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一个时代的缩影与危机前兆

王健林与万达被视为中国房地产过去二十年高速发展时代的代表与缩影,其命运起伏折射出整个行业的戏剧性演变。相较于许家印专注住宅、潘石屹侧重商业地产,万达拥有从住宅、商业地产到工业地产的全产业链布局,具有更强的行业代表性。更重要的是,万达是第一个在危机前四年主动收缩的开发商,展现了独特的危机意识与自我调节能力。这种前瞻性使得万达在2017年之前几乎未受2008年金融危机和2015年去库存政策冲击,甚至借机加速扩张。然而,这种“清醒”并未能阻止其最终的困境,因为万达的崛起深度依赖于旧有的房地产模式,当这一模式终结时,其庞大的体量反而成为负担。

“王健林可能能够更深刻的代表中国房地产的过去20年的发展,以及为何陷入今天这种深重的危机。”

土地垄断与政商深度捆绑

中国房地产的核心要素之一是政府垄断土地供应,而万达通过与地方政府深度捆绑实现了利益最大化。王健林利用其特殊的政商背景,获得了大量定向拿地、底价成交的机会。这种模式并非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是涉及复杂的权钱交易与政治庇护。据王健林在哈佛大学向《纽约时报》透露,习近平、温家宝、胡锦涛等高层家族的成员曾分别在万达拥有股份。这种遍布全国500多个万达广场的合作网络,使得万达与各地政府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万达不仅依赖政府提供土地,更通过这种关系网络确保在项目落地、审批等环节获得优先权,从而在早期积累了巨额财富。

“他与整个中共这个体制进行全面的合作……习近平的家族、温家宝的家族、胡锦涛的家族都曾经在万达拥有股份。”

预售制金融化与政策套利

万达的另一大核心竞争力在于对预售制金融化的极致运用。预售制允许开发商用少量资金启动项目,通过预售回款完成建设,从而大幅降低资金门槛并放大杠杆。万达利用这一机制,在货币宽松周期(如2008年四万亿刺激、2015年棚改货币化)中精准扩张。此外,在2016年房地产税收监管加强前,万达利用各地注册空壳项目公司的方式,长期规避或缓交土地增值税,甚至通过注销项目公司来切断税务责任。这种操作使得万达在行业暴利时期获得了远超同行的利润积累。王健林曾声称万达每年能获得数十亿政府补贴,这进一步印证了其通过政策灰色地带获取超额收益的能力。

“王健林和恒大……采取的方式是,在各个地方注册项目公司,对这种土地增值税就永远挂在那个空壳的项目公司……最后注销这种项目公司。”

巅峰期的狂妄与政商话术

在2016年的巅峰时期,王健林展现出极强的自信与狂妄,其言论成为那个疯狂时代的注脚。他提出“先定一个小目标,比方说我先挣他一个亿”,这句金句至今流传,反映了当时地产大佬对财富的随意态度。他还宣称万达进入的行业,国企民企均无机会做老大,并扬言要让上海迪士尼20年内无法盈利。在政商关系上,王健林提出了“清政府,远离政治”的口号,实则通过入股高层家族股份来构建全方位的政治保护伞。他著名的口头禅“我们只跟有前途的干部打交道”,既是一种恩惠也是一种威胁,暗示其合作能助官员升迁,不合作则可能阻碍其发展。这种将政治资源转化为商业竞争力的逻辑,曾是万达无往不利的法宝。

“我们只遇有前途的干部打交道……你帮我的忙帮我挣钱,你就有前途;你不帮我的忙,或者我看不上你,那我可能会坏你事的。”

