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E架构的本质与中国牌照限制

可变利益实体(VIE)是一种通过协议而非股权来实现控制的架构,其核心在于解决外资进入中国受限行业的问题。VIE结构通常涉及多层公司,包括开曼、香港及境内实体,目的是将利润汇集至免税的离岸地供股东分红。在中国,互联网及相关科技行业面临严格的牌照准入限制,这些限制分为三个层级:第一层是文化内容意识形态相关领域(如互联网新闻、出版),外资一股不得持有;第二层是增值电信业务(ICP/EDI证等),要求外资持股不超过50%;第三层是大模型备案和算法备案,虽无外资比例限制,但主体必须是中国法人且数据境内存储。Kimi(月之暗面)主要涉及第二层和第三类牌照,因此具备拆VIE的基础条件。然而,由于大模型内容管理存在灰色地带,部分一线城市如北京已允许外资有限参与,这为Kimi的合规操作提供了空间。相比之下,百度、阿里等涉及新闻出版类牌照的公司拆VIE难度极大。

“VIE大家记住,它就是两个核心原则:第一个核心原则,你这公司挣的所有钱都要到最上面跟股东去分去;第二个原则……在中国有很多的牌照跟资质是不允许有外资或者外资不可以超过50%的。”

政策开放背景与特斯拉案例启示

近年来,中国互联网领域的外资准入限制逐步放宽。2024年10月,工信部在北京、上海、海南、深圳试点取消互联网数据中心(IDC)、内容分发网络(CDN)等四类业务的外资股比限制,已有166家企业获得批复。特斯拉是这一政策红利的典型代表:2018年,随着负面清单取消新能源车外资股比限制,特斯拉在上海设立独资整车厂;2024年6月获得数据中心批复后,其FSD中国路测数据得以在境内存储;同年2月启用的AI训练中心更实现了算法数据的本土化闭环。这一系列进展表明,数据和算力作为敏感要素,其开放是逐步推进的,且往往伴随严格的监管审查。特斯拉的成功并非单纯依靠商业实力,而是政策“开绿灯”的结果,其他企业难以简单复制。

“一家纯外资公司能够把这条链子在境内跑通,靠的不是它自己想干,是有人要给它开这个口子。”

赴美上市受阻与拆VIE的必要性

过去,中概股普遍采用VIE架构以规避国内监管并赴美上市。然而,自2021年滴滴事件后,中国科技公司赴美上市的门槛急剧升高。根据《数据安全法》及网络安全审查要求,涉及大量用户数据或算法的企业若赴美上市,需接受美方审计并披露敏感信息,这在当前地缘政治环境下几乎不可行。尽管仍有如霸王茶姬等未涉及核心算法的公司赴美,但对于大模型企业而言,美国市场已非可行选项。因此,Kimi等公司选择港股或A股成为必然。拆VIE并非为了合规本身(因为港股允许VIE),而是为了解锁更高层级的资本市场准入资格,特别是A股市场的直接持股要求。这一转变标志着中国科技巨头从“出海融资”转向“本土深耕与合规回归”。

“去美国上市这条路早就没有了……你只要是数据算法放到美国去,基本上这事就过不去了。”

拆VIE的两种路径与月之暗面选择

拆VIE分为“轻量级”和“大拆”两种模式。轻量级保留开曼架构,仅拆除境内协议控制层;而“大拆”则注销离岸实体,彻底转为内资或合资公司。月之暗面选择的是后者——直接注销开曼公司,将北京运营主体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这一过程涉及复杂的股权重组和资金置换。由于Kimi当前估值高企(300亿美元融资轮),股东共识较强,拆VIE阻力较小。相反,若公司前景不明朗,美元基金要求退出而人民币资金不足时,拆VIE将陷入漫长的谈判甚至诉讼。月之暗面的操作相对顺利,得益于其强劲的市场表现和明确的上市意图,使得美元股东愿意将境外股份转换为境内持股。

“月之暗面现在把VIE拆了应该没有毛病了……只要大家都看好这个价格就好好谈。”

股东结构变化与国资入场信号

月之暗面的工商变更显示,其注册资本虽仅约160万元人民币(外方投资计入储备金而非注册资),但股东名单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新增的13家机构股东包括深圳和谐成长三期(IDG管理,国资控股)、南昌和谐安瑞、华月创智(青岛属地产业基金)、全国社保基金长三角科技创新基金,以及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此外,人民日报等党媒资金也赫然在列。值得注意的是,阿里、腾讯、红杉中国等早期美元投资者尚未出现在境内股东名册中,其持有的开曼股份预计将在后续步骤中平移至境内。这一结构表明,月之暗面已深度融入中国“国家队”体系,其含国资、含党量极高,为后续A股上市奠定了政治与资本基础。

“所以Kimi里头含国量、含党量非常高啊……现在在干的活呢,就是这个钱要换国籍了。”

H+A架构的战略考量:港股先行A股跟进

月之暗面选择“先港股、后A股”的H+A架构,主要基于时间、资金和定价三方面的考量。首先,A股科创板第五套标准(适用于未盈利企业)直到2024年6月17日才正式扩大至人工智能领域,此前智谱、MiniMax等公司仅能选择港股。其次,美元基金需要境外退出渠道以获取美元回报,而A股是人民币市场,资金跨境存在额度限制。港股作为国际金融中心,为美元股东提供了体面的退出路径。最后,港股的市场定价可为A股提供估值锚点。对于未盈利企业,先在港股确立国际认可的价格,再回A股融资(如智谱计划从港股43亿港元转向A股150亿人民币),能显著降低说服难度。这种架构并非降低审批门槛,而是通过港股的公开交易记录和投行背书,简化A股的审核流程。

“先在港股挂一个牌子,再回来卖货啊……降的是说服难度。”

竞品对比:智谱、MiniMax与DeepSeek的路径差异

不同大模型公司的上市路径反映了其资本结构的根本差异。智谱华章从未搭建VIE,境内主体直接发行H股,未来回A股只需增发股票,路径最简。MiniMax则采用标准红筹架构(境外上市主体+境内运营子公司),其回A股需通过复杂的人民币股份发行及评估,路径较为曲折。相比之下,DeepSeek(杭州深度求索)从头到尾均为人民币资本运作,无开曼架构、无VIE协议,腾讯100亿、宁德时代50亿人民币等投入使其成为纯内资实体。因此,DeepSeek具备直接冲刺A股的条件,也是证监会新政策最直接受益者。月之暗面通过拆VIE,正努力向智谱的“同一家公司、两类股票”模式靠拢,以避免MiniMax式的复杂重组。

“DeepSeek它那个是从头到尾就是人民币……它是可以很顺畅地直接在国内A股上市的。”

结论

Kimi(月之暗面)拆除VIE架构并非单纯为了港股上市,而是其通往A股市场的必要前置步骤。通过注销离岸实体、引入国资及党媒资金,月之暗面构建了符合A股“直接持股”和“实际控制人清晰”要求的境内主体。选择先赴港股再回A股的H+A架构,既满足了美元基金的退出需求,又利用国际市场的定价机制为国内融资铺路。这一案例揭示了中国大模型企业在当前监管与地缘政治环境下的生存策略:深度绑定本土资本,规避赴美风险,并通过灵活的架构调整最大化资本市场准入机会。随着A股对人工智能领域的开放,预计将有更多类似DeepSeek的纯内资企业直接登陆主板,而采用红筹架构的企业则需通过拆VIE或H+A路径实现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