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大停滞”到AI的破局希望
彼得·蒂尔在20年前提出“技术大停滞”假说,指出自1970年代起全球技术进步出现系统性减速。虽然比特世界(计算机、互联网)狂飙突进,但原子世界的传统工程领域如机械、化工、航空航天等早在1980年代便不再具备阶层跃迁的潜力,物理创新被全面锁死。蒂尔认为这种长期减速导致社会失去增量,滑向零和博弈与政治极化。1990年代的互联网虽为增长引擎,但体量不足以推动文明跃迁。蒂尔认为AI的潜能远超互联网,具备让技术增长重新提速的可能性。他承认在AI爆发后修正了当年的停滞论,全球终于回溯共识:过去几十年确实深陷技术停滞。如今舆论风向逆转,从担心太慢转为恐慌太快。
AI风险辩论与西方战略困境
关于AI灭绝风险,达里奥·阿莫代伊、Sam Altman等人曾发联合声明警告。测试显示主流大模型评估人类灭绝概率在1%到10%之间,蒂尔直觉认为概率不高。关键不在于具体数值,而在于即使只有5%-10%的风险,社会也会本能要求踩刹车。蒂尔反驳称,盲目放慢速度会导致现代文明基石坍塌。西方社会的核心契约是跨代际进步,即下一代比上一代更好。一旦断裂,社会将陷入暴力存量争夺。蒂尔指出零增长带来的是和平假象下的极端冲突,且若美国减速而中国全速前进,西方将丧失战略优势。实现全球协同需“世界政府”,这在古典自由主义视角下是更危险的集权。蒂尔批评教皇2020年的AI通谕客观上充当了对手的“有用白痴”,并强调西方技术悲观主义源于内部自我瓦解而非外部阴谋。
欧美AI格局与道德说教的悖论
蒂尔将全球AI竞争划分为三级:美国领先,中国快速跟进,欧洲远远落后。美国企业因生死焦虑爆发式采用AI;中国是强悍的跟随者;欧洲则沉溺于官僚惰性,缺乏危机感。蒂尔以Palantir为例说明美国企业的紧迫感。他警告欧洲若像1990年代搞封闭的Minitel而非追赶协和客机,处境将比当年更糟。在技术伦理上,蒂尔猛烈抨击廉价的道德说教。他区分了“邪恶”与“糟糕/无能”,指出功能语境下好的反义词是平庸而非道德上的恶。他引用文学典故,宁愿要歌德笔下推动宏大工程的浮士德,也不要马洛笔下平庸无能的骗子。蒂尔认为当下精英阶层多为尸位素餐的无能者,而非深思熟虑的邪恶,这种平庸才是文明悲剧。他澄清2009年“自由与民主不兼容”言论旨在讽刺将希望全押注选举的政治教条,呼吁去政治化降温。
美国极左崛起与德国创新窒息
蒂尔警告2028年美国大选可能面临激进力量接管。他指出DSA从1982年5000名平均年龄66岁的边缘组织,演变为中位数年龄33岁、数万名青年的革命性力量。若2026年中期选举共和党惨败,民主党建制派将失去阻击极左的筹码。蒂尔推演极左接管白宫的概率可达50%,远超弗朗西斯·福山的线性历史观。他支持JD万斯但悲观认为共和党难赢,关键在于民主党候选人。在宏观经济上,蒂尔批评西方背负高福利、高税率与失控赤字,过去二十年选择印钞苟延残喘。他批评德国建制派如默茨仍靠借债度日,并指出德国更致命的绝症是“害怕成功”。数据显示美国最富50人中有12位年轻白手起家,而德国最富50人中20位年轻富豪全部依靠家族遗产继承。蒂尔认为当造富神话由遗产垄断,德国自1995年以来已丧失催生全球科技巨头的创新引擎。
局内人与局外人的复合基因
蒂尔认为,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往往诞生于既身处体系核心、洞悉规则,又在精神上被放逐在边缘的人手中。他以自身及Palantir CEO亚历克斯·卡普、PayPal联合创始人马克斯·列夫钦为例,阐述了这种独特的“跨大西洋基因”。蒂尔与卡普是斯坦福法学院体系内被规训出来的精英局内人,但蒂尔拥有移民背景的文化认知,而卡普则带有犹太裔的局外人视角;列夫钦16岁从乌克兰移民至芝加哥贫困街区,是底层拼杀出的绝对局外人,却极度早慧、智商拔群。蒂尔指出,只做局内人会对规则习以为常,而只做局外人容易滑向受害者心态和怨恨。
“有用的组合是,你拥有准入权、教育背景或公信力,但同时还能用新鲜的眼光审视这个系统。”
这种复合身份使得他们既能利用体制内的资源,又能保持对系统的批判性距离。蒂尔强调,这种视角并非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愚蠢行为,而是追求真正的独立思考。在亚当·斯密式的现代分工体系下,社会倾向于将人异化为螺丝钉,导致宏观视野的丧失。蒂尔痴迷于拼接历史、政治、宏观经济、科幻及深层心理学,他认为在过度分工的世界里,必须保留极少数的通才去追问这些看似割裂的齿轮如何咬合。
国际象棋隐喻与宏观视野的代价
蒂尔分享了一个私人的爱好:至今仍在互联网上疯狂下国际象棋。他从小是专业竞技棋手,曾狂妄地认为现实世界就是一盘国际象棋。然而,随着阅历增长,他承认现实远比棋盘残酷。深思熟虑的宏大政治推演不仅对改变现实无济于事,甚至极大分散经营具体商业的精力。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把眼前业务做透,反而是更健康且更赚钱的状态。这一观点反映了他从理想主义向务实主义的转变。
