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地理围城与商帮崛起
潮汕并非一个单一城市,而是广东东部以潮汕平原及韩江、榕江、练江流域为核心的区域,行政上主要涵盖汕头、潮州、揭阳三地级市,总面积约一万一千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一千三百八十余万——人口密度极高,但可耕地仅占广东总面积的约4%。这种“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的封闭地形,使陆路交通极为不便,中原政治经济辐射难以直达,迫使当地人只能“靠自己”。
在清代中后期,潮汕平原的人口密度已达全国前列,部分核心区每平方公里超千人,远高于内地省份的一两百人。即便采用极致的“绣花农业”精耕细作,也难以养活庞大人口;更遑论自然灾害频发——仅清康熙至乾隆百余年间,潮汕地区就记录在案的水、风、旱、蝗、瘟、震等灾害达248次,平均每年近两起。台风+洪涝+蝗灾+瘟疫的“四重连击”,常导致粮食绝收、人口锐减,大量民众被迫“欲妻弃子”,四散逃亡。
生存压力催生了向外求生的本能:内陆山峦阻隔,唯有向南出海一条路。潮汕人顺着季风南下,抵达暹罗(今泰国)、马六甲、马来群岛等南洋地区。“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钱赚的地方就有潮商”——这句老话背后,是数百年漂洋过海的生存智慧。而支撑这套跨国网络运转的,是一套高度依赖地缘信用的早期跨国金融与物流系统:侨批。
“侨批它本质上就是一套基于非常高的地缘信用来运转的早期的跨国金融汇兑和物流系统。”
“没有这套系统,当年潮汕人的生意他也做不起来。”
侨批:银信为骨的民间金融奇迹
侨批,又称“银信”,是清末至20世纪70年代,潮汕与闽南籍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汇款与家书合体。在潮汕话与闽南语中,“批”即“信”,故“侨批”即“华侨的信”。但其功能远不止通信——它整合了跨境汇款、物流运输、身份认证与信用担保,甚至能寄送自行车、家具乃至腌猪肉等实物。
在缺乏现代银行与邮政体系的年代,侨批系统以血缘、地缘为纽带,建立了一套高度可靠、高效运转的民间金融网络。它不仅保障了资金安全抵达,还维系着海外游子与家乡的情感联结,成为潮汕人“下南洋”后反哺故土、积累原始资本的关键通道。若无侨批,潮汕商帮的全球扩张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个侨批感觉有点牛啊!……它不会寄丢吗?……吃穿用度都能寄,连自行车跟家具都能寄,那个腌猪肉也能寄啊!”
“术师有点过于牛了,嗯,没错,他就是很牛。”
特区之痛:汕头为何错失深圳奇迹?
潮汕商帮的辉煌与汕头本地发展的滞后形成强烈反差。2025年胡润百富榜中,潮商有39人上榜,数量超过温商(32人)、甬商(28人)等,若按地域细分,潮商确为全国之最。其中不乏李嘉诚、马化腾、黄光裕、姚振华等耳熟能详的名字——但他们的成功,多与“祖籍潮汕”相关,本人未必成长于潮汕。
更吊诡的是:1980年汕头与深圳同为首批经济特区,彼时汕头GDP居广东第二,深圳尚不足其零头;四十余年过去,深圳GDP已是汕头的十倍以上。2024年汕头GDP增速仅0.02%,2025年甚至出现名义负增长;人均GDP退至广东倒数第四,若置于甘肃,仅居中游水平。
