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周期尾部的波动特征

本期宏观漫谈延续了上一期对资本市场阶段性的讨论。李峰峰指出,当前市场呈现高频、剧烈的波动特征——“一天向上熔断,一天向下熔断”,其本质并非系统性风险爆发,而是资本周期进入上升阶段尾部的典型信号。

在周期前期,市场由持续、大规模的正增量资金推动,表现为温和上涨与低波动;而当资本总量规模不再扩张、甚至趋于收敛时,增量逻辑让位于存量博弈逻辑。此时资金呈现两大行为特征:一是投资者普遍“恐高”,二是对热点题材高度敏感、快速追逐。二者叠加,导致资金在不同板块或主题间高频轮动——“在这个坑里蹦到那个坑里”,形成宽幅、快速的板块轮动与结构性分化。

这种状态下,市场不再普涨,而是“A涨B跌、A跌B涨”的轮动格局;热门概念(如半导体)内部也呈现细分领域的快速切换:CPU涨完存储、再换GPU……这背后是套利资金在缺乏持续增量支撑下的短期博弈行为。

“当钱没有足够多了之后,大家就会第一恐高,第二追逐热点,这两个现象同时发生。”

“这意味着是我们叫投机的钱在快速的跑来跑去,并且没有持续的注入的钱来增持它的整个盘子,使得这个指数出现持续反复的上涨。”

政策信号与结构性转向

从政策层面看,二季度政府投资节奏明显放缓:财政收入目标达成,但支出进度显著滞后。这一信号在7月底的政治局经济工作会议上进一步明确,并衍生出若干超出市场预期的重点方向。

其中,服务消费被提升至战略高度;人工智能应用被聚焦为“AI+”落地主线;尤为关键的是,会议首次将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体系单独列为亟待建设的议题。更值得注意的是,通稿中罕见使用“直面所碰见的困难”的表述——被视为对当前经济形势(跌宕起伏、预期偏弱)的一次正面回应。

这三者实则环环相扣:服务消费的扩张,直接关联到新市民的城市化转型问题。不同于制造业集中于城郊宿舍的就业形态,服务业(尤其是平台经济下的灵活就业者)高度聚集于城市。而当前大量外卖骑手、主播、设计师等“多平台零工”既无稳定雇佣关系,又缺乏统一社保归属——传统由企业主导的社保缴纳机制已难以覆盖新型就业形态。

“你只要发展服务业,在今天的数字化、和平台化也包括将来的AI化趋势上,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灵活就业……它不像美国当年是以小企业业主形态出现,而是平台化支撑下的专业服务提供者。”

鲍莫尔效应与平台经济的制度挑战

服务消费扩张背后,潜藏着经典的鲍莫尔效应(Baumol Effect)风险:服务业平均收入虽可能高于制造业,但其劳动生产率提升缓慢——尤其在非数字化、低附加值环节(如餐饮、保洁)。若劳动力单向从高生产率制造业流向低生产率服务业,将拖累整体全要素生产率增长。

而平台经济的兴起部分缓解了这一问题:通过数字化匹配(如外卖、打车),单个劳动者的单位时间服务效率显著提升,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鲍莫尔效应。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制度困境:平台是否应被视为灵活就业者的“用人单位”?社保缴纳责任如何在多平台、兼职者与全职零工间合理分摊?

例如,骑手同时接单于多个平台时,各平台按何种比例承担社保?兼职者(如白天上班族、夜间跑单)与主播等多元收入群体,又该如何纳入统一保障体系?这些问题尚未有成熟解法——美国依赖个人多源报税机制,而中国正尝试在疫情后试点“平台+个人”按比例分担社保(如外卖行业),但多平台、跨业态的复杂性仍待系统性破题。

“今天其实,在社会学上有一个待解决的小问题,你就说平台变得越来越多……这个平台到底算这些灵活就业者的就业单位,还是平台不算是他们的就业单位?”

