经按照既定铁路路线开展部署,整台战争机器已经开始运动了。你不能简单的说停就停。铁路运输、军队调动、前线部署已经进入了不可逆转的状态,这个战争一定要打了。”这个时候,我们去看看威廉二世的反应。他竟然,他对他对这个毛奇,他对他的将军怎么说?
总参谋长,他对他怎么说?他说:“如果你的叔父还在,他一定会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威廉二世在这里说的毛奇的叔父就是。一个统一战争时期著名的老毛奇将军,就这个时候威廉二世认为,只要皇帝下令,军队就必须照办,对吧?于是他强硬的要求那些位于德军最前沿的将军,那个时候已经进入卢森堡了,破坏了卢森堡的中立了,但是还没有踏入比利时,他们就真的就是。
皇帝下令让他们卸下行囊,席地而坐,等待下一个指令。就在那里僵持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最后消息传来,英国并没有按照威廉幻想的方式行动。于是战争机器再次启动。这个场景非常重要啊,因为它说明了威廉二世平时的那些好战的语言、威胁性的姿态、夸张的自我表达,到了真正冲突降临的时刻,又会恐慌、犹豫,试图撤回。但是问题也在于,在现代国家机器和军事动员体系中,语言的轻率和制度的惯性一旦结合,你反悔就会太迟了。
威廉二世在那个节点,一九一四年,他以为自己作为皇帝可以随时开口,随时命令,随时刹车,但是事实就是。德皇是在以19世纪的个人威权逻辑来理解20世纪的制度化战争机器。我们看到他的心理状态也不是简单的好战或者是和平,而是一种高度不稳定,在冲突和犹豫之间摆动的复杂结构。很多很多当时同时代的政治观察者都注意到了这点,这种反差对于国际政治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极大的增加了国际体系中的不确定性。当时就没有人能够判断威廉二世在德国决策结构中究竟还有多大的实权,没有人能够预测他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这种不可预测性成为了风险的一部分。这种不确定性在很长时间内让奥匈帝国在同盟关系中陷入困惑,因为他们不确定德国是不是会坚定地支持自己的行动。因此,从更加宏观的视角来说,我们可以说,这个一九一四年也揭示了一个国际政治的规律,就是在盟友之间缺乏理解、缺乏稳定的预期、彼此不确定对方行为的同盟体系中,危机爆发的概率会更高。
相比之下,盟友之间那种彼此知根知底、高度协调、能够形成稳定预期的同盟关系,反而更有可能能够避免战争的失控升级。不管怎么样,我们在播客最后快速总结一下一战时期的德国吧。我们只把视线聚焦在德国,因为一战的战局真的太复杂了。就总体来说,德国还是被迫在一九一四年参战,选择全力支持奥匈帝国。然后到了一五一六年,战争迅速转入消耗战,嗯,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伤亡惨重,英国的海上封锁对德国开始发挥效果,德国逐渐陷入资源短缺、粮食供应紧张,城市中出现了配给制度。
到了一九一六一七年,以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为核心的军方掌握了实际权力。德国在那个时候从一个君主立宪国家转向了某种意义上的军事主导政权。与此同时,社会状况也在恶化。一九一六到一七年的“萝卜冬天”(Turnip Winter)成为了粮食短缺的象征。反正就打打打嘛,打到一九一八年秋天,前线开始崩溃,最终军事危机转化为了政治危机。
到了一九一八年十到十一月,德国国内爆发大规模动荡,就是十一月革命。基尔水兵起义,工人和士兵委员会在各地建立政权,君主制权威彻底瓦解。哎,这里就衔接上了我们的有一期播客,叫做《德国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因为这是一个就这个时间节点,差不多也是罗萨卢森堡和里布克内奇活动的时间节点,呃,就是德国马克思主义者活动的节点。
不管怎么样啊,君主制权威彻底瓦解,打到了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威廉二世被迫退位,德意志帝国终结,随后成立的是魏玛共和国。嗯,威廉二世流亡到了荷兰,在荷兰多恩度过余生。他在那里阅读、评论、写回忆录,试图为自己的历史角色辩护。他不认为自己是失败的根源,倾向于把责任归咎于他人。他没有理解一九一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少在我的观察中,威廉二世不是一个暴君,不是一个战略家,他是一个被放置在巨大权力位置上的不确定、不稳定人格。他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粗鲁、莽撞的个性,这种个性非常容易被漫画化。然后,这种粗鲁莽撞的个性又出现在一个利害关系极其重要的历史时刻,这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让至今为止的学者、评论家、一战爱好者争论不休。
是,究竟是不是威廉二世古怪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点燃了一战的火焰?OK,今天播客我们就讲到这里吧,我们下期再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