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时代的起点:从B2B到C2C的三座大山

中国电商的起点并非我们熟悉的淘宝或京东,而是更早的B2B信息服务平台。早在1992年,郭凡生就创办了“汇聪网”,比阿里巴巴更早地尝试将企业信息上网;随后1995年上市的Global Sources、1998年的中国制造网,以及王树彤创办的敦煌网,都构成了中国电商最早的“信息基建”。这些网站之所以能存活,是因为它们绕开了当时难以逾越的信用、支付、物流三座大山——企业间交易客单价高、频次低,信息撮合即可实现价值。

进入2000年前后,B2B进一步演化为产业互联网B2B,以找钢网为代表。2012年王东创立找钢网,起初仅做钢材信息撮合,后来逐步扩展至仓储、加工、物流乃至供应链金融,形成重资产运营模式。这一风潮在2014年达到高峰,涌现出“找塑料、找油、找铝、找煤、找纱、找布”等数十家垂直平台,几乎覆盖所有工业品类。这类to B模式虽不为大众熟知,却是中国互联网早期商业化探索的重要一环。

“这个网络是电脑连电脑,但社交网络是人连人。”

“谁都知道,应该叫‘新淘宝’。”

八八四八陨落:资本、股权与战略失焦的代价

如果说B2B是电商的“前哨”,那么C2C才是真正的主战场。1999年,王俊涛(网名“老荣”)在联邦软件连锁店支持下,创办了中国第一个自称“中国亚马逊”的电商平台——八八四八。其底气来自联邦软件全国400多家线下门店,以及软银、IDG等资本加持。但问题也由此埋下:联邦软件持股33.4%,投资方合计55.5%,王俊涛个人几乎无控股权

2000年,八八四八拿到上市批文,却撞上纳斯达克崩盘。董事会为保上市资格,将B2B业务保留、B2C业务剥离给王俊涛,成立My8848。王俊涛为维持运营,引入深圳万全和投资,以75%的股权换取7000万融资,却遭遇对方违约——5000余万尾款未付即引发诉讼。王俊涛自此深陷法律纠纷,2001年被迫离开公司。八八四八几经转手,最终只剩一个空壳品牌,彻底消失于历史舞台。

王俊涛本人虽持续创业(如六六八八),但再未复制辉煌。其个人风格鲜明:爱研究AK47、超音速飞机、中东局势,被调侃“副业比主业多”。这背后折射出早期创业者在战略聚焦、资本博弈与控制权意识上的普遍缺失——数据好看≠模式健康,烧钱换增长≠可持续壁垒

“再给我三四年的时间,翻一翻,咱们做到三四亿美金,还卖给那个王八蛋。”

易趣的兴衰:外资入局与本土突围的转折点

与八八四八几乎同期,1999年8月,哈佛MBA邵一波与谭海英在上海创办中国首个C2C平台易趣,采用eBay模式,迅速崛起为市场龙头——高峰期市占率达80%,邵一波被誉为“中国电商之父”。2003年,eBay以3000万美元全资收购易趣,却因本土化迟缓、战略僵化、忽视支付与信任体系建设,在淘宝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

2006年,eBay黯然退出中国,易趣被Tom集团接手,彻底边缘化。邵一波则转型为投资人,联合创办经纬创投,持续投资中国互联网新势力。易趣的兴衰标志着:外资资本可短期主导市场,但唯有深度理解本土用户行为、构建基础设施(如支付宝、菜鸟)的企业,才能真正赢得长期竞争

这一段历史与后续红孩子、当当、凡客等案例共同构成“电商三国”之外的百余家倒下者图谱——它们曾日出货过万、复购率超50%、GMV达数十亿,却因毛利薄弱、结构失衡、内耗严重而轰然倒塌。正如节目所强调:投资要看风口,更要看细节;看收益率,更要看最大回撤与成分股变迁

易趣与邵一波:中国C2C的先行者

1999年8月,哈佛商学院MBA毕业生邵一波与谭海英在上海创办易趣,复制美国eBay的C2C模式,起步迅猛,融资顺利,市占率高峰期据传高达80%,邵一波也因此被冠以“中国电商之父”的称号。2003年,eBay全资收购易趣,但外企水土不服的问题很快显现——本土化滞后、决策迟缓、对淘宝崛起反应失当,导致其市场份额节节败退,最终于2006年彻底退出中国市场,易趣易主给Tom集团,从此边缘化。邵一波本人则转向投资领域,联合创立经纬中国,投出大量知名项目;另一段传奇在于他因“陪伴家人”选择淡出一线创业,这一选择也成为后来创业者常引以为鉴的个人叙事。值得注意的是,邵一波的后续人生轨迹,与易趣的兴衰共同勾勒出中国早期互联网创业者的典型命运图谱:先驱者易,守成者难;顺势者昌,逆势者亡

邵一波也被称为中国电商之父。

他是因为陪伴家人,后来就没有在一线继续创业了。这也是一个啊,大家经常拿出来讨论的故事。

卓越网与雷军:爆款逻辑的早期实践者

2000年,金山软件孵化出卓越网,雷军虽非法定代表人,却是背后关键推手——既是“金主”,也是战略顾问。彼时他正专注WPS,卓越实为其副业。卓越的打法独树一帜:聚焦爆款SKU,每日精选图书、音像、CD、DVD等品类,SKU总量精简,库存周转快,兼具京东的供应链效率与当当的品类聚焦。其最经典战役是亏本销售《大话西游》VCD——彼时该片已借盗版在高校与白领圈形成文化符号,卓越以“正版+补贴”策略引爆市场,一战成名。2004年8月,亚马逊以7500万美元全资收购卓越网,雷军成功套现退出。卓越虽终被亚马逊整合后淡出,但其运营团队核心人物陈年(后创立凡客诚品)延续了这一路径,成为电商人才的“黄埔军校”。

