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永久性折损 ≠ 本金永久性亏损
在讨论地产股投资时,需明确区分两个易混淆的概念:本金的永久性亏损与价值的永久性折损。前者在严格意义上,指的是投资者以低于买入价的价格实际卖出资产,将浮亏兑现为真实损失;而后者则指我们对资产长期内在价值的重新评估结果被系统性下修,即使尚未卖出,其估值逻辑本身已发生根本性改变。
地产行业的特殊性在于其存货体量巨大且周转极慢——所谓存货,包括已拍地未开发、已预售未交付、已建成未售出三类资产,其周转周期常以年计,甚至出现“五年难售一盘”的情况。这使得企业极易暴露于房价快速下行的冲击之下。我们最初对地产行业的判断基于一个相对温和的假设:新房需求可能“腰斩”,房价或缓慢下行,但行业通过供给侧出清后,头部企业有望凭借更高市占率实现稳健回报。然而现实是房价在近两年内快速下跌约30%–40%(全国均价),远超预期的“斜率”,尤其一线城市房价的急跌,直接导致头部房企在高线城市囤积的存货面临大规模减值压力。
“价值的永久性折损,它的本质就是我们对它的长期价值评估的这样一个结果……我们的重经过了重新评估之后,进行了下修。”
“我们所买的进行的房地产行业的投资,或者说我们持有的龙头企业的这个投资,其实某种程度上遭遇了价值陷阱。”
行业共性下行中的结构性分化
尽管地产行业整体遭遇系统性下行,但企业间的抗压能力存在显著差异。利润率、存货结构、品牌力、成本控制能力成为关键分水岭:高毛利企业(如利润率15%→10%)尚能维持正收益,而低毛利企业(如原5%–6%)则可能直接转亏。这印证了巴菲特所言:“潮水退去之后才知道谁在裸泳”——自2021年房价见顶起的近五年下行周期,实为一场对行业基本面的深度压力测试。
值得注意的是,减值计提的财务处理方式亦影响利润表表现:一次性大幅计提可降低未来存货成本、缓解后续毛利率压力;反之,若分期计提,则当期利润承压更小,但未来盈利弹性受限。我们研究中虽难以逐盘核查所有存货,但可通过区域布局、考核导向、操盘能力、企业文化等定性维度交叉判断企业存货质量与经营稳健性——例如,以“扩张速度”为核心考核导向的企业,往往存货质量偏弱;而强调“项目回报率”与“成本管控”的企业,更可能积累优质资产。
“潮水退去了之后,才能知道谁在裸泳。那么地产行业就是给我们上了很鲜活的一堂案例课。”
均值回归的中枢已下移
面对价值折损,价值投资是否仍适用?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调整认知框架:折损不等于不再回归,而是回归的中枢发生了下移。过去依赖行业β(时代红利)的盈利模式已终结,未来胜负手在于企业自身的“筋骨”——即项目遴选、运营效率、财务纪律等基本功。对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必须从“选行业”转向“选个体”,从“看规模”转向“看质量”。
即便头部企业当前账面尚未出现浮亏(得益于早期较低的建仓成本与较强的安全边际),但其长期价值评估结论的下修已是客观事实。这也警示我们:再严密的安全边际也无法完全规避黑天鹅式的“更坏局面”,价值陷阱的本质正是安全边际在极端情景下的失效。因此,持续动态重估、保持敬畏心,是穿越周期的必修课。
价值折损与长期回报率的再评估
巴菲特曾说:“潮水退去之后,才能知道谁在裸泳”,而地产行业的持续调整,正是对这一逻辑的现实印证。当行业基本面发生真实的价值折损时,并非意味着均值回归失效,而是回归的中枢发生了下移。所谓“折损”,是指原本预期的价值曲线被整体下移,而非短期波动。因此,估值方法本身未变,但评估结论已变——这直接影响了长期回报率:即使当前价格隐含的内部收益率尚可接受,但因时间成本拉长(例如从16年延长至20年),时间本身已成为一种隐性损耗。
“哪怕我们现在持有的价格,对应更新后的估值结论隐含的内部收益率,跟我们当年买入时的内部收益率是一样的,那么实际上我们这笔投资的长期回报率也是下降的,因为前面那几年的时间本身也是价值。”
因此,是否继续持有,并不取决于是否“下修估值”或“股价涨跌”,而在于:当前价格与最新估值结论所折射出的长期内部收益率是否仍具吸引力。若其他资产提供更高回报,则可调仓;若仍可接受,则无需急于切换。
价值、价格与竞争格局的本质区分
