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C不是赌正确,而是赌概率
张明浩(人称庄明浩)从业十五年,亲历了中国VC从移动互联网爆发到硬科技崛起的完整周期。他坦言,VC投资本质上不是赌‘正确性’,而是一个赌‘概率’的事情——它不需要每次都成功,只要有一两个项目成功,就能覆盖全部失败的成本。这种认知背后,是一种对行业本质的清醒理解:悲观者往往正确,乐观者才能成功。他回忆起2019年重返经纬资本时,正赶上元宇宙概念悄然萌芽,但很快发现行业节奏已今非昔比:早期VC的主题更迭从“每两年一次”加速到“每季度一次”,资本疯狂涌入,估值虚高,甚至一家尚未有产品的团队也能拿到数亿美金估值。他最终选择离开,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高压、高赌注、低容错的节奏。
‘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成功吗?VC就是这样一个游戏啊。’
‘你虽然证明不了元宇宙一定成,但万一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它成了呢?那似乎所有的投资都是值得的。’
‘屠龙之术’:当技能已无龙可屠
2024年9月,庄明浩启动播客《屠龙之术》,名字源于他常对创业者说的一句话:‘你掌握的那些技能其实是屠龙用的,但世界已经没有龙了’。他观察到,自己早年深耕的互联网VC方法论——尤其是偏美元基金、to C、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运营与增长策略——在AI浪潮下迅速贬值。他举例说,当朋友播客讨论“增长”时,评论区有人留言:“这是一期满满的屠龙之术。”——“增长”已成过时关键词。他意识到,过去那些被频繁咨询的行业洞察,在AI时代正失去表达土壤。于是他索性自建平台,从“被需要的专家”转向“主动输出的讲述者”。有趣的是,他刻意淡化头衔,只保留“屠龙之术主理人”这一身份,因为他认为:在当下,‘个人表达’比‘身份标签’更重要;一个 softer、圆融的定位,反而更具适应性与时代感。
‘你所会的东西,或者你所知道这些东西……你的图灵之树(应为‘屠龙之术’)是没有地方表达的。那索性这样,那我自己做个地方好。’
AI时代:从‘手搓PPT’到‘人机协作’
庄明浩将内容生产拆解为四个阶段:搜集资料(买原材料)→ 加工整理(洗切)→ 统筹安排(排灶台)→ 烹饪(炒菜)。他观察到,AI已深度介入前三步:OCR、语义理解、图表解析、多源信息整合,效率远超人力;而“统筹”阶段,AI甚至可与人“一比一协作”。但最后一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与风格化表达——他仍坚持“手搓”,即人工完成PPT设计与演讲稿打磨。他补充道,像NotebookLM、Napoleon等大模型图像生成工具,已能快速将复杂内容转为可视化呈现,“如果场合不严肃,我也会用AI”;但核心创作仍保有“最后的手搓”仪式感。这种分层协作,映射出他对AI的真实态度:不是替代,而是增强;不是终结手艺,而是重新定义手艺的边界。
‘最后的守拙的坚持的意义,可能只有一点点,作为所谓老手艺人能坚持,已经没有技术层面的坚持。’
中美博弈中的AI:前沿战场与现实错位
中美关系的演进正深刻影响着AI行业的发展路径。表面上看,AI是当下最热门的议题,但实际在高层战略对话中,芯片管制、技术脱钩等科技议题的优先级远低于宏观双边关系本身。这反映出一种认知错位:我们常以为自己站在“前沿战场”的中心,但大国博弈的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宏观、更谨慎。
有趣的是,近期中美互动中大量出现的AI生成假图(如黄仁勋P图版“搬茅台”)不仅展示了当前图像生成模型的惊人能力,也暴露了内容审核体系的脆弱性。2025年中,图片模型的“破绽识别”难度已远超当前水平——问题早已不是“能否造假”,而是“如何识别”。这背后是技术迭代的加速:从ImageNet到Nano Banana(图像生成+理解一体化),再到视频模型(如Sora),世界模型正悄然逼近。
“人类一败涂地。”
“AI像打篮球,你是没有办法通过看视频去学会拍球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拍,拍多了就有手感,仅此而已。”
版权崩塌与行业震荡:AI冲击下的新秩序
