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起源与中国初遇

现代摩托车的历史可追溯至1885年,德国人戴姆勒迈巴赫制造了世界上第一辆被广泛认可的摩托车——“骑士双轮车”。这辆车本质上是将一台双缸四冲程发动机安装在木质自行车框架上,采用齿轮传动而非链条,既无充气轮胎,也无现代意义上的传动系统。其平均时速仅12公里/小时,更多是发动机技术的试验平台。值得注意的是,摩托车的发展与自行车工业高度同步:充气轮胎、金属辐条、链条传动等关键技术的成熟,为摩托车的实用化铺平了道路。

关于摩托车首次进入中国的时间,网络常见说法为1886年上海官吏周鸿孙购入并领取执照。但结合1885年首辆摩托车刚诞生的事实,这一时间明显存疑。更可靠的记载见于民国二十三年《静海县志》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宁波人周鸿孙(实为活跃于上海滩的商人)购入摩托车并完成官方登记,成为中国第一辆有明确档案记录的摩托车上牌案例。这一时间更符合技术扩散逻辑——即摩托车在德国诞生后十余年间逐步远销海外。

“你想想那个年代都是这个是到底是怎么使用的,它都得有一个先说明的啊。”

“时间合理啊,就发展了十几二十年,对吧?远销海外了。”

民国时期的摩旅:奢侈品与战时工具

1923年,全国十六个城市的史料显示,上海、广州、汕头、厦门、青岛、北平、天津等沿海及中心城市已出现摩托车运行记录,且数量逐年递增。然而,受限于极差的道路条件(除大城市核心区外,多为碎石路、土路),摩托车极易损坏,普及率极低。更关键的是其高昂成本:据当时价格对比,进口摩托车售价为500–1500银元,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相比之下,自行车(50–100银元)、私家黄包车(30–60银元)更显“亲民”。因此,摩托车在民国时期是明确的阶级象征,仅服务于权贵与外侨。

抗日战争爆发后,摩托车角色发生根本转变:它从奢侈品沦为侵略工具。日军以美国哈雷为蓝本,仿制出“陆王”摩托,并针对中国路况优化,最终定型为九七式跨斗摩托车(即边三轮/侉子)。其高机动性使其能穿插于汽车、坦克无法抵达的战场角落,成为日军侦察、联络、火力支援的核心载体——边斗常架设九二式重机枪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对中方军民构成严重威胁。

“它这个进行改进之后呢,最终的定型叫做九七式跨斗摩托车……民间也管它叫做偏三或者叫做侉子。”

“没有枪,没有炮,没有摩托车,敌人给我们造啊,就是对我们很想有,没有办法,现实情况是。”

国产化起步:逆向工程与工业突围

直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国仍无真正意义上的国产摩托车产业。但数十年的进口与维修实践,已在上海、南京、北京、天津等地培育出一批掌握多国车型技术的维修工厂与技术工人——这些修配厂成为日后国产摩托车工业的“黄埔军校”。

1950年8月,军委总后勤部正式下达摩托车研制任务至华北军区北京汽车修配厂(北汽前身)。面对仅80余台普通车床五六名技术人员的简陋条件,团队采用“逆向工程”路径:由清华大学专家张世恩领衔,从九国样车中对比选定德国迅达普K500型——其军用级耐用性、稳定结构及边三轮适配潜力高度契合中国战场与道路需求。团队耗时近三个月,拆解测绘出542张产品图与85套模具图,再克服基础工业空白的困境:能自产的(如钢材)从轧钢起步,无法自产的则采购被炸毁车辆的废件再加工,并创新使用夹具实现定位与辅助装配——五十年代已初现“人+夹具=机器人”的工程思维雏形

1951年7月8日,新中国首批机动脚踏车试装成功:双缸对置、四冲程风冷发动机,排量498cc,最高时速110km/h,自重195kg,奠定了国产大排量摩托车的技术底色。

