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投资的六条朴素原则

李录在哥伦比亚商学院的访谈中,将价值投资的核心拆解为六条最朴素的原则。前三条源自近90年前本杰明·格雷厄姆在哥大的课程:股票是企业的一部分所有权,而非交易凭证;市场是为你服务的工具,其报价提供机会而非指令;投资本质是对未来的预测,因未来不可知而必须要求安全边际。第四条来自巴菲特:能力圈原则,强调不仅要精通圈内事物,更要清晰认知能力的边界。第五条来自芒格:要到有鱼的地方钓鱼,避免在拥挤的市场中让回报回归平均。第六条是李录补充的:财富是全球购买力份额,在通胀侵蚀下,真正重要的是以合适价格买入最具活力经济体中的优秀企业,并分享其长期增长。

AI时代的角色分工与市场本质

面对AI时代分析师的未来,李录将市场参与者分为四类:长期陪伴企业的投资者、利用定价偏差的套利者(格雷厄姆式)、猜测他人行为的投机者,以及提供便利的经纪商。他指出,格雷厄姆偏向套利,巴菲特则利用机会参与价值创造。投机者的收益加总大致为零,是维持市场运转的社会成本。

“巴菲特经常把股票市场形容成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400年后它还在发挥这个作用。”

李录强调,市场的主要目的是将储蓄引导至生产力用途。投资者面临选择:参与零和博弈还是价值创造?社会不能让赌场膨胀到压倒市场的首要目的。指数化投资反映了这种平均状态,而价值投资者关注的是发现合理价格并等待价值创造。

生成式AI:从工具到物种的边界

李录认为,这一轮生成式AI不仅是技术浪潮,更是从“工具”向“物种”连续光谱的移动。其发展路径包括通过图灵测试、展现推理与编程能力,进而成为自主智能体。硅谷叙事指向递归自我改进(RSI),最终可能导向通用AI甚至超级AI。然而,李录对此持审慎态度:若技术失控形成不受人类控制的“人造之神”,社会必将联合阻止。

“递归自我改进里的那个‘改进’,到底由谁来定义?……这是当下最重要的红线。”

他暂定AI为基于人类数据建立关联的系统,目前仅拉平了知识服务层的能力差距,未改变能源、交通及制造业本质。AI的发展空间在通信和数字化层,但尚未超越人类生成的数据范围。停止脱离人类参与和监督的进一步发展是必要的红线,因为自主学习可能形成偏离人类控制的目标。

中国市场的分化与制造业突围

针对中国市场,李录回顾了“中等收入陷阱”背景下中国制造2025的实施。面对外部技术封锁,中国加大在半导体、操作系统等瓶颈领域的投入。代价是中产家庭财富缩水:2021年房价峰值后,全国平均下跌约40%,典型家庭净资产下降60%-70%。这导致消费增速趋零,储蓄存款升至GDP的120%。

然而,制造业已稳步进入中高端。美国制裁反而为中国半导体提供了宝贵的国内需求订单,使其在成熟制程实现近乎完全自主供应。生成式AI生成的代码能力正加速替代缺失的操作系统层(如CUDA)。资金从房地产流向制造业升级,每年约10万亿元。李录指出,中国正经历阶段性的目标与代价转换:投资者需辨别自己是被支持的目标还是付出的代价。尽管金融市场停滞,但理性视角下,极具全球竞争力的优秀企业以低价交易,提供了长期投资机会。

世界秩序变迁与理性投资观

李录回顾1997年创立喜马拉雅资本时,世界处于开放、统一的秩序中。如今,二战后形成的美国主导秩序正在向未成形的新型秩序转变。市场层面,英伟达市值占GDP比例高达15%,显示资本向头部集中。李录批评某些实验室招股书既承诺变革性技术又承认致死风险,这种矛盾不可持续。

“市场这台‘称重机’会决定投资者的长期回报……这种分化反而给理性的人留了更好的机会。”

标普指数过去26年平均回报为较高个位数,与名义GDP增长(4%-5%)大体匹配。市场短期极端行为会被长期理性回归修正。对于具备稀缺技能、能有效监督AI输出的人才,经济租金将流向他们。保持理性是应对技术浪潮和市场分化的关键,投资者应利用市场的非理性时刻寻找长期投资机会。

全球共同市场的形成与美国角色的转变

过去几百年间,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和人口参与共同贸易,全球经济秩序逐渐形成。大约30年前,随着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这个共同市场终于成型,几乎所有国家都加入了同一个市场经济体系。这种经济秩序具有极强的粘性:一旦共同市场形成,任何国家都很难主动退出。因为市场带来了效率和持续改进的飞轮效应,长期退出的代价巨大。即便在贸易战背景下,人们总能通过第三国找到贸易路径以遵循比较优势。

