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见闻:中美硬科技投资温差与硬件壁垒

李翔介绍嘉宾王华东为经纬创投管理合伙人,曾入选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并被誉为“中国硬科技投资第一人”,其投资组合涵盖陌陌、理想汽车及具身智能头部企业。王华东分享近期硅谷之行见闻,指出中美在机器人领域的热度存在显著温差。国内媒体报道中估值超两百亿的具身智能企业超过十家,而硅谷该领域估值超二十亿美金的公司仅约五家。这种差异主要源于美国投资人对硬件公司的恐惧与回避。硅谷初创公司多聚焦于模型层,极少涉足硬件制造;例如知名机器人公司Sunday的创始人均为华人。此外,美国拟禁止中国人形机器人出口的消息也侧面印证了中国在具身智能领域的供应链优势与产业繁荣度远超美国。在AI推理市场,得益于中国开源模型的进展及华人工程师的技术优势,Fireworks、Together等以华人为主要创业者的公司在硅谷表现活跃。

硬科技投资起源:从AI四小龙到半导体认知觉醒

王华东回顾其进入硬科技领域的历程,指出2015年下半年至2016年上半年是关键的起步期。这一时期,随着人脸识别等“AI四小龙”(商汤、旷视、云从、依图)的兴起,他开始接触芯片公司。尽管早期曾考察寒武纪等初创企业并尝试投资深鉴,但因认知不足未做出有效决策。当时国内已有元禾普华、华登等专业机构深耕半导体多年,但主流TMT投资人普遍缺乏相关积累。王华东坦言,早期对半导体的投资更多是跟随热点而非基于深度认知。人脸识别技术的最大受益者并非AI初创公司,而是海康威视等安防巨头,它们通过集成人脸识别能力实现了应用规模的扩大。相比之下,新造车领域在当时也尚未形成广泛共识,投资人普遍因行业“太重”而持谨慎态度。

投资逻辑重构:从赢家通吃到产业链确定性

王华东深入剖析了硬科技与移动互联网投资逻辑的本质差异。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受网络效应驱动,市场往往呈现赢家通吃格局,导致早期投资人难以复制成功(几乎无重叠投资案例)。然而,硬科技领域如汽车制造,允许多家玩家共存并形成寡头竞争格局。例如经纬同时投资小鹏和理想汽车,因两者首款车型定位不同且行业非零和博弈,创始人对此并不介意。经过2016年至2020年的系统性学习,王华东形成核心观点:硬科技投资具有可复制的方法论。由于每家企业都是产业链中的一环,深入理解产业上下游关系后,只要投入足够时间研究,投错公司的概率极低。这种基于产业链逻辑的投资方式,标志着其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赌爆款”转向硬科技时代的“确定性布局”。

在硬科技时代,逻辑来讲,你只要是认真的花时间去研究了,应该是投不错公司的,或者这个投错的概率会极低。

现在的硬科技时代,每个公司都是产业中的一环,所以你把这个产业链研究清楚之后,其实可以做的事情就非常清晰了。

硬科技投资逻辑:产业链视角下的确定性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虽然巨头们看似庞大,但业务往往跨越不同领域(如社交与电商),彼此差异巨大。然而进入硬科技时代,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每一家公司都是产业链中的一环。王华东指出,只要深入研究并理清整个产业链结构,投资逻辑就会变得非常清晰。他坚信在硬科技领域,只要投入时间认真研究,投错公司的概率极低。这是因为产业内的公司相互关联,搞清链条就能明确“该投什么”与“不该投什么”,从而提高了成功的概率。

回顾时间线,王华东在2016年下半年开始转向硬科技研究。当时他在混沌学园分享自己关注机器人和智能制造时,同学们普遍感到困惑;若提及半导体芯片,更是被视为“匪夷所思”,因为当时全球分工成熟且巨头林立。直到2017年初,他招聘了专门负责产业研究的同事郑平原。在投完理想和小鹏后,团队通过研究发现了一个关键现象:自2008年以来,全球汽车产业链上游的核心零部件(Tier 1)公司的整体回报收益率远远超过整车厂。这一发现促使团队开始系统化地向上游延伸投资,涵盖半导体、电池及制造相关产业链。

