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界的新型危机:从逻辑基础到价值基础的重构
2026年7月24日,在国际数学家大会(ICM 2026)上,陶哲轩发表了题为《数学在AI时代》的演讲,提出数学界正面临一场关乎价值观和工作方式的新型危机。这场危机并非源于AI算错了某条定理,而是当AI具备完成研究级数学任务的能力时,过去几百年默认的游戏规则可能面临彻底改写。为了理解这一判断,陶哲轩回顾了20世纪初的数学动荡:1901年罗素悖论戳穿了朴素集合论的漏洞,1931年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了公理系统的局限性。这两大发现迫使数学家重新审视逻辑基础,最终建立了一套严谨、标准化的基础框架,经受住了近百年的检验。
“数学家们基本是扔给哲学家去操心的,自己该算题算题,该证明证明,相安无事。”
陶哲轩指出,当前的动荡与百年前类似,但重新梳理的对象不再是数学的逻辑基础,而是数学研究的价值基础和实践方式。他认为,只要共同体能彻底检视并梳理清楚这些根本问题,数学界最终会变得更具韧性。然而,这一过程注定充满争议,因为数学共同体如何应对现代AI技术,是一个带有政治、伦理和文化色彩的元数学问题,超出了单纯公式和定理能解决的范围。陶哲轩坦诚地表示,他并不掌握全部答案,只是希望引发这场必要的讨论。
AI能力猜想:决定数学界命运的分叉点
整场演讲的核心围绕一个被称为“AI能力猜想”的模板展开。陶哲轩将其设计为一个包含多个占位符的条件句: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某些AI工具将以某种花费、在某种人类监督水平下,完成某个领域里某种比例的研究级数学任务,达到某种成功率和某种正确性、质量水平。这些占位符的具体填充方式决定了猜想的强弱版本。如果连最弱版本的猜想都是假的,即AI永远只能处理数学的边角料工作,那么数学界可以高枕无忧,将AI视为高级计算器继续原有模式。但如果最强版本的猜想成立,尤其是当数学界仍将“解决尽可能多的未解问题”作为最高优先目标时,现有的文化和工作方式将难以为继。
“一个说法是不是真的,和这个说法是不是让人喜欢,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陶哲轩强调,目前关于AI能力的争论缺乏受控科学条件下的证据,公开结果易受报道偏差和非科学动机影响。他引用了一项名为First Proof挑战赛的独立评估数据:2026年5月28日,在受控条件下,四套AI工具链针对十道全新研究级问题进行了测试。结果显示,十道题中有七道被至少一支团队做到了可以发表的水准,每道题的算力花费在10到1000美元之间。这一数据点虽未定论,但暗示了AI能力的快速逼近。基于此,陶哲轩设定了一个工作假设:一个相当强的AI能力猜想版本是成立的,即AI将在不久的将来以合理成本和质量完成部分研究级任务。他明确表示这仅是思想实验,旨在探讨若此假设成立,数学界应如何应对。
古德哈特定律:当衡量标准扭曲了数学目标
一旦接受AI能力假设,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浮出水面:数学研究真正的目标和价值到底是什么? 陶哲轩列举了常见的正当理由,包括解决未解问题、发展新理论、理解世界、建设共同体、培养后代以及创造审美价值。过去,这些目标大致正相关,数学家可通过解决难题这一单一指标来代理其他价值。然而,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指出:一个衡量标准一旦变成追逐的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衡量标准了。通俗而言,当只盯着KPI时,KPI会被刷爆,但原本衡量的东西反而被扭曲。
“生成式AI本身有一种缺乏根基的特性,它生成的内容看起来很对,但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理解了。”
陶哲轩警告,生成式AI缺乏根基的特性加上商业利益驱动,使其在古德哈特效应面前极度脆弱。在AI的强力优化下,原本相关的多个数学目标可能彼此分道扬镳:解决埃尔德什问题、解奥数题、建立理论、应用知识等方向可能不再指向同一终点。他特别指出,解题只是数学工作的一环,但它是AI最先逼近且最容易受到工作假设冲击的领域。因此,他选择以解题为例,深入分析AI如何改变数学研究的流程与价值链条。
证明生成的陷阱:从正确性到可理解性的升级
陶哲轩描绘了数学解题流程的演变。最初,目标是“尽可能解决更多未解决的问题”,但这导致黎曼猜想等难题周围充斥着错误解答。于是目标升级为“解决未解问题并验证其正确性”。随着Rocq、HOL、Lean等证明助手技术的发展,证明生成和证明验证环节被显著加速。然而,新问题随之而来:如果AI生成了长到人类无法理解的证明,且无人愿意或能够验证,数学知识的意义何在? 现实中,埃尔德什问题网站已堆积数十份AI生成的证明,许多未被人类专家背书。
“数学界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一份已经被形式化验证过的重大成果的证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真正理解到能够把它解释清楚的程度?”