“中美贸易基本还是原来的规模,只是绕道第三国。”

以中美贸易为例,虽然直接贸易下降,但将美国与墨西哥、东盟的贸易增加部分相加,恰好抵消了中美直接贸易的损失。在世界秩序层面,美国领导全球80年并承担了大部分成本以维持其认为合适的经济共同市场。然而,美国后来意识到成本和收益可能不太成比例,于是主动退出了一部分责任。尽管这一尝试并不太成功并留下了权力真空,但世界秩序最大的单一变化是中国过去三四十年的崛起。中国已成为拥有完整制造业体系、正在实现技术自主且监管规则统一的最大单一市场经济体。这种深度相互依赖使得任何大规模押注新技术的国家,都必须对使用筷子的人保持友善。

半导体产业链的地缘政治与AI发展的双轨路径

在生成式AI领域,所有人都需要半导体芯片。李录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使用筷子。从黄仁勋、陈立武到苏姿丰和陈福阳,领导这些半导体公司的人都是如此。印度不生产芯片也不用筷子,这进一步印证了制造环节与特定文化圈的深度绑定。这种相互依赖并非偶然发生,因此无法轻易切断。

中美高层在8个月内见了4次,其中最重要成果往往是安排下一次会面,这体现了战略稳定。各方虽激烈竞争(中国求半导体自主,美国求AI突破),但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李录区分了两种AI路径:美国企业侧重于探索技术边界,自称为研究实验室;而中国企业同样好奇,但更关注这项技术能为客户做什么。这种差异反映了各自不同的市场导向和技术哲学。

加密货币的虚无主义与价值投资的本质定义

对于加密货币,李录持否定态度。他认为这从根本上是虚假的东西。货币之所以能保障价值兑现,是因为背后有强制力量作为支撑;没有这一机制,就无法建立可靠的结算尺度或财富储存手段。此外,加密货币容易被用于非法交易。禁止它会让所有人过得更好。虽然有人将其视为类似艺术品的收藏偏好,但从社会角度看,它没有什么价值。

关于投资原则能否用于高科技企业,李录的回答是肯定的。他提出:所有聪明的投资都是价值投资。因为投资者总是希望得到的东西稍微超过付出的东西。无论标的是一家停滞但返还现金的企业,还是一家快速成长的公司,亦或是低胜率高风险的投资,最终都归结为对未来现金流折现的理解。前提是你能理解这些现金流并作出准确估计。这种定义打破了传统对价值投资仅适用于低估值蓝筹股的刻板印象。

应对业绩压力与构建信任复利网

面对业绩落后是真实风险的职业压力,李录指出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人类心理倾向于两全其美:既想参与双赢,又希望每年报告漂亮业绩。如果你这么想,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一个投机者。你不可能两头都占:要么认为市场是来指导你的,要么是为你服务的。任何想混在一起的人最好去做指数投资。要真正做成一项事业,你必须找到理念相同、愿意一直支持你的人。这一行要求逆着人性行事,依靠逻辑和事实而非他人赞同。

在安全边际方面,价值投资者与多数投资者的显著区别在于对下行保护极为重视。投资是预测未来,而未来不可预测。因此要从确实知道和能确认存在的东西入手(如资产负债表),从简单走向复杂,逐步扩展能力圈。每隔十年学到的知识若以正确方式积累,会实现惊人的复利增长。零和博弈的问题在于今天学到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没用,导致越来越依赖非人手段。李录引用芒格的观点:最高层次的人际关系是一张由彼此值得信赖而形成的无缝信任之网。复利的基本理念是不失去已拥有的东西——知识、基于信任的关系和智慧。在这个由极少数公司推动技术前沿的市场里,选择参与零和博弈还是价值创造,将决定你未来十年的位置。

结论

李录的论述揭示了价值投资在AI时代与地缘重构中的核心逻辑:市场本质是储蓄向生产力转化的工具,而非零和赌场。尽管生成式AI带来技术范式转移,但受限于人类数据边界及能源物理约束,其尚未颠覆制造业根基。中国通过承受房地产财富缩水代价,成功将资金导向中高端制造与半导体自主化,形成了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低价优质资产。同时,基于“筷子文化”的深层供应链依赖确保了技术封锁难以彻底切断全球联系。

最终,投资成功的关键在于坚守安全边际与能力圈,在秩序转型的混乱中识别被错杀的价值创造者。理性投资者应摒弃短期业绩压力与投机心态,利用市场非理性时刻,在由信任网络支撑的长期复利中获取回报。