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AI博弈:从技术合作到风险管控

本期节目邀请乔治·梅森大学学者钟伟锋博士,探讨中国威权体制与AI发展的关系。回顾2024年7月《中国民主季刊》对诺贝尔奖得主达隆·阿西莫格鲁的访谈,其中指出威权政体与繁荣中产阶级的长期共存极为困难。在近期美中首脑会晤后,双方并未达成实质性的技术开放合作成果。钟伟锋认为,AI在国际关系中的角色类似于核不扩散问题。由于中美在前沿模型上的差距已缩小至几个月,双方视彼此为高风险武器持有者。因此,会晤的重点转向了风险控制框架和事故沟通渠道的建立。尽管英伟达等美国企业面临盈利压力,但出于国家安全考量,先进芯片的出口限制使得中美在AI核心硬件层面的合作空间几乎为零。这种困境源于企业盈利需求与国家安全焦虑之间的张力,无论首脑会晤如何频繁,这一结构性矛盾都无法解决。

举国体制下的个人决策风险与集体领导缺失

从美国或外部视角审视中国AI产业的发展,核心问题在于政治体制对资源调配的绝对控制。习时代已彻底偏离中共所谓的“集体领导”原则,这种体制转变带来了巨大的系统性风险。集体领导的潜在好处在于,即便最高领导人犯下重大错误,下属仍有一定空间进行反对或改善;然而,当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时,举国体制将全部资源押注于个人的决策之上。如果选对了方向,短期内或许能取得成绩;但若犯下错误,举国资源都将投入到个人错误的决策中。这种机制使得国家层面的创新活动缺乏纠错能力,一旦顶层设计出现偏差,整个产业将面临灾难性后果。

学术自由匮乏导致创新后劲不足

学术界的现象是产业困境的缩影。引用阿西莫格鲁教授的观点,学术繁荣需要学术自由。一项针对中国学术界的研究表明,学者们的研究动机在很大程度上由职业生涯顾虑驱动。人们惧怕学术界的“学阀”和党内的权贵权力,因此转移研究精力以迎合上级喜好。中国学术界在国际指标上的提升主要体现为论文数量的激增,而非真正的创新突破。学者们为了获取研究经费,必须将课题设定为符合政府产业政策的方向。相比之下,美国学者的收入结构不同,且研究经费使用具有高度透明性,迫使研究者必须专注于科学问题本身而非迎合行政指令。中国的学术体系导致学者朝着“钱”的方向(即党的方向)努力,而非朝着真理或创新的方向。这种环境正是学术界在创新方面后劲不足的根源。

DeepSeek案例:硬件受限下的软件优化局限

尽管整体趋势悲观,但DeepSeek的成功被视为一个例外。其成功并非源于基础理论的突破或顶尖芯片的获取,而是在硬件受限(买不到最高级英伟达芯片)的背景下进行的软件层面的创新。DeepSeek通过在芯片内部重新分配计算任务、优化回路板运作,使得非顶尖硬件的性能得以提升,缩小了与前沿芯片的差距。这是一种在资源匮乏时的优化策略。这种基于硬件控制的替代办法虽然有效,但并不能代表中国AI产业达到了世界前沿水平。它证明了在逆境中优化资源的可能性,但这种“修修补补”式的创新难以支撑长期的技术领先地位。真正的突破性进展往往源于自由社会中思想领袖的开创性工作,而非封闭体系内的模仿或局部优化。

开源模式竞争与AI对就业及统治的双重影响

中美在AI发展路径上出现分化:美国主流模型多为闭源,通过订阅费获利;中国则积极推广开放权重(Open Weight)模型。开源模式旨在吸引社区参与研发,降低企业使用成本。美国部分创业公司也开始尝试开放权重模型,以回应消费者对闭源模型高昂成本和国家安全审查的担忧。然而,开源能否在性能上赶超顶尖商业模型仍待观察。此外,AI对就业的替代效应是必然趋势,但中国政府因担心社会稳定和政权威胁,可能会通过政策拖延这一进程。更令人担忧的是,AI技术可能被用于强化现有的监控体系和社会管理模式。威权国家结合领先的AI技术和组织能力,可能使统治更加稳固,这使得在赛博时代实现“德先生”(民主)的前景变得愈发渺茫。阿西莫格鲁教授建议,通过逐步建立公民社会、增加民众参与来积累民主经验,而非寄希望于政权更迭或技术自动带来自由。

AI简化思维与政治思考的消亡

在讨论民主或威权政体时,核心在于理解人和人在公共领域中的关系,这种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或权威的博弈。然而,作者对AI的发展持悲观态度,认为它可能成为扼杀这种深度思考的帮凶。随着技术成熟,人们可以直接向AI提问或让其过滤复杂信息,思索的过程完全可以用科技来取代。这导致人们不再真挚地面对问题或进行独立思考,而是依赖算法生成的答案。更危险的是,在中国这样的环境中,许多问题的答案是被屏蔽的,或者人们甚至失去了提问的念头。这种思维惰性不仅削弱了个体的判断力,更可能导致社会整体丧失对政治本质的感知能力。

“思索的过程,已经完全可以用科技或者是用这个AI来取代了……你是不光是你可能找不到那个问题答案,或者可能是你现在连问问题的这个想法都没有。”

政权更迭后的制度真空危机

除了思维层面的退化,作者还指出了政治转型期的巨大风险。即便假设中共政权倒台或发生重大政变,中国也缺乏走向开放社会的制度基础。民主社会包含选举、代议制议会、三权分立等复杂的细节,而这些在中国目前完全没有。如果没有提前制定详细的“Game Plan”(行动计划),在政权改变后的头几天、几个月,人们将无法有效建立新制度。作者强调,真正去改变当前中国政局是非常难的,但万一发生剧变,若没有具体的执政或建政方案,社会可能陷入混乱而非自由。这种无人去想、无答案可寻的状态,被视为比政权本身更深层的危机。

威权韧性与公民社会的长期建设

针对“经济崩溃导致政权瓦解”的乐观预期,作者引用学术观点指出政权的独裁程度与其寿命没有正相关。以朝鲜为例,尽管经济糟糕且多次发生饥荒,但其政权依然稳固存续数十年。这说明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历史并不总是按我们设想的方向发展。因此,面对漫长的等待期,海外民主人士和知识分子的责任在于建设公民社会平台。通过持续输出内容,构建一个“想象共同体”,激发民众对思考乐趣的体验。作者认为爱思考是一种经验品(experience good),一旦人们体验到思考的价值和乐趣,就会自发地深入探究。这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思想启蒙,或许比突发的政治事件更能推动社会最终走向民主。

“在学术文献里面,政权的那个独裁程度跟他的寿命是没有关联的……即便你经济很烂,也还可以持续很多年吧。”

结论

视频论证指出,中国AI产业在举国体制下面临结构性天花板。核心短板在于权力高度集中导致决策纠错能力缺失,学术自由匮乏致使创新后劲不足;尽管DeepSeek展示了硬件受限下的软件优化能力,但这仅是局部修补而非前沿突破。美中博弈中,技术合作空间因安全焦虑几近归零。

更深层危机在于AI可能简化思维、消解政治思考,且政权缺乏转型的制度基础。威权韧性证明经济困境不必然导致崩溃,因此长期建设公民社会、通过思想启蒙积累民主经验,比寄望于技术自动带来自由或政权更迭更为现实且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