灵活就业的数字化与AI化演进

当前,平台经济催生了大量新型灵活就业岗位——从外卖骑手、内容创作者到直播从业者,其收入结构日益复杂:不仅涉及平台分成,还包含打赏、电商带货佣金等多元来源;部分人甚至受雇于MCN机构,呈现出公司化运作特征。更进一步,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渗透服务消费领域的背景下,“AI辅助型个体工作者”正在成为新趋势:个人可同时运营多个账号,借助多个AI agent完成内容生产、视频剪辑甚至直播辅助,从而实现轻资产、高弹性的就业形态。

这种变化对社会保障体系提出了全新挑战:当雇佣关系模糊、收入来源碎片化时,劳动者与平台/资本方之间的社保责任分摊机制亟待重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类就业形式虽属“C端个体”,但若具备经营实体(如注册为个体工商户),其制度适配性反而略优于纯零工模式。

“我可以在不同平台上养好几个号,但不一定是我自己在上面全力运营” “它也不受雇于某个具体的公司或单位,它也是自己就像我们刚才讲的,自己用个AI agent来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的双重路径

2023年8月1日起实施的一系列金融监管新政,标志着中国正式进入居民端资产负债表修复阶段。核心举措包括:全面禁止多头借贷(即同一借款人向多家互联网平台借款)、重申LPR四倍以上利率不受法律保护、清理剩余P2P业务及助贷链条。这些政策本质上是通过“金融熔断”方式,对信用最脆弱人群的高息负债进行一次性出清——类比2000年银行坏账剥离改革,旨在短期内阻断风险传导链条。

与此同时,居民资产负债率在2023年上半年出现罕见下降:尽管房地产等主要资产持续贬值(分母缩小),但负债端收缩更快,主因是约50万亿居民定期存款到期后大规模提前还贷(尤其房贷),导致债务本金快速削减。这一现象与房地产市场低迷形成背离,也印证了政策层对“修复资产负债表”的紧迫性认知。

“它其实是两个相反的话嘛……既有修复负债问题,也有稳定资产问题,就是把分子减小,把分母不要再同比减小” “当你感受你的财富在下降、在缩水的时候,你的消费当然是保守……所以它的稳定居民资产端当中最大的资产类别不再缩水这件事情,跟先让你最少心理感受上自己的财富没有快速缩水……才能稳定这个消费预期”

房地产企稳的结构性信号

在“稳定房地产”成为政治局会议明确目标后,市场出现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根据《三联生活周刊》调研,在一二线城市(如深圳、武汉、重庆等约10城)中,城区“老破小”二手房已率先企稳。其核心逻辑在于租售比回升至约2.6%(部分城市超3%),显著高于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形成基础性投资吸引力。

这一现象与政策导向高度协同:一方面通过金融强监管出清高息负债以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另一方面力保房地产资产端不再持续缩水——因房产是居民财富最大载体,其价格预期直接影响消费信心。即便企业营收未下滑(如小型公司案例所示),心理层面的“财富缩水感”仍会驱动支出收缩与预期下调,凸显稳定房价对修复消费预期的关键作用。

此外,市场传闻财政可能通过千亿贴息资金撬动更大规模信贷支持(如对首套刚需房贷定向降息),若实现将使实际贷款利率低于老城区房产租售比,进一步强化资产配置吸引力。

定向贴息的杠杆效应与房地产市场影响

当前拟议中的八千亿规模定向财政贴息政策,其核心作用在于通过财政资金撬动更大范围的信贷资源流动。贴息方向存在多种可能性,既可能覆盖科创企业、小微企业和服务行业,坊间也传闻将延伸至首套刚需住宅领域。若对首套房贷款实施1个百分点的贴息,将使实际房贷利率显著低于多数一二线城市老城区“老破小”的平均租售比水平(2.6%左右,部分甚至超过3%)。尤其在公积金贷款基础上叠加贴息后,实际利率可能进一步下探至2%以下——这意味着购房的隐含回报率已低于同等资金配置于理财等稳健产品的收益水平。

“假定确有贴息一个点,就会导致房贷利率低于很多大中型城市、一二线城市的平均租售比了。”

