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出口管制与算力博弈的宏观格局

GPU作为现代人工智能硬件基石,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没有GPU,当前的大规模深度学习模型根本不可能存在,而这一军民两用技术对经济、社会和军事发展具有深远影响。美国在GPU设计领域占据主导,英伟达占据了全球先进AI芯片市场约70%到95%的份额。为了维持这一优势并限制竞争对手,美国自2022年10月起实施了一系列出口管制措施。这些管制的核心法律工具是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它将美国管辖权延伸至海外,使得任何使用美国设备、软件或含有一定比例美国技术的半导体制造商都可能落入管制范围。

“任何海外半导体制造商只要用了美国的设备、软件或设计工具,或者产品里含有一定比例的美国技术成分,都可能落入美国的管辖范围。”

被限制的型号包括英伟达的A100、H100、H200等高性能AI芯片。审查标准最初为推定拒绝,即默认不批准许可证,除非出口方能提供极具说服力的理由。然而,尽管管制层层加码,中国依然在持续获取这些受限芯片。Epoch AI估算到2025年底,走私进入中国的英伟达H100等价算力大约在29万到160万颗之间,中位数约占中国总算力储备的三分之一。这一宽泛区间反映了获取渠道的系统性和隐蔽性,也揭示了政策执行中的巨大不确定性。

数据概览:受限芯片的流动规模与路径

C4ADS通过分析超过37万份中国政府文件及东南亚贸易数据,揭示了三种相互交织的获取路径。首先,在2025年7月到2026年1月这半年里,中国的高校和科研机构采购了至少56颗被限制的英伟达芯片,总价值约170万美元(约合1190万人民币)。其次,在贸易数据层面,2022至2025年间有50批被管制的英伟达GPU通过越南、印度、马来西亚转运至香港和中国大陆,总价值约1340万美元。这些芯片包括A100、H100及GH100等高端型号。

“贸易数据中,2022到2025年间有50批被管制的英伟达GPU通过越南、印度、马来西亚转运至香港和中国大陆,总价值约1340万美元。”

此外,东南亚最大的英伟达硬件进口商Megaspeed在2023到2025年间累计进口了46亿美元的英伟达产品,但其实际控制人身份至今存疑。这些数字背后隐藏着复杂的供应链操作逻辑:高校通过大型合同夹带采购,东南亚国家作为中转枢纽模糊最终目的地,而多层股权结构则用于掩盖真实受益人。尽管政策环境在2025年至2026年间经历了从拜登政府的《人工智能扩散框架》到特朗普政府撤销该规则并调整审查标准的演变,这些芯片在管制框架调整前后均属于最受限制的类别,其获取行为本身始终处于管控视野之内。

路径一:高校与科研机构的“打包”采购策略

中国获取受限芯片的第一条主要路径是利用高校和科研机构的直接采购。C4ADS筛选出的合同显示,这些机构往往将受管制的英伟达GPU打包在庞大的多供应商合同中。例如,一份合同可能包含服务器、存储设备、网络设备,同时夹带几颗被管制的GPU。这种“整体打包采购”的方式使得芯片的存在极难被发现,除非仔细审查合同细节。

具体案例揭示了采购方的敏感背景与技术的军事关联。北京大学医学部在2025年9月采购了英伟达Quantum-2 QM9700网络设备,名义用途为医疗AI,但北大间接关联国防工业。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工信部下属)采购了4颗A100 GPU,其供应商紫光国芯并非英伟达授权经销商。上海海事大学采购了A800和RTX 4090,该校曾为中国船舶集团(国有防务制造商)供货。这些案例表明,采购主体分布在北京、上海、厦门等地,地理跨度大且均通过小型区域集成商进行,如Touchpoint Digital、意佳工业电子等,而非英伟达授权经销商。

“这些采购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被管制的芯片被打包在了庞大的多供应商合同里……整体打包采购,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芯片的存在。”

另一个典型案例是深圳南山区的一个匿名采购方,其代码为“zycgr21071303”,在两次采购中分别购买了RTX 5880 Ada工作站GPU和全面禁止出口的A100。此外,辽阳职业技术学院采购了2颗RTX 4090 48G显卡,这是经销商对受限消费级GPU重新焊接内存以逼近数据中心算力的改装产品。C4ADS认为,这更像是一个分布式采购网络,利用高校的教育合法性来获取原本军方无法直接购买的硬件。