我觉得在硬科技时代……你只要是认真的花时间去研究了,应该是投不错公司的,或者这个这个投错的概率会极低。

从全球来看……上游的公司……整体的回报收益率是远远好过汽车公司的。

CES的启示与理想汽车的早期判断

2017年CES展会成为王华东认知转变的关键节点。他观察到所有厂商都在强调汽车,并预判汽车将成为继手机之后的下一个大终端。他甚至当时在群里预测英特尔会收购Mobileye,以弥补其在移动端错失的机会,这一判断随后得到验证。在硅谷期间,他拜访了张首晟教授并体验了其投资的纯视觉自动驾驶公司Autos的演示。这次行程强化了他的认知:必须重点关注具备智能化能力的汽车公司。

回到国内后,王华东在春节第一周拜访了理想汽车。李想的商业计划书(BP)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其中一页基于汽车之家数据总结的消费者购车核心痛点。王华东认为这体现了极致的产品思维,随即向合伙人张颖提议投资。尽管张颖起初担心汽车行业重资产、交付周期长,但他随后在街头与网约车司机交谈后改变了看法——普通用户对电动车便利性的认可让他意识到该领域值得深入。团队最终同期考察了理想和小鹏,但决策重心更偏向理想。

在筛选标的时,团队遵循一个朴素逻辑:智能化本质上是软件能力,传统汽车背景的人难以胜任。因此,他们几乎未花时间在看传统车企背景的创业者身上,而是聚焦于拥有互联网背景的团队。当时蔚来估值已高,团队主要精力集中在理想和小鹏身上。

我说哎怎么所有家都在讲汽车?……那汽车真有可能会成为移动之后的下一个大终端。

我印象最深刻的,在他B P中就是有一页……我要把最重要的这几点,就是做到极致。

增程路线的理性选择与充电桩数据验证

关于为何不直接投资自动驾驶创业公司,王华东解释称,当时国内主流玩家(如小马智行、文远知行)都倾向于直接做Robotaxi运营。他认为即便技术成熟,法规限制和商业化难度使得创业公司直接做To C运营极难成功。相比之下,将自动驾驶技术叠加在终端产品上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用户体验,商业逻辑更为顺畅。

对于造车的高资金门槛和低成功率担忧,王华东指出当时行业存在一种“硅谷滤镜”:大家只看到马斯克成功了,就认为国内做纯电是正确路径。理想汽车因坚持增程路线被视为“异类”,甚至遭到嘲笑,融资一度困难。王华东回忆道,2019年上半年理想面临资金压力时,团队决定加注。

为了验证增程路线的必要性,王华东让同事胡宇洲进行了一项详细的数据研究:在中国一线城市(如北京、上海),有多少比例的汽车用户具备安装家用充电桩的条件?通过层层漏斗计算——从拥有固定车位的比例,到小区电压负载是否允许安装充电桩的比例——最终发现能够装充电桩的用户占比极低(仅几个点)。这一数据证实了充电设施不足是巨大的痛点,而增程模式能有效解决里程焦虑。基于此逻辑判断,团队在理想最困难的时期连续加注了两轮投资。

我们最终算下来一个数……可能能够装充电桩的人的比例,占到整个车的比例只有。三年几个点吧。

所有人都想投资那个呃异类嘛……但是比如说理想就确实它真的是非常 think different。

人才密度决定具身智能竞争格局

回顾理想汽车早期的投资逻辑,其核心在于对用户痛点的精准把握。当时充电设施覆盖率极低(仅占车辆比例的百分之几),里程焦虑是最大阻碍,而增程技术恰好解决了这一问题。李想对家庭用车这一增长最快品类的深刻理解,使其在早期创业阶段就确立了清晰的方向。

然而,当具身智能(Embodied AI)在2025年变得火热时,其对新造车公司的影响呈现出中美差异。在中国,自动驾驶行业长期面临一个尴尬现实:未能吸引到最顶级的人才。无论是早期的ASML(注:原文口误,语境指代顶尖算法团队如商汤等)还是后来的新造车公司,最强的人才往往流向了AI大模型领域。这是因为其他赛道想象空间更大、薪酬更高。

