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引入:AI如何戏耍诈骗电话

故事始于澳大利亚的一通典型诈骗电话。一位名叫Malcolm的老先生接听了自称银行工作人员的来电,对方声称其账户被盗刷需紧急处理。Malcolm并未惊慌,而是通过装傻充愣、拖延时间的策略与骗子周旋。他借口信号不好、寻找眼镜、按错键等理由,让骗子在电话中等待了两个多小时。当骗子最终图穷匕见要求转账时,Malcolm表示同意并挂断电话。然而,骗子等待的并不是到账通知,而是银行系统对该账号标记为诈骗账户后的拦截结果。Malcolm并非真人,而是一个由澳大利亚公司阿帕忒(Apate)运营的AI机器人。该公司拥有约35万个此类AI,专门扮演各种受害者角色与诈骗分子进行长时间对话。阿帕忒的名字源自希腊神话中的欺骗女神,其创始人是悉尼麦考瑞大学教授卡法尔。这一项目最初源于2021年的一次经历,当时卡法尔接到诈骗电话并陪聊44分钟,他意识到如果由机器人执行这一过程,既能阻止骗子继续行骗,又能节省人力成本。随后该项目获得澳大利亚国家情报办公室72万澳元的研究经费,并于2024年从学校独立成为公司。截至报道时,澳洲联邦银行和电信运营商TPG已接入该系统。

阿帕忒的运作机制:打造完美受害者

阿帕忒的核心策略是为骗子提供“完美的受害者”,这种角色并非无懈可击,而是通过模拟真人的弱点来降低骗子的警惕性。公司起步时仅有120个人设,涵盖不同年龄、性别和性格,如今已扩展至能说12种以上语言的角色,甚至包括澳洲本地俚语和冷笑话。这些AI的行为模式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有时有WhatsApp,有时没有;有时接电话,有时挂断。这种前后不一致的行为让骗子难以判断对方是否为真人。若即若离是关键的互动策略,AI会犹豫回应、给点甜头但绝不转账或说不。连线杂志记者曾亲自测试,扮演骗子推销加密货币投资时,AI在6分钟内未投一分钱也未挂断电话。这种拖延导致骗子情绪失控,公司甚至将“被骂脏话的数量”作为考核指标之一。联合创始人乔菲表示,每一句脏话都值得庆祝,因为这意味着AI成功耗尽了骗子的耐心。这种机制不仅延长了诈骗过程,还迫使骗子暴露出更多关键信息。

核心收益:套取欺诈情报而非单纯拖延

陪聊本身并非最终目的,真正的价值在于提取诈骗链条中的关键情报。麦考瑞大学2022年的研究指出,诈骗电话通常遵循四步套路:冒充权威、假装帮助、恐吓威胁、最终收钱。阿帕忒的目标是诱导骗子完成最后一步,即暴露收款账号、钓鱼网址、下载链接或加密货币钱包地址。公司声称已套出超过25万条欺诈信息,这些情报被实时输入银行和电信公司的反诈系统。相比骗子浪费的17年时间(据TechCrunch报道,AI与骗子聊了250万次),这些情报更具商业价值。为了获取诈骗电话,阿帕忒采用三种方式:一是“养号码”,将大量注册号码放入垃圾电话软件中供骗子自动拨号系统扫描;二是“混群”,文字版AI潜入WhatsApp、Telegram等群组主动接触潜在受害者;三是运营商转接,电信公司识别可疑号码后直接转给AI接听。例如,英国运营商O2曾部署名为黛西的AI老奶奶角色,成功让骗子在40分钟内无法脱身。这种模式不仅限于澳洲,美国电信数据公司也与阿帕忒合作,将全球可疑电话转接至其系统。

