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研究的历史困境与理论僵局
在神经科学领域,寻找意识的神经相关物(Neural Correlates of Consciousness, NCC)是核心难题。经典的鲁宾花瓶视错觉展示了同一物理图像如何引发交替的感知(花瓶或人脸),这证明意识体验独立于外部刺激。为了解析这一过程,诺贝尔奖得主弗朗西斯·克里克晚年推动学界利用双眼竞争(Binocular Rivalry)范式,即左右眼分别呈现不同图像时,意识感知会交替切换而物理输入恒定。这一工具成功将“意识的信号”从单纯的视觉处理中剥离出来。
围绕意识产生的机制,学界长期存在两大对立阵营。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认为,只有当感觉信息被“点燃”并广播至以前额叶皮层为核心的全脑网络时,才进入意识;未被广播的信息则滞留于无意识的后台。相反,整合信息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IIT)主张意识源于大脑后部感觉皮层内部高度整合的连接结构,与前额叶的广播功能无关。这两派争论多年,且往往受限于实验设计带来的确认偏误。
“一个理论能不能找到支持证据,往往高度取决于你用什么样的实验方法。”
为了打破僵局,两派罕见地共同设计了一项大规模对抗性实验,预先注册预测和失败标准。2025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结果显示:后部皮层未出现整合信息论预期的持续同步活动,而前额叶也缺乏理论预期的“点火”信号。双方核心预测均未获充分支持,意识研究陷入关于“位置”的停滞。
曹颖团队的新范式:从空间转向时间
2026年10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神经科学家曹颖(Doris Tsao)团队在bioRxiv发布论文,提出意识并非存在于特定脑区空间,而是隐藏在时间维度中。研究发现,即便视觉刺激和主观感知稳定不变,同一群神经元仍以约每秒15次的频率在“有意识”和“无意识”表征间切换。这一发现颠覆了数十年来对意识生物学基础的认识。
曹颖因破解猕猴下颞叶皮层(IT)的面孔斑块系统而闻名,她发现神经元在几十维特征空间中编码面孔。2024年她与南希·坎维舍、温里希·弗莱瓦尔德共同获得卡弗里神经科学奖。这套解析神经元编码的能力为本次意识研究奠定了基础。目前她在阿斯特拉研究所(Astera Institute)担任首席科学家,致力于揭示意识产生的具体机制。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发现。它颠覆了数十年来我们对意识生物学基础的认识,并且让我们离‘产生意识体验的配方’更近了一大步。”
论文第一作者亚尼斯·黑塞(Janis Hesse)指出,你的大脑每秒大约15次在意识模式和无意识模式之间切换。这意味着意识可能不取决于神经活动发生在大脑的何处,而取决于何时。
突破十年悖论:无报告范式与信号重构
解决意识研究困境的关键在于排除“运动报告”带来的干扰。传统实验中,猴子需按杠杆报告感知,但这引入了决策、内省等混杂因素。曹颖团队早在2020年便开发了无报告范式(No-report paradigm):在双眼竞争的图像中嵌入跳动的注视点,猴子只需追踪自己看到的注视点。该方法在人身上验证准确率高达93%,在猴子上也迅速习得。
使用此范式,团队发现下颞叶面孔斑块(ML和AM)中分别有57%和73%的细胞编码意识感知,证明此处存在真正的NCC。然而,单次试验中既能解码出“看见”的脸,也能解码出“未看见”的脸,纯粹的、只属于意识的信号仍未被分离。传统平均分析显示区分强度仅为物理呈现时的四分之一,这成为困扰学界近十年的悖论。
“过去三十多年大家测到的那个‘弱信号’,根本不是因为信号本身弱,而是两段方向相反的强信号在时间平均里互相抵消了。”
为破局,团队采用双眼闪光抑制(Binocular Flash Suppression)范式,利用高时间分辨率的Neuropixels探针记录数千个神经元。他们将每次试验切分为10毫秒的小段,逐段判断群体活动模式更接近哪张脸的模板。
核心发现:意识微时段与抑制微时段的交替
分析揭示,在感知稳定的时间段内,神经元群体并非持续表征当前看到的脸,而是每隔约60毫秒(即每秒15次)在两种表征间切换。团队将这两类时间片段命名为“意识微时段”和**“抑制微时段”。
在“意识微时段”内,神经元对感知的区分强度恢复至图像单独呈现时的水平;而在“抑制微时段”,群体活动则清晰表征那幅未被看见的脸。关键的是,并非存在两群分工明确的细胞(一群专管意识、一群无意识),而是同一群面孔神经元协同切换其调谐偏好。这一刻按第一张脸特征放电,下一刻按第二张脸特征放电。
“当黑塞把按状态重建出来的图像拿给她看时,用意识微时段的神经活动重建出的正是猴子看见的那张脸,而用抑制微时段的活动重建出的正是它没看见的那张脸。两张都相当准确。”
这一发现不仅在下颞叶成立,在负责高级认知的前额叶皮层中也定性一致。这表明意识感知并不居住在大脑的特定空间位置,而是居住在特定的时间相位中。
机制探讨:敏感度差异与后台处理假说
既然同一群神经元轮流表征两张脸,大脑如何决定哪一张进入意识?数据显示,未被感知的那一半时间里整体放电反而略强。两种状态的区别在于神经元对面孔特征变化的敏感度:意识微时段内反应更敏锐、放大,抑制微时段则较平缓。
切换的掌控者尚不明确,可能来自视觉皮层内部相互作用或顶叶、丘脑等调控。此外,团队记录两个下颞叶面孔斑块发现,它们的切换节奏各自独立(打各自的拍子),关联微弱。然而人类每次只看到一幅图,这种统一感知如何拼合仍是未解之谜。
曹颖特别强调无意识阶段的价值:被抑制的时间里,大脑仍保存完整清晰的面孔信息。这与心理学中“恐惧面孔一闪而过虽未被察觉但能引发杏仁核反应”的现象呼应。作者推测,无意识阶段是大脑在后台默默检验其他解读而不干扰当下行为;有意识阶段则承载当前采纳的解读,供言语、反思和行动使用。
“让同一群神经元分时段处理不同信息,这种‘时间复用’的机制在大脑里其实并不少见。”
曹颖实验室2024年另一项《自然》研究证实,下颞叶神经元也通过时间错开共存地处理“感知”与“记忆”。意识与无意识的轮替可能是大脑通用策略的又一种用法。
结论
曹颖团队的研究通过高精度时间切片分析,揭示了意识信号并非静态存在于特定脑区,而是以每秒15次的频率在神经元群体中动态切换。这一发现动摇了“全局工作空间”与“整合信息论”关于意识固定空间位置的前提,提示答案可能写在时间轴上而非地图上的某个坐标。尽管目前数据仅来自两只猕猴且处于预印本阶段,尚未通过同行评议或因果干预验证(如人为打乱切换是否改变感知),但它为“神经活动如何进入意识”提供了首个可着手的具体机制模型。未来的研究需进一步厘清不同脑区切换节奏如何同步以形成统一感知,以及何种机制决定了意识内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