从零起步:新中国第一辆摩托车的诞生

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基础极为薄弱,但国家仍决心在军工体系内自主构建机动车制造能力。五十年代初,北京汽车修配厂在缺乏现代设备的条件下,采用夹具进行精密定位与辅助装配——这种“人加夹具等于机器人”的思路,与后来比亚迪的实践惊人地相似,体现了早期中国工程师在资源受限下的系统性工程智慧。1951年7月8日,新中国第一辆机动脚踏车试装成功:搭载双缸对置、四冲程、风冷式发动机,排量498CC,最高时速110公里,自重195公斤,属大排量车型。全车共838种零件,其中750余种由厂方自制,自制率达90%以上,标志着中国首次在军工体系内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机动车制造规程。

这款摩托车被聂荣臻元帅命名为《井冈山》,寓意继承革命精神。其设计极具工业朴素美学:发动机外露、结构镂空,呈现出强烈的机械质感;车体虽重,却因大排量与开放结构而散发出粗犷力量感。值得注意的是,排量(CC)指发动机所有气缸工作容积总和,可类比为“肺活量”——排量越大,每圈吸入油气越多,能量输出越强;反之则如“哮喘”,动力不足。

你听到有的摩托车那个吭哧吭哧,那就哮喘了,就喘不出来了。

通过这个车也确实是我们建国以来第一次在军工体系之内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机动车的制造规程,因为这个比一汽要早啊,比那个造汽车要早。

1955年1月,《井冈山》牌摩托车赴德国莱比锡国际博览会参展,成为新中国制造摩托车首次海外亮相。但因工厂隶属关系调整,生产任务转向,该车于同年停产,前后仅生产3248辆(含两轮与边三轮),未大规模装备部队。尽管产量有限,它却为后续“长江750”等车型奠定了关键的人才与工艺基础——从逆向仿制起步,迈向成套技术引进的新阶段。

长江750:从军用图腾到时代符号

如果说《井冈山》是破冰之作,那么长江750则真正成为中国摩托车工业的标志性符号。其技术源头可追溯至二战德国宝马R71,经苏联改进为乌拉尔M72;1950年代中苏蜜月期,中方引进了全套技术图纸与生产设备,与一汽引进吉斯模式如出一辙。1957年12月,首批746CC重型边三轮摩托车在南昌试制成功,命名为“长江750”

该车延续军用设计逻辑:军绿色涂装、边斗结构、战场适应性细节,广泛配发于部队、武警及公安系统。尤其在1961年,它正式入列国宾护卫队,接替此前使用的捷克加瓦摩托车,成为国家形象的新象征——正如早期红旗轿车,长江750已超越交通工具范畴,升华为新中国工业自主的图腾

派出所里面就会用这种边三轮。

一九六一年,长江七五零还正式入列了国宾护卫队……颇有点新中国早期工业图腾的那么个意思了。

然而,这一经典车型长期未能进入民用领域。从1950年到1978年,摩托车被归类为“非生产性设备用品”,生产与分配由国家物资总局统包。1961年中共中央文件明确将其列为“严格控制的高级消费品”,仅配发至县级以上机关、公安基层、邮电投递及三线科研单位。一辆长江750调拨价约3000–4000元,相当于城镇职工8–10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相比之下,自行车仅150元左右,已是家庭奢侈品。即便有微弱的民用探索——如上海、济南等地利用航空铝材、汽车边角料试制轻型助力车——其终端仍多流向机关单位,私人购买渠道几乎不存在

军转民:改革开放浪潮下的生存突围

1978年改革开放开启,对军工企业而言,初期并非机遇而是生存危机。随着三线建设退潮与军费大幅削减,依赖国家指令性计划的兵工厂普遍面临任务锐减、产能闲置的困境。重庆嘉陵机器厂便是典型:其前身为晚清洋务运动中的龙华制造分厂,抗战期间年产子弹占全国三分之一,技术设备曾属顶尖;但至1978年,军品订单骤降,数千工人薪俸难继。

