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论的修正与AI作为增长引擎
彼得·蒂尔首先回顾了他约二十年前提出的停滞论。他指出,虽然比特世界(计算机、互联网)持续进步,但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原子构成的实体世界(如机械工程、化学工程)的发展速度显著放缓。这种广泛的进步放缓导致社会陷入零和博弈,加剧了政治两极化。蒂尔表示他已部分改变看法:虽然互联网是九十年代末的重要动力,但AI的潜在影响力可能远超互联网。如今,随着AI的出现,人们不再质疑过去的停滞状态,而是担忧发展是否过快。蒂尔认为,AI有潜力让增长重新加速,从而打破社会对“零和博弈”的悲观预期。他警告说,如果维持零增长、毫无进步的世界,社会将失去代际进步的默契(即子女生活优于父辈的预期),这种共识的崩塌会导致社会以奇怪的方式走向失常。因此,零增长并非AI的安全替代方案。
技术中性论与“糟糕”而非“邪恶”的道德困境
针对AI失控的风险(如灭绝风险预测在1%-10%之间),蒂尔认为虽然存在担忧,但不能因此放慢脚步或停止进步。他指出,如果美国减速而中国加速,只会增强对手实力;全球合作需要具有强制力的世界政府,但这违背古典自由主义原则。蒂尔强调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他通过比喻指出:刀可以用来做美味菜肴,也可以用来杀人;批评应针对“使用刀的坏人”,而非工具本身。他进一步区分了道德维度(善与恶)和功能维度(好与差)。他引用马洛与歌德的《浮士德》对比:马洛笔下的浮士德是糟糕的冒牌科学家,最终下地狱;歌德笔下的浮士德虽手段存疑但追求知识并获救赎。蒂尔认为,当前社会过度纠结于善与恶的道德审判,而忽略了更普遍的问题:大多数企业、政治人物和商界领袖并非邪恶,而是完全无能(糟糕)。在一个99%的主体都“糟糕”的世界里,将对手妖魔化为“邪恶”或“反民主者”,才是阻碍理性讨论和解决真正结构性问题的根源。
民主危机、两极化与中间派的结构性失败
蒂尔指出,自由社会面临的核心问题是缺乏面向未来的普遍增长愿景。当生活被视为零和博弈时,主张极端立场的政党便会壮大。他回顾了自己2009年“自由与民主不相容”言论的初衷:并非主张废除投票权,而是批评纯粹的自由意志主义者试图通过选举改变世界的天真想法,主张降低政治激烈程度。尽管他承认自己有时喜欢挑衅以引发讨论,但他认为那次更多是扰乱而非激发建设性对话。蒂尔观察到全球民主正面临麻烦,中间派领导力量减弱。他以德国为例:1932年纳粹与共产党得票率超50%导致民主危机;如今德国同样出现极左(如柏林的左翼党,16-24岁选民支持率高达47%)和极右(如德国选择党AFD)强势崛起。蒂尔认为,中间派政党的失败在于未能提供让全社会受益的经济未来方案。他批评英国十年换七位首相却无实质计划,指出中间派低估了问题严重性。对于左翼党的高支持率,蒂尔认为其成功在于认真对待年轻人关于高房租和阶层固化的焦虑(尽管解决方案如国有化房地产可能无效且动员手段激进);而对于极右翼,他担忧其亲普京、亲中国的外交政策及潜在的反犹色彩。蒂尔总结道,解决停滞和民主危机的第一步是谈论问题本身,而非陷入无解的道德或意识形态对抗。
德国政治困境与特朗普时代的反思
在讨论极右翼政党是否构成保守主义的替代选择时,蒂尔指出这反映了中间派政党的失败。无论是极左翼还是极右翼,都未能提出平衡预算或让社会各界广泛参与经济发展的有效方案。此外,德国选择党在外交政策上存在严重问题,其立场亲普京、亲中国,并对反以色列持理解甚至带有反犹色彩的同情态度。蒂尔认为德国选择党在乌克兰、中国和以色列这三个关键议题上全都错了。这种外交立场的矛盾性,使得该政党难以成为理性的政治替代选项。
转向美国国内政治,蒂尔对特朗普的任期持复杂看法。他认为特朗普的出现反映了建制派未能解决美国长期面临的问题,如增长乏力、全球化挑战以及在中东的无谓纠缠。然而,两届政府犯下的错误性质相反:第一届政府引入了大量意见不合的人导致内部争斗;第二届政府则矫枉过正,通过忠诚度测试选拔了不太聪明但非常忠诚的官员。蒂尔警告说,美国正面临类似2016年共和党反建制浪潮的危机,但这次发生在民主党身上。如果民主社会主义者接管了民主党,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
蒂尔特别关注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的崛起。他指出,该组织从1982年成立时的边缘小众团体(约5000名成员,中位年龄66岁),在2016年伯尼·桑德斯参选后迅速扩张,成员增至两万人,中位年龄降至33岁。它已从老派社会主义团体转变为具有流行文化魅力的年轻人革命运动。相比之下,建制派民主党人显得乏味且无力。蒂尔认为,尽管他不喜欢加速主义式的颠覆,但客观上民主党建制派的失败程度已不亚于共和党,美国有向左转得很远的风险。他估计DSA在2028年赢得大选的可能性高达50%,这已是一个极高的概率。
“我不希望出现民主社会主义那种形式的颠覆……我担心民主党建制派的失败程度,已经不亚于共和党建制派。”
“美国最富有的五十个人里……在德国,这二十个人全都是继承来的,没有一个人靠做新东西赚到新财富。”
欧洲主权、经济危机与德国创新能力的衰退
关于米莱在阿根廷的“颠覆者”角色,蒂尔认为西方社会对阿根廷着迷是因为担心其过去成为自己的未来。阿根廷曾经历长达一个世纪的低增长,蒂尔警告说我们能否从阿根廷的历史中吸取教训,以免也衰退一百年。他反对列宁式的加速主义(认为情况越糟越好),指出当前美欧民众的不满和愤怒不足以带来积极改变,反而让局面继续恶化。
