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跨越十四年的写作长征
播客开场,主持人李翔介绍了嘉宾田毅——一位曾供职于《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的资深媒体人,也是其旧友。此次对话围绕田毅新书《红鞋城》展开,该书聚焦内蒙古包头市下辖红鞋镇在1906至1950年间税收制度与地方精英的变迁。此前,田毅曾出版《他乡之税》(副标题:一个乡镇的三十年,一个国家的隐秘财政史),以北方小镇“平城镇”为样本,梳理1976至2006年的财政史。
《红鞋城》的写作始于2010年,2015—2016年完成田野采访与档案梳理,2018年完成初稿,最终于2024年出版,历时十四年。田毅坦言,初稿约六七万字,成书增至十二三万字,期间经历反复补充采访、重读六千余张照片与档案、多次大幅修订,尤其2024年有四五个月,他与合作者赵旭每日深夜对读修改,形成一种“古典式写作范式”——即文字需朗读校订,不通顺处即刻调整。
“这本书是出不来的,上本书也是出不来的,也是机缘巧合,也是挺奇特的。”
“我觉得这个过程特别重要,因为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沉淀的过程,我觉得这个书的样子很有可能比现在要打折扣。”
赵旭:一位扎根乡土的‘第二作者’
本书真正的“第二作者”赵旭是红鞋城本地人,虽因家庭变故高考失利,长期务农、任乡村教师、做过小贩与超市海鲜处理员,后任宾馆保安兼消防员,以半工半读的方式持续参与写作。他与田毅自2003年起合作,共同完成《他乡之税》,并在红鞋城项目中承担关键角色:每年赴当地2—3次,独立补访、电话协同、建立信任网络。
田毅强调,若无赵旭的在地关系与信任基础,仅靠外部采访技巧根本无法获取深层历史细节——例如让一位老人回忆1940年代祖父如何交税,不仅考验叙述能力,更依赖长期积累的信任与耐心。赵旭在宾馆保安岗位上观察到的日常细节,也极大丰富了文本的质感与真实感。
“很多档案确实还是比较精准的……人的签字啊什么之类的。哇,那就是一下就不一样。”
田毅本人自2018年辞去杂志工作后,生活由三部分构成:兼职编辑、家庭照护与写作修改。他坦言自己“没有主要工作”,却因此得以沉浸于长期非虚构创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路径,恰恰印证了其对历史复杂性与个体经验的尊重。
从个人记忆到制度逻辑的拼图
田毅指出,红鞋城与平城镇的案例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方法论:个体记忆虽碎片化,却能与档案、制度逻辑相互校验,拼出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真相。例如在《他乡之税》中,供销社衰败的官方解释与村民口述存在差异,而当田毅提出制度性原因时,受访者反而恍然:“哦,确实是这样,我之前也没想到这点。”——这正说明,身处其中者掌握局部真实,却未必理解整体结构。
时间维度的拉长尤为关键:短时间点的事件易被归因于个人(如腐败、不作为),而十年、三十年的纵深则显现出激励结构、制度设计与历史惯性的合力。田毅认为,这种“长周期视角”使研究者得以看清每条力量的作用节点与最终路径依赖,从而超越道德化叙事。
“你如果特别短,就是一个时间点,有的时候真的是所有的事件好像都往你这个正中心啊,往一个人身上去去聚合。但如果你要放长……你就会发现每一条力它的作用点在哪里。”
税收:理解中国基层变迁的核心线索