为响应“军民结合”方针,嘉陵曾试产溜冰鞋、座钟、缝纫机等民品,却因技术门槛低、市场饱和、产能错配而收效甚微。厂党委书记孙寿鹏力主差异化突围,敏锐指出:自行车虽匹配现有产线,但门槛过低,难成壁垒;而摩托车市场近乎空白(全国年产量不足5万辆),兼具技术壁垒、规模潜力与消费升级趋势——“一步到位”,正当其时。

厂里的一把手,当时的书记叫做孙寿鹏,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搞差异化竞争……摩托车就是个好选择,能一步到位啊!

这一决策不仅挽救了嘉陵,更成为中国摩托车民用化进程的关键起点。当计划经济的铁幕松动,沉寂二十余年的摩托车产业终于迎来破冰时刻——而嘉陵的突围,正是这场历史性转型的第一声汽笛。

差异化突围:从自行车到摩托车的战略转向

嘉陵厂时任党委书记孙寿鹏在反复权衡后,决定放弃相对成熟但门槛过低的自行车路线,转而瞄准当时全国年产量不足五万辆、几乎一片空白的民用摩托车市场。他认为,摩托车具备技术壁垒高、规模效应强、契合消费升级趋势三大优势,是实现差异化竞争的最优选择。为获取技术路径,1978年底至1979年初,嘉陵派出考察团赴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及日本调研;南斯拉夫合作未果后,团队转而接触本田。尽管初期日方态度谨慎——不仅索要销售额1.5%的技术转让费,还质疑中国工厂的零件制造能力,甚至提出必须全套引进生产线的要求——嘉陵最终选择自主突围:动用外汇购入三辆本田PA50轻便摩托车,成立摩托车研究所,展开逆向研发

哎呀,真精妙啊!这哎,你说南斯拉夫可能有朋友都不知道这国家了,这也是个历史上的国家了。

孙书记低头一看,把我这双嘎新的凉鞋捐出来吧。

在缺乏数控机床的条件下,工人们将原子弹生产线设备改造复用:冲压机用于车架成型,子弹头模具改造成发动机外壳。面对密封圈材料短缺,坊间流传老工人从自家孩子塑料凉鞋中获得灵感;而嘉陵官方材料则称,孙寿鹏亲自捐出自己的新凉鞋,工人将其熔融改性后成功解决密封问题。经过半年攻坚,1979年9月15日,第一台样车诞生。孙书记试车时因操作生疏失控摔倒,磕断两颗门牙,却高喊出那句振奋人心的话:“车子动了。” 随后半个月内,五辆样车赶制完成,于10月1日国庆献礼中驶过天安门广场,引发巨大轰动。尽管存在皮带传动异响(“铛铛声一响,嘉陵车到”)、油路不稳冒黑烟等问题,CG50仍以600元起步、迅速涨至900余元的售价,创下订单排至数月后的热销局面——相当于普通工人一至三年的工资,却仍供不应求。

百花齐放:全国摩托车产业的爆发式崛起

嘉陵的成功点燃了全国摩托车产业的燎原之火。与西南山区的嘉陵同步,上海的幸福250也在改革开放浪潮中迎来蜕变:其原型为捷克斯洛伐克加瓦250,由上海消防器材厂早在50年代完成逆向,后技术转至上海自行车二厂。该车凭借239cc排量、10马力输出、厚重钢板车架,成为第一代个体户的“致富战马”。徐州鱼贩吴二回忆,幸福250的分体式座椅拆掉后座即可载重数百斤活鱼,“一口气上五个山头,不费劲”;但因压缩比高需脚踹启动,民间流传“幸福250,踢麻半边腿”的调侃。在当时,它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是身份象征——个体户骑它穿行街巷,乡镇干部以它为“移动办公桌”,连乡政府门口停着的摩托车都成了孩子们午休时偷偷试骑的“网红座驾”。