那个时候《大话西游》已经在高校和白领圈子里火起来了……卓越说,哎,我们可以补个票啊!我们现在有正版了,哎,而且你补票,我们还是亏本给你补贴补,让大家都买了收藏,很好,一下子就打响了名字。

亚马逊出了七千五百万美元全资收购卓越网

当当网:从巅峰到退场的悲壮叙事

1999年,李国庆与于军(俞渝)夫妇创立当当,中国首家在线书店,背靠“鼠标+水泥”双背景:李国庆为北大出身的资深书商,于军为纽约大学MBA、前华尔街投行人士。2003年即获老虎基金1100万美元投资,次年销售额破亿,年增速达180%,一度比马云、刘强东更风光;2004年,亚马逊出价1.5亿美元收购70%股份未果,于军称“舍不得孩子般的爱”,李国庆则放话:“再给我三四年,做到三四亿美金,还卖给那个王八蛋!”——性格鲜明,锋芒毕露。2010年纽交所上市,发行价16美元,首日市值23.3亿美元,李国庆当场怒斥摩根士坦利压价致“损失9亿”,直接导致股价再跌8.3%。此后内忧(李国庆高调风格成风险因子)外患(京东全面扩类围剿)并起,2015年Q3营收仅为京东的5.5%,从十倍优势到被甩出第一梯队;2016年私有化退市,2018年海航收购案因创始人猝逝告吹。

李国庆是吧?李国庆怎么说的呢?再给我三四年的时间,翻一翻,咱们做到三四亿美金,还卖给那个王八蛋。

二零二零年四月二十六日早上,李国庆伙同五人闯入当当网办公区,抢走了几十枚公章和财务章。

2020年4月,李国庆率人闯入公司抢夺公章,引发“公章腰挂”直播带货名场面——腰挂一圈公章、身披黄马褂、呼哧拨衣露章串,荒诞与悲情交织;同年7月二闯当当再抢章,被行政拘留;8月其子起诉确认代持协议有效,家族内斗升级为司法事件。2025年6月,双方和解:李国庆27.5%股份全转俞渝,后者持股超91%,彻底掌控当当。如今当当已转型为图书自营大店,在淘宝、京东、拼多多开店,从平台退居为供应商角色。最新监管处罚显示其2026年初仍存在员工月均加班超150小时问题,折射出转型期的经营压力。其衰落不仅是电商格局变迁的缩影,更揭示了家族治理、创始人性格与战略定力缺失对长周期企业的致命影响。

李国庆,我要抓花你的脸。

凡客:从重置归零到品牌存续

凡客早期以卖尾货、甩尾货的模式切入市场,定位为极低价品牌平台,从一号店转型而来,最终确立为唯品会模式——但与凡客自身品牌深度绑定的路径不同。2014年,创始人陈年在798举办“一件衬衫发布会”,宣布重置凡客、归零再出发,强调回归衬衫与T恤的核心品类,重拾匠人精神。2016年,凡客推出木蛋、张爱玲、马尔克斯系列文艺T恤,延续其文化营销路线;2017年,雷军发微博祝贺凡客十周年,引发网友集体惊讶:“凡客还活着?”——折射出品牌在大众视野中的严重边缘化

尽管声量式微,凡客并未消失:淘宝仍有官方店铺运营,品牌价值尚存,但作为平台已无独立流量能力,仅靠品牌资产维系。雷军后来坦言:“凡客是我投过亏得最多的公司”,但也从中领悟到关键教训:做产品要聚焦,不能贪多。这一认知深刻影响了他后续在小米乃至生态链布局中的极简战略思维

“我们重新再认真卖衬衫和T恤,哎,在拾起匠人精神。”

“凡客是我投过亏的最多的公司了……做产品要聚焦啊,不能贪多呀。”

红孩子:资本突变与垂直崩塌

2004年前后,李阳、杨涛、郭涛在北京创立红孩子,早期采用目录直邮+800电话+电商的混合模式,甚至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线下派发纸质目录,精准触达新妈妈群体。母婴赛道的高粘性、高复购、相对标品化特性,使红孩子迅速崛起:2008年销售额达10亿元人民币,与京东(13亿)齐平,稳居第一梯队;更创下50%复购率的惊人数据——在如此规模下仍能维持,实属罕见。

然而,2008年突发资本政变:创始人李阳因经营理念不合被投资方联手罢免,由擅长资本运作的徐佩新接任CEO。新团队提出“妈妈不只是给孩子买东西”的逻辑,试图将平台从母婴垂直扩展为综合百货,结果迅速失焦、崩塌。叠加未赶上中概股上市窗口期,红孩子陷入衰退,2012年被苏宁以6600万美元低价收购,远低于累计融资额。

“哎呀,这么大的量级上还能达到百分之五十啊?”