在长时段的历史观察中,单个事件或许会聚焦于某一个人或某一刻,但若将时间轴拉长至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每一种力量的作用点、演变路径与最终结果便清晰浮现——而这些结果,往往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税收正是这样一条被长期低估、却深刻塑造中国基层社会结构的关键线索。它看似隐秘、枯燥,涉及钱与制度的深层运作,普通人避之不及,研究者亦觉棘手;但正因其隐蔽性与基础性,税收恰恰成为观察国家与地方、中央与基层互动关系的绝佳切口。
“税收对一百年以来的中国的整体的变化,有着巨大的影响作用。我觉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位的。”
“你看到钱好像都觉得,要么离得远一点,要么藏到后面。但其实它真的是特别重要的一个事情。”
从包税人切入:动态历史中的权力网络
作者最初并未计划以税收为写作主线。在《红鞋城》的构思初期,他设想从政治、文化、战争、财政等多个维度展开,试图在四十多年(清末至1949)的时间跨度中,还原一个地方社会的全貌。然而,随着采访人数从三四十位扩展到七八十位,税收的重要性逐渐跃升为首位——它不是偶发性冲击(如土匪劫掠),而是持续、系统、渗透进日常生活的结构性力量。
包税人(或称“税差”)由此成为关键抓手。这一群体自元明延续至民国,但在民国时期趋于公开化:县政府通过非正式招投标方式,将征税权承包给乡绅或保甲人员,形成“包税合同”——如史立三认缴百元税款,超额归己,亏空自补。这种制度既赋予基层精英实际权力,也使其成为国家意志与民众负担之间的缓冲带乃至牺牲品。例如李马驹因组织新农会统一征税、试图与县政府谈判税率,反被视作“作梗”,最终死于县牢。这一案例在档案与口述中相互印证,揭示出税收不仅是财政行为,更是权力博弈的场域。
“他以前征税的时候是把税款往县政府里面去交,也是这条路是九十里路。那现在呢,相反的方向,同一条路,也是因为税,他因为税也死了。”
土地与数据的争夺:国家能力的隐秘战场
税收的核心前提是“知地”——掌握土地面积、质量与归属。然而,从明代到清末,土地丈量长期滞后、数据模糊甚至人为隐瞒:地方常以“大亩”虚报面积,隐匿新开垦地(如黄河冲积地),或因土地季节性淹没而难以界定征税标准。中央政府只能依赖上一年税额推算,形成“模糊治理”常态。直至1949年后,新生政权在一年内完成系统性地籍测绘,才首次实现对土地资源的精确掌握——这一成就是国家能力跃升的象征。
包税人与乡绅阶层,实则构成了国家与基层之间的“隐性知识网络”:他们掌握着土地分布、家庭资产等未被文字化的实情,而中央却无力穿透这一层。税收数据的缺失,本质上反映了国家对基层的控制深度不足。当农业税占比高达60%(尤其在北方乡镇),土地与税收便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作者指出,阻碍政府获取准确数据的,并非技术或资源匮乏,而是政府自身制度能力的结构性局限——这正是理解中国现代国家建构的关键悖论。
“这个力量非常之强大,所以刚好就作为这本书的尾巴,作为结尾。”
税制重压与包税制度的困境
在20世纪初的红鞋城,农业税占比极高——约60%,而工商税微乎其微。这意味着,土地税收成为地方政府生存的核心依赖。然而,政府获取土地数据的能力极为有限:既无现代技术手段,也缺乏足够人力深入基层核查每笔交易。这种信息获取的极端困难,与日益增长的税负形成尖锐矛盾。
辛亥革命后,地方政权更迭频繁,军阀、土匪轮番“洗镇”,包税人(如“包红鞋城”者)层层加码征税,实际税负至少增长五倍以上。而土地产出并未同步提升,加之天灾频发,农民负担已近极限。包税制度虽在短期内提升了征税效率,但长期来看,包税人为完成指标不断压榨基层,最终反噬自身:到1948—1949年,许多包税人主动辞职,坦言“这事儿没法做下去了”。
“国民党跟日本人是一样的。”老百姓都这么说,你说这个政权能好吗?