但具身智能这波浪潮不同,它成功吸引了AI领域最优秀的一批人才。然而,这些顶尖人才主要流向了独立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如宇树等),而非汽车主机厂。在美国,特斯拉凭借马斯克的号召力成为例外;但在国内,独立具身智能公司的核心算法团队人才密度远高于汽车公司。因此,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谁能将自身的人才密度提升到最高。对于新造车企业而言,具身智能热潮可能并非直接机会,反而因人才外流带来挑战。

硬科技投资的“链主”图谱与非共识布局

在行业命名上,王华东指出每年创造新词(如从机器人到具身智能再到飞行汽车AI)往往反映了行业的快速变化或玩家为了差异化竞争而进行的营销包装。面对新造车行业进入华为、小米入局后的高度内卷状态,他的建议非常朴素:做好产品。正如90年代末彩电行业从几十家收敛到TCL、海信等少数几家,以及手机行业的演变一样,技术与产品的持续领先是所有领域生存的核心。一代产品跟不上就会面临巨大危机。

关于新造车公司采取激进技术路线的现象,这被解释为一种非对称竞争策略。面对华为等拥有强大资源、品牌和技术能力的巨头,保守策略无效,只有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才能打出差异化并逃离巨头的“引力”。

经纬在硬科技投资上建立了一套以汽车为链主企业(Chain Master)的图谱。从2016年到2022年,所有投资均围绕汽车这一最大应用点展开。通过系统性研究半导体(如从2018年开始只投汽车半导体),团队积累了深厚的行业认知,从而能够向非汽车领域(如光计算芯片西智科技、GPU公司沐曦)进行能力延展。这种投资并非完全的市场共识,早期许多专业半导体基金因深知造芯之难而未敢重仓,而经纬则通过“链主”逻辑实现了非共识的正确布局。

硬科技企业的五大拐点与资本节奏

在国产GPU等半导体公司的上市收益分配中,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早期重仓的专业基金(如合力)往往获得最大回报。这是因为在2021年前后,传统半导体基金对国内团队能否做出大芯片持怀疑态度,导致竞争不如预期激烈。而后期当产品技术被验证、需要扩大生产规模和销售体系时,地方国资和产业资本进入提供了建厂和供应链支持。这使得市场化基金必须在观点出现之前、风险较高的阶段介入。

硬科技投资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最大不同在于,企业必须跨越多个关键拐点才能生存。王华东团队内部总结了一个模型:硬科技公司至少需要突破五个拐点—— 1. 技术拐点:证明核心技术可行(Work)。 2. 产品拐点将技术转化为成熟产品。 3. 市场拐点:产品被市场接受。 4. 销售拐点:成功进入客户供应链并产生销量。 5. 交付拐点:具备支撑大规模销售的供应链和制造能力。

任何一个拐点的突破失败都可能导致公司出局,因此对投资时点和企业基本面的判断要求极高。

硬科技投资的五重拐点与基金进入时机

在评估一家硬科技公司时,我们内部曾梳理过其成长必须跨越的五个关键节点:技术拐点、产品拐点、市场拐点、销售拐点和交付拐点。首先,技术必须被验证为可行(Workable);其次,要将该技术转化为具体的产品形态;接着,产品需获得市场接受度;随后是实际的销售转化能力;最后则是供应链支撑下的交付能力。任何一个拐点的突破失败都可能导致项目终止。

对于市场化基金而言,最佳的介入窗口通常位于技术拐点与产品拐点之前。一旦跨过产品拐点进入后续阶段,市场化基金再想介入的难度会显著增加。在竞争激烈的融资环境中(如沐曦等明星项目),面对产业基金和国有背景基金的竞争,经纬的核心优势在于:更长的耐心(匹配硬科技长周期)、更广的投资领域覆盖能力(帮助创始人拓展应用场景)以及跨领域的资源连接。例如,通过我们在汽车、半导体等领域的既有布局,我们能够打破圈层壁垒,为创始人提供跨行业的合作机会。进入硬科技圈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持续学习、从汽车切入半导体等相邻领域,逐步建立信任并证明自身理解力的过程。

系统性大机会的识别与周期认知

站在当下回顾,许多成功标的(如国产半导体、电动车)证明了行业的巨大潜力。我们定义“系统性大机会”的标准是:在一个五年周期内,该行业至少能诞生两家以上帮助投资人获得10亿人民币或美元级别回报的公司。以2020-2025年为例,电动车、茶饮、GPU、机器人和创新药(如ADC)均符合这一标准。