“老板被换掉了,换人了……重走一遍凡客路。”

母婴新三杰:高光与坠落的集体叙事

移动互联网浪潮催生了母婴电商“新三杰”:蜜芽、贝贝网、宝宝树。蜜芽前身蜜芽宝贝2014年独立为垂直平台,2年内获5轮融资近20亿元,2016年估值近百亿,以花王纸尿裤客单价从99元降至50元的“降维打击”策略引爆市场;贝贝网2014年成立,3年做到行业第一,年交易额百亿,张良伦被视为90后创业标杆;宝宝树2007年创立,最早以母婴社区起家,2018年成为“互联网母婴第一股”,市值一度达140亿港元。

但行业增速急转直下:据比达咨询,母婴电商市场规模增长率从2014年111%骤降至2020年8.6%。蜜芽2016年后再无融资,2022年App彻底关停;贝贝网2017年推“贝店”陷入传销争议,2021年资金链断裂,千余家供应商围堵总部;宝宝树上市即巅峰,7年累计亏损39.51亿元,用户被小红书、抖音虹吸,2024年正式退市。

更魔幻的是2023年“腰挂公章、持剑拒签”事件:CFO徐冲因批评大股东复星损害公司利益,被免职后拒绝交接,手持长剑锁门三日,拒交财务章、支票簿、银行授权权限——商战如武侠,荒诞中尽显治理崩坏。

“徐冲拒绝交接,手持长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三天,拒绝交出公司财务章、支票簿……饿坏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吧,最后也是,几轮洗牌之后,这些公司也就……进入历史了。”

麦考林:上市即巅峰的B2C先驱

2010年10月,麦考林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中国B2C电商第一股,比当当早一个月。然而,上市即巅峰——其业务结构暴露了根本性短板:邮购模式已过时,电商端难以与当当抗衡,线下直营店持续亏损。更关键的是,它不像一家互联网公司:2010年收入中,互联网平台占比仅47.6%,呼叫中心占31%,直营店占13.5%,根基仍深植于传统邮购。随着淘宝、天猫、京东等综合平台崛起,其流量被大幅分流;尤其在服饰品类上,SKU难以扩展、品类分散,与淘宝“万物皆可有”的生态形成鲜明对比。最终,股价持续下跌、遭遇集体诉讼,于2016年退市。

二零一零年上市的时候,它的收入当中,互联网平台占比都不到一半,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点六。

唔,它这个业务就很杂,嗯,然后收入开始下降,库存和折扣压力大,真正的流量呢,又开始被淘宝、天猫、京东这些综合平台拿走。

聚美优品:广告引爆的美妆特卖与战略失焦

陈欧作为“神童”出身(16岁入南洋理工,斯坦福MBA),早年参与创办GG Game(Greener前身),后因股权分歧退出。2010年回国联合创办团美网(后改名聚美优品),以化妆品限时特卖切入市场。他亲自出演广告,一句“我为自己代言”风靡全国,迅速建立强个人IP;叠加徐小平真格基金、红杉中国等资本加持,聚美在4年内跃居垂直美妆第一,并于2014年5月登陆纽交所,31岁的陈欧成为纽交所最年轻的中国CEO

但上市仅一月后,“7·28假货危机”爆发,平台被曝售假,陈欧果断砍掉第三方业务、全面转向自营。此后却陷入战略摇摆:主业增长乏力,却接连跨界共享充电宝(收购街电)、空气净化器、电子烟,甚至投资电视剧。2016年私有化方案被嘲“陈七块”,2020年以约20美元/ADS名义价退市(复权后仅一两美元)。如今陈欧转向短剧投资,聚美成为时代注脚。

我为自己代言。

梦想是注定孤独的旅行,路上少不了质疑和嘲笑,但那又怎样?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活得漂亮。

蘑菇街与美丽说:淘宝系的兴衰闭环

蘑菇街(2011年,陈琦等淘宝老将创立)与美丽说(2009年,徐艺荣创办)均采用类Pinterest社区模式,用户分享穿搭并跳转淘宝链接,一度占淘宝外部流量10%,年返利规模达6亿。二者被视作“淘宝系”最强外部流量入口,也因过度依赖淘宝而埋下隐患:2014年起,阿里全面屏蔽返利链接,迫使两平台转型自建电商——蘑菇街与美丽说分别于2013、2014年启动平台化,但重运营、高投入的电商模式远超其原有能力。

2016年两平台合并为美丽联合集团(后恢复“蘑菇街”名),2018年转向直播电商,月活达6000万。然而因错过微信小程序生态(专注直播未跟进社交电商),在淘宝、抖音、快手直播电商爆发期落后一步。2018年12月上市时业务已以直播为主;最新财报显示,97% GMV来自直播,近年尝试数字货币、AI及小红书代运营(现为时尚类头部服务商),战略转向“追热点+收缩核心能力”。其命运印证:成也淘宝,败也淘宝

对于蘑菇街、美丽说来说啊,最后啊,如果说评语的话,那就是所谓的成也淘宝,败也淘宝。

唉,说起来也是,呃,不胜唏嘘吧。唏嘘的同时呢,也确实能看到他们在把自身的这个核心能力收缩起来,还能当个武器来用。

奢侈品电商的兴衰潮

2008至2010年前后,中国迎来一波奢侈品电商浪潮,四库、第五大道、珍品网、优众网、走秀网、尊享网、上品网等平台相继涌现。与普通垂直电商不同,它们不仅承担交易功能,更需完成渠道代购、折扣设计、补贴运营、正品鉴定与寄售管理等复杂环节——尤其是正品来源与鉴定,成为生死线。然而,这一赛道并未走得平稳:2011年底,网易尚品率先停运;2012年,品聚网、尊库网等陷入裁员减薪困境;2012至2015年间,佳品网、呼哈网等也陆续倒下。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四库。2008年创立于山东济南,2017年9月登陆纳斯达克,成为中国“奢侈品电商第一股”。其上市时描绘的愿景远超卖包本身:要做高端人群生活方式入口,涵盖拍卖、金融、线下体验中心等生态布局。2018年,四库甚至获得1.75亿美元融资,规模超IPO。但好景不长——2021年被曝拖欠员工工资与供应商货款;2020年三季度起停止发布财报;2024年被纳斯达克强制退市。

“他讲的是未来我们服务高端消费人群的所有消费,包括奢侈品、精品生活、拍卖、金融,甚至未来我们有高消费人群的线下体验中心等等,有生态,要做中国富裕人群的生活方式入口。”