“我不能再做这个事情了,这事儿没法做下去了,因为他们收的太多太急了。”
壮丁、逃亡与“人生可逃”的时代
除税收外,抓壮丁成为另一种残酷的“人力税”。1948—1949年,国民党在红鞋城强征兵源,许多青年被拉走后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当地出现大量“职业壮丁”——反复被抓又逃回,但身体普遍虚弱(常因抽大烟、营养不良),社会信任进一步瓦解。
这种高压催生了“人生可逃”的生存策略:个体可通过改换身份(如投靠大户为仆)、迁居偏远村落(如红鞋城最偏自然村),甚至隐姓埋名数十年(如案例中一人至八九十年代才被发现尚在)来规避国家控制。作家徐浩峰所言“人生可逃”,正是对前现代中国治理能力有限性的精准概括。
“他其实到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别人才知道这个人还在。”
“其实啊,我自己感觉啊,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时候啊。既可逃也不可逃,民国可能还能可逃一点儿,但也很难。”
包税人的双重性与治理能力的断层
包税人并非单一压迫者,其身份具有高度复杂性:他们既是制度的执行者,也是乡土社会的产物。例如,有包税人目睹农民卖妻求生,当场阻止并主动为其安排生计——这种行为源于其根植于本地的社会关系网络。他们“首先是这个地方的人,他的根儿就在这儿,然后他才是一个包税人”。
尽管中央政府(从雍正到宋子文)始终视包税制度为“劣政”,屡次试图废除,却屡屡失败。1930年代河北省100余县中,仅4县能取消包税制,其余均称“如果取消了我们就什么收税都收不上来了”。包税人已形成稳固利益集团,其存在实为国家治理能力不足的替代性方案。
“所有的中央政府都不喜欢包税人和包税制度,但是包税人和包税制度它其实又是很顽强的嘛,就基本上一直持续到新中国。”
“皇权离你不远……尤其是征收税款。就是汲取的能力,他一直是在身边的,他是下线的。”
包税制度:乱世中的基层治理机制
在红鞋城的历史中,包税人并非偶然出现的临时角色,而是在天灾、政权更迭、土匪劫掠与军阀混战的持续冲击下逐步制度化形成的基层治理结构。斯诺在1930年代初亲历此地时,称其为“人生转折点”,并由此走向共产主义信仰——这并非孤例,而是当时许多中国精英转向左翼思想的重要动因。包税人在此过程中成为政权与民众之间的关键中介:他们既承担征税职能,又在多方势力夹缝中求生。1938—1945年日军占领期间,地方精英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白天遭日军征税劫掠,夜晚则面临国民党军队与土匪的双重勒索。有档案记载,地方包税人曾一日内同时应对三至四波不同势力的征税或征粮要求,稍有不慎便命丧当场。
“不要被人抢,我就偷偷的跑下去,生命安全有保证了啊!然后呢,至少自己的财产也没太大问题。”
“高德云如此之聪明机灵,但是如果整体看待他的人生的话,除了给政府包税,就是在呢躲避土匪。但他的核心就这两个事儿。”
信任、能力与多重身份:包税人的社会生态
包税人群体虽常被归为“地方精英”,但其构成远非铁板一块,而是呈现显著的多元性与流动性。他们中既有侯大红式的本地豪强——拥有土地、作坊与声望;也有如高德云这般出身普通、经济并不宽裕,却凭借信息掌控力、人际网络与灵活应变能力被推上包税岗位者。高德云身兼保长、中间人、放贷者等多重身份,其人生轨迹几乎完全围绕“征税”与“避匪”展开,最终仍难逃土匪割耳、丧妻之痛。三十年代起,高利贷与税收深度绑定,催生了“税奴”与“债奴”现象,部分放贷者亦借此进入包税体系。这种制度安排虽具剥削性,却在缺乏正式契约与法治保障的乡土社会中,以“信任”为润滑剂维系着基层运转。受访者普遍未将包税人视为剥削者,反而承认其在动荡年代提供了某种“缓冲”与“庇护”。
“信任某种意义上是所有的一个基础……你在做买卖的时候,你在赊账的时候,你在交易的时候,这个都离不开信任。”
汲取型国家的崩溃与包税人的终结
