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舆论聚焦:从《纽约时报》报道看社会情绪

近期,中国国内网络持续热议的“底层互害”现象引起了国际舆论的高度关注。以往西方媒体较少深入探讨中国民间的这种情绪,但《纽约时报》最近发表了一篇题为“中国人之间为什么彼此怨恨互相攻击呢”的长篇报道,试图向世界介绍这一中国特色社会现象。该报道称,随着经济疲软和社会情绪日益成熟,许多人在私下及受管控的互联网上表现出期望降低和默默焦虑。这种心境正以更令人不安的方式浮现,例如今年3月北京郊外发生的工程车冲撞人群事件、6月首都小型飞机撞击办公楼事件,以及广州涉嫌伤害多名女性的案件。这些罕见且受严格审查的事件背后,人们似乎正将对政策的不满转化为对彼此的愤怒与挫折感发泄。>

“在一个发泄对政府政策的不满会面临危险的国家,我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人们正开始将愤怒与挫折感发泄在彼此身上。”

与此同时,中国政府设定了自1991年以来的最低年度经济增长目标,这种急于找人承担罪责的冲动在“八G剥去”(人肉搜索)现象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成群的网络侦探对学术或事业成就备受瞩目的人进行背景调查,试图寻找靠关系、造假或偏袒的证据。这种社会心理机制在于:当一个人感觉生活失去控制且难以安全追问真正责任来源时,会本能地寻找可见的攻击对象。例如,房价高怪炒房人,工作难找怪内卷者或同事,结不了婚怪女性,别人成功就怀疑其作弊。这种心理导致“只要证明成功者不干净,就可以相信不是我不行”的自我安慰逻辑。

典型案例剖析:网络暴力与社会信任危机

博主列举了三个印象深刻的底层互害案例,揭示了其背后的社会心理机制。第一个是广东陆丰服装店主疑少女偷衣事件。店主将监控截图发上网号召寻找“小偷”,网民人肉搜索曝光少女琪琪信息,最终导致其投河身亡。这一事件冲击在于:未经司法查证,群众便以“伸张正义”之名发起网络围攻,将暴力视为道德高地。

“成千上万的参与者,把自己的人肉、把自己的网络暴力视为正义伸张。”

第二个是2015年浙江老人摔倒被碾压事件。监控显示8分钟内23名行人经过,仅1人询问,最终老人被车碾压身亡。舆论冲击并非源于路人恶意伤害,而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明哲保身心态导致了悲剧。这种冷漠反映了社会信任度的急剧下降,人们因害怕惹麻烦而选择旁观。

第三个是外卖骑手与平台的算法困境。博主指出,虽然官方归咎于平台算法,但根本原因在于高失业率和就业政策导致的劳动力过剩。大量年轻人涌入灵活就业领域,平台利用供过于求的局面修改严酷算法,导致骑手在红绿灯路口睡着甚至死亡。这不仅是内卷,更是结构性失业压力下的底层互害。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规律:现实压力(经济下行、资源不均)导致信任下降,进而滋生互相举报、网络围攻等互害行为。

概念溯源与制度背景:从“群众斗群众”到现代内卷

“底层互害”这一专业术语由中国学者孙立平于2007年首次提出,并在国际社会学界获得共识。其定义是:在社会资源稀缺、阶层固化及公平正义缺失的环境下,底层民众未形成联合,反而将敌意指向同为弱势的伙伴。博主进一步指出,中国特色的底层互害具有明显的制度因素。从毛泽东时期倡导的“群众斗群众”到如今的执政方式,将垂直矛盾(民众与权力)转化为水平矛盾(民众之间)是一种有效的统治逻辑。>

“挑起群众斗群众,它不是一句简单的政治口号,背后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统治逻辑:把垂直的矛盾转化成水平的矛盾。”