另一个典型案例是走秀网。由季文红与黄进于2007年10月创立,早于唯品会与四库。2011年接连拿下KPCB2500万美元A轮1亿美元B轮融资,刷新当时B轮融资纪录;季文红更当选深圳福田区人大代表,并签下杨幂代言,广告铺满北京地铁。然而,2015年《南方都市报》曝光其“先运港再进大陆”的走私路径——这显然不是为避税那么简单,而是为解决爆款货源极度稀缺的现实困境。

“搜秀网它的模式呢是把从欧美采购的奢侈品先运至香港,再进入大陆……俗称走私啊,不然你直接运过来,你要是正常交税的话,你不用这么操作呀。”

模式困局与结构性缺陷

奢侈品电商的失败,根源在于其底层逻辑与行业现实的剧烈冲突。

其一,品牌方深度抵触。品牌方既不愿第三方平台随意打折、展示失当(“就像自己的照片不希望随便出现在闺蜜的朋友圈里”),更忌惮用户数据被平台掌控,沦为纯渠道商。若不打折,则难敌专柜价格;若全价,则失去用户吸引力——两头受制,进退维谷

其二,供应链极度脆弱。真正热门款(如爱马仕包、劳力士表)常因产能限制而供不应求,品牌方极少向第三方平台供货。平台能拿到的多为尾货、过季品、区域特供、买手店库存甚至二手货,依赖个人关系维系渠道(如“买通柜姐”)。这种非制度化、高不确定性的 sourcing 机制,难以匹配用户对爆款的刚性需求。

走秀网的走私行为,正是这一困境的极端体现:走私不仅为避税,更为核心目的——快速补足稀缺货盘

其三,信任成本高企,复购率低下。消费者对奢侈品真假极度敏感,一次误判即可永久流失用户;平台却因渠道不稳,常“鉴别几遍仍收假货”,售后、赔付、品控成本飙升。加之复购频次低(“再有钱的人也不是每月买一个包”),用户粘性远低于综合电商。

“你很不容易匹配……所以就是底层上奢侈品的目前的这个逻辑,并不是一个走量的逻辑,它对于哎,除了本身之外的所有的这些渠道的需求有多么的刚性,就打个问号。”

唯品会的差异化突围

在一片倒下声中,唯品会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2008年12月由沈亚、洪小波(温州籍,熟悉欧洲市场)在广州创立,直学法国特卖品牌Vintage Privy,主打限时闪购+品牌尾货

其关键差异化在于:只做自营特卖,不开放第三方入驻;不追求“什么都能买到”,只卖“卖不掉的东西”。品牌方乐于合作——毕竟,清库存比品牌调性更重要;用户也愿买单——折扣真实、货源稳定。

打法上,唯品会极度务实:不烧钱投广告、不靠媒体曝光、自建仓储物流、直签品牌方,避开“水下模式”。2012年3月虽因中概股诚信危机“流血上市”,但凭借连续盈利、营收高增长迅速反转;2015年市值破百亿美金;2017年获腾讯、京东战略投资;2019年收购杉杉商业集团(奥特莱斯运营商),切入线下。

截至2025年,唯品会年营收超千亿,归母净利润达72亿元。它未跻身巨头之列,却在千团大战、垂直电商洗牌、社区团购泡沫等多轮冲击中存活至今,成为中国电商史上穿越周期的罕见样本

“在一片烧钱的电商里面,唯品会是为数不多、数据一直很正面的公司。”

从杉杉到一号店:穿越周期的电商幸存者

杉杉商业集团以九亿元现金收购100%股权,标志着其正式切入线下奥特莱斯赛道。截至2025年,其营收已超一千亿元,归母净利润达七十二亿元,虽未达“三国级”巨头规模,但已稳居第三梯队头部。更值得称道的是,自2008年成立以来,它完整穿越了千团大战、垂直电商洗牌、O2O泡沫、跨境电商潮、社区团购红海等多轮生死考验,至今仍能持续盈利——这在互联网创业语境下,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韧性证明

其背后运营逻辑并非偶然。例如,其供应链系统正是基于丰田精益生产体系改良而来,强调“每一步都做到极致”,从而在细节中构建长期生存能力。这种对底层运营的极致打磨,远比流量打法更具复利效应。

而更早的电商探索者中,一号店堪称一个时代缩影。2008年,前亚马逊全球供应链副总裁于刚与前戴尔中国总裁刘俊岭联合创立一号店,主打“线上超市”模式——卖的不是3C或服装,而是牛奶、纸巾、洗发水、尿布、大菜刀等高频日用品。这种“供应链派创业”极具说服力:高管亲自下场,模式清晰可感,增长也极为扎实——2008年营收400万,2009年跃升至4600万,2010年达8亿,2011年突破27亿。

早期创新营销如“无线一号店虚拟超市”,在地铁站设置整面货架海报,扫码即购,极大降低了移动购物的认知门槛。到2012年,“掌上一号店”注册用户已达三百万。然而,资本介入彻底改变了命运:2010年平安以八千万收购80%股权,2011年沃尔玛入股,2012年持股51.3%,2015年全资收购后却未能本土化成功,最终在一年内将一号店出售给京东

“你扫完之后直接买这个习惯还是很震撼的,就是对大家也觉得很新奇。”

“本质上呢,沃尔玛还是拿这个换了一张京东的船票,就是在中国还有点业务,但是靠别人做了。”

大厂入局与精选电商的兴衰

大厂从未缺席电商战场,但多数折戟沉沙。百度2008年上线电商,李彦宏曾喊出“三年超过淘宝”,最终却以“乐酷天”“百度微购”等多次尝试失败告终;腾讯拍拍网运营十年无果,2014年打包出售给京东,换取股权与现金;亚马逊中国虽为全球电商巨头,却因决策链条冗长、本土化迟滞、页面逻辑欧美化,市场份额持续下滑,2019年彻底退出电商业务。