1945年日本战败后,国民政府试图清洗“伪职”包税人,但因自身能力不足,仍不得不依赖原班人马维持税收,仅将税负进一步加重,并强征壮丁,导致大量包税人主动弃职——“我收不上来钱是,然后我也不干这活了”。这一现象揭示了国民政府财政体系的根本性溃败:当包税人集体消极应对,其作为国家财政血脉的“中转站”功能即告失效,军队粮饷断绝,政权迅速瓦解。1949年后,共产党通过土地改革与基层组织重建,实现了对包税制度的彻底替代,完成“去中介化”的财政集权。然而,这一转变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对历史经验的回应:当旧有信任机制崩塌、新制度尚未建立时,基层治理的真空只能由更高效的行政力量填补。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高度计划经济时期,地方财政仍需依赖某种非正式机制运作,只是其形态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国民政府其实它的血脉,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血脉,就财政的血脉,被这些包税人所砍断了。”
命令式经济下的制度变异
在基层治理层面,尤其是生产队长乃至更上一级的层级,权力运作并非完全依赖计划经济,而是呈现出一种命令式经济的特征——即上级通过行政指令直接调拨资源(如粮食),而非通过市场或契约机制。这种模式虽名义上属于计划体系,实则高度依赖行政强制,导致大量制度性变异:既非传统乡土社会的自治逻辑,也非现代科层制的规范运行,而是在资源极度紧张、制度尚未定型的夹缝中生长出的临时性安排。这种变异在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但其深层结构仍可追溯至清代以来的包税传统。正如孔飞力在《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中指出的,包税人现象贯穿清—民国—新中国初期,构成国家财政体系转型的关键线索。他虽以清代为主,却也利用1950年代资料,将包税制视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构建上下贯通、相对合理与公正的分配机制”的核心难题之一。这一机制直接塑造了国家与民众之间的权利关系,其成败关乎政权合法性与社会稳定性。
“他大量的写的是清代的,民国写的非常少,他资料少,但是呢,他还用了一些一九五十年代的这个资料。”
“其实他是把这个看作是一个脉络的,他也说到,就是说这个其实是,中国作为现代化的变化中,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塑造了国家和老百姓的这种关系和权利。”
历史评价的再审视:拒绝浪漫化与污名化
面对民国时期的地方精英(如乡绅、包税人),学界与公众常陷入两极评价:或将其美化为“软性治理”的温情守护者,或在1990年代末的基层矛盾激化背景下,将乡镇干部整体污名化为“拉猪”的恶吏。然而,《太阳之税》与《红鞋城》的研究恰恰试图超越这种二元叙事。作者指出,基层的“恶”并非单纯道德问题,而是特定经济与财政制度的结构性产物——当财政体系濒临破产(如1990年代末),基层政权为维系运转,不得不依赖非正式收费、摊派甚至违法手段,形成“制度性恶行”。农业税减免虽缓解了部分压力,但深层矛盾并未根除。
更关键的是,历史不能以今度古,亦不能以古讽今。作者坦言:即便穿越回民国红鞋城,哪怕作为包税人这一“既得利益者”,也绝不愿回去——这并非否定个体能动性,而是揭示:个人之恶、组织之恶、制度之恶、经济结构之恶,在特定历史阶段叠加发酵,形成难以承受的系统性压迫。这种状态持续数十年,对个体而言即是一生,其残酷性远超后人想象。
“你让我是不是愿意回归到那个时候那个镇里面去做一个农民,做一个包税人?我打死我都不愿意,我真不愿意。”