AI对内容生态的冲击已远超技术层面,正系统性瓦解传统版权体系。基于内容生成的版权逻辑正在失效:当AI能以极低成本生成高保真、高相似度内容(如皮卡丘形象衍生品),法律与平台的应对显得迟缓而被动。目前主流策略是强制添加水印或标签,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就业结构的断层。中年从业者面临“上升通道冻结”:过去“从零到熟”的职业路径被AI直接跳过——新入行者无需积累即可产出接近资深水平的内容,而中间层则陷入“既无经验优势,又无效率优势”的夹缝。美国大学生就业困境与毕业典礼上对AI演讲的集体嘘声,正是这种焦虑的具象化。
“很多极端的人会认为,现在所有的基于内容生态的版权的体系会被AI冲掉,就这套版权体系可能就是在未来某段时间就完全不适用了。”
巨头围猎与创业困局:从护城河到摩天楼
AI创业的残酷现实是:一旦ARR(年化经常性收入)突破1亿美元,便自动触发巨头“抄底机制”。无论是法律科技(Harvey、Casetext)、代码工具(Cursor、Replit)还是视频生成(可灵、快影),所有验证过商业价值的赛道,都会迅速迎来大厂“零犹豫”入场——字节、快手、阿里、谷歌无一缺席,且均以主业为依托,毫无退意。
这导致创业者的“护城河”高度脆弱:垂类数据、工作流、API、Skill体系,短期有效,长期存疑。尤其当巨头将多模态、语言、编码三大能力整合为统一AI OS时,垂直赛道将彻底失去独立性。OpenAI暂时放弃多模态,是因资源有限下的战略取舍;而Anthropic凭借代码能力异军突起,则证明:技术突破常源于意外反馈,而非预设战略。
“现在这个阶段看起来,OpenAI更care跟Azure之间在Code跟Agent上的竞争。所以他暂时的忽略掉了,或者说暂时把多模态这条腿先撇掉了,因为他不可能一起,谁都今天这个时间没有办法把三件事情全部兼顾的很好往上走。”
行动先于理解:AI时代的实践悖论
在AI学习与应用上,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偏差:企业主常误以为需要先构建完整路径、等待标杆案例落地,再跟进投入——这就像试图通过看视频学会拍篮球,却迟迟不敢上手。真正的掌握只能来自反复实践,手感是在一次次拍球中形成的,AI能力亦是如此。若企业持续等待“最稳妥的起点”,最终只会像旁观科比与乔丹比赛一样,彻底失去参与感。
当前许多大型企业虽仍停留在Chatbot阶段,却因组织惯性而“活得好好的”,但这只是时间差带来的假象。AI不是需要整块时间系统学习的课程,而是嵌入日常工作的能力流。更关键的是,我们已进入“不讨论‘能不能做’,而直接讨论‘ROI’”的阶段——这恰恰标志着技术进入深水区:从探索期转向价值验证期。尽管当前尚无清晰的量化指标,但GDP等宏观滞后指标无法反映实时变革节奏;正如历史GDP数据次年才公布,技术对生产力的渗透需要时间发酵,而我们正身处这一“滞后中的爆发前夜”。
很多的企业……他们不想拍,拍起来再说,没有必要难,没有这俩,而且变化太快,你跟不上,你不可能等到说,我等到一个什么没有。
你发现问题了吗?就是说,我们不去探讨前面那个问题了,我们已经不去探讨能不能跟应不应该了。我们在探讨东西变成了,这东西做完了要去探讨它的 ROI 了,也就代表我们再往前走。
生态极化:大模型与超级个体的两极叙事
AI浪潮正推动行业向两极分化加速演进:一边是依托超大规模基础设施(如Roblox式平台)的集成化生态,提供物理引擎、AI引擎、开发者工具、支付运维等全栈能力;另一边是纯粹为表达而生的独立作品。中间态企业面临生存挤压——要么依附平台成为模块化组件,要么彻底转向独立创作。游戏行业已初现此趋势:超大型在线游戏与微型独立游戏之外,传统中体量商业化游戏空间被持续压缩。
这种分化背后是算力资源的高度集中化:美国前五大公司占据全球超75%的算力,而中国若整体计数仅排第四至第五位。要享受先进AI服务,往往需嵌入巨头生态,进一步强化了“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DeepSeek与华为升腾芯片的合作,正是对这一格局的主动破局——其价值不仅在于模型性能本身,更在于推动国产算力生态的自主构建。该合作虽非商业导向,却为行业提供了关键基础设施选项,其影响将在下半年逐步显现。
你刚刚讲到去依赖……DeepSeek在这件事上做了很多努力,而且是很多非势力性的努力,就他不是为了利益的考量做的努力。
所以它对这个生态的帮助,可能会慢慢在下半年显现出来。
价值观对齐:没有标准线的“人类共识”困境
AI竞争已超越技术本身,深入至价值观定义权的争夺:模型输出的差异本质是训练数据与对齐目标的差异。当你用Kimi、豆包、DeepSeek等模型问同一问题,其回答不仅文字不同,更传递出截然不同的“人格感”——或理性或感性,或积极或审慎。问题在于:我们究竟要与谁的“人类”对齐? 没有统一的人类价值观坐标系,也就没有可操作的对齐标准。