然而,最大的挑战在于预测性认知。在投资发生的当下,投资者往往无法确知五年后该领域是否会爆发。例如2021年最火的SaaS和消费赛道,最终表现未达预期;而当时被忽视的领域后来却成为风口。因此,投资逻辑必须基于当下的认知判断团队投入时间的方向能否在未来五年产生足够好的收益。即便在市场极度冷淡的时期(如2022年),只要认可行业长期价值,就不应受外部情绪干扰而停止活跃的项目挖掘。

硬科技创始人的特质与具身智能投资逻辑

硬科技创始人与移动互联网时代创业者存在显著差异。后者往往允许短板明显,只要长板足够突出即可快速扩张;而硬科技涉及研发、工程、供应链和销售的全链条复杂性,创始人的全面性更强,短板不能过于明显。此外,硬科技创始人通常技术背景出身,性格相对内敛、不张扬,专注于产品打磨而非媒体曝光。这并非因为他们缺乏个性,而是To B行业的属性使得个人表达缺乏功利性动力,且行业环境要求更稳健的形象。

在具身智能领域(如宇树、银河通用、智元),我们的投资逻辑随时间演变。2021年投宇树时,主要基于两点:一是创始人王兴兴的独特性;二是他已将四足机器人做到全球出货量第一。尽管当时市场对此品类关注度极低,且内部对To C/To B天花板存在争议,但“全球第一”的行业地位构成了简单的投资逻辑。该轮为Pre-B轮,投前估值约7亿多人民币。

2023年投资银河通用和智元时,逻辑升级为“人+行业认知”。当时我们基于对多模态大模型发展的判断,认为这将推动机器人从“功能性”向“智能化”跃迁。这一认知源于我们对自动驾驶和电动车行业的深度研究,使我们比同行更早捕捉到技术变革对机器人产业的驱动作用。

从四足到通用:两代机器人创业浪潮的范式差异

关于宇树的接触,Credit 要给到同事秦政。他长期关注机器人领域并投入大量精力研究各类标的,当时团队也投资了做实验室自动化的美加等公司。在四足机器人赛道中,经纬仅投出了宇树一家(2021年)。当时并未沿用“赢家通吃、早期多投几家”的逻辑,而是认为其他公司吸引力不足。坦诚地说,当时行业极小且未来形态未知。直到2023年人形机器人出现,才被视为一次大的范式变化。

若以 2023年 为分界线,两波创业公司存在显著差异。第一波(如2016-2017年)多聚焦于专用领域,例如高仙做清洁、遨博做工业;而宇树是极少数做出平台型产品的公司,其四足机器人未定义特定用途。2023年后的新公司(如银河、智元)大多追求通用型硬件形态。在创始人背景上,早期多为机械工程或传统机器人(Rule-based)出身,而新晋核心创始人几乎均为 AI 背景。

尽管两波公司都瞄准具身智能,但王华东认为这并非直接竞争,因为赛道足够宽。核心难点在于找到产品技术与市场的协同点。他警告称,早期公司曾试图用 AI 平台赋能多行业,最终因各领域逻辑不同而收敛;新创业者同样面临巨大落地挑战。最大的风险在于创始人低估了实际应用场景的难度,例如为了拿大单或完成交付而消耗过多资源,或因愿景过大挖坑。

我最怕的事情是这波创始人低估了场景的难度,然后给自己挖太大的坑。

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个行业有这么多公司融了这么多钱,但是这个行业足够大,只要你踏踏实实的做事情,我觉得总能做出点成绩出来。

“模糊的正确”与工业场景的精准性悖论

王华东指出,当前许多 AI 背景创业者的劣势在于不了解或轻视过去 Rule-based(基于规则)技术取得的成就。他引用 OpenAI 研究员 Roger 的观点:大模型提供的是“模糊的正确”,即回复并非100%准确。然而,工业场景要求百分之百的精准与可靠。因此,通用机器人很难直接切入高精度工业领域,更可能先从表演、展示等对容错率较高的场景铺开。

他观察到部分公司用成本更高、更不可控的通用方案去替代已成熟的 Rule-based 系统,对此感到“痛心”。当向创始人指出某些场景用旧技术已做得很好时,最令其震惊的反应是对方表示“不知道此前 Rule-based 可以做到”。这反映出 AI 背景创业者虽懂模型,却可能因认为新技术代表颠覆性范式而不屑于了解传统机器人的成绩。王华东强调,投资人圈内的共识是“太贵不是问题”,关键在于能否真正交付价值,而非为了迎合投资人的叙事(Muskian narrative)做无价值的 Demo。

最让我震惊的是,说他们不知道此前 Rule-based 可以做到,这不可能啊!