毛泽东时期通过划线、批判和揭发,让民众精力集中在寻找“敌人”上,从而强化独裁地位。如今,虽然习近平没有直接发动全民内卷,但从这种底层互害中获得了维稳的好处:过去上访和抗争减少,内部打得不可开交。此外,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底层互害在样本数量上全球最高。美国的互害表现为政治部落化和种族敌视,日本则体现为职场压力和自我牺牲式竞争,而中国的特点在于其制度性根源和极高的发生频率。

心理学机制:为何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从大众心理学角度,博主分析了底层互害的五个成因。首先是相对剥夺感:人们的不满不仅源于自身贫困,更源于与他人比较产生的心理落差。其次是零和思维:当社会让人相信资源有限(如好工作、好学校),他人的成功即被视为对自己的威胁。第三是替罪羊机制:面对无法控制的宏观问题(如失业、房贷),人们将愤怒转移到具体的、更容易攻击的目标上,如“靠关系上位者”或不同立场的人。

“当人们长期面对无法控制的问题,心理上容易产生无力感……于是愤怒就可能转移到比自己收入高的人。”

第四是道德许可感:参与者认为自己在“主持正义”,因此伤害他人是有理由的,如人肉搜索琪琪的网友。第五是从众心理与责任分散:“法不责众”的心态让个体在群体攻击中丧失道德约束。博主特别强调“受害者变成加害者”这一可悲现象:遭受不公后,人们不寻求改变规则,而是复制同样的行为去压迫更弱者。这种逻辑推演为:遭受不公→形成防御心态→获得机会后复制行为→不公平被不断复制。这与中国社会潜规则中“既然别人欺负我,我先下手为强”的逻辑一致。

制度性根源:被堵死的申诉渠道与治理失效

博主认为,中国底层互害的严重性主要归因于中共执政方式对民间怨气出口的堵死。尽管人性中的嫉妒和竞争是普遍存在的,但当司法、媒体监督、工会等减压法被关闭时,民间不满便转化为互害。博主对比了中美日韩欧的制度差异:

  1. 申诉渠道狭窄:中国缺乏可信任的司法和说理渠道,习近平鼓励“枫桥经验”在当地解决矛盾,而非通过法院或信访。> > “习近平他都不鼓励你去法院……你当地能解决人家为什么要去上访呢?”
  2. 竞争激励扭曲:政府对996和内卷持旁观态度,缺乏对合作与公平竞争的引导。
  3. 网络暴力失控:政府垄断言论管制,有能力删帖封号却未遏制人肉搜索和群体围攻。
  4. 集体表达受限:中共害怕民众抱团,单一诉求苍白无力,而西方支持集体诉讼。> > “中共他的逻辑就怕你抱团……你要联合,这个麻烦就大了。”

博主批评《纽约时报》的报道回避了主要矛盾,忽略了中共执政方式在加剧互害中的责任。该报聚焦于民间道德沦丧和应对困境的不冷静,却忽视了制度性因素如何迫使普通人将彼此视为威胁。例如华为刹车片事件中,公众传递的信息是“惹不得”,这进一步加剧了底层对权贵的无力感和相互倾轧。

结论

综上所述,中国“底层互害”现象并非单纯的民间道德滑坡或文化劣根性,而是具有深刻制度根源的社会病理。其核心机制在于:当社会资源分配不均、阶层固化且缺乏公平申诉渠道时,民众将结构性压力转化为对同阶层的攻击。从孙立平提出的概念到毛泽东时代的“群众斗群众”,再到如今的内卷与人肉搜索,将垂直矛盾转化为水平矛盾是维持统治的一种逻辑。尽管人性中的嫉妒和零和思维加剧了这一现象,但政府关闭司法、媒体等减压出口,并限制集体表达,是导致互害极端化和普遍化的关键原因。《纽约时报》的报道虽捕捉到了现象,却未能深入揭示这一制度性互害的本质。因此,解决底层互害的关键不在于道德说教,而在于重建公平的规则、畅通的申诉渠道以及允许民众安全表达共同诉求的制度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