“它都是叠加在一块了,而且叠加了这么漫长的……从现在看,我们觉得,哎呀,就那么几十年。但是你如果你放在当时的人的个体生命里,那就是一辈子全部了。”
财政体制变迁与地方精英的延续性
从1976年到2006年,地方财政与税收制度经历了三阶段剧变:财政濒临崩溃→放权让利与承包制→分税制改革。1970年代末,中央财政难以为继,被迫收缩对基层生计的全面管控,转而赋予地方与个体更多自主权(如允许个体户、企业利改税),本质是“财政倒逼的自由化”。1994年分税制改革则成为关键转折点:中央财政占比从不足25%跃升至主导地位,地方政府为保运转,转向土地财政、营业税、增值税等新税源,逐步形成今日的财政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制度更迭剧烈,地方权力的末端群体——乡长、队长、村支书等——始终是政权与民众的直接接口。他们既非完全嵌入正式权力体系(如包税人属非正式角色),也非彻底脱离体制(如乡镇干部具行政身份),而是在“明”与“暗”之间持续扮演制度执行者与社会缓冲带的双重角色。这种角色的延续性,远比表面的行政级别或身份标签更深刻:他们承担报表、征税、维稳等最基础事务,是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其生存状态与行为逻辑,折射出国家治理的深层张力。
“他同时是跟当地的老百姓有直接的关系的……这个跟红鞋城是一样的,就是同样一个群体一个阶层,这个是没有变化的。”
“所以为什么我们把一百年给打通,然后关注同一个阶层……你看一天《人民日报》,你看不出什么来。如果你看十年的,你看六十年的……你一定能写出非常好的这种东西来。”
税源变迁与制度惯性
从清末至今,中国基层财政结构的演变与经济形态、产业布局深度绑定。早期税收主要依赖集体企业承包税——包括供销社、砖厂、煤矿等——这些本属集体资产,其承包收益构成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后来随着招商引资推进,增值税等现代税种逐渐成为新增长点,税源日益多元化,尤其是流动经济带来的交易性税收持续增长,这一趋势在全国范围内具有一致性。
但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税制与经济结构不断演进,某些底层逻辑却异常顽固。例如高利贷在基层持续高频出现,成为农民、村干部乃至乡镇干部在“借无可借”时的最后选择。这种现象并非个体道德问题,而是制度性压力的产物:当财政收入指标被刚性绑定,而本地税源不足时,基层干部不得不通过跨镇拆借甚至高息借贷来维持预算平衡。一位受访者回忆,在湖南某镇财政所所长办公室,只要稍提此话题,对方“眼神立刻不同”,说明此类行为虽普遍却高度隐秘。
“它确实也跟当时的经济制度有关系,因为如果说你这个经济指标,而且单一的经济指标压的,特别是财政收入,呃,压得非常之大的话。这种没有办法。”
“如果你不是的话,你怎么避免的?你能告诉我,你你举个反例嘛?他说不是,我跟那差不多,就是这样。”
财政分权下的基层困局
1994年分税制改革虽重塑了中央与省级财政关系,推动了房地产崛起,但对小镇一级的财政生态影响同样深远。随着财权上收、事权下压,基层(尤其是中西部)陷入“财权与事权严重错配”的困境:转移支付虽名义上存在,却多为专项专用,难以覆盖基础公共服务支出;而本地又普遍缺乏可持续的乡镇企业支撑,导致乡镇财政长期处于“保工资、保饭碗”的生存状态。
这引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收入增长后,支出如何分配?是仅维持干部薪酬与教师待遇,还是投入真正的公共领域?支出的决策机制——是上级指派,还是本地村民与干部共同协商——将极大影响公平性与可持续性。这种“税收与支出的谈判”,实则是基层治理中持续进行的财政民主实践,而我们仍身处其中,尚未形成稳定制度。
“当你的收入更多了以后,你怎么分配的更好,怎么样更多的让一个区域性的公共领域中间能够反哺他们,这个非常之难。”
历史书写的使命与挑战
