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的内核:宏大叙事与人性张力

田渊栋坦言,自己接触科幻始于大学末期,真正大量阅读则是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期间。他更倾向于通过网络阅读长篇作品,而非纸质杂志;在众多作者中,刘慈欣的《三体》 是他最欣赏的作品,尤其看重其宏大叙事的结构——即在宇宙尺度下,个体看似沦为“工具”,却共同推动着文明演进的史诗图景。他认为,科幻小说的成功不在于技术细节的严谨,而在于提出一个足够震撼的“点子”(如二向箔、黑暗森林法则),从而彻底重构人类对世界、宇宙乃至自身关系的认知框架。这种认知颠覆,往往会在读者心中持续数日,形成一种“世界观重置”式的阅读体验。

“我看完三体之后,我会感觉上这个人整个人就是进入了另外一种世界的感觉……你会在接下来两三天里面就出这种状态。”

“对于科幻小说来说,技术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那个点子非常厉害,非常牛,然后世界发生很大的变化。”

《破晓之中》:博士生群像与文明存续的微光

这部仍在创作中的小说,起源于田渊栋博士五年级结束时的切身感悟:科研前沿的突破,往往依赖于极少数人甘愿承受巨大压力、长期投入甚至孤独探索的实践。他试图通过虚构故事,为那些“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拿最少的钱却推动人类进步”的博士生群体立传。小说设定在太阳被遮蔽、人类被迫转入地底生存的危机背景下,虽与《流浪地球》有相似的“末日地底生存”设定,但其因果逻辑不同——此处的灾难是被动承受的,而非主动应对。他强调,小说的核心始终是人物与命运,技术背景只是催化剂,真正驱动情节的是角色在极端环境下的抉择与坚守。

“全世界的进步其实也就是最后最终是归因于那些那些每天工作比如说二十个小时的或者说十几个小时的那些研究生们……他们可能拿到最少的钱,然后干出了最重要的事情。”

文理之间:科学与文学的共生而非割裂

面对当下教育中将“文史哲”视为“非实用”“面向过去”的偏见,田渊栋明确反驳:文史哲是永恒方向,只要人类存在,故事与思想就永续生长。他本人正是这种融合的实践者——作为Facebook科学家,他习惯用严谨逻辑拆解技术问题;而作为创作者,他则将科研中积累的观察、情绪与哲思,通过小说这一“间接载体”加以转化与表达。他指出,虚构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对现实碎片的重组与升华:人物虽为虚构,但其经历中的真实片段,经由艺术提炼,反而能更深刻地揭示科研群体的集体命运与精神内核。这种双重身份非但不矛盾,反而是相互独立又彼此滋养的共生关系。

“文史哲是个非常永恒的一个方向……人还是有很多的社会,就很多就是自我的一个属性,肯定会有很多想法、很多思路和很多情绪在那里。所以这些东西都大都都有,所以就这个这个是不能割裂的。”

文理之辨:人作为工具与意义的双重存在

田渊栋认为,文史哲并非“过时”或“不实用”的领域,而是人类存在本身所决定的永恒方向。只要人类存在一天,就会持续产生思想、故事与情绪表达——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终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他强调:人不是纯粹的工具,而是兼具社会性、情感性与自我意识的存在。若仅强调理工训练而忽视人文素养,容易导向“工具人”倾向,即被动执行指令而丧失自主思考与情感体验的能力。

从实用主义角度看,编程等技能当前确更具经济回报;但写作作为核心表达能力,其重要性正随数字传播的加速而提升。一篇优质内容可在数小时内触达大量读者,这与传统纸媒时代的传播节奏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这种传播也带来“速朽”风险:信息虽传播迅速,却难以持久留存。田渊栋指出,经典之所以不朽,未必因其绝对卓越,而常因缺乏竞争性文本;而长期深耕某一方向、形成稳定风格,是建立持久影响力的重要路径。

“人本身是有情感的,肯定是要想哎呀我要做什么,我想要做什么,有些事情我做的不够好,或者有些事情我很伤心,这肯定还是要它是都要有的。”

“写作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技能,而且以后可能会越来越重要……现在你可能在几小时之内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去看这个东西。”

《三体》与现实:黑暗森林的消解可能

谈及《三体》,田渊栋肯定其对现实社会的深刻映射,但也提出警示:当科幻将现实矛盾极端化、放大为“非黑即白”的敌我叙事时,可能使多元可能性被单一思维惯性所遮蔽。尤其当我们将某类人标签化为“敌人”,这种认知本身可能反向固化为现实——即“当你把某些人视为敌人的时候,他也许就慢慢的真的变成了敌人”。

但他也指出,全球化与语言技术进步正在削弱“黑暗森林”假设的基础。机器翻译与跨文化沟通能力的提升,正降低“猜疑链”形成的可能性;现实中,多人协作游戏的研究也表明:当交流充分、利益可协调时,合作远比对抗更易达成。这与播客主题“破壁”高度契合——交流本身即是对认知壁垒的消解。

“全世界现在全球化了嘛……在艺术层面上来说,这其实消解掉了那个黑暗森林里面的一个假设,比如猜疑链。”

“如果相互之间能够理解对方在想什么,那么就会有更多合作的意图,对吧?这个是很重要的点。”

语言、说谎与人机融合:何以为人?

田渊栋进一步探讨了一种鲜为人知的语言现象—— evidentiality(证据性语法标记):某些语言(如部分原住民语言)强制要求说话者标注信息来源(如“我亲见”“我听闻”),该标记如同时态一般嵌入语法结构,使说谎在无意识层面即被暴露。这种机制多见于小规模熟人社会,而复杂社会中说谎能力的普及,或与国家、政府等制度性结构的出现密切相关。

他联想到博弈论中的“非完美信息博弈”(如扑克):信息不对称催生策略性欺骗,而人类演化出的此类能力,或正源于此。但关键在于——说谎并非人类的“本能力量”,而可能是特定社会结构下的衍生策略。

面对“人类最后防线”的提问,他持乐观态度:不存在不可被机器超越的绝对能力边界。未来更可能是“人机融合”而非对立:人类通过技术增强(如脑机接口、植入设备)走向“超人”形态,形成协同进化的新人类。他调侃道:“我们已经跟机器融合了——手机难道不是器官吗?”这一过程并非《黑客帝国》式的突兀抉择,而是渐进、无感、不可逆的自然演进。

“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人跟机器融合嘛,就是说人变成超人……最终产生一个新的人类。”

“等到你发现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发现你已经跟它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