1987年,全国摩托车年产量已从1978年的五万辆跃升至超百万辆,其中嘉陵一家贡献四分之一。这一飞跃背后,是嘉陵与本田在1981年重新达成合作,签署中国摩托车工业史上首个技术合作贸易协议,引入本田管理体系与核心技术,并开展CKD散件组装。在此基础上推出的H70车型,以百公里油耗仅1.5升、强载重爬坡能力,成为八十年代真正的“国民车”。1983年,嘉陵年产量突破十万辆,跃居全国第一,并直接带动重庆周边280余家配套厂崛起,形成“半小时配套圈”——核心零部件最快半小时内即可送达总装线,奠定了今日“重庆摩都”的产业根基。

嘉陵崛起与重庆摩邦的集群效应

到1983年,嘉陵已站上全国第一的位置,其影响力远超单一企业层面——它直接催生了重庆摩邦产业链的整合。所谓“摩邦”,即重庆摩托车产业集群的代称,早期因信息模糊而未被深入探讨,但随着近年新闻事件曝光,公众才真正理解其运作逻辑。嘉陵单厂的巨大需求,带动了重庆周边280多家配套厂崛起,覆盖铸造、锻造到精密加工,形成了高度闭环的供应体系。核心零部件的交付效率惊人:最快半小时、最长两小时内即可送达总装车间,真正实现“说有就能有”的敏捷响应。

这一生态为后续民营巨头的诞生提供了温床。宗申、龙鑫等企业最初仅为嘉陵提供发动机零件或维修服务,掌握核心技术后,才通过“农村包围城市”策略推出自有品牌。以宗申为例,其创始人从修车起步,至1997年已跻身“重庆科技五十强”前三(另两家为力帆与龙鑫)。龙鑫通用成立于1993年,长期活跃于出口与大排量赛道;2024年,其控制权经破产重整后已转归宗申体系——两家曾“冰河一处降打一家”,如今早已拧成一股绳

嘉陵一个厂子的需求,刺激了重庆周边两百八十多家配套厂的崛起。

后来的民营巨头宗申呐、龙鑫呐等等啊,最初其实都是给嘉陵生产发动机零件,或者说提供维修服务的配套商。

沿海流派:稳健务实的豪爵与差异化突围的钱江、春风

除重庆“山城帮”外,广东为代表的沿海系因地理与开放优势,更早接触日系质量管理体系,发展路径相对规范。豪爵摩托由河南人王大威于1992年在广东江门创立,以极度低调与极致严谨著称。其策略并非逆向仿制,而是1993年即与日本铃木签署技术协议,走“引进—消化—再创新”正统路径。王大威坚持“摩托车是给农民兄弟跑烂路拉重货用的”,因此产品必须皮实。为优化脚踏板配重块减震效果,曾因几毫米精度调整推迟上市两个月——“宁要好的,不要多的”成为其质量信条。

这一策略成效显著:豪爵于2003年登顶国内燃油摩托销量冠军,并此后23年稳坐头把交椅,至今未被撼动。它印证了一个朴素逻辑:“把产品做好、体系打牢,很多时候就等着别人犯错,基本就能活得很好。”

与此同时,钱江与春风则走出差异化路线。钱江摩托1985年成立于浙江温岭,早期即聚焦高性能研发,覆盖50cc至1200cc排量,并率先与哈雷、标致等国际品牌合作。1999年成为深交所首家摩托车上市公司;2005年全资收购意大利百年品牌贝纳利,于2012年推出国产首款四缸大排量量产摩托“黄龙600”,实现中大排量技术突破。