工业场景是要求百分之百的精准正确的……所以难度是很高的。

宇树的极致热爱与垂直整合能力

回顾与宇树创始人王兴兴(文中音译为尹方明/汪涛式创业者)的接触,其“汪涛式”的极致热爱与自信给王华东留下深刻印象。2021年8-9月首次线下见面时,王兴兴拖着装有四足机器人“狗”的大箱子去酒店早餐会现场演示。这种主动展示实物而非视频 Demo 的行为,体现了对产品技术的无比自信。相比之下,2023年后许多创业公司因依赖外部本体做模型 Demo,往往只展示视频。

宇树在人形机器人上的快速成功(如 H1 版),核心源于其垂直整合能力。在四足阶段,由于国内缺乏产业链支持,宇树将电机、控制器等核心部件全部自研并做到极致。这种积累使其能基于对人形的理解,快速定制更适配的电机。2024年仍有企业在淘宝购买宇树三年前的旧款电机,侧面印证了宇树在核心硬件上的领先与稀缺性。尽管疫情期间曾探索过基于电机技术的健身器材(Pump)等边缘应用,但人形机器人的爆发才是其技术积累的最大释放点。

只有对于自己产品技术无比自信的人,才会想着主动给你修(展示)产品。

他做四足的时候……把最核心的东西全部做到极致,所以他有了这个自研能力之后,它可以很快的基于自己对于人形机器人的产品的理解做一款更适合于这个人形机器人的电机。

代际差异与两种技术驱动模式

回顾宇树科技的发展历程,创始人王兴兴在早期就坚定选择做人形机器人方向,这一决策在当时看来极具前瞻性。尽管团队曾利用电机技术探索过名为“Pump”的健身器材等边缘产品,但这更多是技术能力的延伸而非核心战略。王兴兴与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代表了新一代创业者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范式:李想是典型的产品驱动型,其核心思考围绕用户需求与产品落地展开;而王兴兴则具备强烈的技术哲学思维。例如,他曾提出“机器人造机器人”的递归概念,从微小到巨大,这种世界观与上一代创业者(如80后)存在显著差异。90后的王兴兴更倾向于在技术与产品之外,进行更高维度的认知探索。

从投资视角看,科技公司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从市场需求倒推技术匹配点以解决生存问题(如理想);另一类则是奔着全球绝对领先的技术目标投入,暂不清晰具体商业场景(如早期的英伟达、DeepMind)。宇树更偏向后者。王兴兴团队始终追求在特定技术领域做到全球绝对领先。2025年上半年,MIT学者确认宇树在机器人强化学习领域已处于全球领先地位。在国内硬件领域,能实现这种“绝对领先”的企业屈指可数(如大疆、拓竹),而宇树正是其中之一。这种对技术极致的追求,是其获得高估值与行业地位的核心原因。

我觉得国内很多公司没有去追求我在一个技术领域中要做到全球的绝对领先,会说有这种追求的公司太少了。

如果一定要分的话(指技术驱动还是市场倒推),可能更偏向于后者,就是奔着这个技术领先不断投入去做。

科研客户赋能与商业化路径

2021年投资宇树时,其四足机器狗的主要应用场景是全球顶尖大学及大型企业的实验室。当时行业尚未普及强化学习技术,运动控制主要依赖MPC(模型预测控制),性能有限。投资人当时最大的担忧并非技术能否突破,而是商业化前景不明。然而,王兴兴团队通过与全球顶级科研机构的深度互动,获得了极高的技术认知。这些客户致力于突破机器人性能上限,这种“高维”的客户反馈帮助团队提前理解了产业演进方向。事实上,宇树是最早应用强化学习进行机器人控制的公司之一,这一技术转折使其运动能力大幅跃升。