2015–2018年,消费升级浪潮催生了一波“精选生活方式货架”电商:网易严选(2016)率先打出“好的生活没那么贵”口号,采用ODM模式——直连大厂代工,砍掉品牌与渠道溢价;小米有品(2017)依托生态链优势,成为“米系产品展厅”,扫地机器人、电动牙刷、台灯等统一设计语言、高性价比产品集中呈现;必药商城(2015)则主打C2M(用户直连工厂),聚焦白牌日用品。

但这类平台普遍未能规模化。原因有三:其一,综合平台(淘宝、京东、拼多多)也逐步引入ODM/C2M能力,挤压其差异化空间;其二,SKU膨胀导致决策功能失效——初期“买猫粮只有一款”,后期“同一商品十多个SKU”,又回到信息过载的老路;其三,中产需求无法被单一平台垄断——人是需求的集合,而非标签的容器,消费行为天然分散于多平台。

“一开始你买个猫粮,它就一款,脑袋都不用想,就直接买了。后来发现自己选了……你跟逛淘宝一样啊。”

“中产也会在拼多多上买某些东西,不代表我是中产,我就只用这个APP叫‘中产电商平台’。”

脏活累活里的真功夫:苏宁与地推为王

电商终究是脏活累活:供应链、地推、履约、客服,环环相扣,容不得花架子。这也解释了为何早期淘宝、京东、拼多多的崛起者,多是能亲自上门安装、送货、修售后的实干派——比如张近东。

1990年,27岁的张近东辞去国企工作,在南京租下不足200平米门店,专营空调,取名“苏宁”(取自“江苏路”与“宁海路”交叉口)。他身兼采购、销售、送货、安装四职,甚至亲自上门服务。其独门绝技是“淡季打款,反季囤货”:夏天是旺季,他却在冬天提前付款锁定低价与货源,首年即赚一千万纯利

1993年,南京八大国营商场联手封杀苏宁,实施“统一采购价、统一降价”,甚至威胁厂商“若供货苏宁,即全面断供”——这正是中国版“二选一” 的雏形。但苏宁凭借低价+服务闭环(销售、安装、维修一体化)迅速突围,而彼时国营商场的服务水平早已被市场抛弃。

“张近东是早年吃过苦的,就跟刘强东早年是一样的。”

“你国营厂商是很难去比的——人家自己创始人亲自上门,他很多东西都熟啊。”

苏宁崛起:服务为王,闪电扩张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掀起下海经商浪潮,苏宁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迅速崛起。当时苏宁已具备极强的议价能力,以“统一采购价、统一降价”为名,对空调厂商实施“二选一”策略:若厂商向苏宁以外渠道供货,即遭全面封杀。这种强势地位源于其价格优势一条龙服务体验——销售、安装、维修均由自有体系保障,远超当时服务滞后的国营商场。张近东甚至亲自上门服务,对产品与流程极为熟悉,形成难以复制的竞争壁垒。

1992年,苏宁销售额突破三亿元,在南京“一挑八”击败八大国营商场,声名鹊起;1999年,张近东果断砍掉50%批发业务,全面转向综合电器连锁模式,并豪言“三年开1500家店”,虽未完全实现,但到2010年门店已超1350家,年销售额达1500亿元,登顶中国家电零售榜首。2004年,苏宁在深交所中小板上市,成为家电连锁第一股,上市首日涨幅100%,股价高居沪深之最;据传张近东敲钟时激动到木锤崩裂,足见其时代意义。

那个时候太强大,因为苏宁本身它价格又低,它的这个销售、安装、维修这一条龙的服务又好。

据说张近东敲钟的时候太激动,把那个木锤都敲裂了。

国美狂飙:薄利多销,资本博弈与陨落

几乎与苏宁同期,黄光裕于1969年出生于广东潮阳贫寒之家,少年辍学,16岁随兄北上内蒙古倒卖电器。1987年,兄弟俩用三万元盘下北京前门门面,正式挂牌“国美电器”。彼时进口电器属卖方市场,商家普遍抬价牟利,黄光裕却反其道而行,坚持零售薄利多销,并开创性地在《北京晚报》中缝连续投放价格广告——每期800元,将尾货变爆品,直接推动国美卖断货

1993年兄弟分家后,24岁的黄光裕统一旗下门店为“国美电器”,确立连锁经营模式;更早洞察账期套利逻辑:进货“先货后款”,销售“先收定金”,形成庞大资金池。2004年,国美借壳香港联交所上市;2006年收购永乐电器,完成对主要对手的整合。黄光裕一度以105亿元身家登顶中国首富,并公开宣称:“合并苏宁只是时间问题。”

黄光裕后来一路收购啊,哈尔滨黑天鹅、深圳一好家、武汉中商、江苏金太阳三联商社,等等等等。

他烦死这个榜了,谁上谁倒霉。

然而,登顶首富仅40天后,黄光裕因涉嫌非法经营、内幕交易、单位行贿被拘,2010年获刑14年。随之爆发“黄陈大战”:陈晓作为引入的职业经理人,推动股权激励与贝恩资本入局,却被黄光裕斥为“阴谋窃取国美人共同的历史成果,要把国美电器变成美国电器”,最终在2010年临时股东大会上保全控制权,陈晓黯然离职。内耗持续至2011年,国美彻底错过电商转型窗口期,战略摇摆中错失良机。