春风动力1989年从水冷动力技术起家,后凭借出口美国ATV市场(占60%份额)站稳脚跟,并于2014年成为国产军用护卫车指定生产商,展现技术与产能的双重实力。

豪爵在二零零三年成功登顶国内燃油摩托车销量冠军,并且在之后的二十三年里始终稳坐头把交椅。

你把产品做好了,把体系打好了,很多时候你就等着别人犯错,基本上就能活得很好。

出海越南:降维打击与自杀式内卷的教训

1999至2005年是中国摩托出海的黄金期,尤其瞄准当时被日系垄断的越南市场。彼时一辆本田Super Cube售价2100–3000美元,而越南工人月均收入仅几十美元——中国摩托以700美元起跳的价格,仅为其三分之一,形成典型降维打击。短短三年内,中国品牌在越南份额从近乎为零飙升至近80%(部分月份或更高),堪称“八月里的大雪,酣畅淋漓”。

然而,所有玩家仅凭“便宜”这一件兵刃杀入战场,最终陷入自杀式内卷:为抢经销商,价格从700美元一路跌至200美元,2002年批发价甚至低至170美元——单车利润连工人伙食费都覆盖不了。为压缩成本,厂商普遍偷工减料:钢板减薄致车身一年锈穿(本田消声器可服役十年),劣质钢材车架甚至骑行中断裂,安全隐患触目惊心。越南民间迅速流传“中国车跑一年就散架”,维修点拒修中国摩托,口碑崩塌。

反观本田,未参与价格战,而是通过零首付金融方案+本地化供应链与300家维修中心(24小时配件到位) 构建服务壁垒。当越南经销商质疑“中国摩托能否撑过三年贷款期”时,中国车企的分期策略瞬间失效。至2010年,中国品牌在越南份额已跌回“解放前”,日系重掌九成以上市场。

你这还我们之前也见到过这种剧情啊,就是你都靠便宜,最后这个壁垒还是建立不起来,那就没有壁垒嘛。

开始是砍自己人,后来砍没了人,就剩了砍自己。是兄弟就来砍我一刀。

飞车抢夺激民愤,禁摩政策渐成共识

2006年,广州摩托车犯罪达到高峰——单年发生飞车抢夺案件1.5万起。这一年8月13日,23岁的湖南打工妹邓哲玉在白云区遭遇飞车抢夺,被拽倒拖行3米,头部重创,次日身亡;她被抢的包里,据媒体报道仅有23元现金。半月后,27岁的朱凤梅也遭遇同样悲剧。两起命案经媒体集中报道后,迅速引爆公众情绪,摩托车的社会形象在一线城市急转直下。《南方都市报》2004—2005年的调查显示,超六成市民支持分步禁摩近八成主张加强管理与限制。民众支持禁摩的三大主因,是交通安全、治安改善与环保诉求。广州禁摩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梯级推进、提前数年布局的政策安排:2007年初正式全面实施,此前已进入过渡期。禁摩效果显著——2006年部分禁摩期间,广州刑事案件总量同比下降10.1%,“两抢”案件下降近30%;禁摩启动后前40天,刑事警情降4.1%,两抢警情降13.5%。数据验证了政策并非拍脑袋决策。

哎,而她被抢的那个包里头,嗯,有的报道说就只有二十三块钱,你看看。

从数据来看,效果拔群呢。嗯,其实这是有验证的,这不是说上面拍脑袋就定了一个政策的。

十万摩的失生计,产业洗牌拉开序幕

禁摩的代价,落在了普通人的肩上。广州登记在册摩托车约26万辆,但实际行驶量或达50万辆;其中非法客运摩的约10万人——他们一夜之间失去生计。湖南邵东人罗泽良在广州跑了八年摩的,2006年最后一天,他洗了最后一次车,将爱车以几百元废铁价卖出,次日清晨返乡。这并非孤例,而是数十万广州摩托车主的集体宿命:运气好者转卖至偏远县城,运气差的直接送进钢厂熔毁。广州虽非首个禁摩城市(北京1985年已开始限行),但作为当时全国摩托车保有量最大、配套最成熟的城市之一,其禁摩具有标志性意义,迅速引发全国效仿。

零六年最后一天,他洗了最后一次车,把陪伴他多年的这个老伙计忍痛卖了个几百块钱的废铁架……第二天清晨拿着票登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走,这个在当时前前后后的那几年的时间,就是几十万广州摩托车主的一个共同的宿命。