问题核心在于:今日汕头 ≠ 1980年的汕头。行政边界调整、人口外流、产业空心化、政策红利稀释……多重因素交织。当“潮汕”从地理统称逐渐被拆解为汕头、潮州、揭阳三市,其整体经济能级与历史峰值已不可同日而语。潮汕人“走出去”的能力惊人,但“留下来”的制度性动力却日渐衰减。
“深圳的经济总量是汕头的十倍开外了。”
“今天的汕头已经不是昨天的汕头了。”
港口淤塞与红头船的没落
张林港曾是潮汕地区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双桅大船可自由进出,但因海岸线持续淤积,港口逐渐远离海洋。如今的张林古港遗址,已距海达八公里之遥,中间尽是淤积而成的陆地,昔日的深水良港早已沦为一条内河航道。更关键的是,1840年代后蒸汽轮船的引入彻底颠覆了传统航运格局:它不依赖风向与季节、载重是红头船的数倍、航速快两倍,一艘蒸汽船的运力可抵十艘红头船。这使得潮汕人引以为傲、历经百年积累的红头船工艺优势瞬间归零——技术迭代让传统优势一夜清零。
“新技术来了,工艺优势一夜回到解放前,一夜归零了,不值钱了。”
港口衰落、船只淘汰,下南洋的潮汕人自然要寻找新的出海口。距离张林港仅三十公里的汕头港,因其位于韩江出海口、水深港阔、不易淤积,迅速取代张林港成为新的枢纽。1860年汕头正式开埠,成为最早开埠的中国港口之一,各国领事馆、洋行、海关、银行迅速聚集于此,一座现代港口城市拔地而起。与此同时,西方殖民者因非洲黑奴贸易衰落而转向中国,于汕头设立招工馆,以“契约工”为名行变相奴隶贸易之实。人口贩子从最初的“连哄带骗”,发展到后期直接“动手抢人”,被拐华工在南洋从事繁重体力劳动,命运多舛。从1860年开埠至1949年,近九十年间,经汕头港出国的华工达580多万人次,其中近200万人留在海外,绝大多数为潮汕人。
“一八六零年汕头开埠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呃,接近九十年的时间,从汕头港出国的华工五百八十多万人次……这两百万人大多数还是潮汕人。”
侨批:血泪铸就的跨国金融网络
华工远赴南洋,首要任务是养家糊口、寄钱回乡——侨批,正是这一需求催生的跨国汇兑与物流系统。它并非始于“写信+塞钱”的偶然组合,而是从诞生之初就以“寄钱”为核心目的构建的信用网络。在现代邮政系统尚未覆盖乡村、收件人多为不识字的老人与妇孺的背景下,靠官方邮局几乎不可能完成精准投递。于是,“水客”应运而生:他们是在南洋与潮汕间往返的熟人,挨家挨户收钱收信,带回后一户户上门派送。水客的生存根基是熟人社会的强信任机制——一旦失职(如携款跑路),不仅自己身败名裂,全家在村里也将抬不起头,甚至面临生命危险。
“哪怕咱相互不认识,都知道是潮汕人,我就可以掏心掏肺的来帮你啊。”
随着业务量激增,水客的个体化运作逐渐让位于更高效的组织形态——批局(又称信局、批信局)。1835年,澄海人黄继英在新加坡创办至诚信局,成为有据可查的第一家专业批局。其运作高度标准化:寄款人填写登记表、编号盖章,形成正式侨批;批局统一运抵汕头后,由“批脚”(专职派送员)按固定路线上门投递。批脚不仅是快递员,还常兼“临时秘书”,为收件人朗读来信、代笔回信——回批作为回执,确保“钱到、信达、心安”。最短的侨批仅有“银二”二字,甚至有个别仅写一个“难”字,寥寥数字背后是沉重的生活实录。
“情长纸短,寸墨难宣,笔言不尽,仅此奉禀……儿现年既长,自当谨守此命,断不放肆。”
从张林到曼谷:陈氏家族的崛起