在宏观层面,蒂尔指出欧洲和德国面临严峻的经济困境。由于利率不再是零,庞大的福利国家赤字无法维持,导致债务失控膨胀。目前只有三种选择:大幅削减开支(米莱模式)、大幅提高税收(导致社会停摆)或继续借债。蒂尔认为默茨政府选择“继续多借钱”是最糟糕的主意,因为接替者并没有真正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预测局面会持续恶化,直到被迫接受极端的社会主义税收或严厉紧缩。
关于欧洲在AI和经济领域的主权,蒂尔用两个历史案例进行对比:60年代的协和式飞机计划(欧洲成功追赶并领先)和90年代法国的Minitel互联网计划(失败)。他判断,当前欧洲在AI领域比当年的Minitel还要落后。对于德国为何失去创新活力,蒂尔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观察:人们不仅害怕失败,更害怕成功。数据显示,美国最富有的50人中只有12人是X世代或更年轻者,且其中9人靠白手起家;而德国最富有的50人中虽有20人是X世代或更年轻者,但全都是继承财富。德国过去几十年几乎没有创办出能持续扩张的大型新公司,这种从1995年开始的下滑趋势令人担忧。
“我的直觉大概是,局面还会继续拖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接替他的人并没有真正拿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德国最富有的五十个人里有二十个是X时代或更年轻的人,但区别在这里……在德国,这二十个人全都是继承来的。”
圈外人优势与独立思考的反共识逻辑
在探讨个人特质时,蒂尔指出科技创始人往往兼具“圈内人”与“圈外人”的双重身份。以他和Alex Karp为例,两人虽同为斯坦福法学院的顶尖毕业生(圈内人),但蒂尔作为在硅谷长大的少数派,以及Karp的犹太背景,都带有某种“局外人”视角。这种双重性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一种结合:Max Levchin作为来自乌克兰的移民在芝加哥贫困区长大,其惊人的奋斗劲头也源于这种局外人身份。蒂尔认为,人们往往夸大局外人的那一面以显得有趣,但真正的力量在于两者的结合。
这种身份背景塑造了蒂尔强烈的“反共识”倾向。他强调,他的目标并非为了唱反调而否定一切(那只是给共识加个负号),而是努力独立思考。这种能力源于他对宏观历史、政治、经济、科幻及心理学等多领域的广泛兴趣。蒂尔批评现代晚期社会要求人们成为亚当·斯密笔下“制针厂”中高度专业化的专家,导致视野狭窄、无法看到全局。他主张在高度专业化的世界里保留“通才”的位置,通过跨领域的联系来理解世界。
“我不觉得重点是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因为那样你只是在看着共识,然后在前面加个负号……我觉得真正的目标始终是努力独立思考。”
“在现代晚期,我们似乎被要求成为某个狭窄领域的专家……这样高度专业化确实很有效率,但你会看不到全局。”
对抗死亡焦虑与“唯一正向”的技术领域
拥有年幼子女的蒂尔表示,孩子改变了他看待未来的时间尺度。在一个技术加速发展、甚至让人怀疑世界能否撑到2035年的时代,看着女儿将在2100年时81岁,迫使他思考22世纪的样子。这种对未来的关切延伸到了他对健康与长寿领域的投资热情。
蒂尔坦言,他个人容易生病,且内心深处害怕死亡与衰老。他认为,17、18世纪的早期现代乐观主义(如霍布斯、孔多塞、培根等人的观点)相信科学能改善人类处境,甚至战胜死亡。然而当今社会竟放弃了这一追求,这被视为一种“令人震惊的社会倒退”。
在蒂尔看来,进步通常具有两面性(伴随负面影响),但健康与长寿是唯一一个只有好处的领域。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和医学不仅延长了寿命,也提升了生活质量与乐趣。因此,他认为这是唯一值得全力投入且无道德或社会代价的技术方向。
“但在健康领域,我看不到这种负面影响。我觉得这是唯一一个进步只有好处的领域。”
“如今我们竟然放弃了这种追求,这简直是社会令人震惊的倒退。人们甚至觉得我们连阿尔茨海默病都治不好,为什么我们至少不能试着做到这一点?”
生物逆过程、肉身认同与真正的反共识
关于永生的具体路径,蒂尔倾向于“注重肉身”的观点。受基督教影响(相信人拥有永恒的身体),他拒绝将意识上传到模拟程序中的跨人类主义方案,认为那不再是“自己”。他认为如果将生物过程视为可逆的信息计算过程,理论上可以通过计算机逆转衰老。尽管他承认这过于简化,但他更倾向于在生理层面延长寿命或实现永生,而非数字上传。
当被问及“一件你相信但几乎没人认同的真理”时,蒂尔反思了自己三年前关于“敌基督”(Antichrist)的演讲。当时他认为这是一个极不寻常、完全偏离主流的观点,因此将其作为答案。但如今他发现,这其实并不反主流。大多数人私下里都认同极权主义苗头正在全球出现,认为“敌基督”般的威胁迫在眉睫。因此,真正的反共识可能在于:人们嘴上说这是疯狂想法,但内心其实都认同他的判断。
“但现在我会说,这其实并不反主流。大多数人都觉得底基督之类的事就要发生了……可实际上,他们私下里都认同我。”
“我不能接受把自己上传到一个模拟我的电脑程序里,我不觉得那会是我的,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我们的身份和肉身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