禁摩之外,结构性变革早已悄然发生

摩托车的“陨落”不能全归因于禁摩令。消费结构变迁才是深层动因:汽车普及带来“体面性”碾压,而电动自行车(电驴)则以免驾照、免油费、低成本、免上牌等优势迅速崛起。2005年,中国电动自行车产量已达1211万辆;2013年跃升至3695万辆八年年均复合增长率近15%。此外,禁摩背后亦有城市治理逻辑:汽车产业链长、附加值高,更利于城市形象提升;部分地方确有“为汽车产业开路”的战略考量。政策之外,产业自身也面临挑战——以嘉陵为例,1995年年产销110万辆、品牌价值80亿元,工人买貂皮、扫空百货大楼;但面对禁摩浪潮,体制僵化、国企病、历史包袱(企业办社会:医院、学校、邮局甚至火葬场) 使其转型迟缓。技术员平均年龄达46岁,人才断层,研发乏力,多元化投资(足球、地产)也未见成效。至2015年,嘉陵连续八年净利润为负,净资产仅剩不足800万元,摩托车业务几近停摆。

话说左宗申认为自己从事了一个被国家歧视的行业……一百六十八个城市限摩,涉及人口大概五亿,把我们干掉了。

二零零八年宗申的订单骤减百分之六十,生产线闲置,形势一度很紧张。

农村包围城市:宗申的破局与新消费的崛起

宗申是少数成功转型的案例。2008年订单暴跌60%后,左宗申力推“农村包围城市”战略——转向农用机车(农机、水泵、割草机),产品定位下沉,宣传接地气(车身广告、村镇派送杂志)。2008年三轮车发动机销量达132.26万台,占其总销量近半;2009年农机纳入国家补贴目录;后续与意、白俄合资进军高端农机。至2024年,通用机械占比超50%,摩托车仅占36.77%,转型成效显著。与此同时,大排量玩乐摩托车市场悄然兴起:2012年钱江贝纳利黄龙600发布,拉开中国中大排量休闲摩托时代序幕;2025年,250cc以上车型年产销均达95万辆同比增速23%与25%,远超全球均值。骑行文化复兴——川藏线摩旅成流量密码,《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良质(quality)”概念引发深度共鸣:人车合一的修车/骑行状态,成为对工具理性的精神救赎。

此刻,我们提到它,我们要说的就是骑行的人,骑着这个大排量摩托车摩旅的人……他就能达到这么一种状态啊。

到二零二五年,中国排量二百五十CC以上的中大排量的休闲娱乐摩托车的产销都是九十五万辆的这么一个水平……这个增幅是远超全球市场的平均水平的啊,就代表了这个新的场景真的出现了啊。

高附加值转型:张雪驹车的破局之战

中国摩托车市场正经历从低单价、低利润的小排量车型高溢价、高附加值的大排量自研车型的战略跃迁。大排量车型的单车利润通常是传统小排量车型的五到十倍,即便销量仅为后者的“零头”,凭借品牌溢价技术附加值,也能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增长故事。其中,张雪驹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orld SSP)葡萄牙站夺冠的赛车,正是这一转型的标志性案例。其三缸动力总成已取得十七项核心发明专利,实现百分之百自主知识产权;基础版车型国产化率达97%,发动机电控、车架、曲轴连杆、ECU控制单元乃至弯道ABS算法,全部来自中国供应商。这一成果不仅标志着中国品牌首次在World SSP这一高性能赛道撕开欧美日厂商的长期垄断,更印证了中国摩托车产业从“代工制造”迈向“原创定义”的关键一步。