张林港的商业霸主并非老吴家,而是以陈焕荣(绰号“水鬼河”)为奠基人的老陈家。他出身船工,熟悉航线与贸易,从租船到自购,最终经营汕头—曼谷航线,于张林港置办十八间商铺,人称“船主河”。1851年,他敏锐预判张林港衰落趋势,提前转战香港,在文贤西街开设“钱泰隆”南北行,打通内地与东南亚的货物中转通道。但真正将家族推向巅峰的,是其长子陈慈洪。
1871年,27岁的陈慈洪在曼谷创办红利行,主营贸易与火龙(新式碾米厂)。他抓住曼谷华商主导碾米业的机遇,鼎盛时期掌控数十家火龙,被民间称为“暹罗米王”,一度坐拥泰国首富之位。潮汕民间自此流传“富不过慈红爷”之说,以喻其事业之顶峰。陈氏家族从红头船船工起步,凭借对港口变迁、产业趋势的精准把握,以及跨区域商业网络的构建,完成了从地方商贩到跨国巨贾的跃升,其兴衰轨迹正是潮汕人“过番”史与侨批经济的缩影。
“富不过慈红爷”
火龙与米王:潮商在暹罗的崛起
“火龙”最初指稻米脱壳的机器,后来代指碾米厂。在曼谷,潮汕人利用这一设施加工暹罗大米并出口。到1870年代,曼谷的火龙行业基本由华人主导,其中以陈慈洪(文中“陈思红”应为口误)家族最为显赫——其鼎盛时期拥有数十家火龙,一度被称作“垄断了曼谷的大米”,虽非绝对准确,但足见其影响力。陈慈洪因此得名“大米河”或更直白的“暹罗米王”,并一度成为泰国首富。潮汕民间至今流传一句俗语:“富不过慈红爷”,意指达到顶峰即为极限。
陈慈洪家族的商业网络横跨曼谷、香港与汕头。其父早年在香港经营“钱泰隆”,陈慈洪则在汕头设立“红利站”,依托此体系实现了三地通存通兑:在曼谷存钱,家人可在汕头直接取款。这不仅是早期国际汇兑的典范,更完全依靠家族信用运作,堪称“潮汕人的民间斯威夫特”。正如罗斯柴尔德家族靠跨国汇兑起家,陈家的崛起同样基于家族信用、跨洋网络与务实能力,而非传说中的阴谋。
你在曼谷的红利站存钱,你家的人在汕头的红利站就可以直接取。
这就是早期的国际汇兑,潮汕人的民间斯威夫特,是是,而且是单靠一家人的信用做起来的。
侨批帝国:半座潮汕的命脉与东兴会路的奇迹
以陈氏家族为代表,潮汕侨批业在20世纪上半叶达到鼎盛。1946年统计显示,潮汕正式登记的侨批局达131家;澄海“魏启丰批局”自1879年创办,经营整整百年,直至1979年并入国家银行。侨批对潮汕社会的渗透极为深刻:国学大师饶宗颐在《潮州志》中指出,“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占全人口失之四五”——即近半数人口生活依赖侨汇。
侨批的经济分量更令人震撼:1930年代鼎盛期,年汇入潮汕的侨批款约两亿银元,远超当时潮汕全年进出口总额。这一规模在中国仅潮汕、闽南、江门(旧称“武义”)三地可比。然而1939年6月汕头沦陷,港口、邮局、银行被日军控制,侨批通道几近中断。数百万依赖侨汇的家庭瞬间断炊。
但潮汕人的韧性令人动容:1942年左右,一条名为“东兴会路”的新通道被硬生生打通——从越南海防出发,经广西东兴镇,翻越粤西、粤北山路至兴宁,再南下潮汕,全程数千公里,穿越封锁线与匪患。这条生命线不仅输送侨汇,还运送抗战物资与归国青年。广东省银行甚至专门组建特务营,其中一连专责保障该路线安全。侨批体系在战争中不仅未断,反而延续至抗战胜利;新中国成立后,即便面临外汇管制,潮汕人仍以各种“土办法”维系网络,展现出惊人生命力。
哎呀,这这个能想象到,当时对于很多侨民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说真要是说村儿里,他就正巧没有一个能跑水的水客,你怎么弄?你就没法弄啊!