“即使你买新房,只要不是太特别的新房,那大概就也会低到了这个二以下了,就是低到了你今天把这个钱去买理财等等能得到的这个收益状况了。”

尽管政策尚未正式落地,但此类以财政贴息为载体的定向刺激手段已体现出较强诚意。值得注意的是,若未来进一步将首套刚需房贷利率压至零,则完全依赖财政贴息支撑——这本质上意味着中央政府需大规模发行国债,将资金注入房地产领域。从经济规律看,此举虽可短期加速市场企稳,但长期可持续性存疑;更合理的路径应是合理释放需求、重建租售比平衡,并配合结构性改革推动房地产回归居住属性。

银行息差压力与金融结构转型的深层挑战

当前中国银行业面临历史最低息差约束,这是其盈利模式的核心瓶颈。银行主要依靠存贷利差获取利润,在存款利率难以快速下行的前提下,进一步压降贷款利率(如房贷贴息至零)将直接侵蚀其利润空间。尤其在银行作为国有金融机构、承担宏观调控职能的背景下,如何平衡“让利实体经济”与“维持自身可持续经营”,已成为关键命题。

这一矛盾折射出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化:过去二十年,中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信贷为主导支撑经济增长(对应K型曲线的下沿),催生了工行、建行等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而当下正经历向贷款与直接融资并举的长期转型(K型曲线上沿)。资管新规、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等政策持续推进,引导保险资金、养老金等长期资本进入直接融资市场。在此过程中,银行自身也在缓慢转型——部分业务已转向投研、托管、债券承销等轻资本模式。

“你从中国最大最大的宏观上来看……最大的支持产业结构和经济结构变化的金融手段,在中国发生了一个长期确定的巨大变化,就是我们讲的……从银行的贷款为主,变成了贷款加直接融资并举。”

居民端亦同步发生金融结构变迁:过去以存款+房地产持有为主导的财富配置模式,正逐步转向保险、理财、基金、股票等多元化直接投资工具。这种转变不仅反映为资产类别的分散,更体现为资金最终流向从间接融资(银行体系内循环)向直接融资(资本市场穿透配置)迁移。这一过程虽缓慢,但方向明确、持续性强,构成中国宏观金融生态演进的底层逻辑。

租售比驱动下的存量资产再定价与政策信号

近期“老破小”租售比回升至2.6%甚至3%以上,已具备一定投资吸引力。尤其在一线城市的特定区域(如上海),部分非自住需求可能悄然入场——尽管存在限购限制,但市场仍可通过多种方式绕过制度障碍。与此同时,五月份起部分大城市启动由政府主导的廉租房收购计划,对象高度集中于“老破小”,因其具备套内面积达标、总价可控、区位适中等特征,契合保障性住房的选址逻辑。

“它其实如果租售比到一定程度,就结合中国的现在这种情况,它确实适合政府的……大型基金来去收购嘛?”

此类收储行为虽受制于地方财政能力,短期贡献有限,却释放出明确信号:存量住房资产正在被重新定义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尤其在城中村改造后,低总价住房供给出现缺口时,政府收储老破小可快速补充新市民、年轻人的租赁需求。这背后逻辑与前述“存款活化”一致:只要存在年化收益超2%的稳定现金流预期(如租金回报+政策补贴),资本自然会被吸引入场。事实上,七月起部分大行恢复五年期大额定存(利率可达2%),亦侧面印证居民存款正加速流向理财、保险等产品,形成对实体资产的潜在支撑力量。

美国财政与债务的结构性困局

当前美国国债规模即将突破四十万亿美元,而联邦层面的年度财政收入仅为五万多亿美元。若以当前存量美债加权平均利率约4%估算,其年度利息支出已达1.45万亿美元;若维持高利率不变,明年这一数字可能逼近1.5万亿美元。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国防开支约为1.4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仅利息与军费两项就占联邦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严重挤压了基础设施、医疗教育等公共支出空间。