它的三缸动力总成相关研发已经取得十七项核心发明专利,百分之百自主知识产权。

这一仗打下来,至少让中国品牌第一次在 World SSP 这样的高性能赛道上,算是撕开了欧美日老牌厂商长期主导的一个缺口。

政策松动与城市治理:禁摩令的渐进式解绑

公众对摩托车态度的转变,最显著的风向标是政策松动。2017年,西安成为全国首个主动解除“一刀切”禁摩令、转向常态化管理的城市。后续评估显示:解禁后摩托车配送使外卖骑手月均接单量提升20%、收入增加1500元;城市拥堵指数下降36%,涉摩事故减少15%。其逻辑在于——摩托车动态所需宽度仅1–1.5米,远低于小汽车的3.5米,使其能在绿灯启动瞬间如“插入致密沙堆中的针”般快速穿行,为交通流创造缝隙。西安全市摩托车保有量从2017年11月的14.7万辆跃升至2024年的70万辆,年均增长约10万辆,印证了真实需求的存在。此后,全国多个城市跟进,政策导向逐步转向精准管控:增设摩托车专用等候区、专用停车位,应用AI识别抓拍违章,推行“合规不拦、不罚、不扣车”的柔性执法。官方媒体更引用北大教授观点明确定性:“摩托车并不是城市负资产,而是可治理、可共生的交通要素”。

摩托车并不是城市负资产,而是可治理、可共生的交通要素。

一辆摩托车呀,它动态行驶所需要的宽度是一到一点五米……在绿灯亮的那个瞬间,摩托车可以像插入致密沙堆中的针一样快速通过,并且给后方创造流动缝隙。

技术迭代与电动化浪潮:安全与环保的双重跃升

摩托车“不安全、不环保”的旧印象,正被技术进步彻底改写。早期车型普遍采用鼓式制动、无ABS、灯光照明不足50米、无尾气处理装置,一氧化碳排放可达国四标准的15倍以上,碳氢化合物超标20倍以上。如今,ABS系统已大规模普及并持续迭代;高端车型更搭载毫米波雷达、高清摄像头,支持变道辅助、碰撞预警等功能;排放污染已降至传统燃油车的三分之一,并推出电动摩托车(含轻便型)产品线。需特别注意:电动摩托车(含轻便型)属于机动车管理范畴,需上机动车牌照、持驾照,其车速上限明确高于电动自行车——电动自行车≤25km/h电动轻便摩托车≤50km/h电动摩托车>50km/h。2025年新国标进一步强化技术管控:要求控制器、电池、限速器“三位一体”防篡改,并强制内置北斗/GPS模块,从源头抑制非法提速。这一系列变化,客观上推动了合规电动摩托车需求的结构性上升。

它还是肉包铁。但是呢,它包上铁其实跟,呃,真正做好了的,你跟开个汽车呀,最现代的那个新能源汽车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现在的这个摩托车排放污染也已经降到了传统燃油车的三分之一,还推出了一些新能源的车型。

行业全景:出口驱动的V型反弹与利润困局

中国摩托车行业已走出低谷,实现V型反弹:销量从2018年低点回升,2025年全行业产量达2210.93万辆、销量2196.77万辆,同比分别增长10.69%10.25%,创十余年新高。其中,燃油摩托车仍是基本盘,2025年产销分别达1849万1846万辆,同比增速超11%。但内需却在萎缩——内销仅860万辆,同比下降3.45%,主因全国仍有近200城存在不同程度禁摩政策,叠加强制报废年限短(普通两轮13年、三轮12年),抑制消费意愿与二手流通价值。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出口的强劲表现:2025年整车出口1336.54万辆,增幅高达21%,创历史新高。然而,“量大利薄”的结构性问题依然突出:行业整体利润甚至不及本田一家;出口均价仅662美元,品牌力与溢价能力仍在爬坡期。出口前十企业占全国总量61.44%,集中于广东、重庆,凸显产业高度集中的现实格局。

卖得多不代表赚得多。中国摩托车全行业的利润加起来,甚至不如本田一家。

卖得多,挣得少,这就是还是。利润率特别低呀!