与波士顿动力相比,宇树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路径。虽然波士顿动力开辟了行业先河,但其早期采用的液压技术路线导致后续向电机转型时面临巨大的重构成本,且产品过于昂贵。相比之下,宇树凭借极高的性价比和快速迭代能力迅速崛起。特斯拉负责机器人业务的高管表示,目前在全球范围内仅关注两家公司的进展:宇树和小鹏。此前他们还会关注波士顿动力,但如今宇树的进步速度令其震惊。例如,小鹏机器人“走猫步”的视频因过于丝滑甚至被误认为是真人或AI生成,这侧面印证了中国机器人企业在运动控制上的突破已超越传统认知。

我觉得他们的客户是全球最好的客户,都是全球最顶级的大学实验室、大公司的实验室。

从他们的视角上来讲,他们在全球只关心两个机器人公司的进展:第一个是宇树,第二个是小鹏。

品牌势能爆发与真实性的信任危机

宇树在2024-2025年间展现出的公众认知度与品牌势能,甚至超出了投资人的预期。早在2024年3月硅谷之行中,投资人就发现伯克利等顶尖实验室里摆放的八台宇树机器狗均能正常运行,而其他品牌产品大多损坏。这证实了其产品基础扎实且海外口碑极佳。2025年春晚成为关键转折点,虽然投资人直到春晚前几周才得知宇树将登台表演,但这一事件带来的声量提升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然而,高关注度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公众对技术真实性的信任危机。由于媒体大量报道炫酷的机器人视频,部分海外消费者(尤其是美国市场)开始怀疑这些演示是AI生成或特效制作,认为机器人实际能力达不到视频所示水平。这与早期硅谷AR/VR行业(如Magic Leap)因过度演示虚假Demo而导致公众信任崩塌的情况相似。中国机器人企业目前面临类似的“真实性”质疑,尽管其技术突破是真实的,但如何重建并维持公众对前沿科技演示的信任,成为新的课题。投资人指出,不能用终极视角(如全能家务机器人)去审视当前阶段的技术局限,而应关注其在特定场景(如仓库、零售小空间)中的逐步泛化能力。

完全出乎意料,完全出乎意料……但是完全没有想到春晚带来这么大的声量的提高。

美国消费者看到他们秀的demo,觉得是假的,是视频生成出来的视频,机器做不到这个能力。

中国消费者的包容度与Demo的稀缺性

在回顾硅谷AR/VR热潮时,王华东指出Magic Leap等公司因过度展示虚假Demo而损害了公众信任。相比之下,中国消费者展现出极高的包容度,无论是新能源汽车还是机器人视频,他们迅速接受且很少质疑其真实性。这种环境要求中国创业者必须善待消费者,提供真正优质的产品和服务。

关于宇树科技的高关注度与融资顺利度,王华东认为这主要得益于其克制的估值策略和作为行业头部的地位。尽管其他具身智能公司可能对宇树的营销能力感到“羡慕嫉妒”,但王华东强调,核心在于能否做出具有创造性且令人惊艳的Demo。他通过调研发现,许多从业者甚至记不住自己公司或行业内过去几年最深刻的技术展示,而硅谷同行却能列举出宇树春晚、小鹏走猫步等案例。他指出:“如果行业从业者都记不住这些demo,你怎么可能让消费者记住呢?” 只有技术产品本身足够惊艳,才能形成传播度并登上春晚等舞台。

“如果行业从业者都记不住这些demo,你怎么可能让消费者记住呢?”

“关键是说你做不出来特别有创造性的、或者创意性特别强的demo,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具身智能的竞争格局与创始人甄别

针对车厂(如小鹏、特斯拉)、传统机器人公司(如宇树)和新AI背景创业者这三类具身智能玩家,王华东认为简单的分类没有意义。只要企业能实现技术、产品与市场的正向迭代一致性,就能在巨大的市场空间中找到位置。他警告行业将面临残酷的价格竞争(如“一块钱拧螺丝,有人五毛钱还补贴”),因此每家企业必须构建独特的技术产品优势。对于宇树,他认为其当前在硬件、强化学习和控制侧面的领先是动态的,保持迭代速度比拥有不可复制的技术更重要。

在甄别创始人时,王华东反对仅凭“行业热度”判断动机。他通过个人经历和过往决策逻辑来区分真正的使命感与投机行为,特别看重那些在成长过程中做出过“远超同龄人”成就的人。面对大量涌入的学霸型创业者,他建议关注其学习之外的行为模式及关键决策的深度。此外,他强调投资人必须进行背景调查(Check),因为带有欺骗性目的的创始人往往会在迎合中露出破绽,而真实的创业者经得起对过往经历的深问。