困局与挣扎:时代脱节的转型困局

黄光裕2021年假释出狱后,誓言18个月恢复市场地位,随即推出“真快乐APP”,启动“家生活”战略,投入百亿资金拓展家装、社区、新能源等赛道。然而,其转型仍困于旧思维:APP功能庞杂,集电商、赛事、秀场、短视频于一体,甚至被前员工吐槽“直到离职都不知定位为何”。由于狱中无法联网,黄光裕仅靠高管手绘图信沟通,对移动互联网认知严重滞后,导致战略与时代脱节。

2022年起,真快乐启动多轮裁员(7月裁60%),2023年APP改名国美APP,却难阻崩塌:营收骤降至6.47亿元,亏损100亿元(主要来自APP投入);2021–2024累计亏损388亿元,负债达585亿元;股价从2.5港元暴跌至0.018港元,市值缩水99%。如今国美转向务实路线:全面拥抱直播电商,发力抖音、快手、视频号;同时重启“社区超市”“国美车市”“氢能科技”等宏大叙事,黄光裕亦积极打造个人IP,试图重拾江湖话语权。

直到离职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这个APP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呀?

真快乐呢,这下还真不快乐了呀。

苏宁的扩张与崩塌

苏宁的多元化扩张曾令人瞩目:除核心的家电零售业务外,它还涉足物流(天天快递)、金融(苏宁银行、苏宁保险)、线下零售(苏宁小店、苏宁极物)、体育(江苏苏宁足球队、国际米兰俱乐部)等多个领域。2019年以48亿元收购家乐福中国80%股权,是其线下扩张的高光时刻;2016年,张康阳主导收购国际米兰足球俱乐部,引发全球关注;体育板块累计投入数十亿欧元,却年年巨亏。最令人唏嘘的案例是:2021年江苏苏宁夺得中超冠军,108天后球队即停运解散——这不仅是体育事件,更成为企业现金流断裂的标志性隐喻。

“二零二一年,江苏苏宁夺得中超冠军呀,这可是冠军!仅仅一百零八天之后,直接停运了,这队伍就没了。”

在房地产领域,苏宁亦深陷泥潭:2018年初以95亿元参与万达商管私有化2017年以200亿元战略投资恒大。然而,当恒大于2020年前后爆发危机时,苏宁恰逢其时地踩中所有“坑”,最终成为其最大包袱。2021年,苏宁陷入严重流动性危机,股权质押率逼近97%,负债千亿级,货币资金仅数百亿;张近东被迫辞去董事长职务,由江苏国资牵头、阿里/小米/海尔/美的等产业资本参与纾困。

“张近东及其家族在这些主体中的权益无偿让渡给全体债权人……从公司净身出户,并且作为核心连带担保人,他要承担责任。”

2025年1月,苏宁电器、苏宁控股、苏宁置业申请破产重整;数月后,南京中院裁定苏宁系38家公司实施实质合并重整,涉及全口径债务总额2387亿元。张近东个人资产——包括房产、金融资产、收藏品——均被用于偿债,一度传出其迁入68㎡老房的消息(后媒体澄清为“非豪宅”,但豪车、别墅确已处置)。昔日与国美并肩的零售巨头,终以“净身出户”收场,令人唏嘘。

核心教训在于:过度多元化、高杠杆扩张、战略押注错误赛道(如地产),叠加行业周期下行,最终导致系统性崩塌。

跨境电商的兴衰轮回

2013至2015年是中国跨境电商的“窗口期”:中产消费升级、海外品牌信任度提升,叠加2014年保税仓模式的政策红利,使进口流程大幅提速,体验趋近国内电商。大厂纷纷入场——天猫国际、亚马逊海外购、京东全球购、唯品会全球特卖相继上线;网易考拉海购(2015年上线)以“保税仓自营+严选选品”模式异军突起,2016年以21.6%份额登顶行业第一,超越天猫国际(18.5%)和唯品国际(16.3%)。其优势在于:依托网易现金流、品牌与首页流量导流,履约效率与正品保障双强。

然而,2016年4月8日跨境进口税制新规(正面清单、通关单等)终结了红利期。行业普遍面临两大困局:毛利极薄(清关、仓储、物流成本占比高)与运营成本高企(尤其自建仓配)。阿里、京东等巨头持续烧钱挤压中小玩家,最终导致整合潮:2019年9月,阿里以20亿美元全资收购网易考拉。丁磊的决策被视作精准——在估值顶峰高位套现,规避了后续行业估值断崖式下跌的风险

“丁磊是在最高点卖掉了……这波操作真的很厉害。后来所有的跨境电商估值不可能再到到这个位置了。”

除大厂外,创业公司亦曾活跃:洋码头(买手制轻资产模式)、蜜桃Darling宝贝格子等纷纷入局。洋码头以“海外买手扫货+自建物流贝海国际”建立差异化,2014年销售额达6.6亿元,估值破10亿美元。但其长期受困于假货信任危机、买手管理难度大、巨头挤压三大难题;2021年虽获新一轮融资并转向奢品直营,却恰逢疫情爆发,最终陷入欠薪、货款拖欠泥潭,平台名存实亡。

跨境电商的启示在于:政策窗口短暂、合规成本陡增、信任构建难、巨头生态碾压——唯有极少数(如小红书福利社早期)能在夹缝中存活,多数沦为时代注脚。

前置仓模式的崛起与困局

2016年,生鲜电商进入第三阶段,核心变化是从原厂直供转向即时配送驱动。这一年国内生鲜电商融资总额达60亿元,代表平台包括盒马(仓店一体)、楚门(原产地直发)以及每日优鲜。每日优鲜由徐正与曾斌于2015年联合创立,早期通过顺丰做次日达,后于2015年5月提出DMW(Distributed Mini Warehouse)模式——即分布式迷你仓,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前置仓。该模式重点服务一二线城市,将生鲜与快消品前置至离用户最近的仓库,实现30分钟至1小时送达,极大提升了履约效率:“今天晚上我做菜少了一块姜,我直接下单,过了半个小时,哎,送到了,我继续做菜”