更关键的是,在收入有限的前提下,政府仍需维持财政投入以保障社会运转,因此赤字不可避免且持续扩大。这导致债务滚动频率加快、发行规模攀升,尤其在六至九月的国债净发行高峰期间,单季发行量可达8000亿美元左右。而当前市场交易显示: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已至4.7%,三十年期更突破5.2%。一旦日本等主要买家减少购债或被迫抛售,供需失衡将进一步推高收益率,形成“借新还旧成本上升→需更多发债填补赤字→进一步推高利率”的负向循环。

“你借的钱超过了你的销售收入规模的一点二倍,先还不是你的利润规模。” “这俩数加起来大概就是接近三万亿美金,这是第一句话……所有这些事儿就被挤占得非常严重了。”

美日债务-汇率联动的死结

日本作为美债最大海外持有国之一,其行为深刻影响全球流动性格局。近年来日元持续贬值(曾触及40年低点),虽有利于海外资产换算收益与出口导向型企业的本币回报,但对资源匮乏、进口依赖度高的日本而言,输入性通胀压力剧增;同时日元贬值削弱了其海外投资的实际购买力,尤其当日本企业已将大量产能转移至东南亚等地后,出口对经济的拉动作用减弱,而进口成本却刚性上升。

此外,日本长期维持近零利率、无资本管制的环境催生了庞大的套息交易(carry trade)生态:全球资金以低成本借入日元,转投高收益美元资产(美债、美股等)。这套机制构成了支撑美国资本市场的第三类关键流动性来源——除日本央行直接购债、海外企业配置外,还有大量投机性跨境资本。

然而一旦日本为稳汇率而大幅加息(如干预消耗超1000亿美元外储后被迫转向),将引发三重冲击:一是套息交易集中平仓,导致美元资产大规模抛售;二是日本企业与保险机构回流海外头寸;三是美债市场在需求本就疲软时遭遇额外抛压,进一步推升收益率。美国虽有意协助日本稳定汇率(如“管理预期”式口头干预),但受限于仅数百亿美元的外汇稳定基金规模,实际操作空间极为有限。

“这个市场上的买家就已经不多了,但是你要卖出去的国债的量可是在不停变高的。” “你既不能让日本这么跌下去来卖美债,又不希望它快速加息稳定汇率——这是个很难解的死循环。”

资本周期尾部的流动性困局

回顾2023–2025年的宏观背景:受中国增长放缓、俄乌冲突冲击欧洲等因素影响,叠加2020–2021年全球超发的巨额流动性,大量资本正缓慢、分阶段地向美元资产迁移——这一过程构成当前宏观周期的主干逻辑。例如2024年4–5月,美元指数快速上涨与美股存储芯片板块暴涨同步出现,正是“恐慌退潮→追逐高流动性资产(美元/美债)→再转向风险资产”的经典路径。

但如今这一周期已进入尾声:全球可被“抽水”的增量资金趋于枯竭,而美国自身却面临三重约束三角:(1)需在短期内发行超3万亿美元国债以填补赤字;(2)中标利率不能过高以免加剧债务负担;(3)必须防止日本因日元贬值压力而减少购债或被迫抛售。在此背景下,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注:原文误作“沃什”)虽持续释放鹰派信号以管理预期,但实际政策空间已被严重压缩——加息会推高偿债成本并触发资本回流,降息则可能加速通胀失控或资本市场崩盘。

“从今天来看,美国又不希望日本快速升息……但日本也不能接受它持续日元贬值下去。”

美元周期尾部:存量博弈中的流动性困局

当前全球宏观环境正处在一个美元主导的资本周期上升阶段尾部,其核心特征是:全球已难有持续、大规模的增量资金流入美元资产(美债/美股)以支撑普涨行情,市场进入典型的“存量博弈”阶段。在这一阶段,资产价格更多体现为资金在不同类别或区域间的轮动——“你跌我涨,你涨我跌”,波动率显著抬升。

一个关键观察是:美债收益率与美股的负相关性已逼近历史极值。通常,长端利率上行意味着财政可持续性恶化、借贷成本攀升及风险偏好下降,从而压制股市;而当前这种负相关性的极端化本身即是一种预警信号——它往往预示着外部冲击可能迅速引爆系统性风险。正如文中所言:

“黑天鹅永远不是从业绩开始的,黑天鹅一般都是从外部开始的。”

“迄今为止,世界还在不偏不倚地悬挂在那个地方——稍微偏一点点就出事儿了。”

此时,美联储与财政部的核心目标已从“稳增长”转向“维系美元吸引力”,即通过干预汇率(如美日联合操作)、财政纪律喊话等方式,吸引全球资本继续流入美元资产。然而,在通胀尚未实质性回落、财政赤字高企的背景下,政策空间极为有限:既不能大幅加息(会加剧债务压力),也难以降息(恐引爆通胀或资本外流)。这种“既要美元强势吸引资金、又要避免过度升值损害出口与制造业回流”的多重矛盾,构成了当前宏观调控的极高难度平衡术——远超“既要又要”,实为在比钢丝更细的线上行走。

三大潜在黑天鹅:日元、私募债与地缘能源

当前市场最需警惕的并非内部基本面恶化,而是外部结构性冲击引发流动性骤变。我们识别出三类高度相关的系统性风险:

其一,是日元套息交易的逆转风险。过去一年多,日本央行逐步退出负利率、干预汇市的行为实质上是向全球美元流动性体系注入“廉价水”。一旦日元汇率因升息或干预失效而快速升值,套利交易平仓将触发大规模抛售风险资产(尤其是高杠杆标的),形成第一重冲击波。

其二,是美国企业私募债市场的脆弱性暴露风险。过去十年,苹果、谷歌等科技巨头凭借巨额现金储备成为美债重要买家;但如今多数头部互联网公司已转为净负债者——资本开支激增导致自由现金流持续紧张,甚至需主动发债维系运营。这些企业发行的私募债(如数据中心项目融资)缺乏公开市场定价与流动性支持,利率已快速攀升。一旦出现违约或抛售潮(类比中资地产债),极易引发连锁反应:机构被迫减仓、估值重估、信用利差走阔,最终传导至整个高收益资产板块。

其三,则是地缘政治对能源供应链的冲击风险。以伊朗威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为例,当前全球库存与抗压能力远逊于2024年初。若该通道持续中断70天以上,大宗商品(尤其原油、LNG)市场恐将崩塌。这一冲击虽未必直接重创美国(其能源自给率较高),但将严重扰乱日、韩等高度依赖进口的经济体,并通过全球供应链传导至制造业与消费端。更关键的是,中国凭借三重缓冲机制(战略储备扩容、进口来源多元化、新能源替代)具备相对韧性,而其他多数国家则处于高度脆弱状态。

这三类风险共同指向一个本质问题:全球流动性供给已从“充裕”转向“结构性紧张”,而美元资产仍是唯一被广泛接受的避风港——但其承载力正在逼近极限。

中国市场的特殊性:低外资依赖与政策平准机制

相较美元资产所处的“存量博弈尾部”,中国资本市场展现出显著不同的运行逻辑:对外资依赖度低、政策工具箱充足、且存在独特的“平准机制”维稳。

具体而言,自2024年底反弹以来,港股及A股上涨主要由南向资金驱动,外资配置仍处于“低配”甚至“欠配”状态。这意味着:即便全球流动性收紧,中国资产也缺乏大规模被动撤离的基础——波动更多源于内部政策预期变化而非外部抽血。

更关键的是,我们观察到汇金/平准基金已从“主动减仓”转向“日内逆向操作”的精准调控模式:当市场超跌时,宽基ETF份额快速上升(资金入场托底);一旦企稳反弹,则在当日即回补仓位。这种操作高度依赖算法触发(如价格偏离度、波动率阈值),目标明确——防止超涨超跌,维持市场平稳运行。

此外,中国还面临一个长期变量:居民储蓄的“逐渐活化”潜力巨大。当前超储率仍处高位(估算10–35万亿区间),若政策引导其逐步从定期存款转向权益类资产(如保险资金风险系数调整、养老金入市扩容),将构成持续性的增量流动性。这一过程虽缓慢,但一旦启动,可能在特定板块形成“水漫金山”式的持续流入。