在柏林领奖期间,施普林格大楼外有抗议者,德国记者协会(DJV)公开批评将奖项颁给蒂尔。蒂尔在致辞中将矛头对准媒体环境,称其太过单一,甚至使用“左翼仇恨工厂”形容部分媒体。他特意提及德普夫纳和《自由新闻》的巴瑞·韦斯(Bari Weiss),称他们是少数能提供不同声音的人。这一插曲侧面印证了蒂尔在西方建制圈中巨大的争议性,也体现了他坚持独立发声、拒绝随波逐流的立场。
时间感知的重构与延寿的终极恐惧
成为四个年幼孩子的父亲,极其暴力地拉长了蒂尔对未来的时间感知。在只有成年人的世界里,人们可以自欺欺人地按一两年短周期过日子,焦虑世界能否撑过2030年。但有了孩子后,他不得不严肃思考属于22世纪的人类文明会变成什么样子。当大女儿到2100年将81岁时,用几十年的尺度而非选举周期去审视AI、债务、民主、能源和生物科技,所有问题的面貌都截然不同。
蒂尔近年来疯狂投资生命延寿与抗衰老,核心动因不仅是商业逻辑,更藏着人类对死亡的终极恐惧。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对抗死亡在今天反而变成了只有极少数人敢公开宣称的异类思想。在17、18世纪启蒙运动黎明期,培根、孔多塞和富兰克林等现代文明奠基人坚信科学终极使命是解除人类肉身痛苦,笃定人类终能攻克死亡。然而蒂尔认为,这个时代的精神退化在于人们竟然在思想上全面缴械投降,甚至认为阿尔茨海默病是不可战胜的自然法则。
生物学作为可逆的信息科学
关于人类寿命是否存在自然上限,蒂尔给出了大胆判断:在底层逻辑上,没有任何确凿的物理学证据表明人类寿命存在坚不可摧的自然上限。过去半个世纪的悲观源于被许多硬骨头卡住,如1971年尼克松向癌症宣战宣称五年内攻克,但55年后远未胜利。蒂尔提出了一个终极的认知升维:传统认知中生物学过程是单向不可逆的,但在信息科学世界里,所有计算与代码过程在本质上全部是可逆的。
如果将生物学全面重构为一门信息科学,人体细胞的分裂与衰亡无非是信息的读取与转译。只要掌握对生物信息底层的逆向工程,衰老与修复在理论上完全可以被重写。计算机硬件会损坏,但纯粹的信息本身可以永生。当被问及是否接受意识上传至云端的数字永生前,蒂尔明确拒绝。他完全不接受上传到冰冷服务器里由代码模拟自己的所谓数字永生,因为他深受基督教传统影响,认为人的本质身份与有温度的物理肉身绝对锚定在一起。
“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在当下的真正缺陷,不是太激进太疯狂了,而是精神纵深上探索得还远远不够。”
蒂尔认为拥有无尽生命绝对比走向死亡美好得多,他永远不会对生命感到厌倦。在延寿领域,他最渴望在未来几年看到彻底攻克阿尔茨海默病和认知障碍的决定性突破。找到能在物理层面阻断甚至逆转大脑退化的方法,让智慧在衰老过程中不再枯萎,是他关注的重点。
反共识的真理与建设的必要性
访谈最后,德普夫纳用著名的“蒂尔之问”收尾:请说出一个你深信不疑、但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赞同的真理。蒂尔沉默良久后表示,三年前他频繁探讨反基督隐喻与全球极权主义萌芽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今天,他的元认知真理反而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反共识了。
蒂尔认为,全人类内心深处绝大多数人都已隐隐约约感觉到类似反基督式的早期集权主义阴影正在全球范围内不可阻挡地降临。最终极的真相在于,全世界都在表面上宣称这只是荒诞不经的疯人疯话,但是在内心紧闭的最深处,其实早就默默赞同了他的直觉。尽管蒂尔争议极大,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值得认真对待。他不害怕站到共识反面,但追求的是独立思考。在所有人都在过度分工、变成螺丝钉的世界里,他坚持要做那个追问齿轮如何咬合的通才。
蒂尔最后总结道,社会需要一个相信未来会更好的理由。AI、生物科技、新能源、新公司都可以创造这个理由,但前提是人们愿意去建设,而不只是监管、拖延和争论。第一步,你得先把问题说出来。
结论
彼得·蒂尔的核心论证在于:西方社会正陷入由技术停滞引发的零和博弈与政治极化,而AI是唯一能重启增量增长、打破这一僵局的破局点。尽管存在极低概率的灭绝风险,但盲目减速将导致文明基石坍塌及战略劣势丧失。美国凭借危机感与局内人-局外人复合基因保持领先,而欧洲因官僚惰性、道德说教及创新引擎(如德国)的遗产垄断而衰落。
蒂尔进一步指出,真正的颠覆性创新依赖于具备宏观视野的通才与独立批判精神。在生命伦理层面,他主张将生物学重构为可逆的信息科学以攻克衰老与死亡。最终结论强调:面对集权阴影与技术挑战,社会必须停止监管拖延,转而通过AI、生物科技等领域的实质性建设来重建对未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