出口集中度高,地域格局鲜明

当前中国摩托车出口均价约为662美元,整体呈现“量大力薄”的特征,品牌影响力在国际市场上仍处于爬坡阶段。从2025年出口企业前十名来看,这十家企业合计贡献了全国出口总量的61.44%,体现出高度集中的行业结构——这一格局在行业洗牌后已基本成型。地域分布上,前十企业中重庆占5家,广东占4家,仅上海、天津各1家,凸显出重庆与广东两大板块共同支撑出口半壁江山的“两级结构”。这种集中性不仅反映在生产端,也延伸至消费端,形成鲜明的区域分化格局。

“重庆板块和广东板块共同支撑了出口的半壁江山。”

“十强里面,重庆占了五个,广东占了四个,两级结构还是很明显的。”

消费结构与价格战:西南重通勤,沿海重玩乐

国内摩托车消费同样呈现显著地域差异。西南五省(重庆、四川、贵州、云南、西藏)因多山地形,对燃油摩托的爬坡性能依赖度高,使其成为县域及农村市场的通勤主力车型;而华南、华东沿海地区(如广东、福建)则更倾向中大排量休闲娱乐车型,用户对价格敏感度较低,更愿意为“玩乐属性”支付溢价。这种差异也深刻影响了企业战略:春风、钱江等江浙车企的差异化路线,正是基于其所在地的消费特征而形成。

2025年,西南市场通勤车领域已爆发激烈价格战,基础款车型利润空间被压缩至历史极值。叠加2026年即将实施的新国标(强制标配弯道照明、紧急制动警示、燃油箱耐压测试),基础款车型成本上升500–800元,高端车型上涨1500–3000元。缺乏研发能力与品牌溢价的中小厂商,尤其在华东、华中等无供应链集群优势的地区,生存压力陡增——大量小厂已转向代工或零部件加工,整车制造门槛显著提高。

“对于大部分的中小摩托车厂商来说,其实就更难了。”

行业临界点:从大到强的挑战与可能路径

站在当下,中国摩托车行业正处“从大到强”的关键临界点。未来需重点关注三方面突破:其一,避免重蹈越南低价劣质覆辙,在存量竞争中守住研发投入底线,防止无序价格战引发研发断档;其二,推动强制报废政策优化,如探索“里程引导”“按质报废”等机制,以释放换购需求、降低购车顾虑;其三,新能源技术迁移潜力巨大——中国在电池、电机、电控、BMS、热管理及快充等领域已形成显著优势,是否可向中大排量公路电摩下放?但需警惕:电动化可能削弱燃油摩托的机械感与玩乐属性(如引擎声浪、重工业质感),尤其对木兰车等强调风格化的产品,用户接受度仍有待检验。

“汽车绝大部分人买来还是以通勤为主要目的,而摩托车的玩乐属性是否能被电动完整承载,仍是未知数。”

从仿制到自研:力帆的早期技术突围

力帆早期的发动机确实曾使用过与Mini Cooper同款的型号,但随着合作受限,公司不得不转向自主研发路径。此后,团队陆续参与了320620项目,承担发动机及ECU控制器等高技术难度配套任务——这类核心部件在国内长期被德尔福、联电等头部企业垄断。由于力帆销量规模偏小,大厂商普遍不愿承接其配套订单,最终只能由我们这类小型技术公司接手。这一阶段不仅考验了企业的工程能力,也折射出当时中国汽摩配产业链的结构性短板:自主配套能力薄弱,中小企业被迫承担高风险、低议价权的技术攻坚任务

五二零:力帆首款轿车的稚嫩与反思

作为力帆的第一款轿车,五二零承载了企业向乘用车领域跃迁的雄心,但产品设计中暴露出诸多不成熟之处。例如,未系安全带的报警音竟被设定为门铃声,既缺乏警示性,也违背基本的人机工程逻辑。这一细节曾被广泛传播——优酷上一位博主专门制作视频,集中吐槽五二零的设计缺陷,其内容在当时引发不少共鸣,也成为行业反思自主车企早期粗放式开发模式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