“如果一个人在他的经历中做出过多次远超同龄人的事情,这个人就是一个不太一般的人。”

“我绝对不相信这个领域的这些创始人有人带着欺骗的心态在做这个事情,我觉得他们怎么能够真正的做出有价值的产品才最重要。”

泡沫定义、周期风险与AI新机遇

关于具身智能行业是否出现“泡沫”,王华东澄清了概念:泡沫的定义取决于行业的潜在市场空间(Time),而非当前的融资规模。如果未来市场足够大,投入多少资金都是合理的。他引用1998-2000年互联网投资为例,指出虽然当时存在高估值泡沫和周期风险(导致部分投资人未挺过互联网寒冬),但这与行业长期潜力无关。他更担心的是创始人能否实现有意义的商业落地并产生毛利,而非单纯的融资规模。

展望未来热点,王华东认为AI已发展到类似当年“移动互联网”的通用阶段,所有领域均可融入。他特别看好AI for Science(尤其是AI制药)的巨大潜力,指出中国创新药进步迅速,今年跨国药企在中国License-out金额已达1200亿美元。借助AI技术,该领域的进步速度将进一步加快。至于具身智能上市后的新热点,他认为只要逻辑成立且应用场景选对,2026年新创的公司依然有机会获得融资。

“一个行业的泡沫是由这个行业的time决定的,就它未来的潜在的市场空间决定的。”

“AI作为一个大的范畴,我觉得快到那个当年我们定义移动互联网这种阶段了。”

AI for Science:中国团队的实验室闭环优势

王华东认为,AI for Science 是一个极具潜力的巨大领域。目前应用最广泛的仍是制药和材料科学,其中 AI 制药 的空间尤为广阔。过去十年至十五年,中国创新药的进步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仅今年半年时间,跨国药企在中国购买 License 的金额已高达 1200亿美元。借助 AI技术,该领域的进步将更为迅速。此外,AI 材料也是一个重要方向。

他特别指出,中国公司在 AI 制药和 AI 材料领域具有明显的结构性优势。原因在于这些领域的最终产出是合成分子,而合成过程必须在实验室完成。中国拥有更高效的实验效率和更低成本,这使得国内团队能够通过实验室数据闭环,更快地提高模型迭代效率。因此他预测,在未来一年内,中国团队极有可能发布全球领先的超塔(Super-tower)模型。这一趋势让人兴奋。

中国公司是有可能通过实验室的数据闭环,更快的把整个模型的迭代效率给提高的。

很有可能啊,在未来一年,中国,的团队会发布,这个全球的超塔模型。

五层蛋糕布局与硬科技投资的学习曲线

在大模型出现后,AI应用和硬件成为热点。王华东表示,经纬在过去一两年投了大量相关项目,许多公司今年将发布产品。他观察到内部原型极具创造力,且中国团队在资源禀赋和能力积累上非常适合做 AI 硬件和应用。供应链主要位于深圳,具备天然优势。参照黄仁勋的“五层蛋糕”理论(从底层能源到顶层应用),中国公司在每个层级都具备极强竞争力:

  1. 能源层:无论是传统新能源(风光)还是核聚变,都是中国创业的系统性机会。
  2. 电力电子:这是一个常被忽视的子领域,中国工程师在全球具有重要地位,许多跨国企业的研发团队都在大陆。
  3. 推理优化:硅谷做推理优化的大多为华人,中国公司在此领域表现优异。
  4. 应用层:优势最为显著。

他建议创业公司从第一天起就思考全球化业务。然而,硬科技投资对 VC 的要求发生了根本变化:学习周期变长。不同于移动互联网产品“用一下就能感知”,硬科技(如制氢设备、芯片)具有极高的知识门槛和复杂度。投资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技术路线(如薄膜技术),并与专家深入交流。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客观判断行业难度:既不能高估难度(导致低估竞争烈度,如汽车行业),也不能低估难度(因恐惧未来竞争而不敢下重注)。在“模糊的正确”认知基础上,构建基于基本商业判断的投资决策体系至关重要。

