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背景：游戏、艺术与科学的交汇

德米斯·哈萨比斯的职业生涯始终处于技术与创造力的交汇处。他早年进入游戏行业，设计的主题公园模拟游戏《Theme Park》拥有一千万玩家。这段经历让他意识到，看似创意的产品背后驱动了巨大的技术进步。例如，3D图形技术最初是为了满足游戏需求而发展起来的，而这些技术最终成为了训练AI所需的GPU的基础。哈萨比斯从中总结出一条核心经验：追求宏大且充满野心的目标，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和意外收获。这种跨领域的思维模式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哈萨比斯的家庭背景进一步强化了他对创造力的理解。他的父亲是创作歌手，姐姐是职业作曲家，全家都从事艺术和创意领域。尽管他接受了严格的逻辑与科学训练，但他内心深处是由创造力、直觉和情感驱动的。他认为普通科学家与伟大科学家的区别在于创造力本身。许多诺贝尔奖得主的核心突破往往来自直觉的跳跃，而不仅仅是技术能力的堆砌。这种对创意和直觉飞跃的重视，成为他后来投身人工智能研究的底层逻辑。

“科学和艺术之间没有边界。”

AI愿景：加速科学与医学的革命

哈萨比斯坚信，AI将是人类有史以来发明的最深刻的技术之一。他预测其影响力可能达到工业革命的十倍，且发生速度也快十倍。工业革命用了一个世纪才带来现代医学和儿童死亡率下降等成就，而AI可能在十年内实现类似变革。然而，他也指出技术本身只是赋能工具，它不会告诉我们应该选择哪条路。社会需要艺术、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参与，共同塑造未来。

他做AI的最大动力是推进科学和医学的发展。AlphaFold的诞生正是这一理念的产物，目前他通过衍生公司Isomorphic Labs加速药物研发。哈萨比斯认为AI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改善人类健康。但他强调，技术专家无法回答“什么是对社会有益的”这类问题。这需要像英国皇家艺术学会（RSA）这样的机构，将不同领域的人聚在一起，共同讨论我们将珍视什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他形容我们正站在奇点的山脚，社会尚未准备好迎接通用人工智能（AGI），因此现在就开始讨论根本性问题至关重要。

“AI的影响力可能是工业革命的十倍，而且发生的速度也要快十倍。”

达芬奇精神：模拟引擎与智能本质

哈萨比斯在DeepMind办公室命名为“达芬奇”，因为他是自己的科学偶像之一。达芬奇的艺术与科学并非两回事，而是通过高超的艺术功底达到了惊人的科学精度。哈萨比斯希望AI能帮助我们重现达芬奇时代那种科学与艺术交融的黄金时代。他的成长经历中，父母是波西米亚式的艺术家，鼓励他不按常理出牌。他从小喜欢象棋和电脑，这锻炼了他的逻辑与科学一面，但他真正热爱的是背后的创造性输出。无论是设计游戏还是下棋，本质上都是艺术创作。

哈萨比斯认为大脑是一个模拟引擎。游戏、象棋甚至文学音乐，都是在构建现实的版本让人沉浸其中。他有两个核心迷恋：AI与智能本身，以及模拟。早期做的游戏就是简化版的模拟器。为了理解智能的本质，他从计算机科学转向神经科学博士研究。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的普及让他能直观看到大脑活动，这对他极具诱惑力。他选择研究记忆和想象力，因为想象力是对未来的规划，这在象棋和游戏设计中至关重要。当时的神经科学界几乎无人研究想象力，而这正是AI需要突破的关键能力。

“如果你不知道他最终是想做通用人工智能的，那确实会觉得奇怪。但在他看来，这都是从不同角度逼近同一个问题。”

创造力与工艺：AI时代的艺术重塑

在创意领域，DeepMind采取独特策略：主动邀请顶尖艺术家参与产品设计早期。哈萨比斯观察到AI在创意光谱的两端发挥作用。一端是低质量的垃圾内容，另一端则是极佳的原型设计工具。顶尖艺术家利用AI快速迭代想法，降低成本和时间。更重要的是，AI降低了门槛，让年轻艺术家能直接制作原型甚至预告片展示想法。这可能会让更多新人脱颖而出。

哈萨比斯提出，AI可能迫使我们重新定义“工艺”、“直觉”和作品的灵魂。他认为这些概念真实存在，但在AI时代需要更精确的理解。他预测未来十年将是创造力大爆发期，人类创作者利用AI将产出提高十倍。但当AI变得高度自主后，人类的连接、工艺和灵魂将变得更加重要。原作之所以珍贵，是因为背后有人类的努力和长期的锤炼。例如梵高的画作中每一笔都承载着痛苦，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AI无法复制的。知道故事基于真实经历，会给作品增添一层意义。

“AI创作的东西只会是不一样的。最后真正重要的，是对另一个人来说什么更有意义。”

社会挑战：教育、建筑与未来塑造

哈萨比斯强调，未来不是写定的。任何声称知道AI未来的专家都在撒谎。技术风险之外，还有经济层面的利益共享问题和哲学层面的未来愿景问题。他乐观地认为，随着AI解决能源、疾病等物质瓶颈，人类将进入物质丰裕时代。届时最大的挑战将是经济和哲学层面的：人生的目的和价值在哪里？他引用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呼吁建立基于硬科学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作为北极星。

在观众提问环节，哈萨比斯回应了多个社会议题。关于建筑，他认为AI时代不应仅以成本为衡量标准，应将人类健康和灵感激发纳入考量。数据中心等新基础设施也应注重美观。关于教育，他主张彻底变革二战后建立的教育体系。目前的系统是为中间水平学生设计的，聪明孩子缺乏挑战，落后者得不到帮助。他建议将知识传授交给AI进行个性化教学，课堂则专注于项目式学习、创造力培养、团队协作和领导力。这种模式类似牛津剑桥的导师制，旨在将下一代培养成AI时代的原住民。

“教育系统需要一场相当彻底的变革。我们应该把下一代培养成AI时代的原住民。”

结论

哈萨比斯的观点核心在于平衡与融合。他既对AI推动科学医学进步的潜力充满信心，又警惕其带来的社会与伦理挑战。他认为科学与艺术没有边界，AI不仅是技术工具，更是激发人类创造力的催化剂。未来的关键在于全社会——包括艺术家、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参与塑造AI的发展方向，确保其服务于人类福祉。通过重构教育体系、重新定义艺术价值以及追求物质丰裕后的精神探索，人类有望迎来一场由AI驱动的新文艺复兴。这一过程需要保持乐观但谨慎的态度，主动应对而非被动接受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