断与续:侨批的终结与潮商的分叉
侨批的衰落始于政治剧变。1949年后,大陆潮汕的百年商号、钱庄、火龙等在公私合营浪潮中全部转为全民所有;而“海外关系”在1960年代后逐渐成为敏感标签——有人不敢收侨汇,有人收了不敢用、用了不敢回批,甚至回批也不敢写真话。信息与信任的断裂,使侨批体系悄然瓦解。1973年国务院要求侨批归口银行,实际归并拖至1976年才全面推进,至1979年广东、福建批局悉数并入中国银行。
与此同时,海内外潮商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留在大陆的潮汕青年多进入机关、下乡、进厂,一代人与商业实践出现断层;而海外潮商则完成历史性跃迁——从早期的大米贸易、侨批服务,转向银行、地产、制造业。组织方式也从“宗亲入股、家长制”升级为现代公司治理与跨国资本运作。
典型案例比比皆是:1949年新加坡华联银行(潮汕人连英周创办)成为战后首家开业银行,后跻身新加坡四大银行;陈碧城在曼谷掌舵盘古银行,使其成为泰国最大商业银行;正大集团(谢易初创立)、云顶集团(林梧桐)、香格里拉(郭鹤年)等,皆在海外成长为跨国巨头。
汕头它不仅仅是被选中的特区,某种意义上它是经济特区这个概念的发源地之一啊。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正大集团的谢国民带着第一批先遣人员从泰国飞到了深圳……相当于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大陆批给外商的第一张这个投资执照性质的东西,给的是一个潮汕级的华商家族。
起跑线的差距:面积与定位的先天差异
汕头经济特区的起步面积仅有1.6平方公里,首期甚至只有0.2平方公里,选址在汕头东郊龙湖村西北角的一片滩涂沙丘之上,建设条件极为艰苦。横向对比可见:厦门特区起步为2.5平方公里,珠海为6.81平方公里,而深圳则高达327.5平方公里——单论面积,深圳是汕头的近200倍;即便早于深圳一步的蛇口工业区,也有2.14平方公里。这种差异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中央对特区的根本性定位不同:珠海、汕头、厦门三地被明确规划为出口加工区模式,范围小、功能单一;而深圳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综合性特区,需承载工业、旅游、商业、服务业、住宅乃至农牧业等多元功能,因此面积自然更大。
“昔年荒地沙丘,今朝玉宇琼楼。”——1991年汕头特区‘升腾’雕塑落成时的描述
“深圳、珠海为什么叫特区?因为香港、澳门就在他们对面。假使他们不搞特区,到九七年、九九年香港、澳门回归的时候,两边一比较,就能显示出经济上的反差了。”——江泽民1994年视察珠海时的讲话
侨乡优势与现实落差:侨资未转化为产业动能
汕头作为全国重点侨乡,拥有约600万海外潮汕华侨,在改革开放初期具备承接侨资的天然优势。据统计,改革开放头十年,港澳台同胞与海外华侨投资占中国实际利用外资总额的70%左右,理论上汕头应大有可为。然而现实却存在显著落差:深圳十年累计设立3269家三资企业,利用外资32.5亿美元;汕头同期仅604家,利用外资3.47亿美元——差距近十倍。原因在于地理区位与产业腹地的双重劣势:汕头距香港346公里,而深圳仅一河之隔;更关键的是,80%以上的华商投资借道香港进入内地,深圳天然占据这一门户;而汕头身后缺乏可承接产业转移的腹地,三面环山、平原狭小,难以形成产业集群。
“海外潮商从事银行业多于实业,对于改开初期的小规模制造业关注不多。”——傅高义《邓小平时代》
熟人网络的红利与体制瓶颈:从家庭作坊到奥飞娱乐的缩影
尽管面临结构性制约,汕头仍依托深厚的熟人社会网络,在早期释放了侨资红利。1983年,汕头特区专门设立“特区顾问委员会”,成员多为海外潮汕乡党,涵盖外交、金融、实业与社团领袖,将潮商三百年乡党网络体制化利用。据1990年统计,仅港澳与加拿大顾问直接引进或带队考察的项目就超100项。典型如澄海玩具业:华侨与港商通过家族纽带引入订单,本地作坊从配件加工起步,迅速形成产业聚集。1986年,17岁的蔡冬青用800元购入注塑机,与乡邻共同创办家庭作坊生产塑料小喇叭,数年后发展为奥飞娱乐(奥迪双钻母公司),成为一代人童年记忆的缔造者。至1985年,澄海县玩具作坊达406家,从业者过万,年产值3600万元;而同年深圳出口贸易额已达24.85亿元——规模悬殊可见一斑。