投资者常混淆“价值”与“价格”——有价值≠能赚钱,跌得慢≠有超额收益。一个资产无论多么平庸,只要能产生现金流,就有其内在价值;但若买入价格远高于价值(如10元买1元资产),长期回报率依然极低。回报率由买入成本与未来现金流现值共同决定,而非股价表现。
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行业竞争格局的判断:高市场集中度(如CR3达70%)并不等于良好竞争格局。以大模型为例,当前虽由少数大厂主导,但用户粘性、差异化体验尚未形成,高集中度可能源于资本门槛而非能力壁垒。真正可持续的超额盈利,应来自强阿尔法(即企业间真实的能力差距),而非简单的定量指标。若硬要用一个指标衡量,长期ROE的相对水平比时点集中度更具参考意义——但这也要求我们愿意等待足够长的历史周期。
“好的竞争格局,最终……还是要来自于强的阿尔法,而不是所谓的高的集中度。”
这也解释了为何价值投资者需警惕“热门行业调研陷阱”:当行业预期远超现实时,频繁接触专家或管理层易导致预期被抬升、高估概率上升。相比之下,在低景气、弱预期的行业中调研,反而更容易获得真实、可验证的信息。
AI研究与红利基金的持仓逻辑
关于AI研究,团队目前尚未开展实地调研,主因是:尚未找到能触发明确买入决策的关键标的。调研的价值在于解决“最后几个关键问题”,而非泛泛了解。在AI这样预期严重超前的领域,过早介入调研易受乐观叙事影响,违背“长期称重”的投资目标。
至于红利基金的持仓结构,资源/能源类(如煤、油、电)占比较低,核心原因在于估值与长期盈利确定性: - 公用事业与煤炭虽有成本领先企业,但当前市值隐含的长期IRR吸引力不足; - 其他资源品则面临长期盈利与分红能力难以预测的问题——短期高分红可能源于商品价格脉冲,而非可持续能力。
“我们做的是一个长期称重的工作,而不是一个短期求导的工作。”
因此,团队更关注长期分红能力的稳定性与可预测性,而非短期分红收益率的峰值。
长期分红能力 vs 短期分红收益率
在红利投资中,核心分歧在于目标设定:是追求短期分红收益率的峰值,还是聚焦于长期可持续的分红能力?后者难度显著更高,因为这要求投资者对企业的盈利稳定性、资本开支节奏与行业周期性有深刻理解。现实中,确实存在大量短期分红收益率极高的标的——例如在商品价格上行周期中的资源类企业,其当期利润与分红可能快速跃升。但若仅凭此逻辑构建组合,红利投资将变得过于简单,也难以穿越周期。我们更倾向于将投资视为“长期称重”而非“短期求导”的过程,即不追逐一时的高股息率,而是评估企业能否在十年维度上持续创造自由现金流并稳定分红。
如果通过短期的分红收益率就可以做很好的红利投资的话,那红利投资是不是太简单了?
我们的目标是长期的分红能力,而不是短期的分红收益率。
资源类资产的估值困境
资源型企业的长期估值存在结构性难点:可开采年限短、资源品位波动、成本结构动态变化,使得基于当前存量资产的静态估值难以反映真实价值。以全球油气资源为例,平均可开采年限不足十年,中国企业的年限往往更短;这意味着投资者今日所持资产,与未来实际产出的并非同一标的。此外,资源企业价值常隐含持续扩张预期,需依赖不断追加资本支出,而未来回报率又高度依赖资本配置效率与 commodity price 走势——这两者均难以稳定预测。作者坦言,从业二十年间,从未找到过仅凭现有矿井即可判定“显著低估”的资源股标的,绝大多数所谓“低估值”实则已price in未来增长,本质仍是成长逻辑而非价值逻辑。
坦率的讲,我自己……在对于资源型的股票……长期估值这样的一个课题,一直没有攻克……
能力圈的边界与投资哲学
能力圈并非静态边界,而是动态认知框架。作者强调:在更大能力圈与更有把握的决策之间,应优先选择后者。现实中,投资者常陷入“能力扩张后即挑战高难度问题”的陷阱,误以为聪明程度与长期回报率呈正相关——但市场实证表明,长期投资回报更取决于能力与所选问题难度的匹配度,而非绝对能力值。与其在高难度领域凭优势硬拼,不如在低复杂度、高确定性领域持续积累胜率。正因审美与框架差异,当多数人“求导”时,坚持“积分”的人反而可能发现被忽视的机会。历史与实践均表明:长期价值投资者不必担忧“好资产轮不到自己”,只要清楚自己要赚什么钱、等待什么信号,市场终会给予耐心者回报。
笨就笨一点,能力圈小就小一点,那么这个市场还是友好的……前提是我们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自己的审美是什么,自己能够赚什么样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