综上,中国市场的调控空间与路径难以用纯市场逻辑推演:它既非完全自由浮动,也非单向政策压制;而是在外汇管制、资本流动管理与市场预期引导的复合框架下,实现动态平衡。正因如此,其走势虽难精确预测,却具备更强的抗外部扰动能力。

周期尾声的不确定性与博弈特征

当前我们正处于一个美元主导的资本周期上升阶段尾部,但这一阶段何时结束、由什么触发转折,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市场在周期末期往往呈现一种“存量博弈”特征:A资产上涨时B资产下跌,股与债之间也可能出现此消彼长的轮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大类资产普跌时,几乎不会出现某一子类别持续逆势上涨的情况。例如过去四年房地产整体下行期间,很难找到某个细分区域或业态(如商业地产)能逆势出现“普涨”。因此,在周期尾声阶段试图通过精准择时捕捉结构性机会——比如“即使市场急跌我也能涨”——的成功概率极低。

它很麻烦的问题就是,你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因素触发的,然后你时时得恨不能左顾右盼,一天到晚就是对。

假定你认为美元计价的广义资产……假定很难再吸引比二五年更大的流动性规模进入美元资产,那现在大概就是美元广义资产的一个周期的最后一段了。

当前市场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任何外部扰动(如地缘冲突、政策突变)都可能成为压垮平衡的“黑天鹅”。例如近期中美在谈判前后的互动——美国通过制裁(如涉疆强制劳动清单)、技术限制(光模块)等方式主动制造筹码,而中国则进行对等反制。这种博弈本身并非要彻底破坏关系,而是为达成一个中短期关税框架铺路。若九月元首访美成行,对特朗普而言是中期选举前的利好;但其前提正是美国需要在谈判中占据主动,因此当前“造筹码”行为具有高度策略性。然而关键在于:若美国无法再从全球抽取更大规模流动性(至少等同于2025年水平),则美元资产周期就难以延续上行。考虑到中国等主要经济体存在资本管制,进一步“抽血”的空间已非常有限。

美元周期的典型演进逻辑与历史映射

回顾过去六年,我们经历了两个典型的美元周期阶段:

  1. 2021年底至2025年的大周期:始于全球史无前例的货币宽松(2020–2021年央行基础货币投放约十几至二十万亿美元),随后美联储转向升息预期→正式加息(2022年起)→美元走强→资金回流美元资产。叠加俄乌冲突带来的短期避险需求,形成“流动性充裕+强势美元+地缘扰动”三重共振,推动美股总市值从约30万亿美元升至70万亿美元以上,美债规模也由21万亿增至40万亿。

  2. 2026年二季度起的小周期:表现为“升息预期难兑现”。受制于高企的债务成本与财政压力,美联储难以继续加息;但鹰派表态(如主席更替)仍维系升息预期。同时美以伊冲突带来区域性波动,短期吸引避险资金流入美元资产——但因美国直接参与且冲突不宜长期化(否则拖累财政与信用),其对美元的支撑有限。

全球债务规模从2019年的约250万亿美元增至2026年预计的350万亿以上,其中新增100万亿美元包含了美债20万亿的增量。

美元资产周期一般发生在流动性充裕之后:先是升息预期引发风险资产波动,再是实际加息吸引资金回流;若叠加地缘危机或他国金融危机,则形成第二轮加速上涨。

当前的挑战在于:美股76万亿美元市值、美债40万亿规模所需的增量资金,已远超当前可动员的全球流动性。即便日本、韩国等市场杠杆被部分击穿带来短期资金回流,也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资产价格继续上行。更关键的是,在升息周期结束、降息预期升温的背景下,一旦美元趋势性走弱,资金外流将加速——这正是周期下行阶段的典型特征。

黄金作为美元周期反向指标的逻辑

在当前美元资产周期尾声、流动性见顶且难以进一步扩张的背景下,黄金正成为重要的对冲资产与替代性储备选择。其逻辑有三重支撑:

  • 美元弱势预期增强:当美国财政可持续性受质疑、美债长期收益率高企且发行压力巨大时,美元趋势走弱概率上升;
  • 央行外储多元化需求:多国央行需在美债之外寻找大规模、高流动性的定价锚,黄金因其非主权属性与历史信用成为首选;
  • 抗波动与避险功能:在美元汇率剧烈波动或地缘风险升级时,黄金提供天然的对冲工具。

近期金价大幅波动的背后,正是市场对上述逻辑的提前定价。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财政部与美联储已开始通过直接抵押美债换取美元流动性的方式(如针对日本抛售美债的应对),试图稳定美债市场——这本身也反映出美元体系正面临结构性压力。当“硬币的正面”(美元资产)开始松动时,“反面”的黄金自然获得重估空间。

这些事情都关乎了所谓叫资产价格的整体变动方向和趋势,所以当然只供大家参考,也都是一家之言。

美元周期尾声与黄金的结构性机会

当前全球正处在一个美元主导的资本周期上升阶段尾部,这一判断的核心逻辑在于:各国央行在积累除美债以外的“基础定价资产”——即大规模、高流动性的可投资品,以应对对美债信心的潜在动摇。当更多国家开始质疑美债作为核心储备资产的地位时,黄金便成为最自然的替代选项之一。这也部分解释了近期黄金价格出现较大幅度波动的原因:它不仅是避险资产,更是对美元信用周期拐点的提前定价。

“他们的另外一面都给指向了黄金。”

“当然,这也部分意义上解释了你大家在最近看见了黄金的。价格比较大幅度的波动。”

这些现象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资产价格的整体变动趋势正在发生结构性 shifts,而我们此前讨论的宏观逻辑链条——从资本周期、外储配置到资产再平衡——其最粗浅但最容易理解的白话逻辑,正是源于此。当然,这些观点仅为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一级市场过热:AI泡沫下的窄域繁荣

当前的一级市场呈现出与二级市场周期末段相似的特征:并非普涨,而是热点高度集中且轮动极快。当前热度主要源自AI与国内政策的交集,集中在机器人、大模型、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等前沿领域。这种“窄域高热”现象,本质上是资本对想象力空间而非短期盈利能力的集中押注。

有趣的是,如果美国资本周期出现急跌(例如泡沫被刺破),反而可能促使资金从“纯AI概念”向人工智能+广义场景扩散——比如含AI的消费、服务、硬件及工业制造应用。这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人工智能+”战略方向一致,但目前市场热度仍高度集中于AI产业链最上游的五层蛋糕结构(芯片、设备、数据中心等),而非下游落地场景。

“只不过是因为你带着AI的泡沫扩散的,所以它可能还会扩散到能用得上AI的,但是能赚钱的这些东西上。”

换言之:当泡沫退潮、想象力溢价回落,市场才可能真正回归“能用AI赚钱”的基本面逻辑。

港股困局与破发率的信号意义

港股当前仍面临结构性压力:解禁股规模过大导致流动性承压,明星公司在接近解禁期时普遍大幅下跌(无论所属行业是生物医疗、AI应用还是底层技术)。年初对港股的悲观预期曾占主导,但7月央行行长在港提及“用外储支持港股”后市场曾短暂反弹。

一个值得关注的观察指标是首日及七日破发率:过去大量投机资金短炒港股(上市即拉高出货),导致破发率长期偏低(约10%-20%)。一旦该比率持续上升,意味着投机资金无法稳定获利,市场才可能从“炒作驱动”转向“投资主导”。7月数据显示破发率已有小幅回升,但能否持续尚待观察。

“原来的爆发率非常低……大家的钱都去投机了,因为我讲了这种炒一个月赚百分之五十,肯定比持股持一年赚百分之五对大家的吸引力要高嘛?”

此外,港币是否可能从“仅锚定美元”转向“一篮子货币(含人民币)”,取决于三重条件:美元明确转弱 + 市场形成一致预期 + 人民币保持强势。目前这一情景尚未触发,因此港币换锚仍具高度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