围绕前置仓,每日优鲜构建了一套Retail AI Network,覆盖采购、库存补货、促销定价等环节。到2021年,该系统已能自动化90%以上的库存与定价决策。业务扩张迅速:2018年9月完成4.5亿美元融资,2020年7月再获近5亿美元;2021年3月,已在全国16城运营631个前置仓,App及小程序SKU超4300个。徐正曾提出“百城万仓亿户”计划,意图覆盖一二线全量城市。2021年6月,每日优鲜登陆纳斯达克,被《北京商报》称为“社区零售数字化第一股”。

“你越过了一个阈值,一个界限,你脏活累活。他就真的商业上就不是那么成立了。”

然而,前置仓模式虽解决了时效痛点,却陷入低毛利、高损耗、高履约成本的泥潭。GMV虽从2018年的47亿增至2019年的76亿,但亏损持续扩大:2020年净亏16亿,2021年38亿,2022年仍亏15亿。更致命的是边际成本极高——在北上广深等高密度城市,一个仓可覆盖数万人口;但一旦下沉至低密度区域,需新增多个前置仓才能维持覆盖,导致单仓亏损加剧。2022年7月,公司因山西东辉集团20亿元投资款未如期到账而资金链断裂,被迫关闭前置仓与次日达业务;至2022年底仅剩57人,2023年被纳斯达克摘牌,徐正移居香港,留下一地唏嘘。

叮咚买菜与朴朴超市:另一条路径的探索

与每日优鲜几乎同步起步的叮咚买菜,由梁昌林于2014年以“叮咚小区”为名创立,初期提供社区综合服务,后于2017年5月聚焦生鲜买菜,采用社区级履约网络——每个站点覆盖周边万户家庭,承诺30分钟达,模式与每日优鲜高度相似。2021年6月,叮咚买菜在纽交所上市,当年营收达201亿元,但净亏损高达64亿元,烧钱逻辑与每日优鲜如出一辙。

但结局不同:叮咚买菜在行业退潮后收缩更果断、现金流更充裕,2024年实现全年盈利,尽管净利率仅0.5%;2026年2月,宣布以7亿美元将中国业务出售给美团。其创始人梁昌林曾言:“生鲜是又苦又累的生意,但只要能活下来,哪怕赚一分钱也是胜利。

另一家稳健玩家是朴朴超市,2016年创立于福州,同样采用前置仓+即时配送模式,但坚持高密度、慢扩张策略——只在高人流城市(如福州、厦门、深圳、广州)精耕细作,避免盲目铺城。2024年营收达300亿元实现年度盈利,毛利率22.5%,远高于行业均值,印证了“密度决定盈亏”的底层逻辑。

“你做好准备吧,未来好几年买菜基本不用花钱了。”

呆萝卜与社区团购:烧钱狂潮与模式迭代

在前置仓之外,呆萝卜作为早期社区团购探索者,2015年10月成立于合肥,主打“线上下单、社区门店自提”,门店即前置仓+自提点。2019年9月已覆盖19城、超1000家门店,同年6月获6亿元A轮融资,高瓴与晨兴资本加持,扩张速度惊人——甚至引发美团、滴滴等平台密集挖人。但仅两个月后(11月),即曝出欠薪、裁员、资金链断裂,年底核心团队解散,创始人李阳反思:“低估了生鲜的烧钱速度,增长预期与实际需求错配。

社区团购的真正爆发在2020年:拼多多(多多买菜)、美团(美团优选)、滴滴(橙心优选)、阿里(淘菜菜)、京东(京喜)悉数入局,全年融资达174.8亿元,远超2018年的40亿。其核心逻辑是预售+集采+团长自提,省去前置仓,履约成本更低,价格更具竞争力,被视作“拼多多式打法”——低价、下沉、熟人裂变。代表平台如兴盛优选(源自湖南便利店芙蓉兴盛),以社区小店为团长,实现“你我您”式亲民品牌传播。

但补贴战不可持续。2020年12月起,监管部门介入,2021年3月对五家平台开出罚单,社区团购热潮迅速退潮。这一轮试错表明:生鲜电商的终局不在于规模扩张速度,而在于能否在低毛利约束下,构建可持续的履约效率与供应链韧性。

补贴狂潮与监管重锤

2018年社区团购融资仅40亿元,到2020年已飙升至174.8亿元,接近200亿,其中绝大部分被用于补贴。一时间,“一分钱买菜”“一分钱买鸡蛋”成为常态,行业弥漫着一种“未来几年买菜基本不用花钱”的共识。然而这场狂欢迅速退潮——2020年12月,市场监管总局与商务部召开行政指导会,2021年3月又对五家平台开出罚单,核心关切在于:大规模补贴冲击小商贩与传统农贸市场生态,影响社会民生。随后,一批平台相继退场:2022年3月,实惠团关停全国业务滴滴优选因上市受阻与战略调整退出;而同城生活的退场最具戏剧性——2021年7月6日宣布更名为“蜜城生活”次日即申请破产。最终,仅剩美团优选、多多买菜、淘菜菜三家;再后来,仅剩多多买菜一家,且业务亦有收缩。

“同城生活也是挺大的一个平台……七月六号是蜜城,七月七号宣布申请破产。哎呀,就是临当晚可能商量了一下,算了算了,咱别做了,就是改名次日申请破产啊!”