非虚构写作的价值,在于穿透表象水流,探查河床的深度与走向——即制度对人的塑造力。相比文学中对善恶的思辨,现实制度对生命轨迹的影响更为直接而强大。正因如此,作者甘愿直面专业门槛,坚持书写税收、财政等“枯燥”主题。
写作的终极挑战在于时间的公正性:若因作者的认知局限或挖掘不足,导致关键史料未被记录,二十年后新材料面世,后人重写时便可能“推翻”前作——这是非虚构作者最不愿面对的结局。因此,作者强调:尽最大努力当下挖掘,即便未来被超越,也要确保“不是因我的原因被推翻”。
以美国为例,其总统档案体系为历史研究提供近乎无限的材料基础;相较之下,中国当代史研究仍显单薄。但正如《暮日耀光》对张居正的重构所展示的——扎实的档案梳理、反复的文本细读、跨学科的制度分析——足以让一部作品成为“打开新门的钥匙”。这正是当下中国历史写作亟需的范式:不求宏大叙事,但求一点真实贡献。
史家的抱负与当代理解
作者对张居正的研究之所以具有深远价值,不仅在于其对原始史料的极致梳理——几乎穷尽了所有关于张居正的文献资料,更在于他将个人情感与价值判断自然融入史笔之中,却又以大量平衡的事实支撑论述,避免主观偏颇。这种写法虽带有中国传统史家的鲜明立场(如司马迁式的“太史公曰”),却并不流于情绪化,反而因强烈的情感节奏与事实密度的结合,形成极具张力的叙事风格。尤为难得的是,作者不仅深入理解明代中后期的政治生态与制度逻辑,更将这种理解延伸至对当代中国社会的深切感知,展现出一种跨越数百年的历史共情能力。这种“史家的抱负”,即试图在历史纵深中理解当下,远超一般西方非虚构写作中强调“客观中立”的范式。正如他所展现的:
我天哪,都是太史公约吗?站起来了,对对对对对。
他对张居正的理解,对那个时代的理解,已经非常非常高和深了。
非虚构的载体变迁与书的生命力
非虚构写作在中国的繁荣曾高度依赖杂志媒介的生态支持——长周期的采访、充裕的预算、稳定的读者期待,共同维系了“杂志文体”的成熟形态。然而,当杂志模式式微,这种文体也面临结构性危机:生态断裂比读者兴趣缺失更根本。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纽约客》这样的非虚构重镇,其“先发表后成书”的流程也常被误解;事实上,许多作品最初是为成书而构思的,杂志刊载只是出版策略的一环。这提示我们:非虚构的核心生命力仍在于“书”这一载体——它具备结构性探讨能力、历史纵深感与细节沉淀空间,远非碎片化媒介所能替代。即便在AI生成内容泛滥的今天,若想真正理解一个小镇、一段人生、一种生存逻辑,人们仍需依赖那些经过深度调查、情感浸润与时间沉淀的文字作品。正如作者所言:
如果他有的话,你肯定会看。
一出版就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在你们镇上我来说书了,让全镇的人都在边上,哎,都能听得到。
自由与约束:独立写作的悖论
脱离体制与机构支持虽带来资源匮乏与流程漫长等现实困境,却也赋予创作者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与叙事自主权。没有单位背书,反而能避开体制内写作的隐性规训,使作品更贴近真实问题意识与个人学术关切。《红鞋城》的出版实践印证了这一点:封面无推荐语、无序言、不依赖名人背书,完全依靠内容本身与人物生命力说话。这种“信任作品自身”的姿态,正是独立写作最珍贵的品质——它不追求即时传播最大化,而是将出版视为一次郑重的交付:把故事交予时间与读者,等待真正的共鸣。作者坦言:
我们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好的地方就是我们非常自由,然后我们能够在更大的范围之内去选择。
你下的功夫,可能你需要去创造一些条件。需要去忍耐等待,嗯,但是也许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嗯,你的本身这本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