路径二:东南亚转口贸易与“合规”文件链

第二条路径是通过东南亚国家的转运。C4ADS在贸易数据中发现了50批被管制芯片通过越南、马来西亚和印度出口至香港和中国大陆的记录。越南在这条路径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数据显示台湾产的芯片通过越南设施加工后复出口。海关编码显示这些货物为“进口货物的复出口”,暗示芯片在越南经过了测试、质检或轻微加工。

“越南的电子制造基础设施确实在做芯片测试和维修,这提供了合理的否认空间……但交易的规模、时间节点让人怀疑主要目的可能不是为了维修。”

这种操作制造了一条看似合规的文件链,规避了终端用户审查。例如,2025年3月曾出现一天内6批GH100芯片通过同一家香港公司进口的情况,总价值870万美元。这家名为Profit New Limited的公司实际受富士康工业互联网股份有限公司(FII)控制。FII是鸿海精密(富士康母公司)的主要控股方,而鸿海在2026年5月已获准成为英伟达芯片在中国的经销商。然而,FII投资的富联精密电子(天津)有限公司曾于2023年被列入未经核实清单,后因完成核实被撤销。这家天津公司恰好拥有前述越南出口商,揭示了越南最大管制芯片出口商背后的富士康体系关联。

马来西亚和印度也出现了类似模式,如从马来西亚运往中国的A100 GPU基板和从印度出口的联想主板。许多高价值出货的成本、保险和运费显示为零,重量数据缺失,这些文件上的不完整本身就是风险信号。C4ADS指出,这并非传统走私,而是利用不同司法管辖区法律缝隙及跨境执法困难的行为。

路径三:不透明的企业股权与Megaspeed案例

第三条路径涉及不透明的企业股权结构,核心案例是东南亚最大的英伟达硬件进口商——Megaspeed International。该公司在2023至2025年间进口了约46亿美元的英伟达产品。其股权变更过程充满疑点:2023年11月,中国籍人士黄乐(Huang Le)将持有的全部1000万股股份转让给一家名为SwiftData的公司,并在同日移交管理权给新加坡董事Tan Yong Pong。这种“名义变更而非真实变更”的操作被视为典型红旗信号。

“黄乐一方在交出股份的同时交出了管理权……这种同日同步换人的操作,在专家看来是名义变更而非真实变更的典型红旗信号。”

尽管官方记录显示黄乐已退出,但C4ADS评估她可能仍实际控制Megaspeed。理由包括:截至2025年底,黄乐在公开活动中仍以董事长身份出现;且她担任董事的香港公司VFO International Group仍在接收Megaspeed印尼公司的800G光收发器。彭博社和纽约时报报道指出,Megaspeed获取了英伟达Blackwell系列芯片,该系列即使在2026年1月政策调整后仍受管制。

“如果SwiftData实际上是中国人控制的,那么Megaspeed获取先进AI芯片的渠道可能就构成了对美国出口管制的违反。”

这一案例揭示了多层企业结构如何在名义上满足许可要求的同时,将先进AI芯片转移进受限市场。然而,核心执法难题在于:这些芯片最终是否流入了中国?谁在中国接收?由于缺乏强制的售后终端用途核实,这种模糊性使得监管难以触及实质。

结论

C4ADS的报告揭示了一个相互交织、持续适应的生态系统。中国通过高校打包采购利用教育合法性,通过东南亚转口贸易利用法律缝隙和文件合规性,并通过复杂股权结构模糊实际控制人。这三条路径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共同构成了一个系统性的算力获取网络。

报告指出,大多数案例发生在比当前更为严格的管制框架之下。这既可能被解读为管制失败的证据,因为问题持续存在;也可能被解读为部分成功,因为没有管制的情况下数字可能会更高。然而,C4ADS强调这些发现只是冰山一角,公开文件中的合同不包含以其他名称伪装的芯片,也不涉及私人采购。在AI算力成为国家战略竞争核心的当下,出口管制这种工具到底还能不能有效约束芯片的全球流动,仍是一个需要新思路应对的严峻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