“一八年是四十亿啊,二零年融资金额是一百七十四点八亿啊,接近两百亿了。这两百亿大部分都是呢砸到补贴上的呀……”

薄利困局与线下深渊

社区团购看似逻辑通顺:高频刚需、可走量。但问题在于——商品本身毛利极薄,而履约成本(仓配、损耗、售后)却居高不下。平台既要低价吸引用户,又要承担层层补贴(用户+团长),导致单件利润被压缩到几乎为零。美团管理层在2024年业绩电话会中直言:亏损主因是规模增长不及预期,无法显著降低件均履约成本;同时,激烈竞争使提价与减补均困难重重。

从业者肖磊指出,互联网思维在此彻底失灵——生鲜不是标准化服务,链路长、变量多、意外频发。从采购环节的腐败风险(如采购员虚报成本、供应商选择不透明),到定价中的刷单操作,再到仓储、配送、团长管理等各环节的琐碎难题(如冷链缺失、损耗责任、用户取件纠纷),每一处都需线下人力与经验解决,非技术或系统可轻易覆盖。所谓“重做一遍传统行业”,最终发现:不是砸钱就能跑通,而是每一步都藏着成本黑洞

“你像卖菜这个事儿,链路很长,变量很多,毛利很薄,不是说砸钱补贴搭个系统,招一批团长,一下就能做起来的。”

“这些问题都是线下要解决的问题……想一想就不想做了。”

百种死法与时代淘金

社区团购的退潮,实为整个中国电商“群雄逐鹿”史的一个缩影。正如刘飞所言,死法可列108种:现金流断裂、融资断档、估值倒挂、对赌失败、股权爆仓、人设崩塌、品类扩张过快、供应链失控、假货泛滥、数据造假、政策突变、平台规则调整、大厂碾压、创始人内耗、代际交接失败……甚至“罐口太长吃不上饭饿死”“转型太彻底丢了老本”等,皆成真实案例。

这些平台的消亡,不是失败,而是探路。它们为行业铺平了道路,也留下宝贵教训:风口≠基本面,品类≠机会。回望过去二十年,电商早已从“邮购现金”跃迁至“手机一点、万物到家”,但历史并非线性前进——许多问题仍在循环,新的模式(如即时零售)正在接棒:2024年即时零售规模达780亿,预计2026年破万亿,2030年达两万亿,覆盖食品、药品、3C、鲜花等全品类,实现“一小时达”。电商的下一程,仍在路上。

“死法多种多样,它真的是可以说是一百零八种死法呀!”

“风口不等于基本面,品类也不等于机会。”

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贴身的生活

回望电商早期的“群雄逐鹿”时代,许多曾经高频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名字——比如每日优鲜——如今已悄然退场。你可能一时想不起它,但一旦被唤起记忆,又会猛然意识到:它曾如此贴近日常,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这种“突然消失”的唏嘘感,恰恰折射出电商行业残酷的淘汰机制:风口不等于基本面,品类也不等于机会。许多企业倒在了对趋势的误判、对底层逻辑的忽视,而非单纯的市场萎缩。正如本系列所揭示的108 种死法,背后是无数个“如果当年没走错这一步”的午夜梦回。

“可惜没如果,只剩下结果。”

“投资也一样……咱先冷静看一眼,到底买的贵不贵,风险大不大?别光看涨了不少。先看咱跌下来能不能扛得住啊!”

拼多多:争议的中心,生态的棱镜

作为本期评论区最“炸裂”的焦点,拼多多成了中国互联网最具争议的公司,没有之一。听友严天贝回忆起自己在拼多多“1116”工作制(日均13小时)、组长PUA、胃镜不打麻药赶着十点上班的“超勇时刻”,既自嘲又感恩——高薪与极度疲惫的天平上,他选择在少年心性耗尽前跑路。另一位听众则提到,拼多多曾有年会传统,疫情后因“省成本”取消,广州分部员工甚至要飞上海参会当天返程——增量信息、极致效率,早已刻进企业基因

海外用户则呈现另一面:英国朋友“秘鲁巧克力”指出,Tim(拼多多海外版)价格便宜但质量普遍偏低,导致用户复购率低;而一位听友翻出2020年花1元买的充电化妆镜,竟用到去年才碎,又去买了29.9元新版——价格震撼之后,消费升级也悄然发生

更值得玩味的是对冲视角:有听众分享母亲因拼多多四个月后仍补寄2元除湿盒而改用该平台;另一人则指出,对不懂流量运营的中小工厂而言,拼多多反而是“最省事儿”的平台——无需花哨运营,只要产品靠谱、价格合适,就能稳定出货。这与拼多多财报会上“只研究怎么卖货卖菜、助农、做供应链”的务实风格高度一致。

“他是用比较正面的视角来解读的……某种程度上,拼多多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电商平台了。”

隐私、文化与人性:被忽略的维度

争议之外,还有更深层的隐忧。一位在海外生活十余年的IT从业者“艾塞宁”(IP显示亚太地区)描述了自己如何被拼多多的伪装红包推送惊到:未下载、未登录,却精准收到含自己姓名与社交关系的营销信息。尽管具体技术路径尚不清晰(可能源于朋友主动分享的链接),但事件凸显了用户数据获取边界的模糊性——尤其联想到此前“拼小圈”因泄露好友购物记录引发争议并下架,隐私问题始终是悬在拼多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富思辨的是关于企业文化的讨论。一位大厂中层听友坦言:大厂年会表彰的是“设计者”,却对一线执行者只字不提,导致团队长期沮丧;而拼多多“信息不互通、疯狂执行”的风格,反而让他感到“羡慕”——“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不那么难受”。另一位从大厂转投拼多多的朋友私下反馈:大厂摩擦损耗大、产出模糊;拼多多至少“能落地”,加班也值得。这种对“实干文化”的认同,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不同性格与职业诉求的人,对同一家公司的评价可能截然相反

“无关正确与否,在没有选择的当下,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不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