商业模式:法律驱动下的B2G/B2B服务

阿帕忒的收入来源并非骗子,而是银行、电信公司和政府机构。这些客户购买的是AI对话后留下的欺诈情报及实时预警服务。澳洲联邦银行反诈总经理罗伯茨指出,骗子每多耗一分钟,就少祸害一个澳大利亚人。法律是推动这一商业模式的关键因素。2025年2月13日,澳大利亚议会通过《防诈骗框架法》,要求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数字平台采取合理措施预防和处理欺诈,否则最高可罚5,000万澳元或营业额的30%。汇丰澳洲曾因防诈骗不到位被法院判罚3,500万澳元。此外,银行自身也面临巨大的反诈成本,澳洲联邦银行CEO透露去年花费9亿多澳元用于打击欺诈和网络攻击。阿帕忒作为供应商之一,虽未公开具体收入和客户数量,但其服务符合法律对“可采取行动的欺诈情报”的要求。然而,公司披露的数据存在前后矛盾:连线杂志称有35万个机器人,TechCrunch则报道为几千个;对话次数从920万次到250多万次不等。创始人卡法尔作为大学教授,缺乏创投圈经验,导致数据披露凌乱,但在澳洲法律兜底下仍得以生存。

行业天花板:安全业务的变现困境与风险

尽管阿帕忒的故事解气,但其商业天花板极低。安全类业务往往难以直接向用户收费,因为“预防损失”的价值难以量化。作者以猎豹移动为例,指出其早期通过虚拟机搜集有害APP安装包进行防护,但因客户不愿为隐私保护付费,最终转向广告变现并因作弊行为被应用商店下架。阿帕忒同样无法通过广告或直接向受害者收费,只能依赖B2G/B2B的情报服务。融资方面,阿帕忒在2026年8月获得815万美金种子轮融资,累计融资不足1,000万美元。相比之下,诈骗产业的收益极高。美国司法部起诉柬埔寨太子集团老板陈志的起诉书显示,其团伙日均收入可达3,000多万美金。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估计,2025年东亚东南亚及澳新地区被骗金额高达883亿至1,141亿美元。国际刑警组织报告指出,使用AI的诈骗利润是传统诈骗的4.5倍。这意味着骗子有更强的动力投入研发,将阿帕忒的反诈AI技术反向用于诈骗。卡法尔曾引用博弈论认为防守方更占优,但作者指出在金钱驱动下,“谁舍得花钱谁就跑得快”,防守方未必能赢。

潜在危机:电诈园区的AI化与人肉替代

阿帕忒的技术若被骗子反向利用,后果将极其严重。诈骗团伙可将此类AI改为“诈骗AI”,扮演银行、警察或亲人进行精准诈骗。更令人担忧的是电诈园区可能从“人肉驱动”转向“AI驱动”。目前,缅甸、柬埔寨等地有至少22万人被关在园区内被迫从事诈骗活动,他们面临殴打、转卖甚至器官摘取的风险。这些“人肉”成本高且不稳定,而AI无需食宿、不会逃跑或反抗。随着缅甸军方突袭KK园区、明家犯罪团伙头目被执行死刑以及陈志被捕,人肉诈骗的生存空间正在压缩。园区若引入AI,将彻底摆脱对人力的依赖。生成式AI、深度伪造语音克隆和实时换脸视频已被诈骗团伙使用,例如2024年1月香港一起案件中,AI换脸导致员工在视频会议中转账2亿港币。中国开源大模型的进步和大量失业AI从业者的加入,可能加速这一进程。作者警告,未来电诈园区将用“AI换人”,技术门槛降低而收益倍增,形成更严峻的安全挑战。

结论

阿帕忒通过35万个AI机器人陪聊骗子,成功套取25万条欺诈情报并延缓诈骗进程,其商业模式依赖于澳大利亚严格的反诈骗法律及银行的高额合规成本。然而,该业务存在明显的天花板:融资规模小、数据披露混乱且难以大规模盈利。更深层的风险在于,这套技术具有高度的可逆性——骗子同样可以利用开源模型和AI代理构建自动化诈骗网络,且其收益远高于反诈投入。随着电诈园区从人肉驱动转向AI驱动,未来的网络犯罪将更加隐蔽、高效且难以追踪。阿帕忒的案例揭示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博弈本质:在缺乏全球协同监管和技术壁垒的情况下,单纯的反诈技术对抗可能只是延缓而非阻止犯罪的蔓延。最终,电话那头是人是AI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社会能否建立起超越技术层面的防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