“改革开放之后,华侨进入,很多香港、新加坡商人来我们这儿寻找加工厂……家族纽带牵系着侨资外企,给彼时的澄海县带来了第一桶金。”——澄海玩具协会老人口述
一分为三:汕头特区扩容背后的行政博弈
1991年汕头行政区划调整的过程极为复杂,堪称中国行政区划史上的罕见案例。国务院特区办率先赴汕头调研,随后汕头市委书记亲自赴京游说;李鹏总理亲赴汕头听取汇报,民政部长连夜返程二次考察;广东省委书记谢飞现场授权,江泽民总书记更就汕头定位作出专门指示——一次地级市的区划调整,竟惊动了总书记、国务院、民政部与省委四级高层。这一系列动作最终促成1991年12月7日国务院以国函〔1991〕84号文件,将原汕头市拆分为汕头、潮州、揭阳三个地级市。汕头特区扩容成功,但代价是放弃整个粤东腹地。拆分前,汕头GDP曾稳居全国前30;拆分后,辖区骤减,GDP跌出全国前50,且此后多年未见回升。这种“一加一加一小于三”的困局,被许多潮汕人戏称为“潮汕三国鼎立”,暗含一种历史落寞感。中国新闻周刊曾分析指出:三市中心相距仅20余公里,文化方言高度同源,却因行政分立导致机场、高铁、产业布局等公共设施重复建设、资源内耗,形成“小而全”的产业结构,难以形成规模经济效应。
走私、腐败与‘远东国际市场’的黑色传奇
改革开放初期,粤东沿海走私泛滥,海丰县尤为突出。1980年3月,工作组在遮浪公社调查发现:全公社一万余人中,16.4%直接参与走私;党员中46%涉案;支委中53%涉案;支部书记竟有44%涉入——“能力越大,比例越大”,基层组织已深度卷入。海丰因此得名“远东国际市场”,虽具侮辱性,却折射出当时失控的灰色生态。时任县打击走私总指挥的县委书记王仲,白天指挥缉私,夜晚却亲自到仓库提货,甚至将走私手表、收录机塞满行李箱,在招待所现场倒卖。其贪腐总额达6.97万元,相当于普通干部百年工资。1983年1月17日,王仲在汕头市人民广场1.7万人公审大会上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枪决,成为改革开放后首个被处决的县委书记,亦为“中国改革开放反腐第一案”。然而,即便王仲伏法,海丰问题仍未根除:新班子“帅不生仗,将不出攻”,县委大院人影稀疏,满街仍流通走私手表收录机——走私文化已深入肌理,非一案可止。
从走私到骗税:潮汕违法网络的三次跃迁
1990年代初,走私进入第二波,目标转向高关税、高利润商品:外国香烟(如万宝路、三五)、汽车(右舵车、‘一刀车’)、成品油与化工原料,已非小艇渔船可办,而是集团化、半公开武装运作。进入1990年代末,潮汕违法网络迅速转向第三阶段——利用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出口退税政策漏洞,大规模虚开增值税发票、骗取出口退税。普宁、潮阳等地形成完整黑产链:空壳公司印发票、地下钱庄洗资金、报关行伪造单据、税务系统内部配合……熟人社会结构反而强化了这一网络的协同性与隐蔽性。2000年7月15日,汕头迎宾馆二号楼突发大火,致5死2伤,其中包括调查组干部张正亮、周明。二人牺牲前将案件材料锁入铁皮箱、注水保护,事迹广受表彰。民间称此为“火烧钦差”,虽官方认定系电子保温瓶故障引发火灾,无纵火证据,但火灾客观上成为中央重拳整治的转折点。同年8月7日,“八零七”工作组成立,9月4日即派出64个小组千余人开展检查,最终查实潮阳、普宁骗税案虚开增值税金额323亿元、骗税42亿元,涉团伙150个,19人被判死刑,30人获无期徒刑以上刑罚。此案重创潮汕商业信用,其深远影响至今未消。
骗税风暴与信用崩塌
2001年震惊全国的潮汕骗税案,暴露出严重系统性涉税犯罪:朝阳、普宁两地初步查实虚开增值税金额高达323亿元,骗取出口退税42亿元,涉案犯罪团伙达150个,其中30人被判无期徒刑以上,19人被判处死刑——这一量级的司法重击,远超一般经济案件。案件背后是142户注册企业中827户为虚假企业,虚开比例高达98.33%;工作组发出9000余份协查函,最终确认绝大多数为虚开发票。这场风暴对潮汕商业生态造成毁灭性打击:汕头企业此后在银行授信审批上被加严一倍以上,出口企业在全国海关系统中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退税审核流程远超外地企业。业内甚至流传“宁可绕道三百公里,不跟潮阳人开发票”的说法;有地区更明确拒收潮汕发票,导致当地守法商户深受牵连,商业信任体系几近瓦解。
‘你一说你是潮汕这边开出来的发票,大家都只做压花子。’
‘这事儿过后,潮汕地区的商业信用,你不说毁灭性的打击,那也差不离儿吧?’