为此,流程进一步升级,加入“证明阐述”环节,要求“已验证的解答经过证明阐述变成写得清楚的解答”。陶哲轩评价当前AI在阐述方面表现参差:虽然语法排版完美,但AI常在琐碎细节上过度展开,而对真正有新意、突破性的部分一带而过,甚至含糊不清。更严重的是,AI生成的文本往往未能指出结果与已有文献的联系,缺乏高层次概览。这种过度优化可能导致证明过于丝滑,磨平了人类写作中因认知挣扎而留下的“天然摩擦感”,使读者误以为全懂,实则未掌握关键思想。
证明的经典化:人类认知沉淀的最后壁垒
一份证明要真正贡献于领域,还需经过“证明发表”与“证明消化”,最终进入“证明经典化(canonicalization)”阶段,即被写入教材、成为标准化知识。陶哲轩指出,经典化是整条链条中最慢、最不易被AI优化,却最有价值的环节。因为许多应用只有在底层数学被彻底消化、变成教科书标准内容后才变得可行。同时,今天AI的成功本身也建立在人类数学家几百年搭建的经典理论之上,没有这些被标准化的知识作为训练数据,AI无从下手。
“我们不是在努力完成某种定义、定理和证明的生产指标,真正衡量我们工作是否成功的标准,在于我们所做的事有没有让人们能够更清楚、更有效地理解和思考数学。”
陶哲轩引用威廉·瑟斯顿1994年的名言,强调数学工作的成功标准在于促进理解,而非生产指标。他警告,若工作假设成立而文化未跟进,数学界将从“证明稀缺”走向“证明过剩”,出现“证明消化不良”或“阻抗不匹配”:AI生成的证明堆积等待验证,验证后的证明堆积等待阐述,发表后的论文堆积等待消化,最终压垮同行评审体系。这种消化不良的苗头在AI大规模介入前已因论文膨胀而显现,AI只是急剧放大了这一矛盾。
《莱顿宣言》与共同体应对:五项核心建议
针对上述堵点,陶哲轩介绍了《莱顿人工智能与数学宣言》,并重点解读了其中五条建议。第一条是公开工具使用情况,建议作者披露AI工具及算力资源,审稿人亦需坦诚说明,避免暗中使用AI腐蚀学术信任基础。陶哲轩甚至自嘲其演讲幻灯片使用了AI辅助。第二条是支持审稿工作,作者应通过披露工具、提供精确引用和形式化证明来减轻审稿负担。陶哲轩的核心建议是:降低对证明生成速度和“谁先解决”的重视,转而提高对“证明消化”(阐述、发表、经典化)的重视。
“如果作者没办法令人信服地就自己的结果做一场清晰的、专家水准的学术报告,证明这个结果是对的、来源是清楚的,那这个结果就不应该被发表。”
第三条是保留正确性责任,无论自动化程度多高,论证和结果的正确性、充分性及引用完整性始终由人类作者承担,不能甩锅给工具。第四条是认真对待署名和致谢,AI易产生幻觉或忽略前人工作,作者需主动致谢思想来源,若无法令人满意地致谢,应明确说明。陶哲轩提出一条朴素但有力的判断标准:若作者无法清晰讲解结果,便不应发表。 第五条是参与公共讨论,数学家有责任解释AI辅助方法的来龙去脉,并与其它学科合作,因为评估成果深度需要专门的领域知识,外行难以准确判断。
结语:重新审视目标,避免指标迷失
陶哲轩在结尾强调,解题仅是数学工作的一方面,AI的影响还波及教学、招生、基金评审等领域。在教育和人才培养方面,应严格限制AI使用,因为学习中的挣扎和思考不可替代;而在其他领域,数学界需主动定义最佳实践,而非被动接受商业公司的规则。数学界需要一整套新的工作流程和基础设施,如Mathlib、Mathematical Discourse项目、埃尔德什问题网站等,以配合传统方式。
“回避这场对话,才是最大的风险。”
陶哲轩呼吁整个数学共同体坦诚讨论AI能力问题及数学界自身的目标和价值。他并未站队AI取代人类或AI仅是工具,而是退一步追问:当工具改变时,若目标不随之重新审视,我们可能在古德哈特定律作用下,优化着一堆失去意义的指标,却离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这不仅适用于数学,也适用于所有行业。读者需思考:在自己领域,AI做了之后仍需人来消化和沉淀的“证明经典化”环节是什么?这或许是应对AI时代的核心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