这一困境在历史中早有隐喻。李世石与AlphaGo的对战故事常被简化为“人类从傲慢到破碎再到重生”的励志叙事(A面),但其B面揭示了更残酷的真相:所谓“神之一手”的胜利实为偶然,后续测试中AI已远超人类。当李世石主动设定“AI每步20秒、自己无限时长”的“公平规则”并获胜后,他立刻拒绝重复比赛——因深知那只是技术代差下的短暂喘息。这恰似当下人类与AI的关系:我们尚未经历真正的“第三局崩溃”,却已开始预演后续的焦虑与自我怀疑。
那现在我们在经历的这些事情都是这样……只要过了线,他就挡不住了,他就会走到他该走到的地方。
你现在很简单,大家正常用,每天用各种各样的模型……你读完这段文字,你感受他是个男的,是个女的,嗯,是个积极乐观的人,还是个理性的人?你是能感觉出来,他就是有区别的。
公平的边界:当AI开始以人类方式游戏
当前AI与人类的对抗已进入新阶段——例如xAI模型若与英雄联盟传奇选手Faker所在的T1战队对战,其前提必须是AI操作延迟被限制在人类毫秒级反应范围内,并仅通过屏幕识别、鼠标键盘输入等人类可及方式参与游戏,而非利用后台接口、数据直连等非对称优势。这种设定下的“公平”,并非绝对公正,而是人类在技术现实中所能设定的唯一可接受的竞争基准线。正如历史上的AI对战(如星际争霸)所示,一旦解除操作限制,AI凭借微秒级响应与全盘控制能力,人类几乎毫无胜算。
“我们人类玩游戏怎么玩?看着屏幕,操纵鼠标、键盘,而且有延迟,对吧?……完完全全用人类公平的方式来做这个测试。”
“人类最后的真理可能就是那个东西了——直觉。”
这一设定背后,折射出的是人类对自身能力边界的重新认知:AI在操作层、逻辑层已逼近甚至超越人类,但直觉——即基于长期训练、身体感知、临场状态与情绪判断的综合反应——仍是人类当前最不可替代的高地。当AI被问及“若要击败Faker,你会向他提什么问题?”时,答案聚焦于“如何感知对手紧张”“如何判断对手针对策略”,全是直觉层问题,而非操作细节。这也印证了:AI尚未真正掌握‘情境中的判断’,而人类却在千百次实战中内化了这种能力。
创作的黄昏:当穷举成为可能,表达才真正开始
从围棋到音乐,AI正快速逼近对人类高阶认知活动的全面覆盖。围棋中,AI已掌握最优解路径;音乐中,旋律本质是数字排列组合,而AI模型已能精准定位人类听觉舒适区间的极小子集——音乐创作的‘技术难度’正在消失,但‘表达意义’反而愈发凸显。当所有旋律组合被穷举,真正稀缺的不再是“好听”,而是“为何而作”“为谁而作”“想传递何种情绪”。
“那为什么要再去创作?那就变成了你想表达什么,你想让谁听到你的声音,你的情绪,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反馈,或者你希望在这段旋律得到什么样的慰藉,才是重要,而且会愈发的重要。”
这种转变带来一种悖论:创作的门槛在降低,但创作的价值在升高。就像电影《给阿妈的情书》之所以破圈,并非因其技术完美,而在于它在“略高于平均水平”的表达中,击中了观众长期被压抑的情感需求。在AI主导的“水面”之下,人类创作者的生存策略,正从“做出好作品”转向“讲出真故事”。当AI接管了执行层,人类唯一能坚守的高地,是意义的锚点——情感、意图、关系与身份的表达。
时间错乱与存在延续:我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
身处技术剧变的中心,我们无法像后人那样冷静回望。当海外大模型公司的高级研究员已开始为“两三年后下岗”做养老规划时,那种时间感的错乱与紧迫感便真实袭来——我们不再相信“长期主义”的叙事,因为周期正在压缩。这种焦虑并非孤例,而是系统性压力的前兆。
但人类的韧性,恰恰在于不因极端推演而放弃当下行动。哪怕AI已能自动生成PPT、写代码、谱旋律,仍有“手搓PPT”的坚持者——他们并非技术上不可替代,而是以行动宣告:某些过程本身,就是意义。这种坚持看似螳臂当车,却为未来留下一种“人之为人的痕迹”。
“你像李世石……作为最后一位以艺术定义围棋的人类棋手,我们还是过早的失去了知识。”
当AI给出唯一标准答案,围棋失去“风格”与“探索”的艺术性,人类便失去“找寻”的激情。这警示我们:技术的胜利,未必是人类的失败,但若我们放弃定义‘为何而战’,那才是真正的终结。未来不会是“人 vs AI”的二元对立,而更可能是“人与AI协作中,人如何重新锚定自身价值”的漫长过程——即便那过程充满无力感,它仍值得我们认真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