在这种产业里面非常容易犯很多错误...就是会高估一个行业的难度,也会低估一个行业的难度。

对于投资来讲,需要在模糊的正确的情况下做决策。

拒绝标签化:从单点成功到认知系统的构建

在创业者画像上,王华东强调完全不能抽象化。无论是理想、沐曦还是宇树的创始人,背景和能力截然不同(如陈维良与沈一晨),任何试图用“异构”等标签定义成功创业者的做法都是无意义的。投资更像是一门手艺活,难以通过简单的方法论复制。

关于团队培养与机构能力构建,王华东分享了经验:他通过坦诚沟通、诚实分享过往错误以及深入的项目复盘来培养同事(如秦政、童替)。他注重构建机构性的能力辅助体系,确保即使个人判断有偏差,团队也能取得不错结果。尽管培养优秀硬科技投资人需要大量时间和沉浸感,导致机构难以快速规模化,但这正是其壁垒所在。

回顾职业生涯中的标志性项目(陌陌、理想汽车、沐曦),王华东认为单个项目的成功不如构建认知系统和做事方法重要。以 沐曦 为例,第一轮投资并不困难(仅投5000万人民币),核心在于后续能否基于深入理解持续加注。经纬在沐曦上累计加注六轮,最终投资额达 7.5亿人民币(上市前持有约5%股份),这是回报的核心来源。这种“在所有人不看好时加注”的经验源自 理想汽车 的投资历程,并转化为可复用的方法论。相比之下,早期的 陌陌 投资更多依赖本能与时机(看到强数据后相信),缺乏后期那种基于深度认知的持续加注逻辑。

单个项目的成功其实没那么重要...核心还是说我们要构建一个认知的系统,和做事的方法。

核心是说你在这个过程中,你对于公司的理解是否是到位的,能够持续性的加注。

从媒体到投资的平滑转型与资源禀赋

王华东回顾了自己2011年从搜狐门户网站编辑记者转型做投资的过程,他认为这一过程并不痛苦。这主要得益于他在媒体时期积累的独特资源:他与前同事李双平共同创建了科技社群“Mobile 2.0”,该社群聚集了大量国内早期的移动互联网创业者和开发者。这种直接对接早期创新者的渠道,使他区别于主要与大公司打交道的传统媒体人,从而在入职经纬的第一个月就能高效对接如张颖、蒋凡等核心创业者。此外,前同事海波、万浩基等人的帮助以及经纬友善的文化氛围,共同促成了他非常顺畅的职业转型。

我在搜狐做媒体的时候……笼络了非常多国内最早期的移动互联网的创业者和开发者,所以我本身就在跟这些打招呼,而不是像当年主要的媒体人都在跟大公司打交道。

差异化思考与对“成功”的重新定义

在谈及招聘标准时,王华东强调差异化思考逻辑比过往经历(如是否创业过)更为重要。他指出,投资人是一个矛盾的职业:只有具备不同视角才能拿到大结果,但错失恐惧(FOMO)往往导致大家盲目追随热门赛道。他主张耐得住性子深入行业研究以跨越周期,而非追逐“时代氛围组”。

对于个人成就与心态,王华东表示自己不羡慕任何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论和过往经历,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已经超过了99.9%的人。他举例说明,虽然自己打不过乔丹或詹姆斯,但会为他们喝彩;同样,对于其他成功者保持欣赏即可,无需产生无谓的羡慕或焦虑。他建议团队多分享成功案例以提升审美标准,因为成功项目细节丰富且可复制性强,而失败案例往往因信息缺失难以复盘。

我觉得现在对于每个人来讲,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了。

AI对投资的影响与乐观主义底色

关于AI是否改变投资行业,王华东区分了“影响”与“改变”。他认为早期投资受AI冲击较小,但越往后端(如成长期),技术手段对追踪公司情况的能力越强,影响越大。在风险投资的竞争壁垒上他看重品牌效应(同等价格下创业者更倾向选择知名基金)和资金深度(Deep Pocket),后者赋予机构不断加注的能力。

王华东自认是一个乐观主义者,理由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且希望每天比昨天更好。他坚信技术会持续进步,并认为尽管存在AI威胁论等挑战,人类终将解决这些问题。这种基于技术进步的信念构成了他长期乐观判断的核心支撑。

我还是相信人类会解决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