经济滑坡与结构性困局
骗税案成为汕头经济下滑的加速器:1991年地市分设后GDP已跌出全国前50,2001年后持续走低,2011年跌出全国百强城市名单,2019年徘徊于第97至101位之间;揭阳、潮州则分别位列第132和第228位。截至2025年,汕头GDP总量从3167.97亿元降至3023.83亿元(现价),增速为0.1%,实际已陷入负增长;2024年GDP增速更居广东全省倒数第一。深层原因在于:特区起步面积小、功能定位窄,1991年行政区划拆分削弱整体协同,2000年大火重创商业核心区,地理与资源禀赋先天不足,共同阻碍其完成从商贸城市向产业城市的转型。尽管仍保留大量家族企业、专业市场与小老板群体,但缺乏能持续驱动城市升级的大型产业集群,导致发展动能持续衰减。
‘所以说这次信用危机毫无疑问是给潮汕的二次起跳拖后腿了,跳到一半一脚给踹地上了。’
潮汕叙事的普遍隐喻
潮汕七百年史,实为一部“出走的故事”——从侨批寄情到海外拓殖,从骗税危机到城市困局,其命运折射出中国许多传统商埠的共性困境:通商口岸红利消退后,未能完成产业升级与制度重构。正如泉州、烟台等地一样,潮汕的起伏并非孤例,而是中国区域发展不平衡与制度路径依赖的缩影。节目结尾引刘飞之言点题:与深圳的对比,不是贬低汕头,而是揭示同一时代下不同城市因起点、政策与偶然事件所导致的巨大分野。潮汕故事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既是个体乡愁的容器,也是我们共同故乡叙事的镜像。
‘故乡留不住。’
价格误差与行业实况
在讲述蓝世立创业初期的业务结构时,需澄清一个关键细节:打字复印是当时营业收入的主流来源,而非组装兼容机或电脑维修。有听众(贾行曾)指出,蓝世立在书中提到“打印一张A4纸六元、复印四毛”的说法存在偏差;而更准确的行业价格应为打印A4纸四元、复印四毛——这一数据与蓝世立本人在《潮汕往事》中所述高度接近,说明其原始记录基本可信。我此前将打印与复印合并叙述并单取高价版本,属于信息压缩导致的误判,特此更正。价格差异虽小,却折射出早期个体户经营的真实成本结构与定价逻辑。
“打印一张他写的是六块钱,那这个贾新森老师反馈的是这个打印A4纸是四块钱。其实人家是对的啊,这个是我的选择错误。”
“谢谢贾兴森老师的这个这个呃订正。”
方言、禁令与城市性格
关于东星公司“十条禁令”中“禁止说武汉话”的传闻,多位听众(如可口可乐糖)反馈确有其事,并延伸出对武汉人语言表达风格的讨论:部分武汉人自认方言自带攻击性,即便本地人也倾向避免在职场使用,以免被误解为“凶”。这种语言习惯背后,是地域文化中的直率表达传统,与现代职场礼仪之间形成微妙张力。有趣的是,蓝世立本人亦被听众戏称为“九头鸟蓝世立”——呼应“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的民间说法,暗指其精明、强势、多谋的企业家特质。
“我之前也在一家武汉的公司上班……同事还问过我是不是外地人,我说我是武汉人,但感觉用武汉话讲话很凶,所以从来不讲武汉话。他自己都觉得凶了。”
媒体互文与时代回响
蓝世立的公众形象在多期播客与采访中逐渐立体:他接受过不止一次深度访谈,言谈间保留着上个时代企业家特有的坦率与自我表达习惯——反应快、爱讲往事、不避讳主观判断。这种风格与本期节目上线前《半打铁周刊》对董宇辉事件的评论形成有趣互文:蓝世立曾断言“董宇辉得走”,而范老师则基于性格判断“他不会走”;事后回看,虽不能简单归因于判断对错,却折射出不同代际、不同路径下企业家对体制与市场的认知分野。
“他确实是那个风格的人,你能感觉到上个时代那种企业家的一个状态……有些话吧,也是相对来说有点张口就来,而且比较喜欢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