政策转向与金融断供

万达危机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国房地产底层逻辑的彻底改变。2017年起,中共开始对房地产模式进行“敲鼓吸水”式的政策转向,核心是切断对开发商的金融输血。首先,政府加强对预售资金的监管,要求预售款进入政府账户监控,摧毁了开发商利用预售制降低资金成本的机制。其次,实施“三道红线”和“房住不炒”政策,严格限制开发商融资规模。对于万达而言,这种釜底抽薪早在2021年全面收紧前就已开始。2017年,中共出于防止金融体系崩盘的考虑,率先对万达、海航、安邦等巨头实施金融限制。这意味着万达无法再像过去那样通过借新还旧或扩大规模来维持运转,其赖以生存的宽松金融环境彻底消失。

“中共对万达的这个釜底抽薪要早于2021年全面结束房地产的这种宽松金融政策……中共是先对头部的几个超级房地产开发商是采取了金融措施的。”

资产大甩卖与接盘侠的悲剧

自2017年起,万达开启了漫长的资产出售之路,试图通过“断臂求生”来缓解债务压力。以下是万达出售的主要资产及金额统计:

出售时间 出售资产 受让方/买家 出售金额/备注
2017年 13个文旅项目 融创中国 438亿元人民币
2017年 77家酒店 广州富力地产 190亿元人民币(打折出售)
2017-2018年 英国房地产项目股权 海外买家 信息不足
2018年 澳大利亚房地产项目 海外买家 出售完毕
2018年 美国比弗利山庄项目 海外买家 出售完毕
2018年 马德里竞技俱乐部股份 海外买家 出售完毕
2018-2019年 百年人寿股份 信息不足 转让
2019年 万达百货37家门店 苏宁易购 全部出售
2020年 芝加哥万达大厦股权 海外买家 出售完毕
2020年 世界铁人三项公司 海外买家 出售完毕
2021年 美国AMC院线股份 逐步出清 基本出清所有股份
2024年3月 大连万达商管60%股权 上海如意商业管理公司 失去核心管理平台控制权
2025年4月 万达酒店管理股权 同程旅行 出售

这些出售行为中,融创、富力、苏宁等接盘侠后来也陷入困境,反映了整个行业在政策紧缩下的系统性风险。万达不仅出售重资产,连轻资产的管理平台股权也最终易主,显示出其自救能力的枯竭。

“万达什么都能卖,除了万达广场。但是今天万达广场一样的卖,而且最大的53座都卖掉了。”

债务黑洞与财务困境

尽管万达持续出售资产,但其债务规模依然庞大,财务状况并未根本改善。据统计,万达通过出售资产回收的资金约为2500亿元人民币,但其剩余负债仍高达6000亿元人民币。这意味着,即使卖光了现有资产,万达仍欠下巨额债务。更严峻的是,万达目前的年利润甚至无法覆盖这6000亿负债的利息。财报上显示的“扭亏为盈”并非来自经营性利润,而是来自资产出售的一次性收益。这种靠卖资产维持报表的做法不可持续,一旦资产卖尽,债务危机将彻底爆发。万达每天睁眼就是还钱,其现金流已无法支撑正常的运营和债务偿还,陷入了“死路一条”的财务绝境。

“结果已经还了2500亿了,还差人家6000亿……现在万达每年辛辛苦苦的干,挣的钱连6000亿负债的利息都还不了。”

无处可逃的终局

万达无法逃脱命运的根本原因在于其无法逃离自己创造的闭环陷阱。万达模式的核心是与地方政府合作,通过低价拿地、快速开发、获取政绩来换取政策支持和金融便利。然而,当中央政策转向,地方政府不再提供新的贷款和土地优惠,反而要求偿还旧债时,万达的500多个项目同时面临资金链断裂。此外,政治逻辑的变化也切断了万达的最后退路。随着高层人事更迭,王健林曾依赖的政治庇护消失,甚至因其过往行为成为敏感人物。王健林是第一个发现大楼将倒并试图逃跑的人,但大楼崩塌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最终导致其无处可逃。万达的悲剧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失败,更是旧有政商关系在新时代政治逻辑下的必然结局。

“王健林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楼要倒的,拼命往外跑,但是这个大楼崩塌的速度……让他这种还钱,银行断供,让他断臂求生的时间给他留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